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四

从玄黓摄提格这一年，到昭阳赤奋若这一年，一共十二年。

太祖高皇帝八年（壬寅年，公元前一九九年）

冬季，皇上在东垣向东攻打韩王信残余的贼寇，路过柏人。贯高等人在厕所的夹墙中藏了人，想要刺杀皇上。皇上想留宿，心中有所动，问道：“这个县叫什么名字？”回答说：“柏人。”皇上说：“柏人，就是被人迫害。”于是没有留宿就离开了。十二月，皇上从东垣返回。

春季，三月，皇上到洛阳去。

下令商人不准穿锦、绣、绮、縠、絺、纻、罽等精细织物，不准持有兵器、乘车、骑马。

秋季，九月，皇上从洛阳返回；淮南王、梁王、赵王、楚王都随从。

匈奴的冒顿单于多次侵扰北方边境。皇上为此忧虑，问刘敬，刘敬说：“天下刚刚平定，士兵们被战争弄得疲惫不堪，不能用武力来降服。冒顿杀了父亲自立为王，把父亲的妻妾当作自己的妻子，凭借武力逞威，不能用仁义来说服他。只可以用长远的计策，让他的子孙成为汉朝的臣子；但恐怕陛下不能这样做。”皇上说：“怎么办？”回答说：“陛下如果真的能把嫡长公主嫁给他，丰厚地馈赠礼物，他一定仰慕，立她为阏氏，生了儿子，必定是太子。陛下每年用汉朝多余而匈奴缺少的东西，多次去慰问馈赠，趁机派能言善辩的人用礼节来开导他。冒顿在世时，他本来就是女婿；死了，那么外孙就是单于；哪里听说过外孙敢和祖父平起平坐的呢？可以不用战争而渐渐使他们臣服。如果陛下不能派长公主，而让宗室女子或后宫女子假称公主，他们知道了，不肯尊重亲近，就没有用了。”皇上说：“好！”想要派长公主去。吕后日夜哭泣说：“我只有太子和一个女儿，为什么要把她抛弃到匈奴去！”皇上最终没能派去。

太祖高皇帝九年（癸卯年，公元前一九八年）

冬季，皇上选取一个普通人家女子冒充长公主，嫁给匈奴单于；派刘敬去缔结和亲的盟约。

臣司马光评论说：建信侯说冒顿残暴凶恶，不能用仁义说服，却想和他结为婚姻，为什么前后矛盾呢！骨肉之间的恩情，尊卑的次序，只有仁义的人才能懂得；怎么能用这些来降服冒顿呢！上古帝王对待夷狄，归服就用恩德来安抚，反叛就用武力来震慑，没听说过和他们结为婚姻的。况且冒顿把父亲看作禽兽一样来猎杀，又怎会在乎岳父！建信侯的计策，本来就很疏漏；何况鲁元公主已经是赵王的王后，又怎能夺回来呢！

刘敬从匈奴回来，趁机说：“匈奴河南地区的白羊王、楼烦王，距离长安近的只有七百里，轻骑兵一天一夜就可以到达秦中。秦中刚刚遭受战争破坏，人口稀少，土地肥沃，可以增加移民充实。诸侯刚起兵的时候，没有齐国的田氏、楚国的昭氏、屈氏、景氏，就不能兴起。如今陛下虽然建都关中，但人口实在少，而关东有六国的强大宗族，一旦发生变故，陛下也不能高枕无忧啊。我希望陛下把六国的后代以及豪杰、名门家族迁徙到关中，没事时可以防备匈奴，诸侯有变乱，也可以率领他们向东讨伐。这是加强根本、削弱枝节的策略。”皇上说：“好！”十一月，把齐国、楚国的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怀氏、田氏五族以及豪杰迁徙到关中，赐给他们有利的田地和住宅，总共十多万人。

十二月，皇上到洛阳去。

贯高的仇人知道了他的谋划，向朝廷告发。于是皇上逮捕了赵王和所有参与谋反的人。赵午等十多人都争着自杀，只有贯高怒骂道：“谁让你们干的？现在赵王确实没有参与谋划，却一起被抓了。你们都死了，谁来证明赵王没有谋反？”于是被关进囚车，用胶封住，和赵王一起押送到长安。贯高在狱中说：“只有我们这些人干的，赵王确实不知道。”官吏审讯，鞭打拷问了几千下，用铁器刺，身上没有可以再打的地方了，始终不再说话。吕后多次说：“张敖因为公主的缘故，不应该有这种事。”皇上发怒说：“如果让张敖占据了天下，难道还少你的女儿吗！”不听。廷尉把贯高的供词和审讯情况报告皇上。皇上说：“壮士！谁知道内情？用私交去问问他。”中大夫泄公说：“我是他同乡，一向了解他，他本来就是赵国重义气、不侵凌别人、信守诺言的人。”皇上派泄公拿着符节到竹床前问他。泄公和他互相慰问，像平时一样友好，于是问道：“张王真的有过谋反的计谋吗？”贯高说：“人之常情，难道不各自爱惜自己的父母、妻子吗？现在我的三族都被判了死刑，难道我会爱张王胜过我的亲人吗？只是因为张王确实没有谋反，只有我们这些人干的。”于是详细说明了原本的意图和赵王不知情的情况。泄公入宫，详细报告了皇上。春季，正月，皇上赦免了赵王张敖，废为宣平侯，改封代王如意为赵王。皇上赏识贯高的为人，派泄公去全部告诉他说：“张王已经被释放了。”于是赦免了贯高。贯高高兴地说：“我的王真的被放出来了吗？”泄公说：“是的。”泄公说：“皇上看重您，所以赦免了您。”贯高说：“我之所以没有死，忍受身体没有一处完好，就是为了证明张王没有谋反。现在张王已经获释，我的责任已经尽到，死也没有遗憾了。况且作为人臣有篡位弑君的罪名，还有什么脸面再侍奉皇上呢！即使皇上不杀我，我难道不心中有愧吗！”于是仰头割断喉咙，死了。

