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纪二十二

从旃蒙单阏这一年，到屠维协洽这一年，一共五年。

孝宗穆皇帝中之下永和十一年（乙卯年，公元355年）

春季，正月，前仇池公杨毅的弟弟杨宋奴派他姑姑的儿子梁式王刺杀杨初；杨初的儿子杨国杀死梁式王和杨宋奴，自己立为仇池公。桓温上表请求任命杨国为镇北将军、秦州刺史。

二月，前秦发生严重蝗灾，百草被吃光，牛马互相啃食毛发。

夏季，四月，燕王慕容俊从和龙返回蓟城。在此之前，幽州、冀州的人因为慕容俊向东迁都，互相惊扰，各处在聚集结伙。群臣请求讨伐他们，慕容俊说：“这些小民因为朕向东巡视，所以相互蛊惑作乱罢了。现在朕已经到达，不久自然会安定，不值得讨伐。”

兰陵太守孙黑、济北太守高柱、建兴太守高甕，以及前秦河内太守王会、黎阳太守韩高，都带领郡地投降前燕。

前秦淮南王苻生年幼时只有一只眼睛，性情粗暴。他的祖父苻洪曾经开玩笑说：“我听说瞎儿只有一滴眼泪，真的吗？”苻生发怒，拔出佩刀刺自己出血，说：“这也是一滴眼泪。”苻洪大吃一惊，鞭打他。苻生说：“我生来耐得住刀矛，受不了鞭打！”苻洪对他父亲苻健说：“这个孩子狂妄悖逆，应该及早除掉。不这样，一定会败坏家族。”苻健准备杀掉他，苻健的弟弟苻雄阻止说：“孩子长大了自然会改，怎么能这样急呢！”等到苻生长大，力气能举起千钧，徒手与猛兽搏斗，奔跑能追上奔马，击刺骑射，在当时无人能比。献哀太子去世，强后想立小儿子晋王苻柳；前秦主苻健因为谶文有“三羊五眼”这句话，于是立苻生为太子。任命司空、平昌王苻菁为太尉，尚书令王堕为司空，司隶校尉梁楞为尚书令。

姚襄的部属大多劝姚襄返回北方，姚襄听从了他们。五月，姚襄在外黄攻打冠军将军高季，恰逢高季去世，姚襄进军占据许昌。

六月，丙子日，前秦主苻健病重。庚辰日，平昌王苻菁领兵进入东宫，准备杀掉太子苻生自己登位。当时苻生在西宫侍奉苻健的疾病，苻菁以为苻健已经死了，攻打东掖门。苻健听到变故，登上端门，布列兵士自卫。众人看见苻健，惊慌恐惧，都丢弃兵器逃散。苻健捉住苻菁，历数他的罪行后杀了他，其余的人不再追究。

壬午日，任命大司马、武都王苻安都督中外诸军事。甲申日，苻健召来太师鱼遵、丞相雷弱儿、太傅毛贵、司空王堕、尚书令梁楞、左仆射梁安、右仆射段纯、吏部尚书辛牢等人接受遗诏辅佐朝政。苻健对太子苻生说：“六夷的酋长将帅以及掌握大权的大臣，如果违抗你的命令，应该逐渐除掉他们。”

臣司马光说：顾命大臣，是用来辅佐指导继承人的，是他们的羽翼。既然是羽翼却教导太子剪除他们，能不失败吗！如果知道他们不忠，那就不用任用他们罢了。既然把大权交给他们，又进而猜疑他们，很少有不招致祸乱的。

乙酉日，苻健去世，谥号为景明皇帝，庙号高祖。丙戌日，太子苻生即位，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寿光。群臣上奏说：“没过一年就改年号，不合礼法。”苻生发怒，追究提议的人，查到右仆射段纯，杀了他。

秋季，七月，任命吏部尚书周闵为左仆射。

有人报告会稽王司马昱说：“武陵王府第中大量修理兵器仪仗，将要图谋非常之事。”司马昱去问太常王彪之说：“武陵王的志向，只在驰骋射猎而已，愿您安静此事，以安定不同的议论，不要再提及了。”王彪之认为他说得对。

前秦主苻生尊母亲强氏为皇太后，立妃子梁氏为皇后。梁氏，是梁安的女儿。任命他的宠臣太子门大夫南安人赵韶为右仆射，太子舍人赵诲为中护军，著作郎董荣为尚书。

凉王张祚淫虐无道，上下怨恨愤怒。张祚厌恶河州刺史张瓘的强大，派张掖太守索孚代替张瓘守卫枹罕，让张瓘去讨伐反叛的胡人，又派他的将领易揣、张玲率领步骑兵一万三千人去袭击张瓘。张掖人王鸾懂得术数，对张祚说：“这支军队出征，一定不能返回，凉国将要危险。”并陈述张祚三条不道的事情。张祚大怒，认为王鸾是妖言惑众，杀了他示众。王鸾临刑时说：“我死了，军队在外面打败仗，国王在内死，一定这样！”张祚灭了他的家族。张瓘听说后，杀了索孚，起兵攻打张祚，向州郡发布檄文，废黜张祚，以侯爵身份返回府第，重新立凉宁侯张曜灵。易揣、张玲的军队刚渡过河，张瓘就击败了他们。易揣等人单人匹马逃回，张瓘的军队追击他们，姑臧震动恐惧。骁骑将军敦煌人宋混的哥哥宋修，与张祚有矛盾，担心遭祸。八月，宋混与弟弟宋澄向西逃走，聚集部众一万多人响应张瓘，回军指向姑臧。张祚派杨秋胡把张曜灵带到东苑，折断他的腰杀死他，埋在沙坑里，谥号为哀公。前秦主苻生封卫大将军苻黄眉为广平王，前将军苻飞为新兴王，都是平常所亲善的。征召大司马武都王苻安兼太尉。任命晋王苻柳为征东大将军、并州牧，镇守蒲坂；魏王苻廋为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守陕城。中书监胡文、中书令王鱼对苻生说：“近来有彗星出现在大角星旁，荧惑星进入东井星区。大角星是帝王的帝座；东井星是秦地的分野；根据占卜，不超过三年，国家有重大丧事，大臣被处死；希望陛下修养德行来禳除灾祸！”苻生说：“皇后和朕共同治理天下，可以应验在大丧上。毛太傅、梁车骑、梁仆射接受遗诏辅政，可以应验在大臣上。”九月，苻生杀了梁皇后以及毛贵、梁楞、梁安。毛贵，是皇后的舅舅。右仆射赵韶、中护军赵诲，都是洛州刺史赵俱的堂弟，受到苻生的宠信，于是任命赵俱为尚书令。赵俱以生病为理由坚决推辞，对赵韶、赵诲说：“你们不再顾及祖宗，想要做灭门的事！毛贵、梁楞有什么罪过，而杀了他们？我有什么功劳，而代替他们？你们可以自己干，我就要死了！”于是因忧虑而死。

