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择官第八

作者:吴兢朝代:类别:政论史书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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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元年,唐太宗对房玄龄等人说:“治理国家的根本,关键在于审慎。根据才能授予官职,务必精简官员。所以《尚书》上说:‘任用官员只选贤能之人。’又说:‘官员不必齐备,只要用对人。’如果得到贤良的人,即使人数少也足够了;如果是不贤良的人,即使再多又有什么用呢?古人把官员不称职,比作在地上画饼,不能充饥。《诗经》上说:‘谋士太多,事情反而做不成。’孔子也说:‘官员不兼职,怎么能算节俭?’而且‘一千张羊皮,不如一只狐狸的腋皮。’这些都记载在经典中,我不能一一详尽地说明。应当进一步合并精简官员,使他们各自胜任其职,这样就可以无为而治了。你们要仔细考虑这个道理,核定百官员额。”房玄龄等人于是设置文武官员总共六百四十人。太宗听从了这个方案,并对房玄龄说:“从此以后如果有乐工等杂类人员,即使技艺超过同辈,也只能特别赏赐钱帛来奖励他们的才能,一定不可越级授予官爵,让他们与朝廷的贤臣君子并肩而立、同坐而食,让士大夫们感到羞耻和连累。”

贞观二年,唐太宗对房玄龄、杜如晦说:“你们担任仆射,应当为我分忧劳、广开耳目,寻访贤能之士。近来听说你们审理诉讼,每天有几百件。这样阅读公文都来不及,怎么能帮我求取贤才呢?”于是下令尚书省,将细碎的事务都交给左右丞处理,只有冤屈滞碍的大事应上奏的,才由仆射处理。

贞观二年,唐太宗对身边侍臣说:“我每天晚上总在思考百姓的事情,有时到半夜都睡不着。只担心都督、刺史是否能够安抚百姓。所以在屏风上记录他们的姓名,坐卧时常常观看。如果他们在任上有善政,也具体列在姓名下面。我居住在深宫之中,视听不能到达远方,所委托的只有都督、刺史,这些人实在关系到国家的治乱,尤其需要得到合适的人选。”

贞观二年,唐太宗对右仆射封德彝说:“使国家安定的根本,在于得到人才。近来命你举荐贤才,却从未见你推荐。天下事务繁重,你应当为我分忧,你既然不推荐,我还能依靠谁呢?”封德彝回答说:“我虽愚昧,岂敢不尽心尽力?只是至今没有发现奇才异能之士。”太宗说:“前代圣明的君王使用人才如同使用器物,都是采用当代的人才,不向别的朝代借用。难道要等到梦见傅说、遇到吕尚,然后才治理国政吗?况且哪个朝代没有贤才,只怕遗漏而不知道罢了!”封德彝羞愧地退下。

贞观三年,唐太宗对吏部尚书杜如晦说:“近来见吏部选拔人才,只选取他们的言辞文章,不详细了解他们的品行。几年之后,恶劣的行迹开始显露,即使加以刑罚诛戮,而百姓已经受到他们的祸害。怎样才能得到好人呢?”杜如晦回答说:“两汉选拔人才,都是品行在乡里著称,由州郡进贡,然后才加以任用,所以当时号称人才众多。如今每年参加铨选的有几千人,这些人伪装相貌、修饰言辞,无法完全了解他们,选官部门只能根据他们的品级阶位来安排而已。铨选考核的道理,实在没有精审,所以不能得到人才。”太宗于是准备依照汉朝的法令,由本州征召,恰逢功臣等将要实行世袭封爵之事,此事便搁置了。

贞观六年,唐太宗对魏征说:“古人说,君王必须为官职选择人才,不可仓促任用。我现在办一件事,就被天下人所看到;说一句话,就被天下人所听到。任用正直的人,做好事的人都受到劝勉;误用邪恶的人,做坏事的人都争相钻营。赏赐与功劳相称,无功的人自会退避;惩罚与罪行相当,作恶的人就会警戒畏惧。所以知道赏罚不可轻易施行,用人更加需要谨慎选择。”魏征回答说:“了解人这件事,自古以来就很困难,所以通过考核政绩来决定升降,来观察人的善恶。现在想寻求人才,必须审慎访察他们的品行。如果知道他们是好的,然后加以任用,假使这个人不能把事情办成功,只是才能不够,不会造成大的危害。误用了恶人,假使他很能干,为害就极多。但乱世只求才能,不顾品行。太平之时,必须才能和品行兼备,才可以任用。”

贞观十一年,侍御史马周上奏疏说:“治理天下以人为根本,想让百姓安居乐业,关键在于刺史、县令。县令人数众多,不可能都是贤能的,如果每个州得到一位贤良的刺史,那么整个州境都会得到休养生息。天下刺史都符合陛下的心意,那么陛下就可以在朝堂上拱手安坐,百姓不用忧虑不安。自古以来的郡守、县令,都精心选拔贤德之人,想要提升他们为将相,一定先试用他们治理百姓,有的从二千石的郡守入朝担任丞相、司徒、太尉。朝廷一定不能只重视内朝官员,而对地方的刺史、县令轻视其选拔。百姓之所以不能安定,大概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太宗于是对侍臣说:“刺史我应当亲自选拔;县令则下诏京城五品以上官员,各自举荐一人。”