荀悦评论说：贯高首先策划谋反，是杀君的贼子；虽然能证明他的王无罪，但小的忠信掩盖不了大逆不道，私人的行为不能赎免公家的罪行。《春秋》的大义是崇尚正道，罪过不可以赦免。

臣司马光评论说：高祖骄傲而失去臣下，贯高凶狠而害死君主。让贯高图谋叛逆的，是高祖的过错；让张敖亡国的，是贯高的罪过。

下诏：“丙寅日以前有罪的，死刑以下的，全部赦免。”

二月，皇上从洛阳返回。

起初，皇上下诏：“赵国的群臣宾客胆敢跟随张王的，全部灭族。”郎中田叔、宾客孟舒都自己剃掉头发、颈上带枷，作为赵王的家奴跟随。等到张敖被赦免，皇上赏识田叔、孟舒等人。召见他们，和他们谈话，发现汉朝朝廷的臣子没有能超过他们的。皇上全部任命他们为郡守或诸侯国的相。

夏季，六月，乙未晦日，发生日食。

这一年，改任丞相萧何为相国。

太祖高皇帝十年（甲辰年，公元前一九七年）

夏季，五月，太上皇在栎阳宫去世。秋季，七月，癸卯日，在万年县安葬太上皇。楚王、梁王都来送葬。赦免栎阳的囚犯。

定陶的戚姬受到皇上的宠爱，生了赵王如意。皇上认为太子仁厚软弱，说如意像自己；虽然封为赵王，常常把他留在长安。皇上到关东去，戚姬常常跟随，日夜哭泣，想要立她的儿子为太子。吕后年纪大了，常常留守宫中，更加被疏远。皇上想要废掉太子而立赵王，大臣们争辩，都不能说服皇上。御史大夫周昌在朝廷上争辩得最激烈，皇上问他理由。周昌口吃，又非常愤怒，说：“我口不能言，但我期期知道不行！陛下想要废太子，我期期不能奉诏！”皇上欣然而笑。吕后侧耳在东厢房偷听，事后见到周昌，跪着感谢他，说：“如果没有您，太子几乎被废了！”当时赵王十岁，皇上担心自己死后赵王不能保全；符玺御史赵尧请求为赵王设置一个地位尊贵而又强干的相，这个人必须是吕后、太子、群臣平时敬畏的人。皇上说：“谁可以？”赵尧说：“御史大夫周昌就是这样的人。”于是皇上任命周昌为赵王的相，而让赵尧代替周昌为御史大夫。

起初，皇上任命阳夏侯陈豨为相国，监管赵、代两地的边防部队；陈豨路过时向淮阴侯韩信辞行。淮阴侯握着他的手，屏退左右，和他在庭院里散步，仰天叹息说：“可以跟你说说心里话吗？”陈豨说：“将军只管吩咐！”淮阴侯说：“您所驻守的地方，是天下的精兵所在；而您，是陛下信任宠爱的臣子。有人说您反叛，陛下一定不会相信；第二次有人来告，陛下就会怀疑了；第三次有人来告，一定大怒而亲自率兵征讨。我为您在内部起兵，天下就可以谋取了。”陈豨一向知道他的才能，相信了他，说：“恭敬地接受教诲！”陈豨常常羡慕魏无忌的养士，等到他做了相国驻守边境，告假回乡时，路过赵国，跟随他的宾客有一千多辆车，邯郸的官舍都住满了。赵相周昌请求入朝见皇上，详细报告陈豨宾客众多，在外专掌兵权多年，恐怕有变故。皇上派人调查陈豨在代地的宾客的各种不法之事，很多牵连到陈豨。陈豨害怕，韩王信趁机派王黄、曼丘臣等人游说引诱他。太上皇去世，皇上派人征召陈豨，陈豨假称有病不去；九月，就与王黄等人反叛，自立为代王，劫掠赵、代两地。皇上亲自向东征讨他。到了邯郸，高兴地说：“陈豨不向南占据邯郸而凭借漳水阻挡，我知道他没什么能耐了。”

周昌上奏：“常山二十五城，丢了二十城；请诛杀守尉。”皇上说：“守尉反叛了吗？”回答说：“没有。”皇上说：“这是力量不足，没有罪。”皇上命令周昌挑选赵地可以担任将领的壮士，推荐了四个人。皇上轻蔑地骂道：“小子们能当将领吗？”四个人惭愧，都伏在地上；皇上封给他们每人一千户，任命为将领。左右劝谏说：“跟从您进入蜀、汉，攻打楚国的功臣，还没有全部封赏；现在封赏这些人，有什么功劳？”皇上说：“这不是你们所知道的。陈豨反叛，赵、代两地都被陈豨占有。我用羽檄征调天下军队，没有来的，现在估计只有邯郸城里的军队。我怎么会吝惜四千户，不用来安抚赵地的子弟！”都说：“好！”又听说陈豨的将领都是原来的商人，皇上说：“我知道怎么对付他们了。”于是多用黄金收买陈豨的将领，陈豨的将领有很多投降了。

太祖高皇帝十一年（乙巳年，公元前一九六年）

冬季，皇上在邯郸。陈豨的将领侯敞率领一万多人游击，王黄率领一千多骑兵驻守曲逆，张春率领一万多人渡过黄河攻打聊城。汉将军郭蒙与齐国将领攻击，大败他们。太尉周勃从太原进入平定代地，到达马邑，没有攻下，攻破并屠城。赵利据守东垣，皇帝攻下，改名为真定。皇帝用千金悬赏捉拿王黄、曼丘臣，他们的部下都把他们活捉送来。于是陈豨的军队就被打败了。