凉国宋混驻扎在武始的大泽，为张曜灵发丧。闰月，宋混的军队到达姑臧，凉王张祚逮捕张瓘的弟弟张琚以及张瓘的儿子张嵩，准备杀掉他们。张琚、张嵩听说后，招募了数百名市民，扬言说：“张祚无道，我哥哥的大军已经到了城东，敢举手的人诛灭三族！”于是打开西门放宋混的军队进城。领军将军赵长等人害怕被治罪，进入内阁呼喊张重华的母亲马氏出殿，立凉武侯张玄靓为君主。易揣等人领兵进入殿中，逮捕赵长等人，杀了他们。张祚按剑站在殿上，大声呼喊，命令左右奋力作战。张祚一向失去人心，没有人肯为他战斗，于是被士兵杀死。宋混等人砍下他的头，向内外宣示，把尸体暴露在道路左边，城内都高呼万岁。用平民的礼仪安葬他，并杀了他的两个儿子。宋混、张琚上表请立张玄靓为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赦免境内，重新称为建兴四十三年。当时张玄靓才七岁。

张瓘到达姑臧，推举张玄靓为凉王，自己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尚书令、凉州牧、张掖郡公，任命宋混为尚书仆射。陇西人李俨占据郡地，不接受张瓘的命令，使用江东的年号，很多人归附他。张瓘派他的将领牛霸讨伐李俨，还没到达，西平人卫綝也占据郡地反叛，牛霸的军队溃散，逃回。张瓘派弟弟张琚攻打卫綝，击败了他。酒泉太守马基起兵响应卫綝，张瓘派司马张姚、王国攻打并杀了他。

冬季，十月，任命豫州刺史谢尚都督并州、冀州、幽州军事，镇守寿春。

镇北将军段龛给燕主慕容俊写信，采用中表之间的礼仪，不承认他的皇帝称号。慕容俊发怒，十一月，任命太原王慕容恪为大都督、抚军将军，阳骛为副将，攻打段龛。

前秦任命辛牢代理尚书令，赵韶为左仆射，尚书董荣为右仆射，中护军赵诲为司隶校尉。

十二月，高句丽王高钊派使者到前燕进献人质、缴纳贡品，以请求接回他的母亲。燕主慕容俊答应了，派殿中将军刁龛送高钊的母亲周氏回国；任命高钊为征东大将军、营州刺史，封为乐浪公，国王的称号照旧。

上党人冯鸯驱逐了燕国太守段刚，占据安民城，自称太守，派使者来投降。

前秦丞相雷弱儿性格刚直，因为赵韶、董荣扰乱朝政，经常在朝廷上公开谈论，见到他们总是切齿痛恨。赵韶、董荣向前秦主苻生进谗言，苻生杀了雷弱儿和他的九个儿子、二十七个孙子。于是诸羌都有背离之心。苻生虽然居丧，但照样游乐饮酒，拉弓露刃，接见朝臣。锤、钳、锯、凿等可以害人的器具，都放置在身边。即位不久，后妃、公卿以下直到仆隶，共杀了五百多人，截断小腿、折断肋骨、锯断脖子、剖开胎儿的事，到处都有。

燕主慕容俊因为段龛正强盛，对太原王慕容恪说：“如果段龛派军队拒守黄河，不能渡过去，可以直接攻取吕护然后回来。”慕容恪分派轻装部队先到黄河边上，准备船只以观察段龛的意图。段龛的弟弟段罴，勇猛而有智谋，对段龛说：“慕容恪善于用兵，加上人多势众，如果听任他渡过黄河，进军到城下，恐怕即使想投降，也做不到了。请哥哥固守，我率领精锐部队在黄河边抵抗他，如果侥幸战胜，哥哥率领大军接应，一定有大功。如果不能取胜，不如及早投降，还能不失为千户侯。”段龛不接受。段罴不停地坚决请求，段龛发怒，杀了他。

孝宗穆皇帝中之下永和十二年（丙辰年，公元356年）

春季，正月，燕国太原王慕容恪领兵渡过黄河，距离广固一百多里时，段龛率领三万部众迎战。丙申日，慕容恪在淄水大败段龛，俘虏了他的弟弟段钦，杀了右长史袁范等人。齐王龙辟闾蔚受伤，慕容恪听说他贤能，派人寻找他，辟闾蔚已经死了，投降的士卒有数千人。段龛逃脱，回城固守，慕容恪进军包围了广固。

前秦司空王堕性格刚烈，右仆射董荣、侍中强国都靠谄媚得宠升官，王堕痛恨他们如同仇敌，每次上朝，见到董荣都不和他说话。有人对王堕说：“董君尊贵宠幸无比，您应该稍微降下心意接待他。”王堕说：“董龙是什么鸡狗，能让国士和他说话吗！”恰逢有天象变化，董荣和强国对前秦主苻生说：“如今上天的谴责很重，应该用贵臣来应验。”苻生说：“贵臣只有大司马和司空罢了。”董荣、强国说：“大司马是国家的至亲，不能杀。”于是杀了王堕。将要行刑时，董荣对他说：“今天还敢把董龙比作鸡狗吗？”王堕瞪大眼睛叱骂他。洛州刺史杜郁，是王堕的外甥，左仆射赵韶厌恶他，在苻生面前进谗言，认为他勾结东晋而杀了他。

壬戌日，苻生在太极殿宴请群臣，任命尚书令辛牢为酒监，酒喝到酣畅时，苻生发怒说：“为什么不强迫别人喝酒，还有坐着的人！”拉开弓射辛牢，杀了他。群臣恐惧，没有人敢不喝醉，歪歪倒倒，帽子都掉了，苻生这才高兴。

