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俭约第十九

贞观元年，太宗对侍臣说：“自古帝王凡是兴建工程，都必须遵循顺应民情的原则。过去大禹开凿九山，疏通九江，动用人力极广，却没有怨言，是因为这是民心所向、众人共同受益的缘故。秦始皇营建宫室，人们多有批评指责，是因为他屈从私欲、不顾民众的缘故。我现在想建造一座宫殿，材料已经备齐，但遥想秦始皇的事迹，于是不再修建。古人说：‘不做无益之事去损害有益之事。’‘不显耀能引发欲望的事物，使民心不被扰乱。’确实知道见到能引发欲望的事物，人心必定会乱。至于雕镂器物、珠玉服饰玩物，如果放纵骄奢，那么危亡的时刻就指日可待了。从王公以下，住宅、车马服饰、婚嫁、丧葬，凡是不符合品级规定的服饰用品，应当一律禁止。”从此二十年间，风俗简朴，衣服没有锦绣装饰，财帛富饶，没有饥寒的弊端。

贞观二年，公卿上奏说：“依据《礼记》，季夏之月可以居住台榭。如今夏暑未退，秋雨刚开始，宫中低洼潮湿，请建造一座楼阁来居住。”太宗说：“我有气疾，怎能适宜低湿？如果答应你们的请求，耗费很多。过去汉文帝要建露台，却吝惜十户人家的产业，我的德行比不上汉文帝，而花费超过他，这难道是为人父母之道吗？”再三坚决请求，最终没有允许。

贞观四年，太宗对侍臣说：“崇尚装饰宫室殿宇，游览观赏池台，是帝王所想要的，却是百姓所不想要的。帝王想要的是放逸享乐，百姓不想要的是劳苦疲惫。孔子说：‘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的，大概是‘恕’吧！自己不愿做的事情，不要施加给别人。’劳苦疲惫的事，实在不能施加给百姓。我尊为帝王，富有四海，每件事都由自己决断，确实能自我节制，如果百姓不想要，一定能顺应他们的意愿。”魏征说：“陛下本来怜爱百姓，常常克制自己来顺应他人。我听说‘使欲望顺从别人的人昌盛，使别人快乐自己才快乐的人灭亡。’隋炀帝贪得无厌，只喜好奢侈，主管官员每次供奉营造，稍有不称意，就有严厉的刑罚。上面所喜好的，下面必定更甚，争相无度，于是导致灭亡。这不是书中所记载，也是陛下亲眼所见的。因他无道，所以上天命陛下取代他。陛下如果认为足够，今日已不止足够；如果认为不足，即使再超过万倍，也不足够。”太宗说：“你所奏答很好。没有你，我怎能听到这样的话？”

贞观十六年，太宗对侍臣说：“我近日读《刘聪传》，刘聪要为刘后兴建䳕仪殿，廷尉陈元达极力劝谏，刘聪大怒，下令斩杀他。刘后亲手写奏章请求，言辞感情很恳切，刘聪怒气才消解，同时深感惭愧。人读书，是想扩大见闻来增益自己，我看到这件事，可以作为深刻警戒。近来想建一座殿，还要建造重阁，如今在蓝田采伐木材，都已备齐，远想刘聪的事，这项工程就停止了。”

贞观十一年，下诏说：“我听说死者是终结，是想要事物回归本真；葬是藏匿，是想要人们不得看见。上古流传的风教，未听闻封土植树；后世留传的准则，才完备于棺椁。讥讽奢侈僭越的人，并非吝惜那丰厚花费；赞美节俭薄葬的人，实在珍视其没有危险。因此唐尧，是圣帝，谷林有通树的说法；秦穆公，是明君，橐泉没有丘垄之处。孔子，是孝子，防墓不筑坟；延陵季子，是慈父，嬴、博可以安葬。这些都是怀有深远的思虑，成就独到的明智，于是使身体安适于九泉，并非追求名声于百代。到了阖闾违背礼制，用珠玉做成凫雁；秦始皇没有节制，用水银作为江海；季孙在鲁国专权，用玙璠殓葬；桓魋在宋国专权，用石椁安葬，无不因多藏而招来祸患，因有利而招致耻辱。墓室已被打开，导致夜台被焚烧；黄肠再被开启，如同暴尸于荒野。详细思量往事，岂不悲哀？由此看来，奢侈者可以为戒，节俭者可以为师。我位居四海之尊，承受百王的弊政，未天明就思考教化，半夜战战兢兢。虽然送终的典礼详细记载于仪制，失礼的禁令明列于刑书，但功勋亲戚之家多流于习俗，民间或有奢侈靡费而伤风败俗，把厚葬当作奉终，以高坟当作行孝，于是使衣衾棺椁极尽雕刻之华美，灵车冥器穷尽金玉之装饰。富者超越法度互相崇尚，贫者破产仍不及，徒然伤害教义，无益于黄泉，为害已深，应当进行惩戒改革。从王公以下，直到黎民百姓，从今以后，送葬之物有不依照法令格式的，仰仗州府县官明确加以检察，随状定罪。在京城五品以上及功勋亲戚之家，仍记录上奏。”

岑文本任中书令，住宅低洼潮湿，没有帷帐装饰。有人劝他经营产业，文本叹息说：“我本是汉南一个平民，竟没有汗马功劳，只凭文墨做到中书令，这也是极点了。承受俸禄之重，忧惧已多，还能再谈产业吗？”劝者叹息而退。

户部尚书戴胄去世，太宗因他居宅破旧简陋，祭祀没有场所，命令有关部门特意为他建造庙宇。

温彦博任尚书右仆射，家境贫穷没有正寝，到去世时，停柩于旁室。太宗听说后感叹，立即命令有关部门为他建造，并厚加赙赠。

魏征宅内，原先没有正堂。到患病时，太宗当时想建造小殿，而停工将材料为魏征营建，五天就建成。派遣中使赐给他素褥布被，以顺从他的操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