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纪五

从丙子年到癸未年，共六年。

宋文帝元嘉十三年（丙子，公元436年）

春季，正月，癸丑朔日（初一），文帝身体不适，没有举行朝会。

甲寅日（初二），北魏国主拓跋焘回宫。

二月，戊子日（初六），北燕王冯弘派使者向北魏进贡，请求送儿子去做人质。北魏国主没有答应，准备出兵讨伐他。壬辰日（初十），北魏派了十几批使者前往东方的高丽等国，通告此事。

司空、江州刺史、永修公檀道济，在前朝立有大功，威名极重，他身边的亲信都经历过百战，几个儿子也很有才气，朝廷因此猜忌畏惧他。文帝长期患病不能痊愈，刘湛劝说司徒刘义康，认为：“一旦皇帝去世，檀道济就无法再控制了。”正好文帝病重，刘义康对文帝说了这事，征召檀道济入朝。檀道济的妻子向氏对他说：“功高盖世，自古以来就遭人忌惮。如今无事相召，恐怕大祸临头了。”檀道济到京后，被留了几个月。文帝病情稍有好转，准备让他回去，他已经到了码头，还没出发；这时文帝病情加重，刘义康假传圣旨，召檀道济来参加祭祀路神的宴会，趁机将他逮捕。三月，己未日（初八），下诏称：“檀道济暗中散发金银财物，招诱奸猾之徒，乘朕生病之机，图谋不轨。”将他交付廷尉，连同他的儿子给事黄门侍郎檀植等十一人一同处死，只赦免了他的孙子。又杀了司空参军薛彤、高进之。这两人都是檀道济的心腹，勇猛有力，当时人把他们比作关羽、张飞。

檀道济被捕时，愤怒至极，目光如炬，脱下头巾扔在地上说：“这是毁掉你的万里长城！”北魏人听说后，高兴地说：“檀道济死了，吴地的那些小子们就不值得害怕了。”

庚申日（初九），大赦天下；任命中军将军、南谯王刘义宣为江州刺史。

辛未日（二十日），北魏平东将军娥清、安西将军古弼率领精锐骑兵一万人讨伐北燕，平州刺史拓跋婴率领辽西各军会合。

氐王杨难当自称大秦王，改年号为建义，立妻子为王后，立世子为太子，设置百官全部按照天子的制度，但依然不断向宋、北魏进贡。

夏季，四月，北魏的娥清、古弼进攻北燕的白狼城，攻克了它。高丽派将领葛卢孟光率领数万军队跟随阳伊到和龙迎接北燕王冯弘。高丽军队驻扎在临川。北燕尚书令郭生因为百姓害怕迁徙，打开城门迎接北魏军队；北魏人怀疑有诈，没有进城。郭生于是率兵攻击北燕王，北燕王率领高丽军队从东门进城，与郭生在宫殿下交战，郭生中流箭而死。葛卢孟光进入城中，命令士兵脱掉破旧的衣服，取出北燕武库中的精良兵器发给他们，在城中大肆抢掠。

五月，乙卯日（初五），北燕王率领和龙现有的民户向东迁徙，焚烧了宫殿，大火十天不灭；命令妇女披甲在中间，阳伊等人率领精兵在外围，葛卢孟光率领骑兵殿后，并排前进，前后绵延八十多里。古弼的部将高苟子率领骑兵想追击，古弼喝醉了，拔刀制止了他，所以北燕王得以逃走。北魏国主听说后，大怒，用囚车将古弼和娥清押送到平城，两人都被贬为看门的士兵。戊午日（初八），北魏国主派散骑常侍封拨出使高丽，命令他们送回北燕王。

丁卯日（十七日），北魏国主前往河西。

六月，下诏命宁朔将军萧汪之率兵讨伐程道养。军队到达郪口，帛氐奴请求投降。程道养兵败，退回郪山。

赫连定西迁时，杨难当占据了上邽。秋季，七月，北魏国主派骠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丕和尚书令刘絜督率河西、高平各军讨伐他，先派平东将军崔赜带着诏书去晓谕杨难当。

北魏散骑侍郎游雅前来宋国聘问。

己未日（初十），零陵王太妃褚氏去世，追谥为晋恭思皇后，按晋朝礼仪安葬。

八月，北魏国主在河西打猎。

北魏国主派广平公张黎征发定州士兵一万二千人开通莎泉道。

九月，庚戌日（初二），北魏乐平王拓跋丕等人到达略阳；杨难当害怕了，请求接受诏令，撤走上邽的守兵返回仇池。各位将领商议，认为：“不杀掉他的首领，大军回去后，他们必定会聚集作乱。再者，大军远出，如果不有所掠夺，就无法充实军需、赏赐将士。”拓跋丕准备听从，中书侍郎高允参与拓跋丕的军事，劝谏说：“按照各位将领的谋划，这会伤害他们归顺之心；大军回去后，叛乱反而会更快发生。”拓跋丕于是作罢，安抚新归附的人，秋毫无犯，秦州、陇州得以安定。杨难当任命自己的儿子杨顺为雍州刺史，驻守下辨。高丽不把北燕王送给北魏，派使者上表，称“应当与冯弘一起尊奉王化”。北魏国主认为高丽违抗诏令，商议攻打它，准备征发陇右的骑兵。刘絜说：“秦州、陇州的百姓刚刚归附，应当优先优待他们，等他们富足后，再加以使用。”乐平王拓跋丕说：“和龙刚刚平定，应当广泛发展农业和桑蚕来充实军需，然后进取，那样高丽就可以一举消灭了。”北魏国主这才作罢。

癸丑日（初五），封皇子刘浚为始兴王，刘骏为武陵王。

冬季，十一月，己酉日（初二），北魏国主前往稒阳，在云中驱赶野马，设置了野马苑。闰月，壬子日（初五），回宫。

当初，宋武帝刘裕攻克长安时，得到了一具古代铜浑仪，虽然浑仪的形制完备，但没有安装七曜（日月五星）。这一年，下诏命太史令钱乐之重新铸造浑仪，直径六尺八分，用水力驱动运转，黄昏和黎明时的中天星象与天象相应。