匈奴大人刘务桓去世，弟弟刘阏头继立，准备背叛代国。二月，代王拓跋什翼犍领兵向西巡视，到达黄河边，刘阏头恐惧，请求投降。

燕国太原王慕容恪招降安抚段龛的各个城邑。己丑日，段龛所任命的徐州刺史阳都公王腾率众投降，慕容恪命令王腾以旧职返回阳都驻扎。

秦征东大将军晋王苻柳派参军阎负、梁殊出使凉国，带信劝说凉王张玄靓。阎负、梁殊到达姑臧，张瓘接见他们，说："我是晋国的臣子；臣子没有境外的交往，二位为何前来屈尊？"阎负、梁殊说："晋王与您相邻为藩，虽然山河阻隔，但风俗相通，道路相接，所以前来修好，您何必奇怪！"张瓘说："我尽忠侍奉晋国，至今已六代了。如果与苻征东互通使节，这是上违先君之志，下毁士民之节，这可以吗！"阎负、梁殊说："晋室衰微，丧失天命，早已如此。所以凉国先王北向臣服于赵，这是懂得时机。如今大秦威德正盛，凉王如果想在河右称帝，那不是秦的对手；如果想以小事大，何不放弃晋国侍奉秦国，以保全福禄呢！"张瓘说："中原人好背信弃义，从前石氏使车刚回，而戎骑已到，我不敢相信。"阎负、梁殊说："自古帝王在中原的，政教各有不同，赵氏奸诈，秦国敦信义，岂能一概而论！张先、杨初都拥兵不服，先帝讨伐并擒获他们，赦免其罪过，赐给爵位俸禄，本非石氏可比。"张瓘说："若真如君言，秦的威德无敌，何不先取江南，则天下尽为秦有，征东何必屈尊派使者呢！"阎负、梁殊说："江南有文身的风俗，王道污浊则先叛逆，教化兴隆则后归服。主上认为江南必须用兵征服，河右可以用道义怀柔，所以派使者先申明友好。如果您不明天命，那么江南得以延续数年之命，而河右恐怕不是您的土地了。"张瓘说："我横跨三州，带甲十万，西包葱岭，东距大河，攻伐别人有余，何况自守，何惧于秦！"阎负、梁殊说："贵州的山河险固，比之崤山、函谷如何？民物富饶，比之秦、雍如何？杜洪、张琚凭借赵氏旧资，兵强财富，有囊括关中、席卷四海之志，先帝戎旗西指，他们如冰消云散，旬月之间，不觉易主。主上若因贵州不服，赫然震怒，率百万之众，击鼓西行，不知贵州将如何应对？"张瓘笑道："此事当由凉王决定，非我所能了结。"阎负、梁殊说："凉王虽英睿早成，但年纪幼小，您身负伊尹、霍光之任，国家安危，系于您一举啊。"张瓘畏惧，于是以张玄靓之命派使者向秦称藩，秦因此按张玄靓所称的官爵授予他。

将军刘度在卢氏攻打秦青州刺史王朗；燕将军慕舆长卿进入轵关，在裴氏堡攻打秦幽州刺史强哲。秦主苻生派前将军新兴王苻飞抵御刘度，建节将军邓羌抵御慕舆长卿。苻飞未到而刘度退兵。邓羌与慕舆长卿交战，大破燕军，俘获慕舆长卿及甲首二千余级。

桓温请求迁都洛阳，修复园陵，上奏十余次，不被允许。任命桓温为征讨大都督，督司、冀二州诸军事，以讨伐姚襄。

三月，秦主苻生征发三辅民夫修建渭桥；金紫光禄大夫程肱进谏，认为妨碍农时，苻生杀了他。

夏季，四月，长安大风，掀翻屋顶，拔起树木。秦宫中惊扰，有人说贼人到了，宫门白天关闭，五天才止。秦主苻生追查说贼来的人，剖开其心取出。左光禄大夫强平进谏说："天降灾异，陛下应当爱民事神，缓刑崇德以应对，才能消除灾祸。"苻生发怒，凿穿其头顶杀了他。卫将军广平王苻黄眉、前将军新兴王苻飞、建节将军邓羌，因强平是太后之弟，叩头坚决劝谏，苻生不听，贬苻黄眉为左冯翊，苻飞为右扶风，邓羌代理咸阳太守，仍爱惜其骁勇，所以都不杀。五月，太后强氏因忧愤去世，谥号明德。

姚襄从许昌到洛阳攻打周成。

六月，秦主苻生下诏说："朕受皇天之命，君临万邦；继位以来，有何不善，而诽谤之言，煽动天下！杀人不过千，就说是残虐！行人摩肩接踵，不算稀少。正要加重刑罚，又能奈朕何！"自去年春天以来，潼关以西，直到长安，虎狼为害。白天挡道，夜间破屋，不吃六畜，专门吃人，共杀七百余人。百姓荒废耕桑，相聚居住，而祸害不止。秋季，七月，秦群臣上奏请求禳灾，苻生说："野兽饿了就吃人，饱了自会停止，何须禳灾！况且上天岂不爱民，正因犯罪者多，所以助朕杀他们罢了！"

丙子日，燕献怀太子慕容晔去世。姚襄攻打洛阳，过月未克。长史王亮进谏说："明公英名盖世，兵强民附。如今屯兵坚城之下，力竭威挫，可能被其他敌寇乘虚而入，这是危亡之道！"姚襄不听。

桓温从江陵北伐，派督护高武据守鲁阳，辅国将军戴施屯兵黄河边，自己率大军继进。与僚属登上平乘楼眺望中原，叹息说："竟使神州沦陷，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承担责任！"记室陈郡袁宏说："运有兴废，岂必是诸人之过！"桓温变色说："从前刘景升有千斤大牛，吃的草料是常牛的十倍，负重致运，竟不如一头瘦母牛，魏武入荆州，杀来犒军。"

八月，己亥日，桓温到达伊水，姚襄撤围抵抗，将精锐埋伏于水北林中，派人对桓温说："承蒙亲率王师前来，我今奉身归命，愿请三军稍退，当拜伏路左。"桓温说："我自开拓恢复中原，拜谒山陵，不关君事。想来便来，相见在近，何烦派人！"姚襄拒水而战。桓温列阵前进，亲自披甲督战。姚襄大败，死者数千人。姚襄率部下数千骑逃往洛阳北山，当夜，百姓弃妻儿跟随姚襄的有五千余人。姚襄勇猛而爱人，虽屡战屡败，百姓知道姚襄所在，便扶老携幼，奔驰前往。桓温军中传言姚襄受伤已死，被桓温俘获的许、洛阳男女，无不北望而泣。姚襄西逃，桓温追赶不及。弘农杨亮从姚襄处来投奔，桓温问姚襄的为人，杨亮说："姚襄神采器宇，是孙策一类人物，而雄武超过他。"

