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

唐纪五十

作者:司马光等朝代:北宋类别:编年体通史 · 白话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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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壬申年到甲戌年五月,共两年多。

唐德宗神武圣文皇帝卷九

贞元八年(壬申年,公元792年)

春季,二月壬寅日,抓获梦冲,列举他的罪状后将他斩首。通往云南的道路开始畅通。

三月丁丑日,山南东道节度使曹成王李皋去世。

宣武节度使刘玄佐有威势和谋略,每当李纳的使者到来,刘玄佐都厚加结交,因此经常获知李纳的秘密事情,预先做好防备。李纳畏惧他。刘玄佐的母亲虽然尊贵,每天仍织绢一匹,对刘玄佐说:“你原本贫寒卑微,天子使你富贵到如此地步,你一定要以死报答!”所以刘玄佐始终不丧失臣子的节操。庚午日,刘玄佐去世。

山南东道节度判官李实代理留后事务,性情刻薄,裁减军士的衣物粮食。鼓角将杨清潭率领部众作乱。夜间在城中焚烧抢掠,唯独不侵犯曹王李皋的宅第。李实翻越城墙逃走获免。第二天早晨,都将徐诚顺着绳索进入城中,发号施令禁止作乱,然后才平息。逮捕杨清潭等六人,将他们斩首。李实回到京城,被任命为司农少卿。李实是李元庆的玄孙。丙子日,任命荆南节度使樊泽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起初,窦参担任度支转运使,班宏为副使。窦参答应班宏,等一年后将度支使的职务交给他。过了一年多,窦参没有交还的意思,班宏愤怒。司农少卿张滂是班宏举荐的,窦参想让张滂分管江淮盐铁事务,班宏不同意。张滂得知后,也怨恨班宏。等到窦参被皇上疏远,才将度支使让给班宏,又不愿让财利大权完全归于班宏,于是向皇上举荐张滂。任命班宏判度支,张滂为户部侍郎、盐铁转运使,但仍隶属于班宏以取悦他。

窦参阴险狡猾而刚愎自用,依仗权势而贪婪,每次升迁任官,多与族子给事中窦申商议。窦申揽权受贿,当时人称他为“喜鹊”。皇上有所耳闻,对窦参说:“窦申必定会连累你,应该把他调出朝廷以平息舆论。”窦参再三保证他没有别的问题,窦申也不悔改。左金吾大将军虢王李则之是李巨的儿子,与窦申交好;左谏议大夫、知制诰吴通玄与陆贽不和;窦申担心陆贽被提拔任用,暗中与吴通玄、李则之作诽谤信来倾覆陆贽。皇上都察觉了他们的情形。夏季,四月丁亥日,贬李则之为昭州司马,吴通玄为泉州司马,窦申为道州司马。不久赐吴通玄死。

刘玄佐去世时,将领和佐官隐瞒了消息,声称他患病请求派人替代,皇上也为此隐瞒,派遣使者到军中询问:“任命陕虢观察使吴湊替代如何?”监军孟介、行军司马卢瑗都认为合适,然后任命吴湊。吴湊行至汜水时,刘玄佐的灵柩将要出发,军中请求备办仪仗,卢瑗不允许,又命令留下器物用具等待新使者。将士们愤怒。刘玄佐的女婿和亲兵都披上铠甲,簇拥着刘玄佐的儿子刘士宁脱下丧服,登上高榻,自己担任留后。逮捕城将曹金岸、浚仪县令李迈,说:“你们都是请求吴湊的人!”于是将他们割成碎块。卢瑗逃脱免死。刘士宁用财物赏赐将士,劫持孟介向朝廷请求任命。皇上以此询问宰相,窦参说:“现在汴州人指着李纳来要挟朝廷授予任命,如果不答应,他们将会与李纳联合。”庚寅日,任命刘士宁为宣武节度使。刘士宁怀疑宋州刺史崔良佐不依附自己,假托巡视安抚,到宋州后,命都知兵马使刘逸准取代崔良佐。刘逸准是刘正臣的儿子。

乙未日,贬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窦参为郴州别驾,贬窦申为锦州司户。任命尚书左丞赵憬、兵部侍郎陆贽同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憬是赵仁本的曾孙。

张滂向班宏索取盐铁旧簿册,班宏不给。张滂与班宏共同选择巡院官,没有彼此合意的人,缺官很多。张滂对皇上说:“这样下去,职事必定荒废,臣的罪过无可逃避。”丙午日,皇上命令班宏、张滂分别掌管天下财赋,如同大历年间的旧例。