柔然与北魏断绝了和亲关系，侵犯北魏边境。

吐谷浑惠王慕璝去世，弟弟慕利延继位。

宋文帝元嘉十四年（丁丑，公元437年）

春季，正月，戊子日（十二日），北魏北平宣王长孙嵩去世。

辛卯日（十五日），大赦天下。

二月，乙卯日（初九），北魏国主前往幽州。三月，丁丑日（初二），北魏国主任命南平王拓跋浑为镇东大将军、仪同三司，镇守和龙。己卯日（初四），回宫。

文帝派散骑常侍刘熙伯前往北魏商议纳币事宜，恰逢文帝的女儿去世而中止。

夏季，四月，赵广、张寻、梁显等各自率部众投降。偏将王道恩斩杀了程道养，将首级送到朝廷，其余党羽全部平定。丁未日（初二），任命辅国将军周籍之为益州刺史。

北魏国主因为地方官大多贪婪，夏季，五月，己丑日（十五日），下诏允许官吏和百姓检举告发不守法的郡守县令。于是奸猾之徒专门寻找地方官的过失，胁迫在位者，横行乡里；而长吏们都低声下气地对待他们，贪污放纵依然如故。

丙申日（二十二日），北魏国主前往云中。

秋季，七月，戊子日（十五日），北魏永昌王拓跋健等人在西河讨伐山胡白龙的残余党羽，消灭了他们。

八月，甲辰日（初一），北魏国主前往河西。九月，甲申日（十二日），回宫。

丁酉日（二十五日），北魏国主派使者任命吐谷浑王慕利延为镇西大将军、仪同三司，改封为西平王。

冬季，十月，癸卯日（初二），北魏国主前往云中。十一月，壬申日（初一），回宫。

北魏国主又派散骑侍郎董琬、高明等人携带大量金银绸缎，出使西域，招抚各国。董琬等人到达乌孙，乌孙王非常高兴，说：“破洛那、者舌两国都想向魏国称臣进贡，只是没有途径自己到达，如今使君应当前去安抚他们。”于是派向导翻译送董琬到破洛那，送高明到者舌。各国听说后，争相派使者跟随董琬等人入贡，共有十六国。从此每年朝贡不断。

北魏国主把自己的妹妹武威公主嫁给河西王沮渠牧犍，河西王派宋繇上表到平城谢恩，并询问自己的母亲和公主应当用什么称号。北魏国主让群臣商议，都说：“母以子贵，妻从夫爵。沮渠牧犍的母亲应当称为河西国太后，公主在河西国称为王后，在京城则称为公主。”北魏国主听从了。

当初，沮渠牧犍娶了凉武昭王李暠的女儿，等到北魏公主到来后，李氏和她的母亲尹氏迁居到酒泉。不久，李氏去世，尹氏抚摸着尸体，没有哭泣，说：“你国破家亡，现在才死，已经晚了。”沮渠牧犍的弟弟沮渠无讳镇守酒泉，对尹氏说：“太后您的几个孙子在伊吾，您想去投奔他们吗？”尹氏没猜出他的用意，骗他说：“我的子孙漂泊流荡，托身在异域，我余下的日子没有多少了，应当死在这里，不再去做那穿毡裘的鬼了。”不久，她偷偷逃往伊吾。沮渠无讳派骑兵追上她，尹氏对追兵说：“沮渠酒泉答应我回北方，为什么又来追我！你们取我的首级回去吧，我不再回去了。”追兵不敢逼迫，带兵回去了。尹氏在伊吾去世。

沮渠牧犍派将军沮渠旁周到北魏进贡，北魏国主派侍中古弼、尚书李顺赐给他侍臣衣服，并征召他的世子沮渠封坛入朝侍奉。这一年，沮渠牧犍派沮渠封坛前往北魏，也派使者到建康，进献杂书及敦煌赵匪攵所撰写的《甲寅元历》，并求取各种杂书数十种，文帝都给了他们。

李顺从河西回来后，北魏国主问他说：“你往年说过攻取凉州的策略，我因为东边有事，没有来得及。如今和龙已经平定，我想就在今年西征，可以吗？”李顺回答说：“我以前说的话，现在看来，个人认为没有错误。但是国家军队屡次出征，将士疲劳，西征的事，请等到以后年份。”北魏国主于是作罢。

宋文帝元嘉十五年（戊寅，公元438年）

春季，二月，丁未日（初八），任命吐谷浑王慕利延为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诸军事、镇西大将军、西秦、河二州刺史、陇西王。

三月，癸未日（十四日），北魏国主下诏，命令五十岁以下的僧人都还俗。

当初，北燕王冯弘到达辽东，高丽王高琏派使者慰劳他说：“龙城王冯君，来到郊野，将士们劳累吗？”冯弘又羞又怒，以帝王的名义责备他。高丽王把他安置在平郭，不久又迁到北丰。冯弘一向轻视高丽，政令刑罚赏赐，都如同在自己国内一样。高丽于是夺走了他的侍从，把他的太子王仁扣为人质。冯弘怨恨高丽，派使者上表给宋文帝请求迎接，文帝派使者王白驹等人去迎接，并命令高丽资助遣送。高丽王不想让冯弘南来，派将领孙漱、高仇等人在北丰杀了冯弘，连同他的子孙十余人，给冯弘谥号为昭成皇帝。王白驹等人率领所部七千多人袭击孙漱、高仇，杀了高仇，活捉了孙漱。高丽王认为王白驹等人擅自杀人，派使者把他们抓起来押送。文帝认为高丽是远国，不想违背他们的意愿，把王白驹等人投入监狱；不久又赦免了他们。

夏季，四月，文帝纳已故黄门侍郎殷淳的女儿为太子刘劭的妃子。

五月，戊寅日（十一日），北魏大赦天下。

丙申日（二十九日），北魏国主前往五原。秋季，七月，从五原向北征讨柔然。命令乐平王拓跋丕督率十五名将领从东路出发，永昌王拓跋健督率十五名将领从西路出发，北魏国主亲自率领中路军。到达浚稽山，又将中路军分为两路：陈留王拓跋崇从大泽向涿邪山进发，北魏国主从浚稽北面向天山，西登白阜，没有见到柔然就回去了。当时漠北发生大旱，没有水草，人马死了很多。冬季，十一月，丁卯朔日（初一），发生日食。