周成率众出降，桓温驻扎在旧太极殿前，不久移屯金墉城。己丑日，拜谒诸陵，有毁坏的加以修复，各置陵令。上表请以镇西将军谢尚都督司州诸军事，镇守洛阳。因谢尚未到，留颖川太守毛穆之、督护陈午、河南太守戴施率二千人戍守洛阳，护卫山陵，迁降军三千余家到江、汉之间，押送周成而归。

姚襄逃奔平阳，秦并州刺史尹赤又率众投降姚襄，姚襄于是占据襄陵。秦大将军张平攻打他，姚襄被张平击败，于是与张平结为兄弟，各自罢兵。

段龛派其部属段蕰来求救，诏命徐州刺史荀羡率兵随段蕰救援。荀羡到达琅邪，畏惧燕兵强大，不敢前进。王腾进犯鄄城，荀羡进攻阳都，正值连日大雨，城墙毁坏，俘获王腾，斩杀。

冬季，十月，癸巳朔日，日食。

秦主苻生夜晚吃枣过多，早晨发病，召太医令程延，让他诊视。程延说："陛下无别病，只是吃枣过多罢了。"苻生发怒说："你不是圣人，怎知我吃枣！"于是杀了他。

燕大司马慕容恪在广固包围段龛，诸将请求急攻。慕容恪说："用兵之势，有宜缓的，有宜急的，不可不察。若敌我势均，外有强援，恐有腹背之患，则进攻不可不急。若我强敌弱，外无援兵，力足制敌，应当羁縻固守，以待其毙。兵法'十围五攻'，正指此。段龛兵尚多，未有离心。济南之战，并非不锐，但段龛用兵无术，所以失败。如今凭险固守，上下协力，我倾全力进攻，数十日可拔，但杀我士卒必多。自从从事中原以来，兵不停息，我每念及此，夜不能寐，怎可轻用士卒之死！关键在于取之，不必求功之速！"诸将都说："非所能及。"军中闻知，人人感悦。于是筑高墙挖深堑以围困。齐人争相运粮馈赠燕军。

段龛环城自守，打柴之路断绝，城中人相食。段龛率全部出战，慕容恪在围中击败他，先分骑兵屯守各门。段龛亲自冲荡，仅得入城，余兵全没。于是城中士气沮丧，无固守之志。十一月，丙子日，段龛反绑双手出降，并押送朱秃到蓟城。慕容恪安抚新归附百姓，全部平定齐地，迁鲜卑、胡、羯三千余户到蓟城。燕主慕容俊对朱秃施以五刑，任命段龛为伏顺将军。慕容恪留慕容尘镇守广固，以尚书左丞鞠殷为东莱太守，章武太守鲜于亮为齐郡太守，于是返回。

鞠殷是鞠彭之子。鞠彭当时为燕大长秋，写信告诫鞠殷说："王弥、曹嶷，必有子孙，你善加招抚，不要追究旧怨，以助长祸源！"鞠殷推寻，在山中找到王弥的侄子王立、曹嶷的孙子曹岩，请与相见，深结情谊。鞠彭又派使者送去车马衣服，郡民因此大为和睦。

荀羡听说段龛已败，退回下邳，留将军诸葛攸、高平太守刘庄率三千人守琅邪。参军谯国戴遂等率二千人守泰山。燕将慕容兰屯兵汴城，荀羡攻击并斩杀了他。

诏命派兼司空、散骑常侍车灌等持节到洛阳，修五陵。十二月，庚戌日，皇帝及群臣都穿丧服，临哀于太极殿三日。

司州都督谢尚因病不行，以丹杨君王胡之代之，未到任而卒。王胡之是王廙之子。当年，仇池公杨国的堂叔杨俊杀杨国自立；朝廷以杨俊为仇池公。杨国之子杨安逃奔秦国。

孝宗穆皇帝中之下升平元年（丁巳，公元三五七年）

春季，正月，壬戌朔日，皇帝加元服。太后下诏归政，大赦，改元，太后移居崇德宫。

燕主慕容俊征幽州刺史乙逸为左光禄大夫。乙逸夫妇同乘鹿车；儿子乙璋率数十骑，服饰华丽，在道上迎接。乙逸大怒，关上车门不与他说话。到城后，严厉斥责他，乙璋仍不悔改。乙逸常忧其败落，而乙璋反被擢升任用，历任中书令、御史中丞。乙逸于是叹息说："我自幼修身自立，克己守道，仅能免罪。乙璋不尚节俭，专事奢侈放纵，反居清要显官。这岂止是乙璋的侥幸，实在是时世的衰微啊。"

二月，癸丑日，燕主慕容俊立其子中山王慕容暐为太子，大赦，改元光寿。

金星进入井宿。秦有关部门上奏："金星是罚星，井宿为秦之分野，必有暴兵起于京师。"秦主苻生说："金星入井，自是渴了而已，有何可怪！"

姚襄将要图谋关中，夏季，四月，从北屈进屯杏城，派辅国将军姚兰攻掠敷城，曜武将军姚益生、左将军王钦卢各率兵招纳诸羌、胡。姚兰是姚襄的堂兄；姚益生是姚襄之兄。羌、胡及秦民归附的有五万余户。秦将苻飞龙攻击姚兰，擒获了他。姚襄率兵进据黄落；秦主苻生派卫大将军广平王苻黄眉、平北将军苻道、龙骧将军东海王苻坚、建节将军邓羌率步骑一万五千抵御。姚襄坚壁不战。邓羌对苻黄眉说："姚襄被桓温、张平击败，锐气已丧。但他为人刚强凶狠，若鼓噪扬旗，直压其垒，他必愤怒而出，可一战擒获。"五月，邓羌率骑兵三千直压其垒门列阵，姚襄大怒，全军出战。邓羌佯败而走，姚襄追击，到达三原。邓羌回骑攻击，苻黄眉等率大军继至，姚襄大败。姚襄所乘骏马名为黧眉騧，马倒，秦兵擒获并斩杀了他，其弟姚苌率众投降。姚襄载其父姚弋仲的灵柩在军中，秦主苻生以王礼葬姚弋仲于孤磐，也以公礼葬姚襄。广平王苻黄眉等返回长安，苻生不加赏赐，多次当众侮辱苻黄眉。苻黄眉发怒，谋划弑杀苻生；被发觉，处死。事情牵连王公亲戚，死者很多。

