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学诗习字之法第四十五

温甫六弟：

五月二十九日、六月初一，接连收到弟弟三月初一、四月二十五、五月初一三次寄来的信，以及四书文两篇，笔力确实可爱！信中说：“对于兄弟之间可以直接说出隐情，而对于父子祖孙之间，不得不委婉地表达感情。”这几句话很有道理。我做事常常自以为极其真诚可以面对天地，何必不直率行事。昨天接到四弟的信，才知道在家人至亲之间，有时也需要委婉行事。我错了！我错了！

香海为人最好，我虽然没和他长久相处，但彼此了解很深，你可以把他当作兄长对待。丁秩臣、王衡臣两位先生，我都没有见过，看情况可以做你的老师。或者以他们为师，或者以他们为友，由你自己审慎选择。如果确实威严仪态可以效法，淳朴实在、学识宏通，就可以以他为师。如果只是博学文雅、能写文章，就可以以他为友。无论为师还是为友，都应该常存敬畏之心，不应该看作平辈，逐渐导致轻慢亵渎，那样就不能再受益了。

弟弟三月的来信，所定的功课太多，多了就一定不能专一，万万不可。后来的信说已经向陈季牧借了《史记》，这是不可不看的书。你既然看《史记》，就断然不可再看别的书。功课没有固定呆板的方法，只需要专一罢了。我从前教各位弟弟，常常限定功课，近来觉得限定别人的课程，往往强人所难。如果他不愿意，即使每天遵照规定课程，也没有益处。所以近来教弟弟，只有一个“专”字。除了“专”字之外，还有几句话要教弟弟，现在用冷金笺写出来，弟弟可以贴在座位旁边，时常观看，并抄写一份，寄给家中的三弟。

香海说学习时文必须看《东莱博议》，很对。弟弟先要用笔圈点一遍，然后自己选几篇读熟，即使不读也可以。无论什么书，总要从头到尾通看一遍。不然，乱翻几页，摘抄几篇，而这本书的大局和精妙之处，全然不知。学诗从《中州集》入手也好，但我的意见是读总集不如读专集。这件事每个人意见不同，嗜好不同。我的嗜好，对于五言古诗喜欢读《文选》，对于七言古诗喜欢读《昌黎集》，对于五言律诗喜欢读《杜工部集》，七言律诗也最喜欢杜诗，但苦于不能追随，所以同时读《元遗山集》。

我作诗最不擅长七言律诗，其他体裁都有心得，可惜京城没有人可以畅谈。弟弟要学诗，先要看一家的集子，不要东翻西看。先要学一种体裁，不可各种体裁一起学。因为通晓一种体裁，其他就都通了。凌笛舟最擅长作诗律，如果在省城，弟弟可以去找他请教。练习写字临摹《千字文》也可以，但必须有恒心，每天临写一百字，万万不可间断，这样几年一定能成为书法家。陈季牧很喜欢谈论书法，而且善于深入思考领悟，我看过他寄给岱云的信，确实懂得写字的方法，可爱可畏！弟弟可以和他一起切磋。这种能够启发学习的朋友，越多越好。

来信要我寄诗回南方。我今年身体不太健壮，不能用心，所以作诗极少。只作了感春诗七言古诗五章，慷慨悲歌，自认为不比陈卧子差，但语句太激烈，不敢给人看。还有一些应酬诗几首，毫无可观。刚才作了寄给贤弟的诗两首，弟弟看后觉得如何？京笔现在没有方便的机会寄回，总要在秋天寄回。如果没有笔写，暂时向陈季牧借一支，以后还他就可以了。国藩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