修身篇

讲读经史方法第四十四

作者:曾国藩朝代:类别:家书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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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日收到了四弟、六弟、九弟十二月初五发出的家信。四弟的信写了三页,每句话都实在,责备我待人不够宽厚,说得非常恰当。你常说每月写信,只是空话责备弟弟们,却没有实际的好消息,让母亲听了,怀疑弟弟们粗俗平庸,使弟弟们无地自容等等。这几句话,我读后不禁汗颜。去年我曾和九弟闲谈说:“作为子女,如果让父母觉得我比较好,认为其他兄弟都不如我,这就是不孝;如果让族人和乡党称赞我比较好,认为其他兄弟都不如我,这就是不悌。为什么呢?因为如果让父母心中有了贤惠和愚笨的区分,让族人和乡党口中有了贤愚的区分,那一定是平日里有了讨好的心思,暗地用计,让自己得到好名声,而使兄弟得到坏名声。这样以后必定会产生嫌隙。刘大爷和刘三爷,兄弟都想做好人,最后却视同仇敌,就是因为刘三爷在父母和族人乡党中得了好名声,而刘大爷得了坏名声。”现在四弟责备我的,正是这个道理,所以我读了汗颜。只希望我们兄弟五人,每个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互相原谅。兄弟得了坏名声要感到忧虑,兄弟得了好名声要感到快乐。我不能尽到做兄长的责任,使弟弟得到好名声,是我的罪过;弟弟不能尽到责任,使我得到好名声,是弟弟的罪过。如果人人都这样想,那么亿万年也不会有丝毫的嫌隙了。

衡阳的风俗,只有冬学要紧,从五月以后,师生都只是按老规矩行事。同窗的人大多是平庸没志气的,还最喜欢讥笑人,笑法各不相同,总之离不开轻浮浅薄。四弟如果到衡阳去,一定会因为你是翰林的弟弟而被嘲笑,浅薄的风俗实在可恶。家乡没有朋友,真是第一件遗憾的事,不仅没有好处,而且大有坏处。习俗会沾染人,就像和咸鱼在一起,也会被它同化一样。我常和九弟说起,认为衡阳不能读书,涟演也不能读书,因为坏朋友太多了。

现在四弟的意思是一定要跟从觉庵先生学习,那么千万要听我的嘱咐,只取好老师的益处,不要受坏朋友的损害。

接到这封信后,立即带厚二到觉庵先生那里去受业。今年的学费我准备了十挂钱,八月一定寄回,不会连累家里。不是不想多给,实在是能力不足。我最担心的是,同窗的人没有志气,嬉戏游玩,端午以后就放纵散漫不做事,恐怕弟弟和厚二会效仿他们,千万要警戒!凡是跟从老师必须长久才能获益。四弟和李弟今年跟从觉庵先生,如果地方上平安,那么明年仍然可以继续;如果一年换一个地方,就是没有恒心、见异思迁,想要进步就难了。

六弟的信是一篇绝妙的古文,气势像韩愈,拗折像王安石。我评论古文,总要有倔强不驯的气质、愈拗愈深的意味。所以在太史公之外,只取韩愈和王安石两家。论诗也取傲岸不群的人,论字也是如此。我一直有这个想法但从不轻易谈论。近来遇到何子贞,意见非常相合,偶尔谈一两句,两人相视而笑。不知道六弟天生就有这样一支妙笔,以前看你的文章也没有特别奇特的地方,现在看到这封信,才知道我的弟弟真是很有才华,欢喜极了!欢喜极了!凡是我有心但力量做不到的事,弟弟都可以做到。

信中说我和诸位君子讲学,恐怕会逐渐形成朋党,这个看法很对。但弟弟完全可以放心,我最害怕标榜,常常保持含蓄内敛的态度,绝不会有所谓门户自显的行为。信中说四弟浮躁不虚心,也确实切中了四弟的毛病,四弟应该把这话当作良友的良药。信中还说到弟弟的牢骚,不是一般人的热衷名利,而是志士的珍惜光阴。读到这里,非常伤感!恨不得生出两只翅膀飞到家,好好劝慰老弟一番,畅谈几天才痛快。但是如果弟弟们都已经入学,那么谣言一定会说学院傲慢懒惰,众口铄金,从哪里辩解?所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科举功名的早晚,确实是前世注定的,虽然珍惜光阴的心情迫切,但也不必为虚名而扰乱心怀。