戊寅日，前燕国主慕容俊派遣抚军将军慕容垂、中军将军慕容虔、护军将军平熙率领步兵骑兵八万人到塞北攻打敕勒，大败敕勒，俘虏斩杀十多万，缴获马十三万匹，牛羊数以亿计。

匈奴单于贺赖头率领部落三万五千人投降前燕，前燕将他们安置在代郡平舒城。

前秦国主苻生梦见大鱼吃蒲草，又长安有童谣说："东海大鱼化为龙，男皆为王女为公。"苻生于是诛杀太师、录尚书事、广宁公鱼遵，以及他的七个儿子、十个孙子。金紫光禄大夫牛夷害怕遭祸，请求到荆州任职；苻生不允许，任命他为中军将军，召见他时调侃说："牛的性情迟缓稳重，善于驾驭车辕；虽然没有骏马的脚力，但能负重百石。"牛夷说："虽然能驾大车，但没经历过险峻的山路；希望试试重载，才能知道功效。"苻生笑着说："多么爽快啊！你嫌负担轻了吗？我将用鱼遵的爵位来安置你。"牛夷非常恐惧，回家后自杀了。

苻生不分昼夜饮酒，有时连续几个月不出门。奏章不审阅，往往积压搁置，有时在醉酒中处理政事。身边的人因此作奸犯科，赏罚没有标准。有时到申时酉时才出来上朝，乘着醉意杀很多人。因为自己一只眼睛失明，忌讳说"残、缺、偏、只、少、无、不具"这类词，因误犯而被杀的人，数不胜数。喜欢活剥牛、羊、驴、马的皮，用热水脱鸡、猪、鹅、鸭的毛，把它们放在宫殿前，几十只一群。有时剥下人的脸皮，让他们唱歌跳舞，亲临观看取乐。曾问身边的人说："自从我统治天下，你们在外面听到什么？"有人回答说："圣明治理天下，赏罚分明得当，天下只歌颂太平。"苻生发怒说："你谄媚我！"拉出去杀了。另一天又问，有人回答说："陛下刑罚稍微过分。"又发怒说："你诽谤我！"也杀了。功臣旧戚，几乎被杀光，群臣能保住一天性命，就像过了十年。

东海王苻坚，一向有当时的好名声，和已故姚襄的参军薛赞、权翼关系好。薛赞、权翼秘密劝说苻坚："主上猜忌残忍暴虐，朝廷内外离心离德，现在应当主持秦国祭祀的人，不是殿下还能是谁！希望早做打算，不要让他姓人得到！"苻坚以此询问尚书吕婆楼，吕婆楼说："我，是刀环上的人罢了，不足以办大事。我同乡中有个叫王猛的人，他的谋略世间少有，殿下应该请他来咨询。"苻坚通过吕婆楼招来王猛，一见面就好像老朋友，谈到时事，苻坚非常高兴，自认为就像刘玄德遇到诸葛孔明一样。

六月，太史令康权对前秦国主苻生说："昨夜三个月亮同时出现，孛星进入太微垣，连接东井，自从上个月上旬以来，阴沉不雨，直到现在，将会有臣下谋害君上的灾祸。"苻生发怒，认为是妖言，将他打死。

特进、领御史中丞梁平老等人对苻坚说："主上失德，上下怨声载道，人人怀有异心，燕、晋两国，窥伺时机行动，恐怕灾祸发生的时候，家国都灭亡。这是殿下的事情，应该早做打算！"苻坚心里同意，但害怕苻生勇猛矫健，未敢发动。苻生夜里对侍婢说："阿法兄弟也不可信，明天应当除掉他们。"侍婢将此告诉苻坚和苻坚的哥哥清河王苻法。苻法和梁平老以及特进、光禄大夫强汪，率领壮士几百人偷偷进入云龙门，苻坚和吕婆楼率领部下三百人击鼓呐喊随后前进，宫中值宿的将士都放下武器归顺苻坚。苻生还在醉卧，苻坚的士兵到来，苻生惊慌地问身边的人说："这些人是什么人？"身边的人说："是贼！"苻生说："为什么不拜见！"苻坚的士兵都笑了。苻生又大声说："为什么不赶快拜见，不拜见的斩首！"苻坚的士兵将苻生拉到别的房间，废黜为越王。不久杀了他，谥号为厉王。

苻坚要把王位让给苻法，苻法说："你是嫡子，而且贤能，应该立。"苻坚说："兄长年长，应该立。"苻坚的母亲苟氏哭着对群臣说："国家大事重要，小儿自知不能胜任。将来如果后悔，过失在诸位。"群臣都叩头请求立苻坚。苻坚于是去掉皇帝的称号，称大秦天王，在太极殿即位，诛杀苻生的宠臣中书监董荣、左仆射赵韶等二十多人。大赦天下，改年号为永兴。追尊父亲苻雄为文桓皇帝，母亲苟氏为皇太后，妃子苟氏为皇后，长子苻宏为皇太子，任命清河王苻法为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东海公，各王都降爵为公。任命从祖右光禄大夫、永安公苻侯为太尉，晋公苻柳为车骑大将军、尚书令。封弟弟苻融为阳平公，苻双为河南公，儿子苻丕为长乐公，苻晖为平原公，苻熙为广平公，苻睿为巨鹿公。任命汉阳人李威为左仆射，梁平老为右仆射，强汪为领军将军，吕婆楼为司隶校尉，王猛为中书侍郎。

苻融喜好文学，明辨是非超过常人，耳闻则诵，过目不忘，体力可敌百人，善于骑马射箭刺杀，年少就有好名声。苻坚喜爱器重他，常和他一起商议国家大事。苻融处理内外事务，刑法政事清明，举荐贤才，提拔被埋没的人，补益很多。苻丕也有文武才干，但治理百姓、判决案件，都比苻融差一些。