淮阴侯韩信假称有病，不跟随攻打陈豨，暗中派人到陈豨那里，和他通谋。韩信谋划与家臣在夜里假传诏令赦免官府中的囚徒和奴隶，想要发动他们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已经确定，等待陈豨的消息。他的舍人得罪了韩信，韩信把他囚禁起来，想要杀他。春季，正月，舍人的弟弟向朝廷告发，把韩信想要谋反的情况报告了吕后。吕后想要召见韩信，担心他可能不来，就和萧相国谋划，派人假装从皇上那里来，说陈豨已经被擒获处死，列侯、群臣都来祝贺。相国欺骗韩信说：“虽然有病，还是勉强进宫祝贺。”韩信入宫，吕后派武士捆绑韩信，在长乐宫的钟室斩杀。韩信临斩时说：“我后悔没有用蒯彻的计策，竟被妇人小子所欺骗，难道不是天意吗！”于是诛灭了韩信三族。

臣司马光评论说：世人有人认为韩信首先提出统一天下的大计，和高祖在汉中起兵，平定三秦，然后分兵向北，擒获魏王，攻取代国，打败赵国，胁迫燕国，向东攻击齐国并占有它，向南在垓下消灭楚国，汉朝之所以得到天下，大概主要是韩信的功劳。看他拒绝蒯彻的建议，在陈地迎接高祖，哪里有反叛的心思呢！只是因为失去职位而郁闷，于是陷入悖逆。以卢绾的里巷旧恩，尚且南面称王于燕国，韩信却以列侯的身份奉朝请，难道不是高祖也有对不起韩信的地方吗！我认为高祖用阴谋诡计在陈地擒获韩信，说亏待了他是有的；虽然如此，韩信也有自取灭亡的原因。当初，汉和楚在荥阳对峙，韩信灭掉齐国，不回来报告而自己称王；后来汉军追击楚军到固陵，和韩信约定共同攻打楚军而韩信不来。在这个时候，高祖本来就有诛杀韩信的心思了，只是力量不够罢了。等到天下已经平定，韩信又有什么可依靠的呢！趁时机谋取利益，是市井小人的志向；报答功劳和恩德，是士君子的用心。韩信用市井小人的志向为自己谋利，而用君子的标准要求别人，不是太难了吗！所以太史公评论说：“假使韩信学道谦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炫耀自己的才能，那就差不多了！对于汉家的功勋，可以比得上周、召、太公这些人，后代可以享受祭祀了！不致力于此，而在天下已经安定之后，却图谋叛逆；宗族被诛灭，不也是应该的吗！”

将军柴武在参合斩杀了韩王信。

皇上回到洛阳，听说淮阴侯韩信被杀，既高兴又怜悯他，问吕后说：“韩信临死时说过什么话？”吕后说：“韩信说后悔没有采用蒯彻的计谋。”皇上说：“那是齐国的辩士蒯彻。”于是下诏到齐国逮捕蒯彻。蒯彻被押来后，皇上说：“你教唆淮阴侯造反吗？”蒯彻回答说：“是的，我确实教过他。那小子不采纳我的计策，所以落得自取灭亡的下场；如果采用了我的计策，陛下怎么能灭掉他呢！”皇上大怒说：“把他烹了！”蒯彻说：“哎呀！烹我实在冤枉啊！”皇上说：“你教唆韩信造反，有什么冤枉？”蒯彻回答说：“秦朝失去帝位，天下人共同追逐它，才能高、跑得快的人先得到它。盗跖的狗对着尧狂吠，并不是尧不仁德，而是狗本来就吠叫不是它主人的人。在那个时候，我只知道韩信，不知道陛下。况且天下磨砺武器、拿着兵器想做陛下所做的事的人多得很，只是力量不够罢了，您又能把他们全部烹掉吗？”皇上说：“放了他。”

立皇子刘恒为代王，建都晋阳。

大赦天下。

皇上攻打陈豨时，向梁国征兵；梁王彭越声称有病，只派将领带兵前往邯郸。皇上发怒，派人去责备他。彭越害怕，想亲自去谢罪。他的部将扈辄说：“大王开始不去，受到责备才去，去了就会被擒获。不如就此发兵造反。”彭越不听。梁国的太仆得罪了彭越，逃到汉朝，告发梁王彭越和扈辄阴谋造反。于是皇上派使者突然袭击彭越，彭越没有察觉，就被囚禁在洛阳。有关部门审理后认为“谋反的迹象已经具备，请求依法论处”，皇上赦免了他，把他降为平民，流放到蜀郡青衣县。向西走到郑地，遇到吕后从长安来。彭越对着吕后哭泣，自称无罪，希望回到故乡昌邑。吕后答应了他，和他一起向东走。到了洛阳，吕后对皇上说：“彭王是条好汉，现在把他流放到蜀地，这是给自己留下祸患；不如就此杀了他。我谨慎地把他带来了。”于是吕后就让彭越的门客告发彭越再次谋反。廷尉王恬关上奏请求灭彭越全族，皇上批准了这一奏请。三月，诛杀彭越三族。把彭越的首级挂在洛阳城头示众，下诏说：“有敢来收殓看视的，一律逮捕。”梁国大夫栾布出使齐国，回来后在彭越的头颅下汇报出使情况，祭祀并痛哭。官吏逮捕了他并报告皇上。皇上召见栾布，痛骂他，想烹杀他。当提起来要投向汤锅时，栾布回头说：“希望能说一句话再死。”皇上说：“说什么？”栾布说：“当陛下在彭城受困，在荥阳、成皋之间战败的时候，项王之所以不能向西进军，只是因为彭王据守梁地，与汉军联合而使楚军受苦。在那个时候，只要彭王扭一下头，如果与楚联合，那么汉军就失败；如果与汉联合，那么楚军就失败。况且垓下会战，如果没有彭王，项羽就不会灭亡。天下平定以后，彭王接受符节受封，也想要传给子孙万代。如今陛下向梁国征一次兵，彭王因病不能前往，陛下就怀疑他造反；造反的迹象并未具备，却以苛刻的小事诛灭了他。我恐怕功臣们人人都会感到自危。现在彭王已经死了，我活着不如死了好，请让我受烹刑吧。”于是皇上就赦免了栾布的罪过，任命他为都尉。

