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五十九

从甲午年到丙申年，共三年。

建安十九年（甲午年，公元214年）

春季，马超向张鲁请求借兵，北上夺取凉州。张鲁派马超返回围攻祁山。姜叙等人向夏侯渊告急，众将商议要等待魏公曹操的指示。夏侯渊说：“主公在邺城，往返四千里，等报告回来，姜叙等人必定已经战败，这不是救急的办法。”于是立即出兵，派张郃督率步兵骑兵五千人为前锋。马超战败逃走。韩遂在显亲，夏侯渊想袭击夺取，韩遂逃走。夏侯渊追到略阳城，距离韩遂三十多里，众将想要进攻，有人说应当攻打兴国的氐人。夏侯渊认为：“韩遂的军队精锐，兴国城防坚固，进攻不可能很快攻克，不如袭击长离的各部羌人。长离的羌人很多在韩遂军中，他们必定会回去救援自己的家。如果韩遂舍弃羌人独自防守则兵力孤立，如果救援长离则我军可以与他进行野战，一定可以俘虏他。”夏侯渊于是留下督将守卫辎重，亲自率领轻装部队到长离，进攻焚烧羌人的营寨，韩遂果然来救援长离。众将看到韩遂兵多，想要扎营挖壕沟再与他交战。夏侯渊说：“我军辗转千里作战，现在再扎营挖壕沟，那么士兵就会疲惫不堪，无法再战。敌人虽然众多，但容易对付。”于是击鼓进军，大败韩遂的军队。进而包围兴国。氐王千万投奔马超，其余部众全部投降。转而进攻高平、屠各，都击败了他们。

三月，献帝下诏，命魏公曹操的官位在诸侯王之上，改授给他金玺、赤色绶带、远游冠。

夏季，四月，大旱。五月，雨水多。起初，魏公曹操派庐江太守朱光驻守皖城，大力开垦稻田。吕蒙对孙权说：“皖城一带的稻田肥沃，如果一旦稻谷成熟，他们的兵员必然增加，应当及早除掉。”闰五月，孙权亲自进攻皖城。众将想要堆筑土山，增加攻城器具，吕蒙说：“制造攻城器具和堆筑土山，必然要花费多日才能完成；城防已经修好，外面的救兵必定到达，就不能图谋了。况且我军趁着雨水前来，如果停留多日，水势必然退尽，回去的道路会更加艰难，我私下认为这样做很危险。现在看这座城，不能算很坚固，用三军的锐气，四面同时进攻，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攻克；然后趁着水势返回，这是全胜的策略。”孙权听从了他。吕蒙推荐甘宁为升城督，甘宁手持绳索，亲自攀城，身先士卒；吕蒙率领精锐部队紧随其后，亲自击鼓，士兵们都踊跃登城。天刚亮时发起进攻，到了早饭时攻破城池，抓获朱光以及男女百姓数万人。不久张辽到达夹石，听说城池已被攻破，于是撤退。孙权任命吕蒙为庐江太守，回师驻扎寻阳。

诸葛亮留下关羽镇守荆州，与张飞、赵云率兵溯流而上，攻克巴东。到达江州，击败巴郡太守严颜，将他活捉。张飞呵斥严颜说：“大军已到，为什么不投降，还敢抵抗？”严颜说：“你们无理，侵夺我们州郡，我们州只有断头将军，没有投降将军！”张飞大怒，命令左右拉下去砍头。严颜面容神色不变，说：“砍头就砍头，何必发怒！”张飞敬佩他的壮烈，释放了他，引为宾客。分派赵云从外水平定江阳、犍为，张飞平定巴西、德阳。

