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忠义第十五

冯立在武德年间担任东宫率，深受隐太子李建成的信任。太子死后，他身边的人大多逃跑散去，冯立感叹说：“哪有活着的时候接受他的恩惠，却在他死后逃避灾难的呢！”于是率领士兵攻打玄武门，苦战一场，杀了屯营将军敬君弘。他对部下说：“这算是对太子略作报答了。”随后放下武器逃到野外。不久他来请罪，太宗责备他说：“你昨天出兵来战，大量杀伤我的士兵，凭什么逃脱死罪？”冯立流着眼泪回答说：“我出身侍奉主人，期望效命，在作战那天，没有顾惜畏惧。”说着抽泣悲伤得无法自制，太宗安慰勉励他，授予他左屯卫中郎将的官职。冯立对亲近的人说：“遇到这样的大恩得以幸免，终究会以死来报答。”不久，突厥军队到达便桥，冯立率领几百骑兵与敌人在咸阳交战，杀敌俘获很多，所向披靡，太宗听说后赞叹他。当时齐王李元吉府上的左车骑谢叔方率领府兵与冯立合军抵抗，等到杀了敬君弘、中郎将吕衡后，朝廷军队士气不振，秦府护军尉尉迟敬德便拿着李元吉的首级给他们看，谢叔方下马号哭，跪拜辞别后逃走了。第二天他出来自首，太宗说：“这是义士啊。”下令释放他，授予他右翊卫郎将。

贞观元年，太宗曾经从容地谈到隋朝灭亡的事，感慨地叹息说：“姚思廉不惧刀兵，来表明大节，即使在前代古人中寻找，又有什么能超过他的呢！”姚思廉当时在洛阳，太宗便寄给他三百段丝帛，并写信给他说：“想到你忠节的风范，所以有这样的馈赠。”当初，大业末年，姚思廉担任隋代王杨侑的侍读，等到义军攻克京城时，代王府的僚属大多惊骇逃散，只有姚思廉侍奉代王，不离他的身旁。兵士将要登上大殿，姚思廉厉声对他们说：“唐公发动义兵，本来是为了匡扶王室，你们不应该对代王无礼！”众人服膺他的话，于是稍稍退却，排列在台阶下。不久，高祖到来，听说后认为他有义气，允许他扶着代王杨侑到顺阳阁下，姚思廉哭着跪拜后离去。看到的人都叹息说：“忠烈之士，仁者有勇，说的就是这样的人吧！”

贞观二年，将要安葬已故的息隐王李建成、海陵王李元吉，尚书右丞魏征与黄门侍郎王珪请求参加送葬。他们上表说：“我们从前受命于太上皇，在东宫任职，出入太子宫中，将近十二年。前太子触犯了宗庙社稷，得罪了人和神，我们不能殉死，甘愿被处死，但我们背负着罪过，被收录在朝官的行列中，只是虚度一生，将如何报答呢？陛下德行光照四海，道义超越前代帝王，登上山冈有所感触，追念兄弟之情，阐明国家的大义，表达骨肉的深恩，占卜选择二王的葬地，远期的日子已经定了。我们永远想到从前，有愧于称为旧臣，失去了一个君主，又有了新的君主，虽然可以履行侍奉君主的礼节；但墓上的宿草将要长成，还没有表达送终的哀思。瞻望九原（墓地），我们的情义比一般人更深，希望在安葬那天，送到墓地。”太宗认为他们有义气而答应了，于是原东宫、齐王府的旧僚属，全部让他们送葬。

贞观五年，太宗对侍臣说：“忠臣烈士，哪个朝代没有呢？你们知道隋朝谁是忠贞的吗？”王珪说：“我听说太常丞元善达在京城留守，看见群贼横行，于是骑马远赴江都，劝谏隋炀帝，让他返回京师。炀帝不听从他的话，他又哭着极力劝谏，炀帝发怒，就派他远出追兵，结果死在瘴疠之地。还有虎贲郎中独孤盛在江都担任宿卫，宇文化及作乱，独孤盛独自一人，抵抗而死。”太宗说：“屈突通是隋朝将领，与我们在潼关作战，听说京城陷落，就带兵向东逃跑。义军追到桃林，我派他的家人去招降慰劳，他立刻杀了那个家奴。又派他的儿子去，他却说：‘我蒙受隋朝任用，已经侍奉了两代皇帝，现在是我尽节而死的时候，你从前与我是一家父子，现在却是我的仇人。’于是用箭射他，他的儿子躲开逃跑，他率领的士兵大多溃散。屈突通独自一人，向着东南痛哭尽哀，说：‘我承受国家恩典，担任将帅，智谋力量都用尽了，导致这次失败，不是我对待国家不忠诚。’说完，追兵抓住了他。太上皇授予他官职，他总是托病坚决推辞。这样的忠节，足以嘉奖推崇。”于是命令有关部门，查访大业年间因直言劝谏被杀的官员的子孙，上报朝廷。

贞观六年，授予左光禄大夫陈叔达礼部尚书，太宗于是对他说：“武德年间，您曾向太上皇直言，说明我有平定天下的大功，不可被贬退。我本性刚烈，如果受到压抑挫折，恐怕会忧愤不堪，以致有疾病死亡的危难。现在奖赏您的忠诚正直，所以有这次升迁任命。”陈叔达回答说：“我因为隋朝父子自相残杀，导致灭亡，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前车之覆，而不改掉旧辙呢？我所以竭诚进谏。”太宗说：“我知道您不只是为我一个人，实在是为了国家大计。”