壬子日,吐蕃侵犯灵州,攻陷水口支渠,破坏营田。下诏命河东、振武救援,派遣神策六军两千人戍守定远、怀远城。吐蕃于是退兵。

陆贽请求命令台省长官各自举荐其下属,将他们的名字写在诏书上,日后考核他们的政绩优劣,并以此升迁或贬黜举荐人。五月戊辰日,下诏施行陆贽的建议。不久,有人对皇上说:“各部门所举荐的人都有私情,或者接受贿赂,得不到真正的人才。”皇上秘密告诉陆贽:“从今以后任命官员,你应当亲自选择,不要信任各部门。”陆贽上奏,大略说:“本朝五品以上官员,由制敕任命,是宰相商议奏请皇上批准的。六品以下则由旨授,是吏部铨选人才安排职务,诏旨画闻而不加可否。开元年间,起居郎、拾遗、补阙、御史等官,还并列于选曹。后来宠臣专权,舍弃共同商议而重视自己的权力,废除公开举荐而施行私人恩惠,这使得朝廷百官,如果不是出于当时宰相的意图,就没有办法得到官职。”又说:“颁行以来,才推举了十几人,议论他们的资历声望,既无愧于同僚,考察他们的品行才能,又未听说有缺失败绩。而议论者却急忙以口舌喧哗,上烦圣听。治国之道难以推行,由此可知!请让那些说话的人指出具体情状,某人受贿,某次举荐有私情,交给有关部门,核实虚实。错误举荐的一定要加以惩罚,诬陷好人的也要反坐其罪。何必宽容那些奸赃之人,不加辩诘,将公议私下处理,不公开举报人姓名,使无辜者被怀疑,有罪者得以放纵,是非混淆,人们还依靠什么!又,宰相不过数人,怎么可能全都熟悉众多士人!如果让所有官员都由宰相任命,理当辗转询访,这就变成了公开举荐为私人推荐,以明扬为暗投,私情一定很多,弊病更加严重。所以历来任命官员,很少不涉及诽谤。虽然执政者不一,有的自行私情,也由于私下访问亲近之人,反被其所出卖。这种弊病并不久远,圣上明鉴。”又说:“现在的宰相就是往日的台省长官,现在的台省长官是将来的宰相,只是职务名称暂时不同,本来就不是施行举荐有差异。岂有为长官时不能举荐一两个属吏,位居宰相就可以选择千百个僚属。舆论纷纭,其迷惑如此严重。大概尊者总领要务,卑者详知细节,所以君主选择辅臣,辅臣选择众长官,众长官选择佐僚,要务在于得人,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求才贵在广泛,考核贵在精确。往昔则天皇后想收揽人心,破格提拔任用,不仅人们可以举荐士人,也可以自己举荐自己的才能。然而考核责罚既严格,升迁罢免也迅速,所以当时称为知人之明,历朝依赖众多士人的效用。”又说:“则天皇后举用人才的方法虽然显得轻率但却能得到人才,陛下谨慎选拔的规则过于精细而失去士人。”皇上最终追回前诏,没有施行。

癸酉日,平卢节度使李纳去世。军中推举他的儿子李师古代理留后。

六月,吐蕃一千余骑兵侵犯泾州,掠夺田军一千余人后离去。

岭南节度使上奏说:“近来海船运来的珍异物品,多到安南交易,我想派遣判官到安南收购,请求派一名宦官一同前往。”皇上想听从,陆贽进言,认为:“远方国家的商贩,只求利益,宽松对待他们就会来,骚扰他们就会离去。广州历来是众多船只聚集的地方,如今忽然改到安南,如果不是侵犯刻剥太深,就一定是招徕安抚失当,不曾自我反省,反而动摇皇上的心思。何况岭南、安南,都是王土,宦官、外使,都是王臣,难道一定要信任岭南而拒绝安南,重视宦官而轻视外使吗?所奏请希望搁置不施行。”

秋季,七月甲寅朔日,户部尚书判度支班宏去世。陆贽请求以前湖南观察使李巽暂时代理判度支,皇上同意。不久又想任用司农少卿裴延龄,陆贽进言,认为:“现在的度支,平衡万物价格,苛刻吝啬就会产生祸患,宽松放纵就会容纳奸邪。裴延龄是荒诞虚妄的小人,任用他会惊骇舆论。尸位素餐的责罚,本应落到微臣身上。知人之明,恐怕也有伤于圣上的明鉴。”皇上不听从。己未日,任命裴延龄判度支事务。

河南、河北、江淮、荆襄、陈许等四十余州发生大水灾,淹死两万余人,陆贽请求派遣使者赈济安抚。皇上说:“听说损失很少,如果立即考虑优厚抚恤,恐怕会产生奸诈欺骗。”陆贽上奏,大略说:“世俗的弊病,多曲从谄谀,揣度皇上喜欢听的就夸大其词,估计皇上厌恶听的就缩小其事,制度措施失当,常病在此。”又说:“所费的是财物,所收的是人心,如果能够不失人心,何必担忧缺乏财用!”皇上同意派遣使者,但说:“淮西的贡赋已经缺少,不必派使者去。”陆贽又上奏,认为:“陛下停战含垢,宽恕那些首恶,但对待这些百姓,应当怜悯抚恤。昔日秦国与晋国是仇敌,秦穆公尚且救援晋国的饥荒,何况帝王怀柔万方,只凭德行和道义,宁肯别人辜负我,我不辜负别人。”八月,派遣中书舍人京兆奚陟等人宣谕安抚各道水灾。