来信说《礼记疏》读了一本半,觉得浩瀚迷茫,苦于没有收获,现在已经全放弃了,不敢再读,现在读《朱子纲目》,每天十页左右。说到这些,悔恨不已!恨早年没有用功,现在虽然想教弟弟,就像盲人想给人带路,想不迷路都难。但是我非常喜欢苦思,又得到几位益友互相质证,关于读书的方法,有几个不可改变的原则:研读经书必须专攻一经,不能泛泛涉猎。读经以研究义理为根本,考据名物为末节。读经有一个“耐”字诀,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天不通,明天再读;今年不通,明年再读。这就是所谓耐。读史的方法,最好就是设身处地,每看一处,就像自己与当时的人应酬谈笑。不必每个人都能记住,只记住一个人,就像见到了那个人;不必每件事都能记住,只记住一件事,就像亲身经历过那件事。经是用来穷理的,史是用来考事的,除了这两样,再没有别的学问了。

自从西汉到现在,识字的儒生大概有三条路:义理之学、考据之学、词章之学。各执一端,互相诋毁。我私下认为,义理之学最重要,义理明白了,实践就有要领,经世济民就有根本。词章之学也可以用来发挥义理。考据之学,我不取。这三条路都从经史入手,各有门径。我认为要读经史,应当只研究义理,这样心思专一而不纷乱。

所以经要专攻一经,史要专主义理,这些都是守约的方法,确实不可改变。

至于经史之外,诸子百家汗牛充栋,如果要读,只应当读一个人的专集,不应该东翻西看。比如读《昌黎集》,那么眼睛所见的、耳朵所听的,都是韩愈,认为天地间除了《昌黎集》就没有别的书了。这一集没有读完,坚决不换别的集,这也是“专”字诀。六弟要牢记。读经、读史、读专集,讲义理之学,有志之人万万不可改变。即使圣人复生,也一定会同意我的话。但这也只是对有远大志向的人说的,如果是为了科举功名,那就要读四书文,读试律赋,头绪很多。四弟、九弟、厚二弟天资较低,必须走科举功名的路。六弟既然有大志,即使不考科举也可以。

但是一定要守住一个“耐”字诀。看来信说读《礼记疏》,似乎不能耐,努力吧!

我少年时天分不太低,后来天天与平庸鄙陋的人相处,什么见闻都没有,内心被堵塞了很久。等到乙未年到京城后,才开始有志学习诗文和书法,也苦于没有好朋友。近年结识了一两位好朋友,知道了所谓经学、经济、躬行实践,才知道范仲淹、韩琦是可以学到的,司马迁、韩愈也是可以学到的,程朱也是可以学到的。于是想彻底洗去过去的污点,做重生的人,做父母的孝子,做弟弟们的先导。无奈身体本来就弱,耳鸣不止,稍微用心就觉得劳累。每天想,天既然限制我不能苦思,就是天不想成全我的学问,所以近日以来心情有些松散。

来信又说四弟和李弟跟从觉庵先生学习,六弟和九弟仍然来京城,或者在城南学习等等。我想和弟弟们一起住在京城,心情就像孤雁在找伴。自从九弟辛丑年秋天想回家,我百般挽留,九弟应该知道。等到去年秋天他决定南归,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听其自便。如果九弟今年又来,那么一年之内忽去忽来,不仅父母大人不肯,就是旁观的人也会笑话我们兄弟轻举妄动。而且两个弟弟一起来,路费需要八十两银子,现在实在难办。六弟说能自己想办法,也是没有经历过艰苦的话。

如果我今年能得到一个差事,那么两个弟弟今年冬天和朱啸山一起来很好。如果六弟不同意,那就再写信来商量。

九弟的来信,事情写得很详细,可惜话说得太短,我则常常太长,以后截长补短最好。尧阶如果有大事,弟弟们随便去一人帮他几天。牧云收到我的长信,为什么完全没有回信?莫不是嫌我说话太直?扶乩的事,完全不可信。九弟总要认真读书,不必想这些事。李弟的一切,都要听各位哥哥的话。这次信差走得急,没时间抄日记本,其余的事以后再说。(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