刘备围攻雒城将近一年，庞统被流箭射中，去世。法正写信给刘璋，向他分析形势的强弱，并且说：“左将军从起兵以来，对您旧情依恋，实在没有恶意。我认为可以改变策略，以保全您的尊贵门第。”刘璋没有答复。雒城被攻破，刘备进兵包围成都。诸葛亮、张飞、赵云率兵前来会合。马超知道张鲁不值得与他共谋大事，而张鲁的部将杨昂等人又多次诋毁他的才能，马超心中忧郁。刘备派建宁督邮李恢前去劝说马超，马超于是从武都逃入氐人地区，秘密写信向刘备请求归降。刘备派人制止了马超的行动，而暗中派兵资助他。马超到达后，刘备命令他率领军队驻扎在城北，城中震惊恐惧。刘备包围成都数十天，派从事中郎涿郡人简雍进城劝说刘璋。当时城中还有精兵三万人，粮食布帛可以支撑一年，官吏百姓都想拼死抵抗。刘璋说：“我父子在益州二十多年，没有给百姓施加什么恩德。百姓打了三年仗，尸骨遍野，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我怎么能安心！”于是打开城门，与简雍同乘一辆车出城投降，部下没有不流泪的。刘备将刘璋迁到公安，归还他全部财物，让他佩带振威将军的印绶。

刘备进入成都，设酒宴，大举犒赏士兵。取出蜀城中的金银，分赐给将士，归还他们的粮食布帛。刘备兼任益州牧，任命军师中郎将诸葛亮为军师将军，益州太守南郡人董和为掌军中郎将，并代理左将军府事务，偏将军马超为平西将军，军议校尉法正为蜀郡太守、扬武将军，裨将军南阳人黄忠为讨虏将军，从事中郎麋竺为安汉将军，简雍为昭德将军，北海人孙乾为秉忠将军，广汉长黄权为偏将军，汝南人许靖为左将军长史，庞羲为司马，李严为犍为太守，费观为巴郡太守，山阳人伊籍为从事中郎，零陵人刘巴为西曹掾，广汉人彭羕为益州治中从事。

起初，董和在郡中，清廉节俭，公正正直，被百姓和夷人爱戴信任，蜀地推举他为循吏，所以刘备提拔重用他。刘备从新野逃奔江南时，荆楚一带的士人追随他的多如云集，而唯独刘巴北上投奔魏公曹操。曹操征召他为掾属，派他招纳长沙、零陵、桂阳三郡。正赶上刘备占领了这三郡，刘巴的任务没有完成，想要从交州道路返回京城。当时诸葛亮在临蒸，写信招揽刘巴，刘巴不听从，刘备深以为恨。刘巴于是从交趾进入蜀地依附刘璋。等到刘璋迎接刘备时，刘巴劝谏说：“刘备是一代枭雄，进入蜀地必然为害。”刘备进入后，刘巴又劝谏说：“如果让刘备讨伐张鲁，这就是把老虎放归山林。”刘璋不听从，刘巴闭门称病。刘备进攻成都，向军中下令说：“有谁伤害刘巴，诛灭三族。”等到得到刘巴，非常高兴。这时益州各郡县都望风归附，唯独黄权闭城坚守，直到刘璋投降，才归顺。于是董和、黄权、李严等人，本来是刘璋所委任的；吴懿、费观等人，是刘璋的姻亲；彭羕，是刘璋所排斥的；刘巴，是刘备过去所忌恨的；刘备都把他们安置在显要职位，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有志之士，无不争相劝勉，益州的百姓，因此非常和睦。起初，刘璋任命许靖为蜀郡太守。成都将要被攻破时，许靖图谋翻城投降刘备，刘备因此轻视许靖，没有任用他。法正说：“天下有徒有虚名而无实际才能的人，许靖就是这样。然而如今主公刚刚开创大业，不可能挨家挨户去解说，应当对他表示敬重，以安抚远近之人的期望。”刘备于是以礼相待并任用了他。

成都被围时，刘备与将士约定：“如果大事平定，府库中的各种物品，我分毫不取。”等到攻取成都，将士们都放下武器奔向各个仓库，竞相夺取宝物。军费不足，刘备非常忧虑，刘巴说：“这容易解决。只需铸造值百钱，平定各种物价，命令官吏设立官市。”刘备听从了他。几个月之间，府库充实。当时有人提议想把成都的名田好宅分赐给各位将领。赵云说：“霍去病因为匈奴未灭，不考虑家业。如今国贼不只匈奴，不能追求安逸。等到天下都平定，各自返回家乡，归耕本土，才是适宜的。益州百姓，刚刚遭受战乱，田宅都应当归还，让他们安居复业，然后才可以征发徭役课税，获得他们的欢心，不应夺取来赏赐给私人所爱。”刘备听从了他。