十二月，丁巳日（二十二日），北魏国主到达平城。

豫章的雷次宗喜爱学习，隐居在庐山。曾经被征召为散骑侍郎，没有就任。这一年，他以处士的身份被征召到建康，在鸡笼山为他开设学馆，让他聚集生徒教授学业。文帝素来爱好艺文，让丹阳尹庐江人何尚之设立玄学，太子率更令何承天设立史学，司徒参军谢元设立文学，连同雷次宗的儒学，共为四学。谢元是谢灵运的族弟。文帝多次驾临雷次宗的学馆，让他穿着巾褠（便服）陪侍讲学，赏赐十分丰厚。又任命他为给事中，没有接受。过了很久，回到庐山。

臣司马光说：《易经》说：“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蓄其德。”孔子说：“辞达而已矣。”既然如此，那么史学是儒学的一个方面，文学是儒学的余事；至于老子、庄子的虚无学说，本来就不可以作为教化的内容。求学的人是为了追求道；天下没有两种道，哪里会有四学呢！

文帝性情仁厚恭俭，勤于政事，遵守法令而不严苛，宽容待人而不放纵。百官都长久地担任职务，郡守县令以六年为任期，官吏不轻易免职，百姓有所依靠。三十年间，境内平安无事，人口繁衍；租税和徭役，只限于每年的赋役，百姓早出晚归，自谋生计而已。乡里之间，读书声相互可闻；士人注重操守，乡里以轻薄为耻。江东的风俗，在这个时候最为美好。后世谈论政治的人，都称赞元嘉之治。

宋文帝元嘉十六年（己卯，公元439年）

春季，正月，庚寅日（二十五日），司徒刘义康进位为大将军，兼任司徒，南衮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进位为司空。

北魏国主前往定州。

当初，高祖留下遗诏，命令各个儿子依次镇守荆州。临川王刘义庆在荆州任职八年，想要为他挑选接替的人选，按照顺序应该是南谯王刘义宣。文帝认为刘义宣才能平庸低下，搁置不用；二月己亥日，任命衡阳王刘义季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刘义季曾经在春天外出打猎，有一个老人身披蓑衣在耕种，随从斥责他，老人说：“沉溺于游乐打猎，是古人所警戒的。现在阳春时节万物复苏，一天不耕种，百姓就会错过农时，为什么要为了追逐禽兽的欢乐而驱赶斥责老农呢！”刘义季停住马说：“这是贤人啊！”命令赏赐食物给他，老人推辞说：“大王不侵占农时，那么境内的百姓就都能吃饱大王赐予的食物，老夫怎么敢独自接受大王的赏赐呢！”刘义季询问他的名字，老人没有回答就离开了。

三月，北魏雍州刺史葛那进犯上洛，上洛太守镡长生弃郡逃跑。

辛未日，北魏主回到宫中。

杨保宗和他的哥哥杨保显从童亭逃往北魏。庚寅日，北魏主任命杨保宗为都督陇西诸军事、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秦州牧、武都王，镇守上邽，并将公主嫁给他；任命杨保显为镇西将军、晋寿公。

河西王沮渠牧犍与他的嫂子李氏通奸，兄弟三人都轮流宠爱她。李氏与沮渠牧犍的姐姐一起毒害北魏公主，北魏主派遣解毒的医生乘坐驿马赶来救治，才得以痊愈。北魏主征召李氏，沮渠牧犍不送她去，反而给予丰厚的资助，让她住在酒泉。

北魏每次派使者到西域，常常诏令沮渠牧犍派人引导护送，直到走出流沙。使者从西域回来，到达武威，沮渠牧犍的随从有人对北魏使者说：“我们的君主听信柔然可汗的胡说，说：‘去年魏天子亲自来讨伐我们，将士战马因瘟疫死亡，大败而归；我擒获了他的大弟弟乐平王拓跋丕。’我们的君主非常高兴，在国内宣扬。又听说可汗派使者告诉西域各国，称：‘北魏已经衰弱，现在天下只有我最强大，如果再有北魏使者，不要再来供奉。’西域各国大多有了二心。”使者返回后，将情况全部报告给朝廷。北魏主派尚书贺多罗出使凉州观察虚实，贺多罗回来后，也说沮渠牧犍虽然表面保持臣属礼节，内心实际上叛逆不从。

北魏主想要讨伐他，向崔浩询问。崔浩回答说：“沮渠牧犍的叛逆之心已经暴露，不能不诛灭。官军去年北伐，虽然没有取得成功，但实际上没有什么损失。战马三十万匹，算起来在路途中死伤的不满八千匹，常年瘦弱死亡的也不下万匹。而远方之人趁虚而入，就认为我们衰弱耗损不能再振作。现在出其不意，大军突然到达，他必定惊恐扰乱，不知所措，擒获他是一定的。”北魏主说：“好！我的想法也是这样。”于是在西堂大规模召集公卿商议。

弘农王奚斤等三十多人都说：“沮渠牧犍，是西陲小国，虽然内心并非纯粹臣服，但他继承父位以来，对朝廷的进贡没有断绝。朝廷以藩臣礼节对待他，把公主嫁给他；现在他的罪恶还没有显露，应该加以宽恕。国家刚刚征讨柔然，将士战马疲惫，不可大规模行动。而且听说那里土地盐碱贫瘠，难以找到水草，大军到达后，他必定据城固守。进攻不能攻克，野外又没有什么可掠夺，这是危险的做法。”