贞观八年，此前桂州都督李弘节以清廉谨慎闻名，等到他去世后，他家里卖珍珠。太宗听说后，就在朝廷上宣布说：“这个人平生，宰相们都说他清廉，现在既然这样，那么推荐他的人难道没有罪吗？一定要严加处理，不能放过。”侍中魏征趁机进言说：“陛下平生说这个人不清廉，但没有见到他接受钱财的地方，现在听说他卖珍珠，就要治推荐者的罪，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唐朝开国以来，为国家尽忠，清廉谨慎自守，始终不变的，只有屈突通、张道源而已。屈突通三个儿子来参加选拔，只有一匹瘦马；张道源的儿子不能自立，没有听陛下说过一句话。现在李弘节为国家立功，前后得到大量赏赐，做官死后，没有说他贪污残暴，他妻子卖珍珠，不算有罪。查问那些清廉的人，不闻不问；怀疑那些不清廉的人，却从旁责备推荐者，虽说疾恶如仇而不怀疑，但这也是好善不深。我私下考虑，没看出这样做可行，恐怕有识之士听说后，一定会产生非议。”太宗拍手说：“仓促之间没有思考，才说了这样的话，现在知道谈话不容易。都不要追究了。至于屈突通、张道源的儿子，应该各授予一个官职。”

贞观八年，太宗将要派遣各道的黜陟使，畿内道没有合适的人选，太宗亲自决定，问房玄龄等人说：“这一道的事情最重，谁可以担任使者？”右仆射李靖说：“畿内事务重大，非魏征不可。”太宗变了脸色说：“我现在要去九成宫，也不是小事，怎么能派魏征出使呢？我每次出行不想和他分离，正是因为他能看出我的对错得失。你们能纠正我吗？为什么随意说出这种话，很没有道理。”于是立即命令李靖担任使者。

贞观九年，萧瑀担任尚书左仆射。曾在一次宴会上，太宗对房玄龄说：“武德六年以后，太上皇有废立太子的想法，我在那个时候，不被兄弟所容，确实有功高不赏的恐惧。萧瑀不能用厚利引诱，不能用刑罚恐吓，真是国家的重臣。”于是赐诗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萧瑀拜谢说：“我特别蒙受告诫训勉，陛下赞许我忠诚诚信，即使死了，也像是活着一样。”

贞观十一年，太宗出行到汉太尉杨震的墓，哀伤他因为忠诚而死于非命，亲自撰写祭文来祭奠他。房玄龄进言说：“杨震虽然当年冤枉而死，几百年后才遇到圣明之君，停下车驾，亲自降下神笔祭文，可以说是虽死犹生，死后不朽。我不禁帮助杨伯起（杨震字）在九泉之下感到庆幸和欣悦。拜读圣上的文章，既感动又安慰，凡是君子，怎敢不勉励名节，知道行善会有好报呢！”

贞观十一年，太宗对侍臣说：“狄人杀了卫懿公，吃光了他的肉，只留下他的肝。懿公的臣子弘演呼天大哭，取出自己的肝，把懿公的肝放进自己的肚子里。现在要找这样的人，恐怕找不到了。”特进魏征回答说：“从前豫让为智伯报仇，想要刺杀赵襄子，赵襄子抓住他后，对他说：‘你从前不是侍奉过范氏、中行氏吗？智伯把他们全灭了，你于是投身智伯，却不为他们报仇；现在却为智伯报仇，为什么？’豫让回答说：‘我从前侍奉范氏、中行氏，范氏、中行氏把我当普通人对待，我就以普通人的方式来报答。智伯把我当国士对待，我就以国士的方式来报答。’这就在于君主如何礼遇士人罢了。又怎么能说没有这样的人呢？”

贞观十二年，太宗巡幸蒲州，于是下诏说：“隋朝已故的鹰击郎将尧君素，从前在大业年间，受任在河东，固守忠义，最终保全了臣子的节操。虽然是桀犬吠尧，有违于倒戈的志向，但疾风知劲草，确实表现出岁寒之心。如今来到这个地方，追怀往事，应该赐予恩宠的任命，以表示劝勉奖赏。可追赠为蒲州刺史，并查访他的子孙上报。”

贞观十二年，太宗对中书侍郎岑文本说：“梁、陈两朝的名臣，有谁值得称道？还有他们的子弟可以招揽的吗？”岑文本上奏说：“隋朝军队攻入陈朝，百官奔散，没有留下的，只有尚书仆射袁宪独自留在他的君主身旁。王世充将要接受隋朝禅让，群臣上表劝进，袁宪的儿子国子司业袁承家，假托有病唯独不署名。这样父子二人，足以称为忠烈。袁承家的弟弟袁承序，现在担任建昌县令，清正贞洁，高雅操守，确实继承了先辈的风范。”于是太宗召见并授予袁承序晋王友的官职，兼让他担任侍读，不久又授予弘文馆学士。

贞观十五年，下诏说：“我在处理朝政的闲暇，阅读前代史书，每当看到前代贤人辅佐时政，忠臣为国殉身，何尝不想见到他们本人，放下书钦佩感叹！至于近代以来，年代不算久远，但他们的后代，也许还活着，即使不能公开加以表彰，也不应抛弃到边远地区。那些周、隋两代的名臣以及忠节之士的子孙，有贞观以来犯罪被流放的，应该命令有关部门详细记录上报。”于是很多人受到宽恕赦免。

贞观十九年，太宗攻打辽东的安市城，高丽人都拼死作战，太宗下诏命令耨萨延寿、惠真等人投降，军队停在城下招降，城中坚守不动。每当看到皇帝的旗帜，一定登上城墙擂鼓呐喊。皇帝非常愤怒，命令江夏王李道宗修筑土山，来攻打城池，最终没能攻克。太宗将要回师，嘉奖安市城主坚守臣子节操，赐给三百匹绢，以鼓励侍奉君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