刘备袭击刘璋时，留下中郎将南郡人霍峻守卫葭萌城。张鲁派杨昂引诱霍峻，请求共同守城。霍峻说：“我的头可以得，城不能得！”杨昂于是退去。后来刘璋的部将扶禁、向存等人率领一万余人由阆水而上，进攻围困霍峻，将近一年。霍峻城中兵力才数百人，趁敌人懈怠的间隙，挑选精锐部队出击，大败敌军，斩杀向存。刘备平定蜀地后，于是分广汉郡设置梓潼郡，任命霍峻为梓潼太守。

法正对外统领京畿地区，对内是主要谋主，一餐饭的恩德、瞪眼的怨仇，无不报复，擅自杀死几名曾伤害自己的人。有人对诸葛亮说：“法正太骄横，将军应当禀告主公，抑制他的威福。”诸葛亮说：“主公在公安时，北面畏惧曹操的强大，东面忌惮孙权的逼迫，近处则担心孙夫人在身边生变。法孝直作为辅佐，使主公翻然翱翔，不再受制于人。怎么能禁止法孝直，使他不能稍微随心所欲呢！”诸葛亮辅佐刘备治理蜀地，颇为崇尚严刑峻法，很多人有怨叹。法正对诸葛亮说：“从前汉高祖入关，约法三章，秦地百姓知道他的恩德。如今您凭借威力，跨据一州，刚刚拥有这个国家，还没有施加恩惠安抚；而且按照客主之义，应当互相谦让，希望您放宽刑法，松弛禁令，以满足人们的期望。”诸葛亮说：“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朝因为无道，政令苛刻，百姓怨恨，一个平民大呼，天下土崩瓦解；汉高祖凭借这种形势，可以宽大济事。刘璋昏暗软弱，从刘焉以来，有累世的牵累，法令松弛，互相奉承，德政不兴，威刑不肃。蜀地人士，专权自恣，君臣之道，逐渐衰落。用高位宠爱他们，位极则贱；以恩惠顺从他们，恩尽则慢。之所以导致弊端，实在由此而来。我现在用威严法度来警示，法令施行则知道恩惠；用爵位来限制，爵位加封则知道荣耀。荣耀和恩惠并行，上下有节度，治理的关键，在此显现了。”刘备任命零陵人蒋琬为广都长。刘备曾因外出游览，突然到广都，见蒋琬不处理各项事务，当时又酩酊大醉。刘备大怒，将要处罚诛杀他。诸葛亮请求说：“蒋琬是治理国家的大器，不是只能管理百里小县的人才。他处理政事以安定百姓为根本，不以文饰为先，希望主公重新考察他。”刘备向来敬重诸葛亮，于是不加罪，仓促间只是免官而已。

秋季，七月，魏公曹操进攻孙权，留下幼子临菑侯曹植镇守邺城。曹操为儿子们精选属官，任命刑颙为曹植的家丞。刑颙以礼法进行防范约束，毫不屈服，因此与曹植不合。庶子刘桢文辞优美，曹植亲近喜爱他。刘桢写信劝谏曹植说：“君侯采摘庶子的春华，却忘记了家丞的秋实，为您招来诽谤，罪过不小，我实在害怕。”

魏国尚书令荀攸去世。荀攸深沉周密，有智谋防患，自从跟随魏公曹操征讨，常在帷幄中谋画，当时的人和子弟都不知他说了什么。曹操曾称赞说：“荀文若进献善言，不达到目的不罢休；荀公达去除恶行，不除掉不停止。”又说：“两位荀令君评论人，时间越久越可信，我终生不忘。”

起初，枹罕人宋建乘凉州动乱，自称河首平汉王，改年号，设置百官，三十多年。冬季，十月，魏公曹操派夏侯渊从兴国讨伐宋建，包围枹罕，攻克，斩杀宋建。夏侯渊另外派张郃等人渡过黄河，进入小湟中，河西各部羌人都归降，陇右平定。