任命前青州刺史李师古为平卢节度使。韦皋攻打吐蕃维州,俘虏了吐蕃大将论赞热。

陆贽进言,认为边境储备不足是由于措置失当、聚敛不合时宜,大致内容是:“所谓措置失当,是指戍守的士兵不归属守将管辖,守将不受元帅统率。甚至有一城之将、一旅之兵,各自派中使监军,都接受另外的诏令委任。各镇分散在千里之地,互不统属。沿边部署了十万军队,却没有设立谋主。每当敌寇到来,才向朝廷请示,等到征调救援的军队到达,敌寇已经获胜撤兵。吐蕃与中原相比,兵力多少不敌,战术优劣不等,然而他们进攻有余,我们防守不足。这是因为他们的号令由将领决定,而我们的指挥权在朝廷;他们的兵力能够集中,而我们的部队分散割裂的缘故。所谓聚敛不合时宜,是指陛下不久前设立就军、和籴之法以节省运输,制定加价鼓励农耕的政策,这些法令刚开始施行时,人人都喜欢敬慕。但有关部门却竞相敷衍了事,专门追求细微末节,丰收年不及时收购储藏,粮食紧缺时又强行收买。于是使豪强、贪官反而掌握利益大权,低价向百姓收购以等待公私匮乏。又有权要、近亲、游学寄居之人,在军城低价买入,到京城高价卖出,还多支付细葛布、苎麻布充作价值。边境寒冷之地不能穿这些衣服,卖了也没人买。朝廷既然对百姓不讲信用,百姓也以虚假应付,度支使估算物价越来越高,军城粮价越来越贵。度支使以低价卖出滞销货物为功,军司以所得加价为额外收入。虽然设有巡院,反而成了贪污的囊袋。甚至有虚报账目,伪造粮仓,统计数量则亿万有余,核实实际则百十不足。”又说:“旧制因为关中开支巨大,每年从东方运来租米,以至于有‘斗钱运斗米’的说法。习于见闻而不通达时宜的人说:‘国家大事,不计较费用损失,虽然知道劳烦,也不能废弃。’习于近利而不考虑长远祸患的人说:‘每到秋收时节,只让京畿地区进行和籴,既容易办成事,又足以鼓励农耕。’我认为这两种论点各有长短,要管理国家财用,必须权衡轻重。粮食不足而财物有余,就应放松积累财物而注重充实粮仓;粮食有余而财物不足,就应放缓储备粮食而节省货币。近年关中地区多次丰收,公家储备堆积,足以供给数年;今年夏季江淮地区水涝,米价加倍上涨,很多人流离失所。关中因谷贱伤农,应当加价收购却没有钱;江淮因粮价高而百姓困苦,应当减价出售却没有米。却又运输那里缺乏的,增加这里多余的,这就是所谓习于见闻而不通达时宜的做法。如今江淮一斗米值一百五十钱,运到东渭桥,运费又约二百钱,米既粗糙且陈旧,尤其被京城人看轻。根据市场主管部门每月估价,一斗只卖三十七钱。损耗了九分只存下一分,使那里的人挨饿而伤害这里的农业,如此办事,可以说是严重失误!以前每年从江、湖、淮、浙运米一百一十万斛,到河阴留下四十万斛,贮存在河阴仓,到陕州又留下三十万斛,贮存在太原仓,其余四十万斛运到东渭桥。如今河阴、太原仓现有存米还有三百二十多万斛,京兆各县一斗米不过值七十钱,请求下令明年江淮只运三十万斛到河阴,河阴、陕州依次运到东渭桥,其中江淮停运的八十万斛米,委托转运使每斗取八十钱在水灾州县出售,以救济贫民,预计可得钱六十四万缗,节省运费六十九万缗。请求下令户部先拿二十万缗交给京兆,用于收购粮食以补充渭桥仓的缺额,每斗用一百钱以利于农民。将一百二万六千缗交给边镇,用于购买十万人一年的粮食,剩余十万四千缗充作来年和籴的价款。其中江淮米钱和运费一并委托转运使折算购买绫、绢、絁、绵,运到上都,偿还先前贷借户部的钱。”

九月,下诏在西北边境高价收购粮食以充实仓储,边境储备逐渐充足。冬季,十一月,壬子朔,发生日食。

吐蕃和云南之间日益猜忌,每当云南军队到达边境,吐蕃也总是发兵,声称是相互响应,实际是防备对方。辛酉,韦皋又给云南王写信,想与他共同袭击吐蕃,把吐蕃赶出云岭之外,全部摧毁吐蕃城堡,只和云南在边境上修筑大城,设置戍守相互保护,永远如同一家。

右庶子妆公辅很久没有升官,去见陆贽请求升迁,陆贽私下对他说:“听说窦参多次上奏拟议升你,陛下不批准,且有恼怒你的话。”妆公辅害怕,请求做道士。皇帝问他原因,妆公辅不敢泄露陆贽的话,回答说是听窦参说的。皇帝恼怒窦参归怨于君。己巳,贬妆公辅为吉州别驾,又派中使责备窦参。

庚午,山南西道节度使严震上奏在芳州和黑水堡击败吐蕃。

当初,李纳因为棣州的蛤虫朵有盐利,筑城占据。又戍守德州南面的三汊城,以打通通往田绪的道路。等到李师古继承职位,王武俊因为他年轻而轻视他,这个月,带兵驻扎在德、棣二州,准备夺取蛤虫朵和三汊城。李师古派赵镐率兵抵御。皇帝派中使劝告制止,王武俊才退兵。

当初,刘怦去世,刘济在莫州,他的同母弟刘澭在父亲身边,按照父亲之命召刘济回来并把军府交给他。刘济任命刘澭为瀛州刺史,答应以后让他接替自己。后来刘济任用他的儿子为副大使,刘澭怨恨,擅自上表朝廷,派兵千人防秋。刘济发怒,出兵攻打刘澭,击败了他。

左神策大将军柏良器,招募才能勇敢的士兵来替换那些贩卖货物的人,监军窦文场讨厌他。恰逢柏良器妻子的族人喝醉,在官舍借宿。十二月,丙戌,柏良器因此被贬为右领军。从此宦官开始专擅军政。

贞元九年癸酉,公元七九三年

春季,正月,癸卯,开始征收茶税。凡是州、县产茶以及茶山外的重要道路,都估算其价值,征收十分之一的税,这是采纳盐铁使张滂的请求。张滂上奏:“去年水灾减免税收,用度不足,请求征收茶税来补足。从明年以后,征收茶税的钱,命令各地另外贮存,等到有水旱灾害时,用来代替百姓的田税。”从此每年收茶税钱四十万缗,但从未用来救济水旱灾害。张滂又上奏:“奸人熔化钱币铸造铜器以谋取利润,请求全部禁止铜器。铜山听任百姓开采,但不得私自售卖。”

二月,甲寅,任命义武留后张升云为节度使。

当初,盐州被攻陷后,塞外不再有屏障。吐蕃经常阻绝灵武,侵扰鄜坊。辛酉,下诏征发三万五千人修筑盐州城,又下诏泾原、山南、剑南各发兵深入吐蕃以分散其兵力,修城二十天完成。命令盐州节度使杜彦光戍守,朔方都虞候杨朝晟戍守木波堡,从此灵武、银夏、河西获得安宁。