李威，是苟太后的姑表兄弟，一向和魏王苻雄关系好。苻生多次想杀苻坚，靠李威营救才免于难。李威得到苟太后的宠幸，苻坚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李威知道王猛的贤能，常劝苻坚把国家大事交给他，苻坚对王猛说："李公了解你，就像鲍叔牙了解管仲一样。"王猛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李威。

前燕国主慕容俊杀了段龛，坑杀他的部众三千多人。

秋季，七月，前秦大将军、冀州牧张平派遣使者请求投降，被任命为并州刺史。

八月，丁未日，立皇后何氏。皇后，是已故散骑侍郎庐江人何淮的女儿。礼仪像咸康年间一样，但不行庆贺之礼。

前秦王苻坚任命权翼为给事黄门侍郎，薛赞为中书侍郎，和王猛一起掌管机密事务。九月，追复太师鱼遵等人的官职，按照礼节改葬，还活着的子孙都根据才能提拔任用。

张平占据新兴、雁门、西河、太原、上党、上郡等地，营垒三百多座，夷人、汉人十多万户，设置征镇官员，想和燕、秦成为敌国。冬季，十月，张平侵犯抢劫秦国边境，前秦王苻坚任命晋公苻柳都督并州、冀州诸军事，加任并州牧，镇守蒲阪来防御他。

十一月，癸酉日，前燕国主慕容俊从蓟城迁都到邺城。

前秦太后苟氏游览宣明台，看见东海公苻法的宅第门前车马众多，恐怕终究对前秦王苻坚不利，于是和李威谋划，赐苻法死。苻坚和苻法在东堂诀别，痛哭吐血；追谥为献哀公，封他的儿子苻阳为东海公，苻敷为清河公。

十二月，乙巳日，前燕国主慕容俊进入邺城宫殿，大赦天下。又建造铜雀台。

任命太常王彪之为左仆射。

前秦王苻坚出行到尚书省，因为文书案件处理不当，罢免左丞程卓的官职，用王猛代替他。苻坚选拔奇才，振兴荒废的职事，督促农桑，抚恤贫穷，祭祀百神，设立学校，表彰节义，延续断绝的世系；前秦百姓非常高兴。

孝宗穆皇帝中之下升平二年（戊午，公元三五八年）

春季，正月，司徒司马昱叩头请求归还政事，皇帝不同意。

起初，冯鸯已经以上党来投降，后来又依附于张平，又自己归顺前燕，不久又背叛前燕。二月，前燕司徒、上庸王慕容评讨伐他，未能攻克。

前秦王苻坚亲自率军讨伐张平，任命邓羌为前锋督护，率领骑兵五千人，在汾水岸边驻军；张平派养子张蚝抵御。张蚝力大矫健敏捷，能拽着牛后退；无论城墙高低，都能越过。和邓羌相持十多天，不能取胜。三月，苻坚到达铜壁，张平出动全部兵力出战，张蚝单骑大声呼喊，出入秦军阵中四五次。苻坚招募人活捉他，鹰扬将军吕光刺中张蚝，邓羌擒获张蚝献给苻坚，张平部众大败溃散。张平恐惧，请求投降。苻坚任命张平为右将军，任命张蚝为虎贲中郎将。张蚝，本姓弓，是上党人，苻坚对他非常优待厚待，常把他放在身边。秦人称邓羌、张蚝都是万人敌。吕光，是吕婆楼的儿子。苻坚将张平的部民三千多户迁到长安。

甲戌日，前燕国主慕容俊派遣领军将军慕舆根，率兵帮助司徒慕容评攻打冯鸯。慕舆根想急攻，慕容评说："冯鸯营垒坚固，不如缓攻。"慕舆根说："不对。您到城下已经一个月，未曾交战。贼人认为国家力量只到此为止，于是互相团结，希望侥幸万一。现在我的军队刚到，形势正振作，贼众恐惧，都有离心，计谋考虑未定，趁机攻击他们，没有不胜的。"于是急攻。冯鸯和他的同伙果然互相猜忌，冯鸯逃奔野王依附吕护，他的同伙全部投降。

夏季，四月，前秦王苻坚到雍州，祭祀五畤；六月，到河东，祭祀后土。

秋季，八月，豫州刺史谢奕去世。谢奕，是谢安的哥哥。司徒司马昱任命建武将军桓云接替他。桓云，是桓温的弟弟。司马昱向仆射王彪之咨询。王彪之说："桓云并非没有才能，但桓温占据上游，已经割据天下之半，他弟弟再处于西部藩镇；兵权集中在一门，不是巩固根基的做法。人才不能预先估量，只应当让他不和殿下作对罢了。"司马昱点头说："您说得对。"壬申日，任命吴兴太守谢万为西中郎将，监司州、豫州、冀州、并州四州诸军事、豫州刺史。

王羲之给桓温写信说："谢万才能流变通达，如果让他身处朝廷，固然是后起之秀。现在让他委屈地去安抚荒僻余众，恐怕是违才易务了。"又给谢万写信说："以您超迈不屑的韵致，而屈就于凡俗琐事，确实难以称心。但所谓通识，正应当随事行藏而已。希望您常常和下层士卒同甘共苦，那就尽善了。"谢万不能采用。

徐、兖二州刺史荀羡有病，任命御史中丞郗昙为荀羡的军司。郗昙，是郗鉴的儿子。九月，庚辰日，前秦王苻坚回到长安，任命太尉苻侯代理尚书令。这时前秦大旱。苻坚减少膳食，撤去音乐，命令后妃以下都去掉绫罗绸缎；开放山林川泽之利，公私共同享用，停止战争，休养百姓，旱灾没有造成祸害。

王猛日益亲近宠幸执掌大权，宗室亲戚、功臣旧部很多人忌恨他。特进、姑臧侯樊世，本是氐族豪强，辅佐前秦国主苻健平定关中，对王猛说："我们耕种，你吃现成吗？"王猛说："不仅让你耕种，还要让你做饭！"樊世大怒说："一定要把你的头挂在长安城门上，否则，我不活在世上！"王猛告诉了苻坚。苻坚说："一定得杀这个老氐，然后百官才能整肃。"正好樊世入朝论事，和王猛在苻坚面前争论，樊世想站起来打王猛。苻坚发怒，杀了他。从此群臣见到王猛都屏住呼吸。