献帝从建都许昌以来，只是守着皇位而已，身边侍卫没有不是曹氏的人。议郎赵彦曾为献帝陈述时策，魏公曹操厌恶而杀了他。曹操后来因事入宫谒见，献帝不能忍受恐惧，于是说：“您如果能够辅佐我，就厚待；不这样的话，希望施恩舍弃我。”曹操变了脸色，俯身请求出宫。旧的礼仪：三公领兵，朝见时，命令虎贲武士持刀挟持。曹操出宫后，回顾左右，汗流浃背；从此不再朝见。董承的女儿为贵人，曹操诛杀董承后，要求杀死董贵人。献帝认为董贵人有身孕，多次为她求情，不能得到允许。伏皇后从此心怀恐惧，于是给父亲伏完写信，讲述曹操残暴逼迫的情形，让他秘密图谋，伏完不敢发动。到了这时，事情泄露，曹操大怒，十一月，派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收缴皇后的印绶，以尚书令华歆为副，率兵入宫，逮捕皇后。皇后闭上门，藏在墙壁中。华歆破门挖墙，将皇后拉出。当时献帝在外殿，引郗虑就座，皇后披散头发，赤脚，边走边哭，诀别时说：“不能再让我活命吗？”献帝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命在何时！”回头对郗虑说：“郗公，天下难道有这样的事吗！”于是将皇后押送到暴室，幽禁而死；她所生的两个皇子，都被毒死，兄弟及宗族死者一百多人。

十二月，魏公曹操到达孟津。

曹操任命尚书郎高柔为理曹掾。旧有法令：军中士兵逃亡，拷问其妻子儿女。但逃亡仍然不止。曹操想要加重刑罚，连及父母、兄弟，高柔上言说：“士兵逃亡，确实可恨，但我私下听说逃兵中常常有后悔的。我认为应当宽免他们的妻子儿女，一方面可以引诱他们回归之心。正如前次的法令，已经断绝了他们的希望；而再加重刑罚，我担心从今以后在军中的士兵，看到一个人逃亡，诛罚将会牵连自己，也会相继逃走，不能再抓住杀了。这种重刑不足阻止逃亡，反而会使逃跑更多！”曹操说：“好！”立即停止不再诛杀。

春季，正月，甲子日，册立贵人曹氏为皇后；她是魏公曹操的女儿。三月，魏公曹操亲自率领军队攻打张鲁，计划从武都进入氐人地区，氐人阻塞道路，曹操派张郃、硃灵等人攻破他们。夏季，四月，曹操从陈仓出发，经过散关到达河池，氐王窦茂率领一万多人凭借险要地势不肯降服，五月，曹操攻打并屠杀了他们。四平、金城的将领麹演、蒋石等人一起斩杀韩遂，将首级送给曹操。

