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兴亡第三十五

贞观初年，太宗从容地对身边侍臣说：“周武王平定商纣之乱，从而拥有了天下；秦始皇趁着周朝衰微，于是吞并了六国。他们取得天下没有什么不同，但国运长短却相差如此悬殊呢？”尚书右仆射萧瑀进言说：“商纣王暴虐无道，天下百姓都感到痛苦，所以八百诸侯不约而同地会合。周王室衰微，六国没有罪过，秦国一味任用智谋和武力，逐步侵吞诸侯。虽然平定天下相同，但人心向背却不同。”太宗说：“不对。周朝已经战胜殷商，致力于弘扬仁义；秦朝已经得志，专门施行欺诈和暴力。不仅夺取天下的方式有差异，而且守护天下的做法也不相同。国运的长短，大概就在于这里吧！”

贞观二年，太宗对黄门侍郎王珪说：“隋朝开皇十四年发生大旱，百姓大多饥饿困乏。当时仓库里粮食堆满，竟然不许赈济发放，却让百姓去外地寻找粮食。隋文帝不怜悯百姓却吝惜仓库，到了末年，统计天下积蓄的粮食，可以供应五六十年。隋炀帝依仗这种富饶，所以奢侈腐化、暴虐无道，最终导致灭亡。炀帝失去国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凡是治理国家的人，务必在百姓中积蓄财富，不在于充满他的仓库。古人说：‘百姓如果不富足，君王又怎能富足呢？’只要仓库能够防备灾年，此外何必多储蓄！后代如果贤明，自然能够保住他的天下；如果后代不贤，多积仓库，只会增加其奢侈，这是危亡的根本原因啊。”

贞观五年，太宗对身边侍臣说：“天道降福给行善的人，降祸给淫恶的人，这像影子和回声一样迅速。从前启民可汗亡国来投奔，隋文帝不吝惜粮食布帛，大规模发动士兵营卫安置他，才得以生存立足。后来他变得强盛富足，子孙不思念报答恩德，才到始毕可汗，就起兵把炀帝围困在雁门。等到隋朝大乱，又依仗强大深入中原，于是使从前安定建立他们国家的人，自身和子孙，都被颉利兄弟所屠杀。如今颉利破灭败亡，难道不是背恩忘义所导致的吗？”群臣都说：“确实如陛下的旨意。”

贞观九年，北方蕃邦归顺朝廷的人上奏说：“突厥境内下大雪，百姓饥饿，羊马都冻死。在那里的中原人，都逃入山中做强盗，人心非常险恶。”太宗对身边侍臣说：“观察古代的君主，实行仁义、任用贤良就能治理好；施行暴乱、任用小人就会失败。突厥所信任的人，都是你们大家见过的，几乎没有忠诚正直可取的人。颉利可汗又不体恤百姓，放纵自己的欲望行事，我用人情事理来看，又怎么可能长久呢？”魏征进言说：“从前魏文侯问李克：‘诸侯中谁会先灭亡？’李克说：‘吴国先灭亡。’文侯问：‘什么原因？’李克说：‘多次征战多次胜利，多次胜利就会使君主骄傲，多次征战就会使百姓疲惫，不灭亡还等待什么？’颉利遇到隋朝末年中原丧乱，于是依仗人多向内侵犯，至今还没有停止，这就是他必定灭亡的道路。”太宗深深认同他的话。

贞观九年，太宗对魏征说：“近来阅读北周、北齐的史书，末代亡国的君主作恶大多相类似。北齐君主非常喜好奢侈，所有府库的财物几乎用尽，甚至关卡集市没有不征税的。我常说这就像馋嘴的人自己吃自己的肉，肉吃完了必定死亡。君主不断征收赋税，百姓已经疲惫，那君主也会灭亡，北齐君主就是如此。但是北周天元皇帝与北齐君主相比谁优谁劣？”魏征回答说：“两位君主亡国虽然相同，但他们的行为却有区别。北齐君主懦弱，政令出自多个部门，国家没有纲纪，于是导致灭亡。天元皇帝性格凶暴而刚强，赏罚大权由自己掌握，亡国的事情，都出在他自己身上。以此而论，北齐君主更差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