当初，崔浩厌恶尚书李顺，李顺出使凉州共十二次，北魏主认为他能干。凉武宣王多次与李顺游乐宴饮，当着他的部下时常说些骄横傲慢的话；恐怕李顺泄露出去，随即把金银财宝塞进李顺怀里，李顺也替他隐瞒。崔浩知道这件事，秘密地告诉了北魏主，北魏主不相信。等到讨论讨伐凉州时，李顺和尚书古弼都说：“从温圉水往西到姑臧，地上都是枯石，绝对没有水草。那里的人说，姑臧城南的天梯山上，冬天有积雪，深达一丈多，春夏消融，流下形成河流，居民引水灌溉。他们听说大军到来，决开这个渠口，水一定会缺乏断绝。环绕城墙一百里之内，地上不长草，人马饥渴，难以长久停留。奚斤等人的议论是正确的。”北魏主于是命令崔浩与奚斤等人相互诘难。众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说“那里没有水草”。崔浩说：“《汉书·地理志》称‘凉州的牲畜为天下富饶’，如果没有水草，牲畜怎么会繁殖？而且，汉人终究不会在没有水草的地方修筑城郭，设置郡县。况且雪融化后，只能收敛尘土，怎么能通渠灌溉呢！这种说法太欺骗人了。”李顺说：“耳听不如眼见，我曾经亲眼见过，怎么可以和你争辩？”崔浩说：“你接受了别人的金钱，想要为他游说，以为我没有亲眼看见就可以欺骗吗！”皇帝在暗中听着，听到这些话，就出来接见奚斤等人，言辞神色严厉，群臣不敢再说话，只是唯唯诺诺而已。

群臣出来后，振威将军代郡人伊馛对皇帝说：“凉州如果真的没有水草，他们凭什么建国？众人的议论都不可用，应该听从崔浩的话。”皇帝认为他说得对。

夏季五月丁丑日，北魏主在西郊操练军队；六月甲辰日，从平城出发。派侍中宜都王穆寿辅佐太子拓跋晃监国，裁决留台事务，内外听从他。又派大将军长乐王嵇敬、辅国大将军建宁王拓跋崇率领两万军队驻扎在漠南以防备柔然。命令公卿写信责备河西王沮渠牧犍，列举他的十二条罪状，并且说：“如果你亲自率领群臣带着礼物远远迎接，在马前跪拜谒见，这是上策。大军已经到达，反绑双手抬着棺材投降，是次策。如果执迷不悟据守孤城，不及时悔改，就会身死族灭，成为天下最大的耻辱。应该考虑其中，自己求取多福！”

己酉日，改封陇西王吐谷浑慕利延为河南王。

北魏主从云中渡过黄河，秋季七月己巳日，到达上郡属国城。壬午日，留下辎重，部署各军，派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尚书令刘絜与常山王拓跋素为前锋，分两路并进；骠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丕、太宰阳平王杜超为后继；任命平西将军源贺为向导。

北魏主向源贺询问攻取凉州的策略，源贺回答说：“姑臧城旁边有四部鲜卑，都是我祖父的旧民，我愿意到大军前面，宣扬国家的威信，向他们说明祸福，他们必定会相继归顺。外援已经降服，然后攻取那座孤城，就如同反掌一样容易了。”北魏主说：“好！”

八月甲午日，永昌王拓跋健缴获河西牲畜二十多万。

河西王沮渠牧犍听说有北魏军队，吃惊地说：“怎么会这样！”采用左丞姚定国的计策，不肯出城迎接，向柔然求救。派他的弟弟征南大将军沮渠董来率领一万多人在城南出战，望风溃逃。刘絜听从占卜者的话，认为日子时辰不吉利，收兵不追击，沮渠董来于是得以进入城中。北魏主因此对刘絜发怒。

丙申日，北魏主到达姑臧，派使者告诉沮渠牧犍命令他出城投降。沮渠牧犍听说柔然想要入侵北魏边境为寇，希望北魏主向东返回，于是据城固守；他哥哥的儿子沮渠祖翻越城墙出城投降，北魏主完全了解了城中的情况，于是分兵包围姑臧。源贺领兵招抚慰问各部三万多部落，所以北魏主能够专心进攻姑臧，不再有外部的顾虑。

北魏主看到姑臧城外水草丰饶，因此痛恨李顺，对崔浩说：“你从前的话，如今果然应验了。”崔浩回答说：“我不敢不实话实说，情况都是这样。”

北魏主将要讨伐凉州时，太子拓跋晃也感到疑虑。到这时，北魏主赐给太子诏书说：“姑臧城东门、西门外，涌出的泉水在城北汇合，其大小如同河流。其余的沟渠流入沙漠中，其间没有干燥的土地。所以下此敕令，以解除你的疑虑。”

庚子日，立皇子刘铄为南平王。

九月丙戌日，河西王沮渠牧犍哥哥的儿子沮渠万年率领他的部众投降北魏。姑臧城被攻破，沮渠牧犍率领他的文武官员五千人反绑双手请求投降，北魏主解开他们的绑绳并以礼相待。没收城内户口二十多万，仓库中的珍宝不可胜计。派张掖王秃发保周、龙骑将军穆罢、安远将军源贺分别巡视各郡，归降的杂胡又有数十万。

当初，沮渠牧犍任命他的弟弟沮渠无讳为沙州刺史、都督建康以西诸军事、兼任酒泉太守，沮渠宜得为秦州刺史、都督丹岭以西诸军事、兼任张掖太守，沮渠安周为乐都太守，堂弟沮渠唐儿为敦煌太守。等到姑臧被攻破，北魏主派镇南将军代郡人奚眷攻打张掖，镇北将军封沓攻打乐都。沮渠宜得烧毁仓库，向西逃往酒泉；沮渠安周向南逃往吐谷浑，封沓掳掠数千户而还。奚眷进攻酒泉，沮渠无讳、沮渠宜得收拾残余百姓逃往晋昌，于是到敦煌投靠沮渠唐儿。北魏主派弋阳公元絜守卫酒泉，以及武威、张掖都设置将领守卫。

北魏主在姑臧设宴，对群臣说：“崔公智谋有余，我不再觉得稀奇。伊馛是弓马之士，而见解竟与崔公相同，深为可奇！”伊馛善于射箭，能拉着牛倒走，跑起来能追上奔马，而且性格忠诚谨慎，所以北魏主特别喜爱他。