丙午日，立皇子刘恢为梁王。丙寅日，立皇子刘友为淮阳王。撤销东郡，部分划归梁国；撤销颍川郡，部分划归淮阳国。

夏季，四月，皇上从洛阳回到长安。

五月，下诏立原秦朝南海郡尉赵佗为南粤王，派陆贾前去授予印信绶带，与他剖符通使，让他团结百越，不要成为南方边境的祸害。当初，秦二世时，南海郡尉任嚣病重将死。他召来龙川县令赵佗，对他说：“秦朝暴虐无道，天下人都深受其苦。听说陈胜等人作乱，天下不知何时安定。南海偏僻遥远，我怕强盗军队会侵夺土地到这里，想发兵切断新修的道路自我守卫，等待诸侯的变化；恰巧病重。况且番禺背后有山险，前面有南海阻隔，东西数千里，有不少中原人辅助；这也可以成为一州之主，能够建立国家。郡中的官吏，没有值得与之商议的人，所以召你来告诉你。”于是把任命文书交给赵佗，让他代理南海尉的职务。任嚣死后，赵佗就传檄文给横浦、阳山、湟溪关说：“强盗军队就要到了，赶快切断道路，聚集兵力自守！”于是逐渐用法律诛杀秦朝设置的官吏，用自己的党羽代理郡守。秦朝灭亡后，赵佗就进攻吞并了桂林郡和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陆贾到达后，赵佗梳着锥形发髻、伸开两腿坐着接见陆贾。陆贾劝说赵佗道：“您本是中原人，亲戚、兄弟、祖先的坟墓都在真定。现在您违反天性，抛弃衣冠服饰，想凭借小小的南越与天子抗衡成为敌国，灾祸就要临头了！况且秦朝政治混乱，诸侯豪杰纷纷起兵，只有汉王先进入关中，占据咸阳。项羽违背盟约，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都归属于他，可说是非常强大。然而汉王从巴、蜀兴起，鞭策天下，终于诛杀项羽，消灭了他。五年之间，天下平定。这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而是上天所建立的。天子听说您在南越称王，不帮助天下人诛灭暴逆，将相们想要调兵来诛杀您。天子怜惜百姓刚刚经历劳苦，所以暂且休兵，派我授予您印信，剖符通使。您应该到郊外迎接，面向北方称臣；却想凭借刚刚建立、尚未安定的南越，在这里逞强！汉朝如果真的知道了，会挖掘烧毁您祖先的坟墓，诛灭您的宗族，再派一名偏将率领十万大军来到南越，那么南越人就会杀掉您投降汉朝，易如反掌罢了！”于是赵佗突然惊起坐正，向陆贾道歉说：“住在蛮夷中久了，太失礼义了！”于是问陆贾说：“我和萧何、曹参、韩信相比，谁更贤能？”陆贾说：“大王似乎更贤能。”又问：“我和皇帝相比，谁更贤能？”陆贾说：“皇帝继承五帝、三皇的功业，治理中原；中原的人口以亿计，土地纵横万里，万物富足；政令出自一家，自从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如今大王的人口不过十万，都是蛮夷，生活在崎岖的山海之间，好比汉朝的一个郡罢了，怎么能和汉朝相比！”赵佗大笑道：“我不在中原兴起，所以在这里称王；如果让我居住在中原，哪里就比不上汉朝！”于是留下陆贾与他饮酒。过了几个月，赵佗说：“南越没有人值得交谈。直到您来，让我每天听到以前没听过的事情。”赐给陆贾一袋珠宝价值千金，其他赠品也值千金。陆贾最终完成了拜赵佗为南越王的使命，让他称臣，遵守汉朝的约束。陆贾回朝报告，皇帝非常高兴，任命陆贾为太中大夫。

陆贾时常在皇上面前称引《诗经》、《尚书》，皇上骂他说：“你老子是在马背上得到的天下，哪里用得着《诗》、《书》！”陆贾说：“在马背上得到天下，难道可以在马背上治理天下吗？况且商汤、周武王是逆取天下而顺守天下；文武并用，才是长治久安的办法。从前吴王夫差、智伯、秦始皇，都因穷兵黩武而灭亡。假如秦朝统一天下后，施行仁义，效法先圣，陛下怎么能拥有天下呢！”皇上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说：“试着为我撰写秦朝失去天下、我得到天下以及古代成败之国的原因。”于是陆贾粗略地论述了存亡的征兆，共写了十二篇。每奏上一篇，皇上没有不称赞的，左右高呼万岁；称这部书为《新语》。

皇上生病，讨厌见人，躺在宫中，下诏守门人不得让群臣进入，群臣中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等都不敢进去，持续了十多天。舞阳侯樊哙推开宫门径直闯入，大臣们跟着他进去。皇上独自枕着一个宦官躺着。樊哙等人见到皇上，流着泪说：“当初陛下与臣等在丰、沛起兵，平定天下，多么雄壮！现在天下已经平定，又多么疲惫！而且陛下病重，大臣们震惊恐惧；不接见臣等商议国事，难道要独自与一个宦官诀别吗？况且陛下难道没看到赵高的事情吗？”皇上笑着起身。