起初，刘备在荆州时，周瑜、甘宁等多次劝说孙权攻取蜀地。孙权派使者对刘备说：“刘璋不勇武，不能自守，如果让曹操得到蜀地，那么荆州就危险了。现在我想先攻取刘璋，再攻取张鲁，统一南方，即使有十个曹操，也不用担忧了。”刘备回答说：“益州百姓富裕，地势险要，刘璋虽然软弱，但足以自守。如今在蜀、汉之地暴露军队，从万里之外转运粮草，想要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这是孙武、吴起也难以做到的。议论的人看到曹操在赤壁失利，认为他力量耗尽，不再有远图。现在曹操已占据天下的三分之二，将要到沧海饮马，在吴会检阅军队，怎么会甘心守着现有地盘坐等衰老呢！而我们同盟之间无故互相攻打，把把柄交给曹操，让敌人钻空子，这不是长远之计。况且我与刘璋同是皇族，希望依靠先人的英灵来匡扶汉朝。如今刘璋得罪了您左右的人，我独自感到恐惧，不敢听说这种事，希望您能宽恕他。”孙权不听，派孙瑜率领水军前往夏口。刘备不让军队通过，对孙瑜说：“你们要攻取蜀地，我就披发入山，不失信于天下。”于是派关羽驻扎江陵，张飞驻扎秭归，诸葛亮据守南郡，刘备自己驻守孱陵，孙权不得已召回孙瑜。等到刘备向西攻打刘璋时，孙权说：“这个狡猾的家伙，竟敢如此行诈！”刘备留下关羽守江陵，鲁肃与关羽的辖区相邻；关羽多次产生猜疑，鲁肃常以友好态度安抚他。等到刘备得到益州后，孙权派中司马诸葛瑾向刘备索求荆州的各郡。刘备不答应，说：“我正在图谋凉州，凉州平定后，就把荆州全部给你们。”孙权说：“这是借而不还，想用空话拖延时间。”于是任命了长沙、零陵、桂阳三郡的长官。关羽全部驱逐了他们。孙权大怒，派吕蒙率领两万军队攻取三郡。吕蒙传信给长沙、桂阳，二郡都望风归服，只有零陵太守郝普据城坚守不降。刘备听说后，从蜀地亲自赶到公安，派关羽争夺三郡。孙权进驻陆口，指挥各路军队；派鲁肃率领一万人驻扎曾阳抵御关羽；用快信召吕蒙，让他放弃零陵迅速回来援助鲁肃。吕蒙收到信后，秘密收藏起来，夜里召集将领布置方略；清晨，正要攻打零陵时，回头对郝普的老朋友南阳人邓玄之说：“郝子太听说世间有忠义之事，也想去做，但不懂时势。现在左将军刘备在汉中已被夏侯渊包围；关羽在南郡，主公孙权亲自到了那里。他们正首尾倒悬，救死还来不及，哪有剩余力量再管这里呢！如今我计算兵力、考虑策略来攻打此城，用不了几天城必被攻破，城破之后，他身死，对事情有什么益处，却让百岁老母白发苍苍受诛杀，难道不痛心吗？我估计郝普得不到外面的消息，以为有援军可依，才到了这个地步。你可去见他，陈述祸福。”邓玄之见到郝普，详细转达了吕蒙的意思，郝普害怕而出城投降。吕蒙迎接他，握着他的手一起下船，说完话后，拿出书信给他看，拍手大笑。郝普看到信，知道刘备在公安而关羽在益阳，惭愧悔恨得想钻地。吕蒙留下孙河，把后事托付给他，当天就率军赶往益阳。

鲁肃想与关羽会谈，将领们担心有变，商议认为不能去。鲁肃说：“今日的事，应该开导解释。刘备辜负国家，是非未定，关羽又怎敢再违抗命令！”于是邀请关羽相见，双方各自把兵马停在百步之外，只带将军们单刀相会。鲁肃于是责备关羽不归还三郡，关羽说：“乌林之战，左将军刘备亲身参战，努力破敌，难道能白白辛苦，没有一块土地，而您来要收地吗？”鲁肃说：“不是这样。当初在长阪见到豫州刘备，他的部众还抵不上一校人马，计穷虑尽，志气衰弱，想远逃，指望不到今天。主公怜悯豫州没有安身之地，不惜土地士民之力，使他有所庇护来度过患难；而豫州却私下掩饰实情，背弃恩德，破坏友好。如今已借助西州获得了益州，又想吞并荆州的土地，这是凡夫俗子都不忍心做的，何况是统领人物之主呢！”关羽无话可答。正逢听说魏公曹操将要攻打汉中，刘备害怕失去益州，派使者向孙权求和。孙权让诸葛瑾回报，重新结盟。于是分割荆州，以湘水为界；长沙、江夏、桂阳以东归孙权，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归刘备。诸葛瑾每次奉命出使到蜀，与他弟弟诸葛亮只在公众场合相见，退朝后没有私下会面。