北魏主西征时，穆寿送到黄河边，北魏主告诫他说：“吴提与沮渠牧犍勾结很深，听说我讨伐沮渠牧犍，吴提必定侵犯边塞，所以我留下强壮士兵和肥壮战马，让你辅佐太子。收割完毕，就发兵到漠南，分别埋伏在要害之处等待敌人到来。引诱他们深入，然后攻击他们，没有不胜利的。凉州路途遥远，我无法救援，你不要违背我的话！”穆寿叩头接受命令。穆寿一向信任中书博士公孙质，把他当作主要谋士。穆寿、公孙质都相信占卜，认为柔然必定不来，所以不做防备。公孙质是公孙轨的弟弟。

柔然敕连可汗听说北魏主前往姑臧，乘虚入侵，留下他的哥哥乞列归与嵇敬、建宁王拓跋崇在北镇对峙，亲自率领精锐骑兵深入，到达善无七介山，平城大为惊骇，百姓争相逃入中城。穆寿不知所措，想要关闭西郭门，请太子退守南山，窦太后不同意才停止。派司空长孙道生、征北大将军张黎在吐颓山抵抗。恰逢嵇敬、建宁王拓跋崇在阴山以北击败了乞列归，擒获了他，连同他的伯父他吾无鹿胡及将帅五百人，斩首一万多级。敕连可汗听说后，逃走；追到漠南才返回。

冬季十月辛酉日，北魏主向东返回，留下乐平王拓跋丕及征西将军贺多罗镇守凉州，将沮渠牧犍宗族及吏民三万户迁到平城。

癸亥日，秃发保周率领各部鲜卑占据张掖背叛北魏。

十二月乙亥日，太子刘劭加冠，大赦天下。刘劭胡须眉毛漂亮，喜好读书，擅长骑马射箭，喜欢延请宾客；他所想要的，皇上必定顺从，东宫设置的兵力与羽林军相等。

壬午日，北魏主到达平城，因为柔然入侵，没有大的损失，所以穆寿等人得以不被诛杀。北魏主仍然以妹婿的礼节对待沮渠牧犍，征西大将军、河西王如旧。沮渠牧犍的母亲去世，以太妃的礼仪安葬；为武宣王设置守墓人家三十户。

凉州自从张氏以来，号称多士。沮渠牧犍尤其喜爱文学，任命敦煌阚骃为姑臧太守，张湛为兵部尚书，刘昞、索敞、阴兴为国师助教，金城宋钦为世子洗马，赵柔为金部郎，广平程骏、程骏的堂弟程弘为世子侍讲。北魏主攻克凉州后，都以礼相待并任用他们，任命阚骃、刘昞为乐平王拓跋丕的从事中郎。安定人胡叟，年少有俊才，前往投靠沮渠牧犍，沮渠牧犍不是很看重他，胡叟对程弘说：“你们的君主身处偏僻简陋之国却僭用名号礼仪，以小国侍奉大国而心不纯一，表面上羡慕仁义而实际上没有道德，他的灭亡可以翘足而待。我将要选择良木，先栖身于魏；与你暂时分别，不是长久别离。”于是前往北魏。过了一年多，沮渠牧犍败亡。北魏主认为胡叟有先见之明，任命他为虎威将军，赐爵始复男。河内人常爽，世代寓居凉州，不接受礼命，北魏主任命他为宣威将军。河西右相宋繇跟随北魏主到平城后去世。

北魏主任命索敞为中书博士。当时北魏朝廷正崇尚武功，贵族子弟以讲学为意。索敞任博士十多年，勤于诱导，严肃而有礼节，贵族子弟都很敬畏他，很多人有所成就，前后显达做到尚书、牧守的有几十人。常爽在温水西边设置学馆，教授七百多人；常爽设立赏罚条规，弟子事奉他如同严父。从此北魏的儒风开始振兴。高允常常称赞常爽教导有方，说：“文翁以柔和取胜，先生以刚强克敌，立教虽然不同，成就人材是一样的。”

陈留人江强，寓居凉州，进献经、史、诸子书籍一千多卷以及书法，也被任命为中书博士。北魏主命令崔浩监秘书事，综理史职；任命中书侍郎高允、散骑侍郎张伟参掌著作。崔浩上奏说：“阴仲达、段承根，是凉州美才，请求让他们共同修撰国史。”都任命为著作郎。阴仲达是武威人；段承根是段晖的儿子。

浩召集各家历法专家，考证校对汉朝初年以来日食月食、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的运行度数，并批评前代史书的错误，另外编写了《魏历》，拿给高允看。高允说：“汉朝元年十月，五大行星聚集在东井星宿附近，这只是历法推算中的小事；如今你批评汉朝史书却没有察觉这个错误，恐怕后人批评今天，就像今天批评古人一样。”浩问：“错误在哪里？”高允说：“根据《星传》：‘太白星和辰星常常依附太阳运行。’十月时，太阳在尾宿和箕宿附近，黄昏时在申地南方落下，而东井星宿正好在寅地北方升起，这两颗星怎么能背着太阳运行？这是史官想要神化这件事，不再按常理推究了。”浩说：“天文现象想要变化，有什么不可能呢？”高允说：“这不能空口争论，应该再仔细审核。”在座的人都觉得高允的话奇怪，只有东宫少傅游雅说：“高先生精通历法计算，应当不是虚言。”过了一年多，浩对高允说：“之前讨论的，本来没太在意；后来重新考究，果然像你说的那样。五大行星其实是之前三个月聚集在东井，不是十月。”众人才赞叹佩服。高允虽然通晓历法，起初并不推算解说，只有游雅知道。游雅多次拿灾异现象问高允，高允说：“阴阳灾异，很难弄明白；即使知道了，又怕泄露，不如不知道。天下精妙的道理很多，何必急着问这个！”游雅这才作罢。魏国主问高允：“治理政事以什么为先？”当时魏国有很多封禁的良田，高允说：“我从小贫贱，只了解农事。如果国家广开田地、积蓄粮食，公家私人都有了储备，那么饥荒就不足担忧了。”皇帝于是下令全部废除田禁，把田地分给百姓。