秋季，七月，淮南王黥布反叛。当初，淮阴侯韩信被杀后，黥布已经心中恐惧。等到彭越被杀，他的肉被剁成肉酱赐给诸侯。使者到了淮南，淮南王正在打猎，见到肉酱，因此非常恐惧，暗中派人部署聚集兵力，侦察邻近郡县的警报。黥布宠爱的姬妾生病去就医，医生家与中大夫贲赫对门，贲赫便送给姬妾丰厚的礼物，与她在医生家饮酒；淮南王怀疑贲赫与姬妾有奸情，想逮捕贲赫。贲赫乘驿车到长安向朝廷告发，说：“黥布有谋反的迹象，可以在他未发兵之前诛杀他。”皇上看了他的上书，告诉萧相国，相国说：“黥布不应有这种事，恐怕是仇家诬告他。请先拘禁贲赫，派人暗中去查验淮南王。”淮南王黥布看到贲赫因罪逃去上书告变，本来就已经怀疑他说出了国家的秘密；汉朝使者又来了，查问出一些情况；于是灭贲赫全族，发兵反叛。反叛的报告传来，皇上就赦免了贲赫，任命他为将军。皇上召集诸将询问计策，都说：“发兵攻打他，活埋这小子罢了，能有什么作为！”汝阴侯滕公夏侯婴召来原楚国令尹薛公询问。令尹说：“他本来就应当反叛。”滕公说：“皇上割地封给他，分爵位让他称王；他为什么要反叛？”令尹说：“去年杀了彭越，前年杀了韩信；这三个人，是功劳相同、命运相连的人，他自己怀疑灾祸会落到身上，所以反叛了。”滕公向皇上说了这事，皇上就召见薛公，问薛公，薛公回答说：“黥布反叛不足为怪。如果黥布采用上策，崤山以东就不是汉朝的了；采用中策，胜败的结局还不可知；采用下策，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了。”皇上说：“什么是上策？”回答说：“向东攻取吴地，向西攻取楚地，兼并齐地，夺取鲁地，传檄燕、赵，固守自己的地盘，那么崤山以东就不是汉朝的了。” “什么是中策？” “向东攻取吴地，向西攻取楚地，兼并韩地，夺取魏地，占据敖仓的粮食，堵塞成皋的关口，那么胜败的结局还不可知。” “什么是下策？” “向东攻取吴地，向西攻取下蔡，把辎重送回越地，自己回到长沙，那么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汉朝就平安无事了。”皇上说：“他会采用哪一计策？”回答说：“采用下策。”皇上说：“为什么放弃上策、中策而采用下策？”回答说：“黥布，本是骊山的刑徒，自己做到了万乘之主，这些都只是为了自身，而不顾及后代、不为百姓万世考虑的人。所以说他会采用下策。”皇上说：“好！”封薛公千户。于是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

这时，皇上生病，想让太子前去攻打黥布。太子的门客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劝建成侯吕释之说：“太子统率军队，如果立了功，地位也不会再提高；如果没有立功，从此就会遭受灾祸。您为什么不赶快去请求吕后，找机会在皇上面前哭着说：‘黥布是天下猛将，善于用兵。如今诸将都是陛下过去的同辈，却让太子统率这些人，无异于让羊去统率狼，没有人肯听太子指挥；而且如果让黥布知道了，他就会大张旗鼓地向西进攻！皇上虽然生病，勉强乘坐辎车，躺着监护军队，诸将就不敢不尽力。皇上虽然辛苦，但为了妻子儿女，还是勉强自己吧！’”于是吕释之立刻在夜里求见吕后。吕后找机会对皇上哭着说了这番话，就像那四位老人所说的。皇上说：“我本来就觉得这小子不足以派遣，还是老子自己去吧。”于是皇上亲自率兵向东进发，群臣留守，都送到霸上。留侯张良生病，勉强起来，到曲邮，见到皇上说：“我本应随从，但病得厉害。楚人剽悍敏捷，希望皇上不要与他们争锋！”于是劝说皇上让太子担任将军，监督关中军队。皇上说：“子房虽然生病，勉强躺着辅助太子。”这时，叔孙通是太傅，留侯代理少傅的事务。征发上郡、北地、陇西的骑兵、车兵，巴蜀的材官以及中尉的士卒三万人作为皇太子的卫队，驻扎在霸上。黥布当初反叛时，对他的将领说：“皇上老了，厌倦打仗，一定不会亲自来。如果派诸将，诸将中我只害怕淮阴侯韩信和彭越，如今他们都死了，其余的人不值得害怕。”所以他就反叛了。果然像薛公所说的那样，向东攻打荆国。荆王刘贾逃走死在富陵；黥布劫走了他所有的军队，渡过淮河攻打楚国。楚国发兵与他在徐县、僮县之间交战。楚军分为三军，想互相救援出奇制胜。有人劝说楚将说：“黥布善于用兵，百姓一向畏惧他。况且兵法说：‘诸侯在自己土地上作战容易溃散’，现在把军队分成三支，如果黥布打败其中一支，其余两支就会逃走，怎么能互相救援！”楚将不听。黥布果然打败了其中一支军队，其余两支军队就溃散了；黥布于是率兵向西进发。

太祖高皇帝十二年（丙午年，公元前一九五年）

冬季，十月，皇上与黥布的军队在蕲县西边相遇。黥布的军队非常精锐。皇上在庸城坚壁固守，望见黥布军队的阵势如同项籍的军队，皇上很厌恶。与黥布遥遥相望，皇上远远地对黥布说：“何苦要造反？”黥布说：“想做皇帝罢了！”皇上怒骂他，于是大战。黥布的军队战败逃走，渡过淮河，多次停下来交战，不利，与一百多人逃往江南，皇上命令别的将领追击。

皇上回朝，经过沛县，停留下来，在沛宫设酒宴，全部召来故人、父老、妇女、子弟陪酒，谈起旧日往事作为笑乐。酒喝到酣畅时，皇上自己唱歌，起舞，慷慨感怀，流下几行热泪，对沛县父老兄弟说：“游子思念故乡。我凭借沛公的身份诛除暴逆，于是拥有天下；就把沛县作为我的汤沐邑，免除沛县百姓的赋税徭役，世世代代不必纳税服役。”欢乐畅饮了十多天，才离去。