秋季，七月，魏公曹操到达阳平。张鲁想献出汉中投降，他的弟弟张卫不肯，率领数万军队据关坚守，沿山修筑了十多里的城垒。起初，曹操根据凉州从事和武都降人的说法，认为“张鲁容易攻取，阳平城下南北山相距很远，不可防守”，相信了。等到了实地，不像听到的那样，于是感叹说：“别人推测，很少符合人意。”攻打阳平山上的各个营寨，山势险峻难以攀登，既不能及时攻下，士兵伤亡很多，军粮也将耗尽，曹操情绪沮丧，便想拔军截山撤退，派大将军夏侯惇、将军许褚叫山上的士兵回来。正逢前军夜里迷路，误入张卫的别营，营中大惊散退。侍中辛毘、主簿刘晔等人在军队后面，对夏侯惇、许褚说“官军已占据了敌人的重要营寨，敌人已经散逃”，他们还不相信。夏侯惇亲自上前查看，于是回来报告曹操，进兵攻打张卫，张卫等连夜逃走。张鲁听说阳平已陷落，想投降，阎圃说：“如今因迫不得已而投降，功劳一定轻；不如依附杜濩、朴胡，与他们抵抗，然后再归附，功劳一定大。”于是逃往南山进入巴中。左右想烧掉所有宝货仓库，张鲁说：“我本想归顺国家，但意愿未能表达。如今逃走躲避锋芒，没有恶意。宝货仓库，是国家的。”于是封存后离开。曹操进入南郑，非常赞赏。又因张鲁本有善意，派人慰问他。

丞相主簿司马懿对曹操说：“刘备用欺诈和武力俘虏刘璋，蜀人尚未归附，却远争江陵，这个机会不可失去。如今攻克汉中，益州震动，进兵逼近，势必瓦解。圣人不能违背时势，也不可失去时机。”曹操说：“人苦于不知足，已经得了陇，还想要蜀吗！”刘晔说：“刘备是人中豪杰，有气度但迟缓；得到蜀地时间短，蜀人尚未依附。如今攻破汉中，蜀人震惊恐惧，其势自然倾覆。凭您的神明，趁着他们倾覆时压迫过去，没有不成功的。如果稍微迟缓，诸葛亮善于治国担任丞相，关羽、张飞勇冠三军担任将领，蜀民安定后，据守险要，就不可侵犯了。如今不攻取，必定成为后患。”曹操不听从。过了七天，蜀地降人来说“蜀中一天发生几十次惊扰，守将虽斩杀也不能安定。”曹操问刘晔：“现在还可以攻打吗？”刘晔说：“如今已稍微安定，不可攻打了。”于是返回。任命夏侯渊为都护将军，督率张郃、徐晃等镇守汉中；任命丞相长史杜袭为驸马都尉，留下掌管汉中事务。杜袭安抚开导，百姓自愿出来迁往洛阳、邺城的有八万多人。

八月，孙权率十万军队围攻合肥。当时张辽、李典、乐进率领七千多人驻扎合肥。魏公曹操征讨张鲁时，给合肥护军薛悌留下一道指令，在信封边上写着：“敌人来了才打开。”等孙权到来，打开指令，指令说：“如果孙权到了，张、李将军出战，乐将军守城，护军不要参战。”将领们认为敌众我寡，怀疑指令的正确性。张辽说：“曹公远征在外，等救兵赶到，敌人必定已攻破我们了。所以指令的意思是趁敌人尚未合围时迎头痛击，挫其锐气，以安定军心，然后才能守城。”乐进等没有回答。张辽愤怒地说：“成败的关键，在此一战。各位如果怀疑，我将独自决断。”李典一向与张辽不和，慨然说：“这是国家大事，只看您的计策如何罢了，我怎能因个人私怨而忘记公义！我请求跟您出战。”于是张辽夜里招募敢死之士，得到八百人，杀牛犒赏他们。第二天早晨，张辽披甲持戟，率先冲入敌阵，杀死几十人，斩杀两名大将，大声呼喊自己的名字，冲入营垒直到孙权麾下。孙权大惊，不知所措，跑上高丘，用长戟自卫。张辽喝令孙权下来交战，孙权不敢动，看见张辽率领的兵少，于是聚集士兵将张辽围了好几层。张辽奋力突围，带领手下几十人冲出。其余士兵大声呼喊：“将军要抛弃我们吗？”张辽又返回突围，救出其余士兵，孙权的人马都纷纷败退，无人敢抵挡。从清晨战到中午，吴军士气受挫。于是张辽回城整修守备，军心于是安定。孙权围攻合肥十多天，城无法攻下，撤军返回。士兵们都上路了，孙权与各位将领在逍遥津北，张辽侦察到后，立即率领步骑兵突然杀到。甘宁与吕蒙等奋力抵抗，凌统率领亲兵扶孙权冲出包围，又返回与张辽交战，左右全部战死，自己也受了伤，估计孙权已脱险，才返回。孙权骑骏马上津桥，桥面已被撤除，一丈多没有木板；亲近监谷利在马后，让孙权抓紧马鞍，放松缰绳，谷利在后面用鞭抽马助势，于是得以跳过。贺齐率领三千人在津南迎接孙权，孙权因此得以脱险。孙权登上大船宴饮，贺齐下席流着泪说：“主公是君主，应当稳重，今天的事，几乎导致祸败。群臣震惊恐惧，如同失去天地，希望以此为终身之戒！”孙权上前擦去他的眼泪说：“深深惭愧，已铭刻在心，不只是记在绅带上。”