皇帝派人告诉陆贽,说“重要的事情,不要当着赵憬的面陈述讨论,应当密封亲笔奏疏上报”。又说“苗粲因为他的父亲苗晋卿往年代理朝政,曾经有过不臣之言,他的几个儿子都与古代帝王同名,如今不想公开驱逐,兄弟也各自任命为外官,不要让他们靠近驻军的地方”。又说“你清慎太过,各道的馈赠,一概拒绝,恐怕事情不通,像马鞭、靴子之类,接受也无妨”。陆贽上奏,大致内容是:“昨天我所上奏的,只有赵憬听到,陛下已经劳神,委曲防护。这样在亲近信任的人之间,还有形迹的拘束,事情相同而实际不同,很少能成功。恐怕会损害无私的德行,并且伤害不吝惜改过的明智。”又说:“封爵一定在朝廷进行,刑罚一定在市场执行,只担心众人看不到,事情不显扬。君王做这些事心中无愧,百姓听了没有疑议,接受赏赐的人心安理得没有愧色,受刑的人服罪没有怨言,这是圣王宣明典章制度,与天下共同遵守的道理。凡是那些诬陷诽谤的事情,大多不是真实可信的话,有利于中伤,害怕公开辩驳。有的说时间已久,无法追究;有的说事情有妨碍,必须隐忍;有的说恶行尚未暴露,应借其他事情为名;有的说只要抛弃那个人,何必明言斥责侮辱。这些话听起来都近乎情理,其意图实则是掩盖虚假诬陷,伤害好人助长奸邪,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如果苗晋卿父子确实有大罪,就应当公开按法律论处;如果被冤枉,怎能让他们暗中被放逐。审理诉讼辨别谗言,必须查清实情辨明迹象,实情显露,言辞服罪理屈,然后施加刑罚,这样下面没有冤枉的人,上面没有错误的判断。”又说:“监督官吏接受贿赂,满一尺就要判刑,至于士吏这样的小官,尚且应当严加禁止,何况身居教化之首的人,反而可以通行!贿赂之门一旦打开,辗转更加严重,鞭靴不停,必然发展到金玉。眼睛看到想要的东西,心里怎能自我克制!已经私下交往,怎能中途断绝其意图!因此细流不断,溪谷就会成灾。”又说:“如果有些接受,有些拒绝,那么被拒绝的人就会怀疑自己被排斥而不通融了;如果全部拒绝不受,那么大家都知道不接受是常理,又有什么嫌隙阻碍呢!”

当初,窦参厌恶左司郎中李巽,把他外放为常州刺史。等到窦参被贬到郴州,李巽任湖南观察使。汴州节度使刘士宁送给窦参绢五十匹,李巽上奏窦参勾结藩镇。皇帝大怒,想杀掉窦参,陆贽认为窦参的罪过不至于处死,皇帝才作罢,不久又派中使对陆贽说:“窦参勾结朝廷内外,其意图难测,社稷之事重大,你赶快进上文书处理。”陆贽进言:“窦参是朝廷大臣,杀他不能没有罪名。从前刘晏之死,罪责不明,至今众人议论为之愤慨,叛臣得以以此为借口。窦参贪婪放纵的罪行,天下共知;至于暗中怀有异图,事迹暧昧。如果不加审讯,突然处以重刑,惊动不小。窦参与我并无交情,陛下知道,我难道想营救他吗?只是珍惜刑法不能滥用。”三月,又贬窦参为驩州司马,其子女全部流放。皇帝又命令惩治他的亲党,陆贽上奏:“罪行有首恶和从犯,法律有轻重之分,窦参既然受到宽恕,亲党也应减罪。况且窦参最初获罪时,他的私党都已经连坐,人心久已安定,请求不再追究。”皇帝听从了。皇帝又想没收他的家产,陆贽说:“按照法律,谋反叛逆者全部没收财产,贪污受贿者只征收所犯之数。都必须结案定刑,然后没收登记。如今罪状和刑罚还不明确,陛下已经施恩宽贷,如果登记抄没其家产,恐怕因财物而伤害道义。”当时宦官中恨窦参最深的人不断诽谤。窦参还没到驩州,最终被赐死于路上。窦申被杖杀,他们的财物、奴婢全部送往京师。

海州团练使张升璘,是张升云的弟弟,李纳的女婿。因父亲大祥之礼回到定州,曾在公座上辱骂王武俊,王武俊上奏朝廷。夏季,四月,丁丑,下诏削去他的官职,派中使杖责并囚禁。定州富庶,王武俊常想占有,因此派兵袭击夺取义丰,掳掠安喜、无极一万多人,迁到德、棣二州。张升云关闭城门自守,屡次派使者道歉,王武俊才停止。

皇帝命令李师古毁掉三汊城,李师古奉诏。但他经常招纳亡命之徒,有得罪朝廷的人,都安抚任用。

五月,甲辰,任命中书侍郎赵憬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义成节度使贾耽为右仆射,右丞卢迈仍守本官,并为同平章事。卢迈是卢翰的族子。赵憬怀疑陆贽仗恃恩宠,想独揽大权,排挤自己到门下省,多次称病不参与政事,因此与陆贽有了隔阂。陆贽上奏论述防备边境的六点失误,认为“措施安排不当,督责考核没有法度,财力因兵员众多而匮乏,力量因将领太多而分散,怨恨因分配不均而产生,战机因朝廷遥控而丧失”。

关东地区的戍边士兵,不习惯当地的风土人情,自身在边荒之地受苦,心中畏惧戎狄。国家供养他们如同骄子,姑息迁就他们如同请来的客人。他们屈指计算归期,张着嘴等待喂食;有的人甚至希望朝廷军队打败仗,趁乱向东溃逃;有的人抛弃城镇,动摇远近人心。这岂止没有益处,实际上还有损害。还有那些因犯罪被流放迁徙的人,本来就不是善良之辈,再加上思乡之情,想作乱、幸灾乐祸,比戍卒更严重。可以说处置失当。近来权力下移,朝廷失去权柄,将领的命令很少能在军中执行,国家的常规法令又不能施加于将领,一味地互相姑息,苟且度日。想赏赐一个有功的人,反而担心无功的人不安;想惩罚一个有罪的人,又担心同伙忧虑。罪行因隐忍而不揭露,功劳因嫌疑而不赏赐,姑息之道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所以使得忘身效节的人被同僚讥笑,率众先登的人被士卒怨恨,败坏军队、损害国家的人不感到惭愧畏惧,救援迟缓、错过期限的人自以为有才能。这是义士痛心、勇士寒心的原因。可以说考核责罚失去了标准。敌人每次入侵,将帅互相推诿依赖,没有谁敢抵抗。虚张声势上报贼情,就说兵少不能抵挡。朝廷不加审查,只知道征发更多的军队,无助于防御,反而增加了供应军需的弊端。百姓日益损耗,征敛日益繁重,用编户齐民倾家荡产的资财,加上官府专卖盐、酒税的利润,总计这些收入,每年都用于边防。可以说财力因兵员众多而匮乏了。