前赵灭亡时，他的将领张平、李历、高昌都派遣使者投降前燕，不久又投降东晋，又投降前秦，各自接受爵位，想中立以自保。前燕国主慕容俊派司徒慕容评到并州讨伐张平，司空阳骛到东燕讨伐高昌，乐安王慕容臧到濮阳讨伐李历。阳骛攻打高昌的别将于黎阳，未能攻克。李历逃奔荥阳，他的部众都投降了。并州营垒一百多处投降前燕，慕容俊任命右仆射悦绾为并州刺史来安抚他们。张平所任命的征西将军诸葛骧等人率领营垒一百三十八处投降前燕，慕容俊都恢复他们的官爵。张平率领部众三千人逃奔平阳，又向前燕请求投降。

冬季，十月，泰山太守诸葛攸攻打前燕的东郡，进入武阳，前燕国主慕容俊派大司马慕容恪统领阳骛和乐安王慕容臧的军队来攻击他。诸葛攸败走，回到泰山，慕容恪于是渡过黄河，夺取河南土地，分别设置守宰。

前燕国主慕容俊想图谋前秦、东晋，十二月，命令州郡核查现有壮丁，每户留下一丁，其余全部征发为兵，想使步兵达到一百五十万，期待来年春天在洛阳大集合。武邑人刘贵上书，极力陈述"百姓凋敝，征兵不合法度，必定导致土崩瓦解的变故。"慕容俊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改为三人征发五人，放宽期限，定于来年冬天在邺城集合。

这时前燕征调频繁，官府各自派遣使者，道路交错，郡县对此感到痛苦。太尉、领中书监封弈请求"从今以后除非军期紧急，不得派遣使者，其余赋役征发都责成州郡完成，各部门所派遣的在外弹劾督察的使者，一律召回。"慕容俊听从了他。

燕国泰山太守贾坚驻扎在山茌，荀羡率军攻打他。贾坚统领的士兵只有七百多人，荀羡的兵力是贾坚的十倍。贾坚准备出城迎战，手下将领都说：“兵力太少，不如固守。”贾坚说：“固守也免不了失败，不如出战。”于是出城迎战，身先士卒，杀死了荀羡的士兵一千多人，又退回城中。荀羡继续进攻，贾坚叹息说：“我从成年以来，立志建功立业，却总是陷入困境，这难道不是命运吗？与其屈辱地活着，不如守节而死。”于是对将士们说：“如今形势危急，无计可施，你们可以离开，我准备死在这里。”将士们都哭着说：“府君不出去，我们也都一起死。”于是扶着贾坚上马。贾坚说：“我如果想逃，一定不会留下你们。现在我要为你们决一死战，如果抵挡不住，你们可以赶快离开，不要管我了！”于是打开城门直接冲出去。荀羡的军队从四面围上来，贾坚站在桥上，左右射箭，敌兵都应弦而倒。荀羡的兵多，从壕沟下砍桥，贾坚的人马都掉进沟里，被活捉，于是荀羡攻占了山茌。荀羡对贾坚说：“你的父亲、祖父世代都是晋朝的臣子，为什么要背叛根本不肯投降？”贾坚说：“晋朝自己抛弃了中原，不是我背叛。百姓没有君主，谁强大就依附谁。既然已经侍奉了别人，怎么可以改变节操！我从年轻时自立，历经赵国、燕国，从未改变志向，你为什么匆匆忙忙地劝我投降！”荀羡又责备他，贾坚愤怒地说：“小子，你这小儿辈竟敢这样对待你父亲！”荀羡大怒，把他绑起来扔在雨中，过了几天，贾坚悲愤而死。

燕国青州刺史慕容尘派司马悦明救援泰山，荀羡的军队大败，燕国重新夺回山茌。燕主慕容俊任命贾坚的儿子贾活为任城太守。

荀羡病重，被征召回朝，任命郗昙为北中郎将、都督徐、兖、青、冀、幽五州诸军事、徐、兖二州刺史，镇守下邳。

燕国吴王慕容垂娶了段末柸的女儿，生下儿子慕容令、慕容宝。段氏才高气傲，自认为出身高贵，不恭敬地侍奉可足浑皇后，可足浑皇后怀恨在心。燕主慕容俊一向对慕容垂不满，中常侍涅皓趁机迎合旨意，诬告段氏和吴国典书令辽东人高弼施行巫蛊之术，想牵连玷污慕容垂。慕容俊逮捕段氏和高弼，交给大长秋、廷尉审问，段氏和高弼意志坚定，始终没有屈服的言辞。拷打审讯日益紧急，慕容垂怜悯她，私下派人告诉段氏说：“人反正要死，何必忍受这样的酷刑！不如承认了。”段氏叹息说：“我难道是怕死的人吗！如果自诬为恶逆，上辱祖宗，下连累大王，我坚决不干！”辩答更加清晰，因此慕容垂得以免祸，而段氏最终死在狱中。慕容俊将慕容垂外放为平州刺史，镇守辽东。慕容垂娶了段氏的妹妹为继室；可足浑皇后废黜了她，把自己妹妹长安君嫁给慕容垂；慕容垂不高兴，从此可足浑皇后更加厌恶他。

匈奴刘阏头的部落大多叛离，他害怕而向东逃跑，乘着冰封渡河，渡到一半时冰解冻，后面的部众全都归附了刘悉勿祈，刘阏头逃奔代国。刘悉勿祈是刘务桓的儿子。

孝宗穆皇帝中之下升平三年（己未，公元三五九年）

春季，二月，燕主慕容俊立儿子慕容泓为济北王，慕容冲为中山王。

燕人杀死段勤，段勤的弟弟段思前来投奔。

燕主慕容俊在蒲池宴请群臣，谈到周太子晋，流着泪说：“才子难得。自从景先去世，我的鬓发已经半白。你们认为景先怎么样？”司徒左长史李绩回答说：“献怀太子在东宫时，臣担任中庶子，太子的志向学业，臣怎敢不知道！太子有八大美德：至孝，第一；聪敏，第二；沉着刚毅，第三；厌恶谄媚喜欢正直，第四；好学，第五；多才多艺，第六；谦逊恭敬，第七；乐善好施，第八。”慕容俊说：“你的赞誉虽然过头，但这个儿子在，我死也无忧了。景茂怎么样？”当时太子慕容暐侍立在旁，李绩说：“皇太子天资卓越，虽然八德已闻名，但还有两个缺点未弥补：喜欢游猎和沉溺音乐，这是他的不足之处。”慕容俊回头对慕容暐说：“伯阳的话，是如良药般的教诲，你应当以此为戒！”慕容暐很不高兴。