九月，巴、賨夷人的首领朴胡、杜濩、任约，各自率领部众前来归附。于是分设巴郡，任命朴胡为巴东太守，杜濩为巴西太守，任约为巴郡太守，都封为列侯。

冬季，十月，开始设置名号侯来赏赐军功。

十一月，张鲁带领家属出降。魏公曹操迎接并任命张鲁为镇南将军，用客礼接待，封为阆中侯，食邑万户。封张鲁的五个儿子及阎圃等都为列侯。

习凿齿评论说：阎圃劝谏张鲁不要称王，而曹公追封他，将来的人，谁不想归顺！堵塞了源头而末流自然停止，说的就是这个吧！如果不明白这一点，而重视焦烂的战功，丰厚的爵位赏赐只给死战之士，那么百姓就认为动乱有利，风俗就崇尚杀伐，凭借武力，战争就不会停止了。曹公这次封赏，可以说懂得赏罚的根本了。

程银、侯选、庞惪都随张鲁投降，魏公曹操恢复了程银、侯选的官职爵位，任命庞惪为立义将军。

张鲁逃往巴中时，黄权对刘备说：“如果失去汉中，那么三巴就不得振作，这是割掉蜀地的臂膀。”刘备于是任命黄权为护军，率领诸将迎接张鲁；张鲁已投降，黄权于是攻打朴胡、杜濩、任约，打败了他们。魏公曹操派张郃督率各军巡行三巴，想迁移那里的百姓到汉中，进军宕渠。刘备派巴西太守张飞与张郃相抗拒，僵持五十多天，张飞袭击张郃，大败他。张郃逃回南郑，刘备也返回成都。

曹操调出原属韩遂、马超的士兵五千多人，派平难将军殷署等人督领，任命扶风太守赵俨为关中护军。曹操让赵俨征发一千二百名士兵协助汉中守备，殷署督送他们，出发的人不高兴。赵俨护送他们到斜谷口，返回时，还没到营地，殷署的军队发生叛乱。赵俨自己跟随的步兵骑兵一百五十人，都是叛乱者的亲信同党，听说叛乱，各自惊慌，穿上铠甲拿起武器，不再自安。赵俨慢慢向他们说明成败之理，恳切地安慰勉励，他们都慷慨地说：“生死都跟随护军，不敢有二心！”赵俨前行到各营，分别召集并审查那些奸邪勾结叛乱者八百余人，分散在原野上。赵俨下令只抓捕那些主谋首领治罪，其余一概不问，郡县所逮捕送来的都释放遣返，于是这些人就相继回来投降。赵俨秘密禀报：“应该派将领到大营，请求用旧兵镇守关中。”魏公曹操派将军刘柱率领两千人前往，应当等他们到达后再调遣。不久事情泄露，各营非常惊骇，无法安抚晓谕。赵俨于是宣布：“应当挑选留下温厚的新兵一千人，镇守关中，其余全部遣送东去。”便召见主管官员，取来各营士兵名册，立刻进行挑选分配。留下的人心意安定，与赵俨同心，那些应当离开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赵俨一天之内全部遣送他们上路，于是让留下的一千人分布各处布置防卫。东来的军队不久到达，就又胁迫晓谕，并将留下的一千人一并迁移，让他们跟上一起东去。总共保全送达两万多人。

