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二王并立争周鼎 秦师护驾出崤关

幽王尸体运到申国时,太子宜臼已经即位。

申侯在城南搭起九丈高台,召集缯、鲁、许等国使者,奉宜臼为周天子,是为周平王。新王穿着临时缝制的衮服,冠冕尺寸不合,十二串玉旒垂到鼻尖。他跪在父亲灵柩前,久久没有抬头。

襄公站在殿外,左肩箭伤仍在流血。

世父低声道:“父亲尸骨未寒,儿子便坐上王位。”

“王位空一天,天下便多十支抢鼎的手。”

“他外祖父引犬戎杀父,他坐得稳?”

襄公没有回答。

宜臼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登基大礼结束后,他单独召见襄公。新王只有十九岁,面容清瘦,眼下乌青。他先向襄公行了半礼。

“秦君救回先王遗体,寡人铭记。”

襄公没有受礼:“臣只救回尸身,没救回王命。”

平王脸色一白:“父王临终可有话?”

“没有。”

“他可曾提到我?”

“没有。”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平王攥紧衣袖:“秦君恨我?”

“臣恨引戎入周的人,也恨把烽火当玩物的人。王上想坐稳这张席,先把两笔债都记住。”

申侯从屏风后走出:“大胆!你以臣身训诫天子?”

襄公转身直视他:“申侯开西门时,可想过犬戎会杀多少周人?”

“幽王废后杀储,申国若不自救,满门皆灭。”

“你可以与诸侯合兵,可以迎太子出逃,可以讨虢公。你把犬戎放进镐京,烧的是天下宗庙。”

申侯手按剑柄。世父在殿外听见争吵,提着断剑闯入。申国卫士也一齐拔刀。

平王猛地掀翻王案:“都住手!”

少年天子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他喘息片刻,走到襄公面前:“寡人需要秦国。”

“王上需要秦国做什么?”

“护我回镐京。”

襄公摇头:“镐京已经是灰。犬戎占据宗周,井中填尸,宫室全毁。王上回去只能坐在废墟上。”

“那寡人去哪里?”

“洛邑。”

周公营建的东都洛邑尚有城池、宗庙与王畿。东方晋、郑、卫、虢都能出兵相助。平王东迁,至少能保住周室名号。

申侯不愿:“王东迁,申国失去屏障。犬戎也会占尽岐丰。”

襄公冷声道:“你请来的客人,你自己送走。”

申侯脸色铁青。

更棘手的消息很快传来。虢公翰在携地拥立幽王之弟王子余臣,号称携王。他宣称宜臼勾结外祖弑父,得位不正。晋国部分贵族、虢国和西周旧臣支持携王。

天下出现两个天子。

携王派使者来到秦营,许诺只要襄公倒向自己,便封秦为伯爵,赐岐西之地。平王也派人送来口信,愿将犬戎占据的西周故土交给秦国收复。

世父把两份诏书并排放在案上:“两张嘴都很大,给的全是他们手里没有的东西。”

嬴石道:“携王有虢国和旧臣,平王有申、缯诸侯。谁赢还难说。”

季霜从怀中取出各国兵报。晋文侯已派使者两边接触,郑国新君掘突倾向平王,卫国观望,鲁国承认平王礼统。

襄公问:“百姓认谁?”

“镐京逃民多投洛邑。他们恨犬戎,也恨申侯。对平王又求又怨。”

“宗庙在哪里?”

“镐京毁了,洛邑还有成周九鼎与周公庙。”

襄公把手按在洛邑位置:“谁能守住宗庙,谁才像王。”

世父道:“你选平王?”

“选一条能让秦国活下去的路。携王依靠虢氏,虢氏几代人都想吞秦。平王欠秦一条命,也欠西垂一片地。”

秦国公开拥护平王。

携王震怒,命虢军封锁崤函道路。犬戎也从镐京向东扩张,准备劫掠平王车驾。东迁之路横跨六百里,要经过三处险关、两片敌境。平王能用的兵只有申军八千、秦军七千、郑军三千。

襄公制定东迁方案:郑军开路,申军护百官家眷,秦军殿后。世父率赤土骑游击犬戎,嬴石负责车队与桥梁,季霜先行洛邑联络守臣。

出发前夜,平王来到幽王灵柩旁。他问襄公:“先王葬在哪里?”

“镐京陵区已经被犬戎占据。”

“带着灵柩东迁?”