吐蕃全国能作战的士兵,才相当于中原十几个大郡而已,但一旦行动,中原害怕他们人多而不敢抵抗,他们安静时,中原又害怕他们强大而不敢侵犯,这是什么道理呢?实在是因为中原的指挥系统多头,而吐蕃的统帅专一的缘故。统帅专一,那么人心就不分散,号令不二,进退可以整齐,快慢适中,机会不错过,气势自然雄壮。这就是以少为多、以弱为强的道理。开元、天宝年间,控制西北两蕃,只有朔方、河西、陇右三个节度使。中兴以来,来不及对外征讨,对抗两蕃的也只有朔方、泾原、陇右、河东四个节度使而已。近来分割朔方的土地,设立军府、拥有旌节的共有三个节度使,其余镇军,将近四十个,都承受特诏委任,各自有中官监军,人们可以互相抗衡,没有隶属关系。每次等到边关告急文书到来,才命令会合用兵,既没有军法约束,只以客礼相待。用兵,是靠气势发挥作用的,气势聚集就盛,分散就消;力量集中就有威势,分散就弱。现在的边防,势弱气消,可以说是力量因将帅过多而分散了。

治理军队的关键,在于考核优劣的等级来制定衣粮供应的制度,使有能力的人能够达到,没有能力的人死心,虽然有厚薄的不同,但没有怨恨的争端。现在边远之地,长期镇守的士兵,都是百战创伤之余,终年辛苦至极,但衣粮供给,只够自身,通常被妻子儿女分用,常常有冻饿之色。而关东的戍卒,怯于应敌,懒于劳作,衣粮的颁发,却丰厚得多。还有本来不是禁军,原本是边军,将校假意说好话,请求遥隶神策军,不离开原驻地,只改虚名,而在粮饷赏赐的丰厚上,就有三倍的收益。事业没有不同而给养却有差别,如果心中不能忘记,谁能没有怨气!可以说怨恨产生于不公平。

凡是想要选任将帅,必须先考察品行才能,合格的派遣,不合格的罢退,有疑虑的不任用,任用的不疑虑,所以将帅在军中,君主的命令有时可以不接受。近来边军的去留,决断多出自皇上的心思,选置武臣,先求容易控制,增加他的部属来分散他的力量,减轻他的责任来削弱他的意志,于是使得违背军情也听命,不合事宜也听命。戎虏奔驰冲突,迅如风飙,驿马上报,十天半月才回报。守土的人因兵少不敢抵抗,分镇的人因无诏不肯出兵,贼寇已经纵掠退归,这才上报功劳告捷。败丧则减百为一,掳获则张百成千。将帅既庆幸于朝廷总揽控制,不担忧罪责,陛下又以为大权在握,不追究实情。可以说战机丧失于遥控。臣愚昧地认为应该停止诸道将士防秋的制度,命令本道只供应衣粮,招募戍卒愿意留下的人以及蕃、汉子弟来补充。又多开屯田,官府收购粮食,敌寇来了则人人各自为战,农时到了则家家尽力务农,与那些忽来忽往的士卒相比,岂能同等而论!又应该选择文武能臣担任陇右、朔方、河东三元帅,分别统领边境诸节度使,有不重要的,按照就近方便合并。然后减少奸滥虚浮的费用来充实财力,制定衣粮等级的制度来和谐众人,弘扬委任之道来发挥其作用,悬设赏罚的典章来考核其成效。这样,戎狄就会畏威怀德,边疆安宁了。皇上虽然不能全部听从,但心里很重视他的建议。

韦皋派遣大将董面力等人率兵从西山出击,打败了吐蕃军队,攻占堡垒栅栏五十多处。

丙午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董晋被罢免为礼部尚书。

云南王异牟寻派遣三批使者,一批从戎州出发,一批从黔州出发,一批从安南出发,各自携带生金、丹砂去见韦皋。金子表示坚固,丹砂表示赤心,把韦皋给他的书信分为三份作为信物,都到达了成都。异牟寻上表请求抛弃吐蕃归附唐朝,并送给韦皋帛书,自称是唐朝已故云南王的孙子、吐蕃赞普的义弟日东王。韦皋把使者送到长安,并上表祝贺。皇上赐给异牟寻诏书,命令韦皋派使者安抚他。

贾耽、陆贽、赵憬、卢迈担任宰相,百官汇报事情,他们互相推让不说话。秋季七月,上奏请求依照至德年间的旧例,宰相轮流执笔处理政事,十天一换;下诏同意。此后改为每天一换。

剑南、西山各羌族部落的女王汤立志、哥邻王董卧庭、白狗王罗陀忽、弱水王董辟和、南水王薛莫庭、悉董王汤悉赞、清远王苏唐磨、咄霸王董邈蓬以及逋租王,先前都受吐蕃役使归属,到这时各自率领部众归附。韦皋把他们安置在维州、保州、霸州,供给耕牛和种子粮食。汤立志、罗陀忽、董辟和入朝,都被授予官职,厚加赏赐后送回去。