贞观十一年,治书侍御史刘洎认为左右丞应当特别加以精简选拔,上奏疏说:“我听说尚书省处理万机,确实是施政的根本,细察这一职位的选拔,授任确实很难。所以八座官员比作文昌星,左右二丞比作管辖的门户,至于各曹郎官,上应天上的星宿,如果不称职,就会占据职位招致讥讽。我见近来尚书省诏书敕令搁置拖延,公文积压不畅,我确实平庸低劣,请允许我陈述其中的根源。贞观初年,没有设置令、仆射,当时省中事务繁重,比现在多一倍。而左丞戴胄、右丞魏征都通晓吏治之道,性情正直,遇到应当弹劾检举的事,无所回避,陛下又给予他们恩宠信任,自然使事物整肃。各部门不敢懈怠,就是这个原因。等到杜正伦继任右丞,也很能督促下属。近来纲纪不能振作,都是因为勋贵亲属在位,才器不称其职,权势互相倾轧。所有的官员,不遵循公道,即使想自我振作,首先害怕喧哗和诽谤。所以郎中对事情的处理,只会请示上级;尚书依违两可,不能决断。有的纠察弹劾上奏,事情就故意拖延,案件虽然已经审理清楚,仍然向下推诿。事情送去没有期限,返回来也不责其拖延,一旦经手,就拖上一年半载。有的迎合旨意而失去实情,有的回避嫌疑而压制道理。勾检官员把结案当作完成任务,不追究是非;尚书把逢迎当作奉公,不论是否得当。互相姑息,只求掩盖问题。而且选拔众人授予才能,不是人才不能推举,上天的事务由人代替,怎可胡乱加人?至于懿亲元勋,只应优待他们的礼仪品秩,有的年高老迈,有的积病智昏,既然对时政无益,应当安置他们于清闲职位。长久阻碍贤才的道路,非常不可取。要挽救这些弊端,应当精选尚书左右丞及左右郎中。如果都能得到合适人选,自然纲纪完备,也能矫正竞相趋附的风气,岂只止息拖延滞涩而已!”奏疏呈上,不久任命刘洎为尚书左丞。

贞观十三年,唐太宗对侍臣说:“我听说太平之后必有大乱,大乱之后必有太平。大乱之后,就是太平的气运。能够安定天下的,关键在于任用贤才。你们既然不知道贤才,我又不能一一认识,日复一日,没有得人的办法。现在想让人自己举荐自己,这事怎么样?”魏征回答说:“了解别人的人是智者,了解自己的人是明者。了解别人已经很难,了解自己确实也不容易。况且愚昧昏暗的人,都夸耀自己的才能,恐怕会助长浇薄竞争的风气,不可让他们自己举荐自己。”

贞观十四年,特进魏征上奏疏说:

我听说了解臣子没有比得上君主的,了解儿子没有比得上父亲的。父亲不能了解他的儿子,就无法和睦家庭;君主不能了解他的臣子,就无法治理天下。天下都安宁,君主有福庆,一定要依靠忠良辅佐,俊杰在官,那么各种事业就会成功,无为而教化行。所以尧、舜、文王、武王被前代称颂,都是因为知人而明智,人才充满朝廷,八元、八凯辅佐伟大的功业,周公、召公光耀美好的德行。然而四岳、九官、五臣、十乱,难道只生于古代,而唯独当今没有吗?只在于求与不求,好与不好罢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像美玉明珠、孔雀翡翠犀牛象牙、大宛的骏马、西旅的獒犬,有的没有脚,有的没有感情,生于极远的地方,路途万里之外,经过辗转翻译前来进贡,道路络绎不绝,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中国喜好它们。何况做官的人怀念君主的恩荣,享受君主的俸禄,用道义来统率他们,还有什么目标达不到呢?我认为用孝道来引导,就可以使他们如同曾参、闵子骞;用忠诚来引导,就可以使他们如同龙逢、比干;用诚信来引导,就可以使他们如同尾生、展禽;用廉洁来引导,就可以使他们如同伯夷、叔齐。