吐谷浑王慕利延听说魏国攻克凉州，非常恐惧，率领部众向西逃窜，越过沙漠。魏国主因为他哥哥慕璝有擒获赫连定的功劳，派使者安抚晓谕他，慕利延于是回到原来属地。

氐王杨难当率领几万军队侵犯魏国的上邽，秦州人大多响应他。东平人吕罗汉劝说镇将拓跋意头：“杨难当人马很多，现在不出战，就是向敌人示弱，军心会离散沮丧，守不住了。”意头派吕罗汉率领精锐骑兵一千多人冲出冲击杨难当的军阵，所向披靡，杀了他身边骑兵八人，杨难当大惊。恰逢魏国主用诏书责备杨难当，杨难当便领兵退回仇池。

南丰太妃司马氏去世，她是原营阳王刘义符的皇后。

赵广、张寻等人又阴谋反叛，被处死。

太祖文皇帝中之上元嘉十七年（庚辰，公元440年）

春季正月己酉日，沮渠无讳侵犯魏国酒泉，元絜轻视他，出城与他谈话；壬子日，沮渠无讳抓住元絜并包围酒泉。

二月，魏国代理通直常侍邢颖前来聘问。

三月，沮渠无讳攻占酒泉。

夏季四月戊午朔日，发生日食。庚辰日，沮渠无讳侵犯魏国张掖，秃发保周驻守删丹；丙戌日，魏国主派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督率诸将讨伐他。

司徒刘义康独揽朝政大权。皇上（刘义隆）多年体弱多病，一操劳就发病，多次濒临危险；刘义康尽心服侍，药物食物不是亲自尝过就不进献，有时连续几夜不睡，朝廷内外各项事务都独自决断施行。他生性喜好吏职工作，审阅公文，没有不精审详尽的。皇上因此多把事务委托给他，凡是他的陈奏，送入没有不批准的；各地刺史以下官员，都让刘义康选用，生杀大事，有时以录命断决。他的权势倾动远近，朝中地方都归附聚集，每天清晨府门前常有车几百辆，刘义康亲自接待，从不懈怠疲倦。他还记忆力强，所见所闻，终身不忘；喜欢在人多的场合，标示自己所记的事物显示聪明。士人中干练的，大多得到他的赏识。他曾对刘湛说：“王敬弘、王球这些人，究竟能干什么！坐享富贵，又哪里能理解！”但他向来没有学问，不识大体，朝廷官员中有才干的他都招入自己府中，府中僚属无才能或违背他心意的就被斥退为尚书省官员。他自认为与皇帝是至亲兄弟，不再保留君臣形迹，随心行事，毫无猜疑防备。私自设置僮仆六千多人，不向朝廷报告，四方进献馈赠，都把上等品献给刘义康，而把次等品供给皇上；皇上曾在冬天吃橘子，感叹它的形状味道都不好，刘义康说：“今年橘子确实有好的。”派人回东府取橘子，比进贡给皇上的大出三寸。

领军将军刘湛与仆射殷景仁有矛盾，刘湛想倚靠刘义康的重权来扳倒殷景仁。刘义康权势已经盛大，刘湛更加推崇他，不再行臣子之礼，皇上渐渐心中不满。刘湛当初入朝时，皇上对他恩礼很厚。刘湛善于谈论治国之道，熟悉前代旧事，叙述条理分明，听的人忘记疲倦。每次进入云龙门，驾车的人就解下马匹，左右侍从和仪仗随从随意散去，不到傍晚不出来，成为常例。到了晚年他煽动刘义康，皇上虽然内心已有隔阂但待他还和以前一样，曾对亲近的人说：“刘班刚从西边回来，我和他说话，常看时间早晚，担心他要走；近来他进来，我也看时间早晚，苦于他不走。”

殷景仁秘密对皇上说：“相王刘义康权势太重，不是国家长久之计，应该稍加抑制。”皇上暗中同意。

司徒左长史刘斌，是刘湛的同宗；大将军从事中郎王履，是王谧的孙子；还有主簿刘敬文，祭酒鲁郡人孔胤秀，都因谄媚受到刘义康宠信；看到皇上多病，都说：“皇上一旦去世，应该立年长的君主。”皇上曾经病重，让刘义康准备顾命诏书。刘义康回到尚书省，流着泪告诉刘湛和殷景仁。刘湛说：“天下艰难，哪里是幼主能驾驭的！”刘义康、殷景仁都不回答。而孔胤秀等人立即到尚书仪曹索取晋朝咸康末年立康帝的旧例，刘义康不知道；等到皇上病愈，隐约听说了。而刘斌等人密谋，想让大位最终归于刘义康，于是结交朋党，侦察宫廷，有不同意见的人，一定千方百计陷害，又搜集殷景仁的长短，有时虚构是非告诉刘湛。从此皇帝和宰相的势力分裂了。

刘义康想用刘斌做丹阳尹，谈话时，向皇上说起他家贫。话没说完，皇上说：“让他做吴郡太守吧。”后来会稽太守羊玄保请求回京，刘义康又想用刘斌代替他，启奏皇上说：“羊玄保想回来，不知用谁做会稽太守？”皇上当时没有想好，仓促说：“我已经用了王鸿。”从去年秋天起，皇上不再去东府。

五月癸巳日，刘湛因母亲去世离职。刘湛自知罪过已经显露，没有保全的道理，对亲近的人说：“今年必定失败。平日正靠口舌争辩，所以得以推迟；如今既然困顿痛苦，不再有这个指望，祸患还能久吗！”乙巳日，沮渠无讳再次包围张掖，没有攻下，退兵驻守临松。魏国主不再讨伐，只是用诏书晓谕他。

六月丁丑日，魏国皇孙拓跋浚出生，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平真君，取自寇谦之《神书》所说“辅佐北方太平真君”的缘故。

太子刘劭前往京口拜谒京陵，司徒刘义康、竟陵王刘诞等随从，南兖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从江都会合。