“六百里山路,尸体撑不住。”

平王跪了一夜,最终下令将幽王暂葬申地。入土时,没有诸侯哭灵,只有秦军为死去的郑桓公和骊山战士敲响陶罐。

东迁车队绵延三十里。

王室百官携带家眷、典籍、礼器和祖先牌位。许多车上没有粮,装的全是青铜鼎。襄公命每户只留一件礼器,空出车位运粮。老臣抱着祖鼎不放,哭喊宁愿饿死。

襄公提剑劈开一只巨鼎,里面滚出数百枚金贝。

“祖先若有灵,会先让子孙吃饭。”

百官不敢再争。

车队行到渭水,桥梁已被犬戎烧毁。嬴石带工兵砍伐两岸树木,三日搭起浮桥。河水因山崩暴涨,第一批车刚上桥,缆绳突然断裂。

原来工兵中混入虢国细作。

十几辆车被卷入洪水,王室典籍漂满河面。嬴石跳进急流,用绳索套住载有周礼原本的木箱。他被水冲出百丈,撞断两根肋骨,仍把木箱推上岸。

抓到的细作供认,虢军将在陇坂伏击王驾,目标是夺走九鼎,再嫁祸犬戎。

襄公改变路线,让王驾与空车互换。真正平王穿普通士卒皮甲,骑在秦军中;装饰华丽的王车由一名身形相似的宫人乘坐。

陇坂伏兵果然出现。

虢军从山上推下巨石,随后直扑王车。秦军假装溃败,引他们进入狭谷。世父率赤土骑封住后路,万箭从两侧射下。虢将打开王车,发现里面坐着一名老妇。

老妇是幽王旧宫人,主动请命充当替身。她掀开珠帘笑道:“诸位找的是周王,老妇只会替王缝衣。”

虢将恼羞成怒,一剑刺死老妇。

襄公在坡上看见,挥军合围。虢军投降后,他将杀死老妇的将领绑在王车后,让战马拖行十里。其余降卒收缴兵器,发粮放归。

平王问:“老妇姓名?”

没人知道。

襄公命史官在东迁名册上写下“无名宫人”四字。平王亲自在后面添了一句:一身代王,一命续周。

此后每到一站,他都先询问死者姓名。年轻天子开始学着承担那张王座的重量。

车队进入岐山时,犬戎王绰罗率三万骑追来。他腹部伤势未愈,仍骑在马背,发誓将平王头颅挂上镐京宫门。

世父领五千赤土骑殿后。他选中一处名叫火井坡的地形。坡下遍布天然气孔,牧人常见蓝火从地缝冒出。嬴石让人沿坡挖沟,将松脂与干草塞入气孔。

犬戎前锋冲上坡时,秦军突然撤开。

绰罗认出世父计谋,急令停马。后军仍在推进,数万骑挤成一团。世父站在坡顶,将庄公留下的半卷吊书点燃,扔进沟中。

蓝火沿地缝疾走,整座山坡瞬间喷出数百道火柱。

犬戎骑兵身上的兽皮一点即燃,战马带火狂奔。火井坡变成一片人马炼狱。世父率秦骑从火隙杀入,直扑绰罗。

绰罗这次没有恋战。他让亲卫披上自己的狼皮王袍,分别向三个方向逃跑,自己混入普通骑兵。世父连斩两个假王,第三支人马已经退远。

他想追,身后传来王驾遇袭的号角。犬戎另有一军绕过火井坡,逼近车队。世父只能回援。

秦军在岐山连续阻击七日。每天退十里,每夜挖壕筑垒。平王亲眼看见秦卒把最后一碗粥让给王室孩童,也看见世父用烧红匕首烫合伤口,第二日继续上马。

第七日黄昏,晋国援军终于出现。

晋文侯率战车三百乘从东北而来,郑武公率军从东南接应。三国旗帜在岐山下会合。犬戎见诸侯联军已成,停止追击,退回镐京。

晋文侯拜见平王后,第一句话便问:“王上准备何时讨伐携王?”

平王答:“先到洛邑。”

“携王占据携地,号令旧臣。一天不除,天下便有两个太阳。”

襄公道:“两个太阳一起升,先晒死的是百姓。王上到洛邑立住宗庙,各国自然选择。”

晋文侯看了他一眼:“秦君护驾有功,想从王上得到什么?”