癸卯日,户部侍郎裴延龄上奏:“自从判度支以来,检查各州拖欠的钱八百余万缗,收取各州抽贯钱三百万缗,呈样物三十余万缗,请求另外设置欠负耗剩季库来掌管,染练物则另外设置月库来掌管。”下诏同意。拖欠都是穷人无法偿还,只是空存数目,抽贯钱随用随尽,呈样、染练都是左藏库的正物。裴延龄移置别库,虚张名数来迷惑皇上。皇上相信他,认为他能富国而宠信他,实际上没有什么增加,只是白费官吏的簿册而已。京城西边低洼潮湿之地长了几亩芦苇,裴延龄上奏说长安、咸阳有陂泽数百顷,可以放牧厩马。皇上让有关部门查看,没有,也不怪罪他。左补阙权德舆上奏,认为:“裴延龄拿常赋支用未尽的充当羡余作为自己的功劳。官府先前购买的物品,再次给钱,用来充作别贮。边军从今年春天以来就没有支给粮食。陛下一定认为裴延龄孤贞独立,时人丑化正人散布流言,为什么不派遣可信的臣子复查,究其本末,明确行赏罚。现在群情众口在朝廷市井喧哗,难道京城士庶都是朋党吗!陛下也应该稍回圣意考察他。”皇上不听从。

八月庚戌日,太尉、中书令、西平忠武王李晟去世。

冬季十月甲子日,韦皋派遣他的节度巡官崔佐时携带诏书前往云南,并且亲自写了回信答复。

十一月乙酉日,皇上在圆丘祭祀,大赦天下。

刘士宁担任宣武节度使后,诸将大多不服。士宁淫乱残忍,外出打猎往往几天不回,军中深受其苦。都知兵马使李万荣得众心,士宁怀疑他,夺了他的兵权,让他代理汴州事务。十二月乙卯日,士宁率众二万在外野打猎。万荣早晨进入使府,召集所留下的亲兵千余人,欺骗他们说:“敕令征召大夫入朝,让我掌管留后事务,你们每人赐钱三十缗。”众人都下拜。又晓谕外营兵,都听命。于是分兵关闭城门,派人驰告士宁说:“敕令征召大夫,应该赶快上路,稍有拖延,就要传首级来献。”士宁知道众人不为他所用,率五百骑兵逃归京师,到达东都时,只剩仆妾而已。到京师,敕令回府第行丧,禁止他出入。淮西节度使吴少诚听说事变,发兵屯驻郾城,遣使问原因,并请战。万荣用言语戏弄他,少诚惭愧而退。皇上听说万荣驱逐士宁,派人问陆贽,陆贽上奏,认为现在军州已安定,应暂且派遣朝臣宣慰劳军,慢慢观察情况,希望避免差错,大致说:“现在士宁被逐,虽是众情,但万荣掌管军事,并非朝廷旨意。这是安危强弱的关键,希望陛下审慎处理。”皇上又派人对陆贽说:“如果再拖延,恐怕于事不便。现在商议任命一位亲王充当节度使,并且让万荣担任留后,制书就从宫内发出。”陆贽又上奏,大致说:“臣虽然不能胜任戎事角力,但经营武事、谋划策略或许有些见解。制置的安危取决于形势,付授的成败取决于才能。形势如同器物,在于放置,放在平地就平稳。才能如同负重,在于授予,授予超过其力就会跌倒。万荣现在所陈奏,颇涉张皇,只露出邀功求宠之情,毫无退让之礼,据此鄙陋急躁,不同于循良。又听说他本是滑州人,偏爱本州将士,与他们相得,才三千人,诸营的兵已经很有怨言。据此偏颇,也不是将才,如果得志骄盈,不悖乱就会失败,悖乱则犯上,失败则败军。”又说:“苟且求取则不顺,苟且允许则不诚,君臣之间,势必猜疑阻隔。与其图谋于滋蔓,不如断绝于萌芽。”又说:“治国的道理,以义训人,要教人侍奉君主,先令其顺从尊长。”又说:“方镇之臣,事务多专制,想要加罪,谁没有理由!如果让倾夺之徒得以代居其任,利之所在,人各有心,此源潜滋,祸必难救。不只是助长乱道,也涉及谋逆之端。”又说:“昨天驱逐士宁,起于仓猝,诸郡守将本来就没有合谋,一城师人也未协志。各自在成败之势中计度,在逆顺之名中彷徨,怎肯捐躯与之同恶!”又说:“陛下只选文武群臣一人任命为节度,仍降优诏,慰劳本军。奖励万荣安抚定乱之功,另加宠任,褒奖将士以辑睦之义,厚赐资装,估量大势,理应宁息。万荣纵然想要跋扈,势何能为!”又说:“倘若后来事情有变故,臣请受败军之罪。”皇上不听从。壬戌日,以通王李谌为宣武节度大使,以李万荣为留后。

丁卯日,娶已故驸马都尉郭暧的女儿为广陵王李淳的妃子。李淳是太子的长子。妃子的母亲,就是升平公主。

贞元十年甲戌,公元794年

春季正月,剑南、西山的羌族、蛮族两万余户来归降。下诏加韦皋为押近界羌蛮及西山八国使。

崔佐时到达云南的都城羊苴咩城,吐蕃使者数百人先在那里,云南王异牟寻还不想让吐蕃知道,让佐时穿牂柯人的服装进入。佐时不同意,说:“我是大唐使者,怎么能穿小夷的服装!”异牟寻不得已,夜里迎接他。佐时大声宣读诏书,异牟寻恐惧,看着左右变了脸色。已经归唐,于是哽咽流泪,俯伏接受诏书。郑回秘密会见佐时教导他,所以佐时完全了解了内情,于是劝异牟寻全部斩杀吐蕃使者,去掉吐蕃所立的封号,献出金印,恢复南诏旧名。异牟寻都听从了。并刻金契来献。异牟寻率领他的儿子寻梦凑等人与佐时在点苍山神祠结盟。

先前,吐蕃与回鹘争夺北庭,大战,死伤很多,向云南征兵万人。异牟寻以国小推辞,请求发三千人,吐蕃嫌少。增加到五千,才答应。异牟寻派遣五千人先行,自己率领数万人跟在后面,昼夜兼行,袭击吐蕃,在神川交战,大破吐蕃,攻取铁桥等十六城,俘虏五个王,降服其部众十余万。戊戌日,派遣使者来献捷。