秋季七月己丑日，魏国永昌王拓跋健在番禾击败秃发保周；秃发保周逃走，派安南将军尉眷追击。

丙申日，魏国太后窦氏去世。

壬子日，皇后袁氏去世。

癸丑日，秃发保周穷迫自杀。

八月甲申日，沮渠无讳派他的中尉梁伟到魏国永昌王拓跋健处请求投降，归还酒泉郡以及被俘的将士元絜等人。魏国主派尉眷留下镇守凉州。

九月壬子日，安葬元皇后。

皇上因为司徒彭城王刘义康的嫌隙已经显露，将要酿成祸乱。冬季十月戊申日，逮捕刘湛交付廷尉，下诏公布他的罪恶，在狱中处死，并杀死他的儿子刘黯、刘亮、刘俨及其党羽刘斌、刘敬文、孔胤秀等八人；将尚书库部郎何默子等五人流放广州，随后大赦天下。当天，敕令刘义康入宫值宿，留他在中书省。当晚，分别逮捕刘湛等人；青州刺史杜骥率兵在殿内警戒防备非常事变，派人宣布旨意将刘湛等人的罪状告诉刘义康。刘义康上表请求辞职，诏书命刘义康为江州刺史，侍中、大将军依旧，出京镇守豫章。

当初，殷景仁卧病五年，虽然不见皇上，但密信往来，每天有十几封，朝廷政事无论大小，一定咨询他；行迹周密，没有人能窥探到其中关节。逮捕刘湛那天，殷景仁让人擦拭衣冠，左右都不明白他的意思。当晚，皇上出华林园延贤堂，召见殷景仁。殷景仁仍声称脚病，用小轿抬着就座；诛杀讨伐的处置，全部委托给他。

当初，檀道济推荐吴兴人沈庆之忠诚谨慎通晓军事，皇上让他率领卫队防守东掖门。刘湛任领军时，曾对他说：“你在宫中多年，应当考虑提拔你。”沈庆之严肃地说：“下官在宫中十年，自然应当升迁，不劳您费心！”逮捕刘湛当晚，皇上开门召见沈庆之，沈庆之穿着军服系好裤腿进来，皇上说：“你为什么这样紧急着装？”沈庆之说：“半夜召唤队主，不能穿宽松衣服。”皇上派沈庆之逮捕刘斌，杀了他。

骁骑将军徐湛之，是徐逵之的儿子，与刘义康尤其亲密厚爱，皇上深深怀恨他。刘义康败后，徐湛之被逮捕，罪当处死。他的母亲会稽公主，在兄弟中是嫡长女，一向被皇上礼遇，家事大小，一定咨询后才施行。高祖刘裕贫贱时，曾在新洲砍荻，有件粗布衫袄，是臧皇后亲手缝制的；后来显贵，把它交给公主说：“后代有骄奢不知节俭的，可以用这件衣服给他看。”到这时，公主入宫见皇上，号哭，不再行臣妾之礼，用锦囊装着那件衣服扔在地上说：“你家本来贫贱，这是我母亲为你父亲做的；今天刚吃饱饭，就想杀我儿子吗！”皇上于是赦免了徐湛之。

吏部尚书王球，是王履的叔父，因简约淡泊有美名，被皇上器重。王履性情趋利，深交刘义康和刘湛；王球多次告诫他，不听。杀刘湛那晚，王履光着脚跑来告诉王球，王球命左右给他拿鞋，先温酒给他喝，对他说：“平时我怎么跟你说的？”王履恐惧得说不出话。王球慢慢说：“有叔父在，你还担心什么！”皇上因为王球的缘故，王履得以免死，废黜在家。

刘义康当权时，人们争相亲近，只有司徒主簿江湛早早自行疏远，请求出任武陵内史。檀道济曾为儿子向江湛求婚，江湛坚决推辞，檀道济通过刘义康来请求，江湛拒绝得更坚决，所以没有受到两位公难的牵连。皇上听说后赞许他。江湛是江夷的儿子。

彭城王刘义康在中书省停留了十多天，见皇上辞行，便下船赴任；皇上只对着他痛哭，其余什么也没说。皇上派僧人慧琳去看他，刘义康说：“弟子还有回来的可能吗？”慧琳说：“遗憾您没读几百卷书！”

当初，吴兴太守谢述，是谢裕的弟弟。多次辅佐刘义康，屡有规劝益处，早死。刘义康将要南赴豫章时，感叹说：“当初谢述只劝我退让，刘班只劝我进取；如今刘班活着而谢述死了，我的失败是应当的！”皇上也说：“谢述如果活着，刘义康一定不会到这个地步！”

任命征虏司马萧斌为刘义康的咨议参军，兼豫章太守，事务无论大小，都委托给他。萧斌是萧摹之的儿子。派龙骧将军萧承之率兵防守。刘义康身边亲爱之人，都允许跟随；赏赐优厚，书信赏赐不断，朝廷大事都报告给他。

过了很久，皇上参加会稽公主的宴饮，非常高兴；公主起身，再三叩头，悲伤得不能自制。皇上不明白她的意思，亲自起身扶她。公主说：“车子（刘义康小字）年老了，一定不能被陛下容纳，今天特地为他的性命求情。”于是痛哭。皇上也流泪，指着蒋山说：“绝不会有这个顾虑。如果违背今天的誓言，就对不起初宁陵高祖。”当即封好所饮的酒赐给刘义康，并写信说：“会稽姊饮酒时想念弟弟，剩下的酒现在封送。”所以直到公主去世，刘义康得以平安无事。

臣司马光说：文帝对于刘义康，友爱之情，起初不是不深厚。最终失去兄弟的欢心，亏损君臣的大义，追溯祸乱的根源，正是由于刘湛的贪权之心没有满足。《诗经》说：“贪人败类。”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征调南兖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为司徒、录尚书事。戊寅日，任命临川王刘义庆为南兖州刺史，殷景仁为扬州刺史，仆射、吏部尚书依旧。刘义恭鉴于彭城王刘义康的失败，虽然总领尚书事，只是奉行文书而已，皇上才安心。皇上每年给相府钱二千万，其他物品与此相称；但刘义恭性情奢侈，开支常常不足，皇上又另外给钱，每年达到千万。

十一月丁亥日，魏国主前往山北。

殷景仁担任扬州刺史之后，身体瘦弱多病更加严重，皇上因此下令西州道路上不准有车声。癸丑日，殷景仁去世。十二月癸亥日，任命光禄大夫王球为仆射。戊辰日，任命始兴王刘浚为扬州刺史。当时刘浚年纪还小，扬州事务全部委托给后军长史范晔、主簿沈璞。范晔是范泰的儿子；沈璞是沈林子的儿子。范晔不久升任左卫将军，任命吏部郎沈演之为右卫将军，共同掌管禁军；又任命庾炳之为吏部郎，一起参与机密。沈演之是沈劲的曾孙。