“秦国战死的人已经替我开过价。”

队伍继续东行。过崤关时,山路仅容一车,携王支持者封死关门。郑武公正面攻关,三日不下。世父从鹰巢攀上绝壁,带三百赤土骑弃马夜登。他们用腰带结成长索,一个接一个爬上百丈石崖。

守军做梦也没想到骑兵会从天而降。世父夺取关楼,打开关门。郑军涌入,崤关陷落。

关将被押到平王面前,仍高呼携王才是正统。平王没有杀他,只让他去洛邑看九鼎祭礼。

“看完以后,你再决定跪谁。”

这一句话传遍诸侯军。许多摇摆的周臣开始转向平王。

十月,东迁车队终于看见洛邑城墙。

周公庙钟声连响九次,成周守臣开门迎王。城中百姓夹道跪拜,呼喊“天子东来”。平王走下马车,徒步进入宗庙。他把一路保存的先王牌位逐一摆上神龛,最后将那名无名宫人的木牌放在最末。

九鼎仍在,礼乐仍鸣,周王室从废墟中续上一口气。

襄公站在庙外,没有进去。他看着秦军伤亡册:出犬丘一万,抵洛邑六千四百。三千六百个名字留在骊山、渭水、岐山和崤关。

世父问:“王会给什么?”

襄公望向西方:“给什么都在犬戎手里。秦国要自己去拿。”

第二日,平王召集晋、郑、秦、申诸侯,准备论功封赏。大殿中央铺着一张西周旧图,岐山以西全被犬戎占据。

平王的手指落在那片失去的疆土上。

平王决定东迁前,申国朝堂经历了一场激烈争论。

申侯主张暂居申城,等犬戎退去再返镐京。太史伯阳父认为镐京已不可守,王室必须立刻移往洛邑。郑武公支持东迁,晋文侯则派使者暗示,晋国只有看见王驾走向成周才会正式出兵。

平王听了整日,最后问申侯:“外祖父希望寡人留在申国,是为周,还是为申?”

申侯答不出来。

少年天子登基依靠外祖,继续住在申城便永远像申侯手中一枚印。东迁洛邑充满危险,也能让他真正建立自己的朝廷。平王第一次违背申侯,拍板东行。

申侯退朝后砸碎一方玉案。他为外孙引来犬戎、杀死女婿,最终换来的王急着脱离自己。权力从来不会因血缘永远感恩。

东迁队伍中,最麻烦的是九鼎。

九鼎象征天下,单鼎需数十人拖运。有人提议留在申国,平王坚决不同意:“寡人若到洛邑而鼎不在,携王明日便会说九鼎择主。”

嬴石设计巨轮车,每只鼎拆去底座,外裹木架,以八牛拖行。山路陡峭处,士卒在后方缚绳制动。第一只鼎过渭水浮桥时,桥身下沉,河水淹到鼎腹。百官惊呼天命不愿东行。

嬴石跳上桥,用斧砍断前方空车缆绳。浮力恢复,鼎车缓缓上岸。他站在水里骂道:“桥上多了二十辆贵族衣箱,河神嫌你们衣服重!”

搜查后果然发现,多名官员将金帛藏在祭器车中。平王下令全部充作军费。从此每过险路,先称车重,再看官爵。

王室妇孺也给军队带来沉重负担。许多孩子在冬雨中染病,药材短缺。襄公命秦军采集西垂常用的苦草煎汤。周医认为戎方粗鄙,不许宫人服用。

一名小宫女高热将死,乳母偷偷喂汤,次日退烧。苦草方很快在车队传开。周医仍不承认,私下向秦医抄走配方。

襄公见了只说:“救人以后再争名字。”

王驾走到一处无名村时,村民紧闭门户。他们被虢军、犬戎和申军轮流征粮,见任何旗帜都害怕。平王派官员索要食物,村中无人回应。

世父提议强征。襄公让秦军在村外扎营,把仅剩马肉煮成粥,先给村中孩子送去。第二天,村民主动运来三车麦。他们不要钱,只求王军走后别告诉下一支兵粮藏在哪里。

平王听见这句话,亲自到村口谢粮。老人跪下说:“小民见过三位自称奉王命的人,个个抢粮。今日才见到王。”

平王脸上发热。他命季名把老人原话写进东迁录。以后沿途征粮必须给王室木券,抵达洛邑后偿付。木券起初没人信,秦军用战马担保,商人这才愿意收取。

崤关伏击中的无名宫人本有名字,叫阿絮。

她拒绝留下名字,是怕儿子因母亲充当王替身而遭报复。季名后来从宫人名册查出身份,遵从遗愿,只写“无名宫人”。平王在木牌后添字后,东迁队伍中许多普通人开始主动报告死者姓名。

一个赶牛奴隶说出十七名同伴,一个宫女记得五名淹死孩子,一个秦卒背出整伍兄弟。名册越写越长,竹简用尽便写在车板、衣襟和鼎架上。王室逃亡由一串君臣大事,变成几千个具体人生的终点。

携王也在争夺人心。

王子余臣年长稳重,身边聚集许多不满申侯弑君的旧臣。他在携地祭祀幽王,公开指责宜臼“倚外家、引戎弑父”。这套说法极有力量,连秦军中也有人怀疑支持平王是否正确。

世父当众问襄公:“若携王才该继位,我们护错了人怎么办?”