汉朝别将攻打英布的军队在洮水南北，都大败他们。英布此前与番君通婚，因此长沙成王吴臣派人引诱英布，假装要和他一起逃到越地，英布相信并跟随他。番阳人在兹乡百姓的田舍中杀死了英布。

周勃全部平定了代郡、雁门、云中等地，在当城斩杀了陈豨。

高祖认为荆王刘贾没有后代，便将荆国改为吴国。辛丑日，立二哥刘仲的儿子刘濞为吴王，统辖三郡五十三座城。

十一月，高祖经过鲁地，用太牢之礼祭祀孔子。

高祖打败黥布回来后，病情更加严重，越发想改立太子。张良劝谏，高祖不听，张良于是称病不再管事。叔孙通劝谏说：“从前晋献公因为骊姬的缘故，废掉太子，立奚齐，晋国混乱了几十年，被天下人耻笑。秦朝因为不早定扶苏，让赵高得以用奸诈手段立胡亥，自己导致祭祀断绝，这是陛下亲眼所见。如今太子仁厚孝顺，天下人都知道。吕后与陛下同甘共苦，怎能背弃她！陛下一定要废嫡立少，我愿先受死刑，以颈血溅地！”高祖说：“你算了，我只是开玩笑罢了。”叔孙通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动摇，天下震动；怎么能拿天下来开玩笑！”当时大臣中坚决争辩的人很多；高祖知道群臣的心都不向着赵王，于是停止不立。

相国萧何认为长安土地狭小，上林苑中有很多空地，荒废着；希望让百姓进去耕种，不收禾秆，留给禽兽吃。高祖大怒说：“相国接受了商人的很多财物，就替他们请求我的苑林！”把相国交给廷尉，戴上刑具关押起来。过了几天，王卫尉侍奉高祖，上前问道：“相国犯了什么大罪，陛下这样粗暴地关押他？”高祖说：“我听说李斯做秦皇帝的丞相，有好事归功于君主，有坏事自己承担。如今相国接受了商人的很多金钱，就为他们请求我的苑林来讨好百姓，所以关押惩治他。”王卫尉说：“职务范围内如果有利于百姓的事就请求实行，这真是宰相的职责；陛下怎么竟然怀疑相国接受了商人的钱呢？况且陛下与楚对抗多年，陈豨、黥布造反，陛下亲自率军前往；那时，相国留守关中，关中稍有动作，那么关西就不是陛下所有了！相国不在那时谋利，如今却贪图商人的金钱吗？而且秦朝因为听不到自己的过失而失去天下；李斯分担过失的做法，又哪里值得效法呢！陛下为什么怀疑宰相到如此浅薄的地步！”高祖不高兴。当天，派使者持节赦免释放了相国。相国年老，一向恭敬谨慎，入宫后赤脚谢罪。高祖说：“相国算了！相国替百姓请求苑林，我不答应，我不过是桀纣那样的君主，而相国是贤相。我故意关押相国，是想让百姓知道我的过错。”

陈豨造反时，燕王卢绾发兵攻打他的东北面。当时，陈豨派王黄向匈奴求救；燕王卢绾也派他的臣子张胜出使匈奴，说陈豨等人的军队已被打败。张胜到了匈奴，前燕王臧荼的儿子臧衍逃亡在匈奴，见到张胜说：“您之所以被燕国重用，是因为熟悉匈奴事务；燕国之所以能长久存在，是因为诸侯多次造反，战事连绵不绝。如今您为燕国，想急于消灭陈豨等人；陈豨等人被消灭后，接下来就轮到燕国，您们也将成为俘虏了。您为何不让燕国暂且缓攻陈豨，而与匈奴和好！事情宽缓，就能长久在燕称王；如果汉朝有急事，可以借此安定国家。”张胜认为对，于是私下让匈奴帮助陈豨等人攻打燕国。燕王卢绾怀疑张胜与匈奴勾结造反，上书请求族灭张胜。张胜回来后，详细说明这样做的原因；燕王于是假意审判了别人，解脱了张胜的家属，让他得以做匈奴的间谍。又暗中派范齐到陈豨那里，想让他长久逃亡，战事相持不决。汉朝攻打黥布时，陈豨常率兵驻守代地；汉朝攻打并斩杀了陈豨，他的副将投降，说燕王卢绾派范齐到陈豨那里互通计谋。高祖派使者召卢绾，卢绾称病；高祖又派辟阳侯审食其、御史大夫赵尧前去迎接燕王，同时查问他的左右。卢绾更加恐惧，躲藏起来，对他宠信的臣子说：“不是刘姓而封王的，只有我和长沙王了。去年春天，汉朝杀了淮阴侯，夏天杀了彭越，都是吕后的计谋。如今皇上病了，把政事委托给吕后；吕后是个妇人，专想借故诛杀异姓王和大功臣。”于是称病不去，他的左右也都逃亡躲藏。话语有所泄露，辟阳侯听说后，回来详细报告高祖，高祖更加愤怒。又得到投降的匈奴人，说张胜逃亡在匈奴做燕国的使者。于是高祖说：“卢绾果然反了！”春季，二月，派樊哙以相国身份率兵攻打卢绾，立皇子刘建为燕王。

下诏说：“南武侯织，也是越人的后代，立他为南海王。”