建安二十一年（丙申年，公元二一六年）

春季，二月，魏公曹操回到邺城。

夏季，五月，晋升魏公曹操的爵位为王。

当初，中尉崔琰向曹操推荐巨鹿人杨训，曹操以礼征召他。等到曹操晋升王爵，杨训上表称颂功德。有人讥笑杨训迎合世俗、浮华虚伪，说崔琰举荐不当。崔琰从杨训那里取来表章草稿看了看，给杨训写信说：“看了表章，事情很好罢了。时势啊，时势！总会有变化的时候。”崔琰的本意是讥讽那些议论的人喜欢谴责呵斥却不探究情理，当时有与崔琰有旧怨的人，告发崔琰“傲视世人，怨恨诽谤，意图不敬”，曹操发怒，逮捕崔琰交付监狱，剃光头发罚为刑徒。先前告发崔琰的人又告发说：“崔琰作为刑徒，对着宾客胡须卷曲、瞪眼直视，好像有所愤怒。”于是赐崔琰死。尚书仆射毛玠为崔琰无辜而悲伤，心中不快。又有人告发毛玠怨恨诽谤，曹操逮捕毛玠交付监狱，侍中桓阶、和洽都为毛玠陈述理由，曹操不听从。桓阶请求查证核实此事。魏王说：“告发的人说，毛玠不仅诽谤我，还为崔琰抱怨不满。这是抛弃君臣恩义，胡乱为死去的朋友怨恨叹息，恐怕不能容忍。”和洽说：“如果像告发者所说，毛玠罪过深重，不是天地所能覆盖承载。我不敢曲解道理为毛玠辩解而违背大伦，因为毛玠多年承受恩宠，刚直忠诚公正，为众人所畏惧，不应该有这种事。但是人心难保，还是应该审问毛玠，两方面验证实情。如今圣恩不忍心交付法办，反而使是非曲直不明。”曹操说：“之所以不审问，是想两全毛玠和告发的人罢了。”和洽回答说：“毛玠如果确实有诽谤君主的话，应该处死于市朝；如果毛玠没有这些话，告发者诬陷大臣以误导君主听闻，不加核查，我私下感到不安。”曹操最终没有深究，毛玠于是被免官罢黜，死在家中。当时西曹掾沛国人丁仪掌权，毛玠获罪，丁仪起了很大作用；群臣畏惧他，不敢正视。尚书仆射何夔和东曹属东莞人徐弈唯独不奉承丁仪，丁仪诬陷徐弈，将他外放为魏郡太守，依靠桓阶的帮助才得以幸免。尚书傅选对何夔说：“丁仪已经害了毛玠，您应该稍微屈从他。”何夔说：“做不义之事，恰恰足以害自身，怎么能害别人！况且怀着奸佞之心，立在清明的朝廷上，难道能长久吗！”崔琰的堂弟崔林，曾与陈群一起评论冀州人士，推举崔琰为首，陈群认为崔琰才智不能保全自身而贬低他。崔林说：“大丈夫只是有遇合罢了，就像你们这些人，难道就值得珍贵吗！”五月初一己亥日，发生日食。

代郡乌桓的三个首领都自称单于，依仗武力骄横放纵，太守不能治理。魏王曹操任命丞相仓曹属裴潜为太守，打算交给他精兵。裴潜说：“单于自己知道放纵横行为时已久，如今多带兵前往，他们必定恐惧而抵抗边境，少带兵则不被他们畏惧，应该用计谋对付他们。”于是单车前往郡中，单于又惊又喜。裴潜用恩威安抚，单于畏惧臣服。

当初，南匈奴长期居住在塞内，与编户齐民大致相同，但不缴纳贡赋。议论者担心其人口繁衍，逐渐难以禁止控制，应该预先防备。秋季，七月，南单于呼厨泉前往魏国朝见，魏王曹操于是将他留在邺城，派右贤王去卑监管其国。南单于每年供给绵、绢、钱、谷如同列侯，子孙继承其称号。将其部众分为五部，各自立其贵人为统帅，挑选汉人担任司马以监督他们。

八月，魏国任命大理钟繇为相国。

冬季，十月，魏王曹操整兵攻打孙权；十一月，到达谯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