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奢纵第二十六

作者:吴兢朝代:类别:政论史书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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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十一年,侍御史马周上奏疏陈述时政说:

我一一观察前代,从夏、商、周到汉朝拥有天下,皇位传承相继,长的有八百多年,短的也有四五百年,都是由于积累德行和功业,恩惠深入人心。难道没有昏君吗?只是依靠前代贤君才得以避免灭亡罢了!从魏、晋以来,到北周、隋朝,长的不过五六十年,短的才二三十年就灭亡了。实在是因为创业的君主不致力于广施恩德教化,当时仅能自保,后代没有遗留的恩德可以怀念。所以继承的君主一旦政教稍有衰败,一个人振臂一呼,天下就会土崩瓦解。如今陛下虽然以巨大的功勋平定了天下,但积累恩德的时间还短,本来应当崇尚大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之道,广泛施行德政教化,使恩惠有余,为子孙建立万代的基业。怎能只求政教没有过失,维持当前局面就算了呢!况且自古以来的明王圣主,虽然根据不同情况设置教化,宽严因时制宜,但大体上以自身节俭、对人民施加恩惠这两件事为要务。所以他们的百姓爱戴他们如同父母,仰望他们如同日月,尊敬他们如同神明,畏惧他们如同雷霆。这就是他们能传承国祚长久而祸乱不发生的原因。

如今百姓在经历丧乱之后,人口比起隋朝时只有十分之一,但供应官府的徭役,道路上络绎不绝,哥哥去弟弟回,首尾相连没有间断。远的往返五六千里,春夏秋冬,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陛下虽然每次都有恩诏,下令减省徭役,但有关部门的劳役既没有废止,自然需要人力,只是空发文书,役使照旧。我每次查访,四五年来,百姓有不少怨恨嗟叹的话,认为陛下不抚恤供养他们。从前唐尧住茅草屋顶、土筑台阶,夏禹穿粗劣衣服、吃简单食物。这样的事情,我知道在今天不能再实行了。汉文帝珍惜百金的费用,停止建造露台的劳役,收集上书用的布袋作为宫殿帷幕,他所宠爱的夫人衣服不拖到地上。到了汉景帝,认为锦绣、丝带等妨害女工,特意下诏废除这些东西,因此百姓安乐。到了汉武帝,虽然穷奢极侈,但承继了文帝、景帝遗留的恩德,所以人心不动摇。假使汉高祖之后就是汉武帝,天下一定不能保全。这在时代上比较近,事迹可以看见。如今京城和益州等地营造供奉的器物,以及各位王、妃、公主的服饰,议论的人都认为不节俭。我听说君主黎明即起以求光大,后代尚且懈怠;制定法令合乎情理,其弊病尚且导致混乱。陛下年轻时身处民间,知道百姓的辛苦,前代的成败,亲眼所见,尚且如此,而皇太子生长在深宫,不经历外面事务,陛下百年之后,这本来就是圣虑应当忧虑的。

我私下考察历代以来的成败之事,只要百姓怨恨反叛,聚集为盗贼,那个国家没有不立即灭亡的,君主即使想悔改,也没有能够重新安定保全的。凡是修明政教,应当在可以修的时候去修,如果事变发生了,然后后悔,就没有用了。所以君主每次看到前代的灭亡,就知道其政教丧失的原因,却都不知道自身的过失。因此商纣王嘲笑夏桀的灭亡,而周幽王、周厉王也嘲笑商纣王的灭亡。隋炀帝在大业初年,又嘲笑北周、北齐的失国,但今天看隋炀帝,也就像隋炀帝看北周、北齐一样。所以京房对汉元帝说:‘我担心后代看今天,也像今天看古代一样。’这句话不可不警戒啊。

过去贞观初年,全国霜灾歉收,一匹绢只能换一斗粟,但天下安定顺从。百姓知道陛下非常忧虑怜悯他们,所以人人自安,竟然没有怨谤之言。最近五六年,连年丰收,一匹绢能换十多石粟,但百姓都认为陛下不忧虑怜悯他们,全都有怨言。再加上如今所经营的事,有很多是不急之务的缘故。自古以来,国家的兴亡不在于积蓄多少,只在于百姓的苦乐。而且用近事来验证,隋朝储藏粮食在洛口仓,李密凭借它;东京洛阳积存布帛,王世充占据它;西京长安的府库也被国家所用,至今没有用完。假使洛口、东都没有粮食布帛,那么王世充、李密未必能聚集大众。但储藏粮食本来就是国家的常事,重要的是应当百姓有余力然后才征收。如果百姓劳苦而强行征收,最终用来资助贼寇,积蓄没有好处。然而节俭以让百姓休养生息,贞观初年,陛下已经亲自实行了,所以如今实行并不难。实行一天,天下的人就知道了,就会载歌载舞。如果百姓已经劳苦,而役使不停,万一中原遭受水旱灾害,边境发生战争警报,狂妄狡诈之徒趁机暗中发动,就会有不可预料的事情发生,不仅仅是陛下晚食迟睡所能解决的了。以陛下的圣明,如果真想励精图治,不必远求上古的方法,只要做到贞观初年那样,天下就十分幸运了。

太宗说:“近来下令制作一些小随身器物,没想到百姓竟然有嗟叹怨言,这是我的过错。”于是下令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