高祖攻打黥布时，被流箭射中，路上病情严重。吕后迎来良医。医生入宫觐见，说：“病可以治。”高祖辱骂他说：“我以平民身份手提三尺剑取得天下，这不是天命吗！命运在天，即使扁鹊又有什么用处！”于是不让他治病，赐给他黄金五十斤，打发走了。吕后问道：“陛下百年之后，萧相国若死了，让谁接替他？”高祖说：“曹参可以。”问其次，说：“王陵可以，但他有点刚直，陈平可以辅助他。陈平智慧有余，但难以单独担当。周勃稳重厚道，不事文饰，但安定刘氏的一定是周勃，可以让他做太尉。”吕后再问其次，高祖说：“这以后的事也不是你能知道的了。”夏季，四月甲辰日，高祖在长乐宫驾崩。丁未日，发丧，大赦天下。

卢绾与几千人住在塞下等待观望，希望皇上病好，亲自入朝谢罪。听说高祖驾崩，便逃入匈奴。

五月丙寅日，将高帝安葬在长陵。当初，高祖不修文学，但天性明达，好谋略，能听取意见，从守门人到戍边士卒，见到他们就像老相识一样。起初顺应民心，制定了约法三章。天下平定后，命令萧何整理律令，韩信申明军法，张苍制定章程，叔孙通制定礼仪；又与功臣剖符立誓，用丹书铁契，放在金匮石室中，收藏在宗庙。虽然每天事务繁忙，但规划宏伟长远。

己巳日，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后为皇太后。

当初，高帝病重时，有人诋毁樊哙，说：“他党附吕氏，一旦皇上驾崩，就要用兵力诛杀赵王如意等人。”高祖大怒，采用陈平的计谋，召来绛侯周勃在床前接受诏令，说：“陈平赶快乘传车载着周勃去取代樊哙的将位；陈平到军中，就斩下樊哙的头！”两人接受诏令后，乘传车出发，还没到军中，边走边商议说：“樊哙是高帝的旧人，功劳多，又是吕后妹妹吕嬃的丈夫，有亲且贵。高帝因为一时愤怒想杀他，恐怕以后会后悔；不如把他囚禁起来交给皇上，让皇上自己杀他。”还没到军中，筑起坛台，用符节召见樊哙。樊哙接受诏令，就被反绑起来，装上囚车送往长安；而让绛侯周勃代替他率军，领兵平定燕国造反的县邑。陈平在路上，听说高帝驾崩，害怕吕嬃在太后面前进谗言，于是乘传车先走。遇到使者，诏令陈平与灌婴驻守荥阳。陈平接受诏令，立即又飞驰到宫，哭得非常悲痛；并坚决请求能值宿守卫宫中。太后于是任命他为郎中令，让他辅佐教导惠帝。此后吕嬃的谗言才不能得逞。樊哙被押到后，就被赦免，恢复爵位和封邑。

太后下令把戚夫人囚禁在永巷，剃去头发，戴上刑具，穿上囚衣，让她舂米。派使者召赵王如意。使者往返三次，赵相周昌对使者说：“高帝把赵王托付给我，赵王年纪小，我私下听说太后怨恨戚夫人，想召赵王一起杀掉，我不敢送赵王去。赵王也生病了，不能奉诏。”太后大怒，先派人召周昌。周昌到了长安，再派人召赵王。赵王前来，还没到；惠帝知道太后发怒，亲自到霸上迎接赵王，与他一起入宫，亲自带着他一同起居饮食。太后想杀赵王，没找到机会。

孝惠皇帝

元年（丁未，公元前194年）

冬季，十二月，惠帝清晨出去射猎。赵王年纪小，不能早起；太后派人拿着毒酒让他喝下。黎明时，惠帝回来，赵王已经死了。太后于是砍断戚夫人的手脚，挖去眼睛，熏聋耳朵，灌下哑药，让她住在厕所里，称为“人彘”。过了几天，召惠帝去看人彘。惠帝看见后，问知是戚夫人，于是大哭，因此生病，一年多不能起床。派人向太后请求说：“这不是人做的事。我作为太后的儿子，终究不能治理天下。”惠帝从此每天饮酒淫乐，不理朝政。

臣司马光说：作为儿子，父母有过错就应该劝谏；劝谏不听，就应该哭着跟随。哪有守着高祖的基业，做天下之主，不忍心母亲残酷，就抛弃国家不管，纵情酒色伤害身体！像惠帝这样，可以说是沉溺于小仁而不知大义啊。

改封淮阳王刘友为赵王。

春季，正月，开始修建长安城的西北方。

二年（戊申，公元前193年）

冬季，十月，齐悼惠王来朝见，在太后面前饮酒。惠帝因为齐王是兄长，让他坐在上座。太后发怒，把毒酒放在面前，赐给齐王祝寿。齐王起身，惠帝也起身拿起酒杯；太后害怕，亲自起来倒掉惠帝的酒杯。齐王感到奇怪，因此不敢喝，假装醉倒离去；问知是毒酒，非常恐惧。齐国内史士劝说齐王，让他献出城阳郡作为鲁元公主的汤沐邑。太后高兴，才放齐王回国。

春季，正月癸酉日，有两条龙出现在兰陵百姓家的井中。陇西发生地震。

夏季，大旱。

郃阳侯刘仲去世。

酂文终侯萧何生病，惠帝亲自去探望，于是问道：“您百岁之后，谁可以接替您？”萧何回答说：“了解臣子没有比得上君主的。”惠帝说：“曹参怎么样？”萧何叩头说：“陛下找对人了，我死而无憾！”秋季，七月辛未日，萧何去世。萧何置办田宅，必定选在穷僻的地方，建造家园，不修围墙。他说：“后代贤能，就学习我的俭朴；不贤能，也不会被权势人家夺走。”