然而现在的群臣,很少有正直清白、卓越出众的,这是因为求取不迫切、激励不精到的缘故。如果以公忠勤勉他们,以远大期望他们,各有职分,得以施行他们的主张;显贵时就观察他所举荐的人,富裕时就观察他所蓄养的人,居处时就观察他的爱好,学习时就观察他的言论,困窘时就观察他不接受什么,贫贱时就观察他不做什么;根据他的才能来选取,审察他的能力来任用,用他的长处,遮盖他的短处;用六正来进用,用六邪来警戒,那么不用严厉也会自我激励,不用劝勉也会自我努力。所以《说苑》上说:“臣子的行为,有六正六邪。行六正就会荣耀,犯六邪就会耻辱。什么是六正?第一,在萌芽未动、征兆未现时,就能独自看清存亡的机兆、得失的关键,预先在事情发生前加以防范,使君主超然立于显赫荣耀的地位,这样的臣子,是圣臣。第二,虚心尽意,每天进献善言,用礼义勉励君主,用良策晓谕君主,顺应君主的善行,匡正补救他的过失,这样的臣子,是良臣。第三,早起晚睡,不懈怠地荐举贤才,多次称引古代的事迹,来激励君主的意志,这样的臣子,是忠臣。第四,明察成败,及早防备并加以补救,堵塞漏洞,断绝根源,转祸为福,使君主始终没有忧虑,这样的臣子,是智臣。第五,遵守成法,履行职务,不接受馈赠,辞让俸禄赏赐,饮食节俭,这样的臣子,是贞臣。第六,在国家昏乱时,所作所为不谄媚,敢于冒犯君主威严,当面指出君主的过失,这样的臣子,是直臣。这就是六正。什么是六邪?第一,安于官位贪图俸禄,不处理公务,随波逐流,左顾右盼,这样的臣子,是具臣。第二,君主说的都称好,君主做的都说可行,暗暗寻求君主喜好而进献,以取悦君主的耳目,苟且迎合,与君主取乐,不顾后面的祸害,这样的臣子,是谀臣。第三,内心阴险,外表故作谨慎,花言巧语,嫉妒贤能,想要进用的人,就宣扬他的优点、隐瞒他的缺点,想要贬退的人,就公开他的过错、隐瞒他的优点,使君主赏罚不当,号令不行,这样的臣子,是奸臣。第四,智慧足以掩饰过错,口才足以进行游说,在内离间骨肉亲情,在外制造朝廷祸乱,这样的臣子,是谗臣。第五,专权擅势,把轻的说成重的,私门结党,来使自家富裕,擅自假托君主命令,来使自己显贵,这样的臣子,是贼臣。第六,用奸邪来谄媚君主,使君主陷于不义,结党营私,来蒙蔽君主明智,使黑白不分、是非不明,使君主的恶名传遍境内,传到四邻,这样的臣子,是亡国之臣。这就是六邪。贤臣遵循六正之道,不行六邪之术,所以君主安定而天下大治。活着时被喜爱,死后被怀念,这就是为臣之道。”《礼记》上说:“秤锤和秤杆确实悬挂起来,就不能在轻重上欺骗人。墨线和墨斗确实陈设起来,就不能在曲直上欺骗人。圆规和矩尺确实设置起来,就不能在方圆上欺骗人。君子审明礼义,就不能用奸诈来欺骗他。”那么臣子的真伪,了解起来就不难了。再以礼遇对待他们,用法度管理他们,行善的受到奖赏,作恶的受到惩罚,他们怎么敢不努力赶上呢?怎么敢不尽心尽力呢?

国家想要选拔忠诚贤良的人,斥退奸邪不正的人,已经有十多年了,只听到这样的话,却看不见这样的人,为什么呢?这是因为说起来是对的,做起来却是错的。说起来正确,是出于公正之道;做起来错误,则走上了邪路。是非相互混淆,好恶相互攻击。所喜爱的人即使有罪,也不施加刑罚;所厌恶的人即使无辜,也免不了受到惩罚。这就是所谓喜爱他就想让他活,厌恶他就想让他死。有时因为小的过错就抛弃大的善行,有时因为小的过失就忘记大的功劳。这就是所谓的君主的奖赏不能因为无功而求取,君主的惩罚不能因为有罪而免除。奖赏不用于鼓励善行,惩罚不用于惩戒邪恶,却希望邪正不迷惑,怎么可能做到呢?如果奖赏不遗漏疏远的人,惩罚不偏袒亲近显贵的人,以公平为规矩,以仁义为准绳,考察事情来端正名分,根据名分来寻求实际,那么邪正都无法隐藏,善恶自然分明。然后取其实质,不崇尚虚华,处于厚道,不居于浅薄,那么不用言语就能教化,一年之内就可以看到成效了。如果只是喜爱华美的锦缎,而不为百姓选择官员,有极其公正的言论,却没有极其公正的实际,喜爱而不知其恶,憎恨而忘记其善,徇私情而接近奸邪小人,背离公道而远离忠诚贤良,那么即使日夜不懈,劳神苦思,想要达到最好的治理,也是不可能的。

奏章呈上后,太宗非常赞赏并采纳了它。

贞观二十一年,太宗在翠微宫,任命司农卿李纬为户部尚书。当时房玄龄留守京城。恰逢有人从京城来,太宗问道:“房玄龄听说李纬被任命为尚书,说了什么?”那人回答说:“只说了‘李纬的胡子长得很好’,没有别的话。”因此改任李纬为洛州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