范晔有杰出的才华，但性情刻薄、行为浮浅，多次触犯礼教，被士大夫阶层鄙视。他性格急躁好竞争，自认为才能不能充分发挥，常常闷闷不乐，不得志。吏部尚书何尚之对皇上说：“范晔志向和趣味不同寻常，请调他出任广州刺史；如果他在朝内酿成祸端，就不得不施加刑罚。刑罚屡次施行，不是国家的好事。”皇上说：“刚刚诛杀刘湛，又调走范晔，别人将会说你们不能容纳人才，我听信谗言。只是大家都知道他这样，不会造成危害的。”

这一年，北魏宁南将军王慧龙去世，吕玄伯留守他的墓地，终身没有离开。

北魏国主想任命伊馛为尚书，封为郡公。伊馛推辞说：“尚书事务繁多，公爵地位极其重要，不是臣下年纪轻轻、愚昧浅薄的人所应该担当的。”皇帝问他想要什么，他回答说：“中书省、秘书省有很多文士，如果皇上恩典怜悯不止，请允许我在其中担任一个次要职务。”皇帝认为他很好，任命他为中护国将军、秘书监。

大秦王杨难当又自称武都王。

太祖文皇帝中之上元嘉十八年（辛巳，公元441年）

春季，正月癸卯日，北魏任命沮渠无讳为征西大将军、凉州牧、酒泉王。

彭城王刘义康到达豫章，辞去刺史职务；甲辰日，任命刘义康都督江州、交州、广州三州的军事。前龙骧参军巴东人扶令育到朝廷上表，说：“从前袁盎劝谏汉文帝说：‘淮南王如果在路上遭遇风霜雨露而死，陛下就有杀死弟弟的名声。’汉文帝不采纳，后来追悔莫及。彭城王刘义康，是先帝的宠爱之子，陛下的次弟，如果他有迷乱错误的过失，正可以数落他的善恶，用道义来引导他，为什么相信疑似之间的嫌疑，一旦贬黜削去王爵，远远送到南方边陲！草野百姓，都为陛下痛心。庐陵王往事，足以作为借鉴。恐怕刘义康年寿将尽，突然死在南方，臣下虽然卑微低贱，私下为陛下感到羞耻。陛下只知道讨厌的树枝应该砍伐，哪里知道砍伐树枝会伤害树木！恳请陛下迅速召回刘义康回到京城附近，兄弟和睦，君臣融洽，那么四海的愿望就满足了，多嘴多舌的道路就堵塞了。何必一定要司徒公、扬州牧之后才可以安置彭城王呢！如果臣下所言对国家是错误的，请受重刑以向陛下谢罪。”奏表呈上，立即将扶令育逮捕交付建康监狱，赐死。

裴子野评论说：在上位的人行善，如同云行雨施，万物都受到他的恩赐；等到他作恶，如同天裂地震，万物都感到惊骇，谁不知道，谁没看见！岂是杀戮一个人，钳住一个人的口，就能逃避、能够消灭的吗？这都是因为不能克制忿怒而加重了疾病。以宋太祖的宽宏大量，尚且对彭城王的被杀掩耳不听，从此以后，谁还敢直言！刘宋历代，很少听到正直诚实的人，难道是骨鲠之气，习俗不如前代？还是当时的君王刑政造成的呢？张约死于权臣之手，扶育死于明君之手，宋代的鼎镬，唉，可怕啊！

北魏新兴王拓跋俊荒淫不法，三月庚戌日，降爵位为公。拓跋俊的母亲先前获罪而死，拓跋俊积怨很深，有谋反的图谋；事情败露，被赐死。辛亥日，北魏赐郁久闾乞列归爵位为朔方王，沮渠万年为张掖王。

夏季，四月，沮渠唐儿反叛沮渠无讳；沮渠无讳留下堂弟沮渠天周守卫酒泉，和弟弟沮渠宜得率兵攻击沮渠唐儿，沮渠唐儿战败而死。北魏认为沮渠无讳终究是边患，庚辰日，派镇南将军奚眷攻打酒泉。

秋季，八月辛亥日，北魏派散骑侍郎张伟前来访问。

九月戊戌日，北魏永昌王拓跋健去世。

冬季，十一月戊子日，王球去世。己亥日，任命丹阳尹孟顗为尚书仆射。

酒泉城中粮食吃尽，一万多人饿死，沮渠天周杀死自己的妻子给战士吃。庚子日，北魏奚眷攻克酒泉，俘获沮渠天周，押送平城，杀了他。沮渠无讳缺乏粮食，并且害怕北魏兵力强大，于是谋划向西渡过流沙，派他的弟弟沮渠安周向西攻打鄯善。鄯善王想投降，恰巧北魏使者到达，劝他坚守抵抗；沮渠安周不能攻克，退兵驻守东城。

氐王杨难当倾全国之力入侵，图谋占据蜀地，派他的建忠将军苻冲出东洛抵御梁州军队；梁、秦二州刺史刘真道攻击苻冲，斩杀了他。刘真道是刘怀敬的儿子。杨难当攻克葭萌，俘获晋寿太守申坦，于是包围涪城。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刘道锡环城固守，杨难当攻打十几天，不能攻克，于是退兵。刘道锡是刘道产的弟弟。十二月癸亥日，诏令龙骧将军裴方明等率领甲士三千人，又征发荆州、雍州军队讨伐杨难当，都受刘真道节制调度。

晋宁太守爨松子反叛，宁州刺史徐循讨伐平定了他。

天门蛮族田向求等人反叛，攻破溇中；荆州刺史衡阳王刘义季派行参军曹孙念讨伐击败了他们。

北魏寇谦之对北魏国主说：“如今陛下以真君统治天下，建立静轮天宫的法度，自古以来未曾有过。应该登坛接受符书，以彰显圣德。”皇帝听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