瀛州刺史刘澭被他的哥哥刘济所逼迫,请求到西边去守卫陇坻,于是率领部下一千五百名士兵、男女一万多人前往京师,队伍号令严明整齐,在路上没有一个人敢拿别人的鸡狗。皇帝赞许他,二月丙午日,任命他为秦州刺史、陇右经略军使,治所在普润。军中不敲打梆子巡夜,不设置音乐。有士兵生病,刘澭亲自探望,士兵去世就哭泣。

乙丑日,义成节度使李融去世。丁卯日,任命华州刺史李复为义成节度使。李复是李齐物的儿子。李复征辟河南尉洛阳人卢坦为判官。监军薛盈珍多次干预军政,卢坦每次都依据道理拒绝他。薛盈珍常说:“卢侍御说的话很公正,我自然不会违背。”

横海节度使程怀直入朝,皇帝给他丰厚的赏赐后送他回去。

夏季四月庚午日,宣武军发生叛乱,留后李万荣讨伐平定了叛乱。在此之前,宣武亲兵三百人一向骄横,李万荣厌恶他们,派他们到京西防守秋季,亲兵们因此怨恨。大将韩惟清、张彦琳引诱亲兵作乱,攻打李万荣,李万荣击败了他们。亲兵抢掠后溃散,大多逃往宋州,宋州刺史刘逸准优厚地安抚他们。韩惟清逃往郑州,张彦琳逃往东都。李万荣把叛乱者的妻子儿女数千人全部诛杀。有几个军士在集市上呼喊:“今晚大军就要到了,城会被攻破!”李万荣将他们抓获斩杀,上奏说是刘士宁指使的。庚子日,将刘士宁流放到郴州。

钦州蛮人首领黄少卿反叛,包围了州城,邕管经略使孙公器上奏请求征发岭南军队救援。皇帝不同意,派中使去传达谕令劝解。

陆贽上奏说:“郑礼大赦令已经颁布将近半年,但被流放贬谪的人还没有受到恩惠。”于是写了三份状子准备进呈。皇帝派人对他说:“按照旧例,被降职的官员根据赦令酌情调动,不过三五百里,现在你拟定的似乎有些超越,而且大多靠近兵马驻地和当路的州县,恐怕不太方便。”陆贽又上奏,认为:“君王对待臣下要真诚,有责备发怒但没有猜疑嫌隙,有惩罚打击但没有怨恨忌惮。贬斥到远方是为了警戒他们的不恭敬,甄别宽恕是为了勉励他们自新;如果不警戒就会逐渐用到威刑,不勉励就会再加贬黜,虽然屡次升降,都不是出于爱憎。执行法令只是暂时让他们左迁,考虑到他们的才能再逐渐加以进用,又知道他们会被重新任用,谁不加强修养!何必担心他们会扰乱常规,何必担心他们会怀恨在心!如果因为被贬黜,就认为是奸邪凶恶,始终处于防备之中,长期被排斥抛弃,那么悔过的人就无法弥补,有才能的人终究得不到伸展。一般人的情况,走投无路就会思变,心怀凄惨贪图作乱,有时就由此产生。现在如果所调动的不过三五百里,那么有的地方疆域不离开本道,风土反而比原来的州更恶劣,白白有搬家的劳苦,增加了移徙配发的骚扰。再说,现在的郡府,大多有军队,所在辖区,很少有缺少馆驿的,向人显示疑虑,气度也不够宏大。请求再赐予裁断审议。”皇帝生性猜忌,不委任臣下,官职无论大小,必定亲自选拔任用,宰相进呈的拟议,很少赞同;等到群臣一旦受到谴责,往往终身不再收用;喜欢用能言善辩的人,得不到敦厚诚实的人;进用人才很困难,众多人才被埋没。陆贽上奏劝谏,大略说:“提拔进用是为了勉励功劳,贬黜退斥是为了惩罚过错,这两者交替使用,道理如同循环。进用后有错误就给予惩罚,惩罚后改正了就再进用,既不废弃法令,也不抛弃人才,即使细微的过错也必定惩罚,但用材不会匮乏。所以能使被贬退的人努力自励以求恢复,被进用的人警惕约束而恪尽职守,上面没有积压的疑虑,下面没有积存的怨恨。”又说:“英明的君主不凭一句话就判断人,不凭主观意愿选拔人才,如果喜好善行却不选择所用的人,喜欢言论却不检验所行的行为,升降随爱憎之情,离合因异同之趣,这就如同抛弃绳墨而凭主观裁断曲直,放弃权衡而用手揣度轻重,即使非常精微,也不能没有错误。”又说:“中等以上的人,各有长处,如果区别得当,授予合适的职位,各适其性,各尽其能,等到合起来成就事业,也与全才没有区别。只在于明智大度,驾驭有道而已。”又说:“因为一句话称心就认为有才能而不核实真假,因为一件事违逆就认为是过错而不考察忠邪,那些称心的就给予过分的信任,不考虑他做不到的地方,那些违逆的就给予过重的罪责,不宽恕他不能做的事情,因此职责之内没有成功,君臣之间没有固定的名分。”皇帝不听。

陆贽又请求平均节制财政赋税,共有六条:

第一条,论述两税法的弊端,大略说:“旧制度赋役的方法,叫做租、调、庸。成年男子一人受田一百亩,每年缴纳粟米二石,叫做租。每户各自根据当地土产缴纳绢、绫、絁共两丈,绵三两,不产蚕丝的地方缴纳布二丈五尺,麻三斤,叫做调。每个成年男子每年服役,就收取他的庸,每天折合绢三尺,叫做庸。天下统一,法制均平,虽然想转徙,也无法容纳奸邪,所以人心不摇动而事情有固定制度。等到安禄山作乱,百姓纷扰,版图因逃避战乱而毁坏,赋法因供应军队而破坏。建中初年,重新制定各种制度,当权者知道弊端应当革除但所作所为又失去了根本,知道简约可以遵循但所掌握的方法不得要领。凡是想要拯救弊端,必须穷究导致弊端的原因,时弊就只要治理当时的问题,法弊就完全改革那种法令,所作所为必定恰当,后悔才会消失。战争兴起以来,供应无度,这是时弊,不是法弊。而仓促改变租、庸、调法,分别派遣使者,搜查郡县,核对簿册文书,每州取大历年间一年科率最多的数字作为两税的定额。财富的产生,必定依靠人力,所以先王制定赋税收入,必定以成年男子为本。不因为务农就增加他的税,不因为停止耕作就减少他的租,这样播种就多;不因为增殖产业就加重他的征收,不因为流寓就免除他的调,这样定居就稳固;不因为努力就加重他的劳役,不因为懒惰就免除他的庸,这样劳力就勤勉。如此,所以人民安居乐业,竭尽力量。两税法的建立,只以资产为根本,不以丁身为根本。竟然不明白资产之中,有的藏在怀里、箱子里,东西虽然贵重但别人看不见;那些积存在场院、粮仓里的,价值虽低但众人认为是财富;流通增殖的货物,数量虽少但按日收利;有房屋器用的资产,价格虽高但终年无利。像这样的比较,其种类实在繁多,一概计算财物估算缗钱,自然失去公平助长虚伪。因此追求轻便资产而乐意转徙的人,常常逃脱徭役赋税;致力于农业而建造房产的人,每每被征求所困。这是引诱他们为奸,驱使他们逃避徭役,劳力不得不废弛,赋税收入不得不缺失。再加之创立制度之初,不致力于公平,供应有繁简的不同,牧守有能干的区别,各地徭役赋税,轻重悬殊,所派遣的使臣,意见各不相同,计奏确定之后,只有增加没有减少。还有大历年间的供军、进奉之类的收入,既然已经收入两税,现在在两税之外,又同时存在,希望稍微实行均减,以拯救凋敝残破。”

第二条,请求两税以布帛为税额,不计钱数。大略说:“凡是国家的赋税,必须衡量人的能力,根据土地的适宜,所以所收入的只有布、麻、缯、纩和百谷而已。先王担心物价贵贱失去平衡,而人们交易难以标准,又制定钱币的法令以调节轻重的适宜,收敛散发弛缓紧张,必定由此决定。这是掌管财政的大权,是国家的利权,掌握在官府,不能交给下面。然而谷帛,是人民生产的;钱货,是官府制造的。因此本朝法令,租缴纳谷,庸缴纳绢,调缴纳缯、纩、布,何曾有过禁止人铸钱而以钱为赋税的呢!现在的两税,唯独不同于旧章,只估量资产作为差别,便用钱谷定税,临时折征杂物,每年种类很不相同,只考虑求得的好处,不顾供应办理的难易。所征收的不是所生产的,所生产的不是所征收的,于是有人加价来买他们所没有的,减价来卖他们所有的,一增一减,耗损已经很多。希望核对各州初次缴纳两税年的绢布,定估比照现在的时价,加价减价,酌取其中,总计应纳的税钱,折合为布帛的数量。”又说:“土地生长万物有限度,取用有度,使用有节,就会经常充足。取用无度,使用无节,就会经常不足。生长的丰歉由天,用物的多少由人。因此圣王制定标准,量入为出,即使遇到灾难,下面也不会穷困。教化治理衰败后,就反过来,量出为入,不体恤所没有的。夏桀用天下的财货还不够,商汤用七十里的土地还有余,这是用度的盈虚,在于节俭与不节俭罢了。”

第三条,论述长吏以增加户数、增加税收、开辟田地作为考核成绩,大略说:“治理百姓的人很少能推究忠恕和异地而处的实情,体察至公和徇国的心意,相继施行小恩小惠,竞相引诱奸邪,以倾夺邻境为智能,以招来逃亡为治理教化,舍弃那里来到这里的既被新收又有减免,忽来忽去的又以复业受到优待。只有怀土安居、始终不迁的人,则使他们服役日益加重,征收日益增加。这是让定居的人常常代替游惰的人赋役,那何异于驱赶他们转徙,教他们浇薄欺诈。这是由于牧宰不能宽宏通达,各自偏爱自己辖区的过错。”又说:“立法齐民,时间久了没有不弊病的,治理的人如果不知道维护损益的适宜,那么巧诈虚伪就会萌生,常常因沮丧劝勉而滋长。请求申命有关部门,详细制定考绩。如果管辖之内,人口更加富庶,所定税额有余,任凭他们根据户口平均减少,以减少数量的多少作为考课等级。其管辖内税物通比,每户十分减少三分的为上等,减少二分的次等,减少一分的又次等。如果人口流亡,增加现有户的税收,比较处罚也如此。”

第四条,论述征税期限紧迫,大略说:“建立官制设立国家,是为了养活人民;征收赋税取得财货,是为了供给国家。明君不厚待所资而损害所养,所以必定先考虑人事而借用他们的闲暇力量,先使家庭充裕而后征收他们的余财。”又说:“蚕事刚开始,已缴纳缣税;农功未完成,就征收谷租。上级的绳责既严,下吏的威暴更加急促,有东西的人急忙变卖而损失一半的价值,没有东西的人求借而付出加倍的酬偿。希望重新详细制定征税期限。”

第五条,请求用税茶钱设置义仓以备水旱,大略说:“古代所说的九年、六年的积蓄,是天下臣民通盘计算,本来不只是丰裕公仓,而不涉及平民。近来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征收茶税,每年约得五十万贯,原诏令贮存在户部,用来救济百姓凶饥。现在用来蓄粮,正好符合前旨。”

第六条,论述兼并之家,私敛重于公税,大略说:“现在京畿之内,每田一亩,官税五升,而私人收租大概有每亩一石的,是官税的二十倍。降到中等,租还有一半。土地是君王所有,耕种是农夫所为,而兼并之徒,居然受利。”又说:“希望所有占有的田,相约制定条限,裁减租价,务求有利于贫民。法令贵在必行,谨慎在于刻薄,放宽制度以顺应习俗,严明法令以惩罚违犯,稍微损害有余,稍稍优待不足,损失不伤害富人,优待可以救济穷人,这是古代安定富人、体恤穷人的好办法,不可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