慕容俊梦见赵王石虎咬他的手臂，于是挖开石虎的坟墓，找不到尸体，悬赏百金寻找；邺城女子李菟知道情况后报告，在东明观下找到尸体，尸体僵硬而不腐烂。慕容俊踢着尸体骂道：“死胡人，怎么敢吓唬活天子！”数落他残暴的罪行后用鞭子抽打，扔进漳水，尸体靠在桥柱上不漂走。到秦国灭燕国时，王猛替李菟杀了人，收敛尸体安葬。

秦国平羌护军高离占据略阳反叛，永安公苻侯讨伐他，未攻克而去世。夏季，四月，骁骑将军邓羌、秦州刺史啖铁讨伐平定了他。

匈奴刘悉勿祈去世，其弟刘卫辰杀了他的儿子取而代之。五月，秦王苻坚前往河东；六月，大赦天下，改年号为甘露。

凉州牧张瓘，猜忌苛刻暴虐，专凭爱憎进行赏罚。郎中殷郇劝谏他。张瓘说：“老虎出生三天，自然能吃肉，不需要人教导。”因此人心不依附。辅国将军宋混，性格忠诚耿直，张瓘害怕他，想杀掉宋混和他的弟弟宋澄，趁机废掉凉王张玄靓而取代他，征调数万兵力，集结在姑臧。宋混得知后，和宋澄率领壮士杨和等四十多人骑马突然进入南城，向各营宣告说：“张瓘谋反，奉太后命令诛杀他。”不久兵众达到两千人。张瓘率众出战，宋混击败了他。张瓘的部下玄胪刺击宋混，刺不穿铠甲，宋混擒获了他，张瓘的部众全部投降。张瓘和弟弟张琚都自杀，宋混诛灭了他的宗族。张玄靓任命宋混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骠骑大将军、酒泉郡侯，代替张瓘辅政。宋混于是请求张玄靓去掉凉王的称号，恢复称凉州牧。宋混对玄胪说：“你刺我，幸亏没有受伤，如今我辅政，你害怕吗？”玄胪说：“我受张瓘恩惠，只恨刺您不够深，私下里没有什么可怕的！”宋混认为他讲义气，任用为心腹。

高昌不能抵御燕军，秋季，七月，从白马逃奔荥阳。

秦王苻坚从河东返回，任命骁骑将军邓羌为御史中丞。八月，任命咸阳内史王猛为侍中、中书令，兼任京兆尹。特进、光禄大夫强德，是太后的弟弟，酗酒，强横霸道，抢夺百姓的财物、子女，成为百姓的祸害。王猛一下车就逮捕了强德，上奏还没等批复，已经将他在街市上处死，苻坚派使者快马赦免，已经来不及了。王猛与邓羌志同道合，痛恨邪恶，纠察案件，无所顾忌，几十天之间，权豪、贵戚，被处死、刑罚、免职的有二十多人，朝廷震动恐惧，奸猾之徒屏住呼吸，路不拾遗。苻坚感叹说：“我现在才知道天下有法律了！”

泰山太守诸慕攸率领水陆两万军队攻打燕国，从石门进入，驻扎在河中小洲。燕国上庸王慕容评、长乐太守傅颜率领步兵骑兵五万人与诸慕攸在东阿交战，诸慕攸的军队大败。

冬季，十月，诏令谢万驻军下蔡，郗昙驻军高平，以攻打燕国。谢万骄横自负，傲慢待人，只以吟咏啸叹自高自大，从未安抚将士。他的哥哥谢安非常担忧，对谢万说：“你作为元帅，应该经常接见诸将，以使他们心中高兴，哪有如此傲慢狂妄而能成事的！”谢万于是召集诸将，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用如意指着四座说：“诸位都是精锐士兵。”诸将更加怨恨他。谢安担心谢万难免出事，于是从队帅以下，无不亲自拜访，厚加亲近嘱托。不久谢万率军进入涡水、颍水以救援洛阳，郗昙因病撤退驻扎彭城。谢万认为燕军兵力强盛，所以郗昙撤退，就率领军队返回，于是部众惊慌溃散。谢万狼狈地独自逃回，军士想趁他失败而图谋他，因为谢安的缘故而作罢。回到朝廷后，诏令将谢万废为庶人，郗昙降号为建武将军。于是许昌、颍川、谯、沛等城相继被燕国占领。

秦王苻坚任命王猛为吏部尚书，不久升任太子詹事。十一月，任左仆射，其余官职照旧。

十二月，封武陵王司马晞的儿子司马㻱为梁王。

大旱。

辛酉日，燕主慕容俊卧病，对太司马太原王慕容恪说：“我的病一定好不了。如今东晋、前秦尚未平定，景茂年幼，国家多难，我想效仿宋宣公，将国家托付给你，怎么样？”慕容恪说：“太子虽然年幼，但仍是能够抑制残暴、实现太平的君主。臣是什么人，怎敢侵犯正统！”慕容俊生气地说：“兄弟之间，难道是虚假的掩饰吗！”慕容恪说：“陛下如果认为臣能担当天下重任，难道不能辅佐少主吗！”慕容俊高兴地说：“你能做周公，我又有什么可担忧的！李绩清正忠亮，你要好好待他。”召吴王慕容垂返回邺城。

秦王苻坚任命王猛为辅国将军、司隶校尉、在宫中值宿警卫、仆射、詹事、侍中、中书令，仍兼管选拔官员。王猛上疏推辞，并推荐散骑常侍阳平公苻融、光禄、散骑西河人任群、处士京兆人朱彤代替自己。苻坚不同意，而任命苻融为侍中、中书监、左仆射，任群为光禄大夫，兼任太子家令；朱彤为尚书侍郎，兼任太子庶子。王猛当时三十六岁，一年中五次升迁，权势倾动朝廷内外；有人诋毁他，苻坚就治那人的罪，于是群臣没有人敢再议论。任命左仆射李威兼护军，右仆射梁平老为使持节、都督北垂诸军事、镇北大将军，戍守朔方之西；丞相司马贾雍为云中护军，戍守云中之南。

燕国征调的郡国兵全部集结在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