癸巳日，任命曹参为相国。曹参听说萧何去世，告诉门客：“赶快准备行装！我将要入朝为相。”过了不久，使者果然来召曹参。起初，曹参微贱时，与萧何关系很好；等到做了将相，有了隔阂；到萧何将死时，所推荐的贤才只有曹参。曹参代替萧何为相，办事无所变更，全部遵循萧何的约束：选择郡国中不善言辞、稳重厚道的长者，立即召来任命为丞相史；官吏中言语刻薄、追求名声的，就斥退他们。日夜痛饮美酒。卿大夫以下的官吏和宾客见曹参不理事，来者都想进言，曹参就让他们喝酒；间隙中想说话，又让他们喝，直到醉后离开，始终不能开口说话，成为常事。看到别人有小过错，专门掩盖隐瞒，府中无事。曹参的儿子曹窋任中大夫。惠帝怪相国不理事，以为“难道是我年少吗？”让曹窋回家，私下问他父亲。曹参发怒，打了曹窋二百板子，说：“赶快进宫侍奉！天下事不是你应该说的！”到朝会时，惠帝责备曹参说：“是我让你劝谏你的。”曹参脱帽谢罪说：“陛下自己觉得圣明英武比得上高帝吗？”惠帝说：“我怎么敢比先帝！”又说：“陛下看我的才能与萧何比谁强？”惠帝说：“你似乎不如他。”曹参说：“陛下说得对。高帝与萧何平定天下，法令已经明确。如今陛下垂衣拱手，曹参等谨守职责，遵循而不缺失，不也可以吗？”惠帝说：“好！”

曹参任相国，前后三年，百姓歌颂他说：“萧何制定法令，公平整齐划一；曹参接替他，遵守而不缺失。保持清净无为，百姓得以安宁统一。”

三年（己酉，公元前192年）

春季，征发长安方圆六百里内的男女十四万六千人修筑长安城，三十天完工。

以宗室女为公主，嫁给匈奴冒顿单于。当时冒顿正强大，写信派使者送给高后，言辞极其轻慢侮辱。高后大怒，召集将相大臣，商议斩杀使者，发兵攻打匈奴。樊哙说：“我愿率领十万军队横扫匈奴！”中郎将季布说：“樊哙该杀！从前匈奴在平城围困高帝，汉军三十二万，樊哙为上将军，不能解围。如今歌吟之声未绝，伤兵刚起，而樊哙想动摇天下，妄言以十万军队横扫，这是当面欺骗。况且夷狄如同禽兽，听到好话不值得高兴，坏话也不值得发怒。”高后说：“好！”命令大谒者张绎回信，深深谦逊地道歉，并送给匈奴车两辆，马八匹。冒顿又派使者来谢罪，说：“没有听说过中国的礼义，陛下有幸赦免了我。”于是进献马匹，便和亲。

夏季，五月，立闽越君摇为东海王。摇与无诸都是越王勾践的后代，跟随诸侯灭秦，功劳多，百姓归附，所以立他。都城在东瓯，世称东瓯王。

六月，征发诸侯王、列侯的奴隶两万人修筑长安城。

秋季，七月，都厩发生火灾。

这一年，蜀郡的湔氐部族反叛，被平定了。

四年（庚戌，公元前一九一年）

冬季，十月，立张氏为皇后。张皇后是惠帝的姐姐鲁元公主的女儿。吕太后想亲上加亲，所以将她嫁给惠帝。

春季，正月，推举百姓中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努力耕作的人，免除他们的赋税徭役。

三月甲子日，惠帝举行加冠礼，大赦天下。

废除那些妨碍官吏百姓的法令；废除挟书律。

惠帝因为要去长乐宫朝见太后，以及有时前去，每次出行都要清道戒严，使百姓烦扰，于是在武库南面修建了一条空中通道。奉常叔孙通劝谏说：“这是高祖皇帝每月出游时运送衣冠的必经之路，子孙后代怎么能在宗庙的道路上行走呢！”惠帝害怕地说：“赶快把它拆掉！”叔孙通说：“君主没有错误的举动。如今已经修建了，百姓也都知道了。希望陛下在渭水北面另建一座原庙，每月出游时把高祖的衣冠送到那里，这样可以扩大宗庙，是孝道的根本。”惠帝于是下诏有关部门修建原庙。

臣司马光说：过错，是人人都无法避免的，只有圣贤才能知道并改正。古代的圣明君主，担心自己有过错却不知道，所以设置了诽谤之木，设立了敢谏之鼓，哪里是害怕百姓知道自己的过错呢！所以仲虺赞美商汤说：“改正过错毫不吝惜。”傅说告诫商高宗说：“不要以有过错为耻而文过饰非。”由此看来，作为君主，本来就不以没有过错为贤，而是以改正过错为美德。如今叔孙通劝谏汉惠帝，却说“君主没有错误的举动”，这是教导君主掩饰过错、坚持错误，难道不是荒谬的吗！

长乐宫的鸿台发生火灾。

秋季，七月乙亥日，未央宫的凌室发生火灾；丙子日，织室发生火灾。

五年（辛亥，公元前一九零年）

冬季，打雷；桃树、李树开花，枣树结果。

春季，正月，再次征发长安方圆六百里内的男女十四万五千人修筑长安城，三十天完工。

夏季，大旱，长江、黄河水少，溪谷断流。

秋季，八月己丑日，平阳懿侯曹参去世。

六年（壬子，公元前一八年九年）

冬季，十月，任命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齐悼惠王刘肥去世。

夏季，留文成侯张良去世。

任命周勃为太尉。

七年（癸丑，公元前一八八年）

冬季，征发车骑部队和材官前往荥阳，由太尉灌婴统领。

春季，正月辛丑朔日，发生日食。

夏季，五月丁卯日，发生日全食。

秋季，八月戊寅日，惠帝在未央宫驾崩。大赦天下。九月辛丑日，安葬在安陵。

起初，吕太后让张皇后抱养别人的孩子，并杀掉孩子的母亲，立他为太子。惠帝安葬后，太子即位为皇帝，年纪幼小；吕太后临朝行使皇帝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