襄公答:“携王若有能力复镐京、逐犬戎、守百姓,我也会看他。现在他只躲在虢军后面发檄文。王位靠祖谱,也靠能不能承担。”

他允许军中议论,不把质疑者治罪。平王得知后心中不安,问为何不封口。

“堵住嘴,疑问仍在心里。王上到洛邑做出样子,疑问自然减少。”

平王开始主动参与行军。他每天骑马走在中段,听取粮草、伤病和百姓报告。一次山洪冲走粮车,他脱下王袍与士卒一起搬袋。申国贵族认为有失天子尊严,世父在旁边道:“粮袋不认识王袍,肩膀有力就行。”

平王没有生气,反让世父教他骑射。少年自幼长在宫中,第一次拉硬弓便磨破手。世父毫不客气,用马鞭抽他手腕:“手肘抬高。犬戎不会因你是王让箭。”

申侯看见外孙被秦将鞭打,怒而拔剑。平王拦住:“是寡人让他教。”

三个月后,平王已能在马上射中草靶。骊山一战留下的恐惧没有消失,至少他不再完全依赖别人替自己握刀。

火井坡大战后,秦军救下一批被犬戎驱赶的俘虏。其中有幽王时期的烽台守卒。他们供认假烽不止为博褒姒笑,有几次是虢公鼓借调诸侯兵马、试探各国反应。褒姒一笑仅是最容易流传的故事,背后还有王权对诸侯的反复操弄。

伯阳父把口供封存,准备写入周史。平王问是否会损害父王名声。

“史若只替死王留脸,活王还会犯同样的错。”

平王准许记录。

抵达崤关前,晋文侯迟迟不发援军,正在等待胜负明朗。襄公派人送去一件东西:幽王中箭时穿的血袍。

信上写:“今日犬戎杀周王,明日可沿河入晋。晋君若只看谁赢,戎王会替你决定。”

晋文侯见血袍后召集三百乘战车。他并不单纯忠周,更看清犬戎占据关中会直接威胁晋国西境。诸侯勤王背后既有礼,也有清晰利益。秦、晋、郑三国能在岐山会合,靠的是共同危险。

三国联军相处并不融洽。晋军看不起秦骑衣甲杂乱,秦军嘲笑晋车离开平地便寸步难行。一次争水,两边士卒险些动刀。

襄公与晋文侯没有各护自己人。他们把挑事的两名队正绑在同一根车轴上,罚两人共同拉水三日。第三天,二人已经能一边骂一边配合。军中也学会错时取水。

郑武公则负责开路。他的父亲郑桓公死在宫门,郑军人人戴白。遇到犬戎小队时,他们常不顾阵形追杀。世父劝郑武公节制,郑君答:“他们看见每个戎人,都像看见杀父者。”

世父沉默。他自己也活在同样的仇中,最清楚仇恨能给人力气,也能让人掉进陷阱。他把白石谷故事告诉郑军,要求每次追敌不超过五里。

到了洛邑,郑军保存大半。郑武公向世父敬酒:“父亲若活着,会谢你。”

世父道:“你父亲若活着,只会骂我酒喝得慢。”

两人把酒洒在地上,祭给宫门下八百亡魂。

平王进入宗庙前,停在九鼎旁。他回头望东迁队伍,出申国时三十里车马,如今只剩不到二十里。路边新坟一路延伸,许多人永远没看见洛邑城墙。

他对伯阳父说:“把他们都写进去。”

“王上,竹简会堆满一屋。”

“那便用一屋。”

平王正是在这场东迁中从一个被外祖拥立的逃亡太子,逐渐长成能够维持东周的天子。王室力量已经衰弱,名号仍因晋、郑、秦等诸侯共同承认而续存。

秦襄公也在路上完成另一场转变。他出发时还是王室西垂大夫,抵达洛邑时已经掌握一支救王、护民、破关的独立力量。封爵尚未宣读,所有诸侯都明白,周王再也无法把秦当作马苑边的一名小臣。

抵达洛邑后的第一夜,秦军没有进城庆功。他们在城外清点人员,按伍呼名。被点到者应声,死者由同袍替答“归旗”。“归旗”二字在营地响了三千六百多次。

平王听见,走出王宫。他想给阵亡者统一加封,襄公拒绝:“爵位给死人,家里仍要吃饭。请王上给他们家属三年免役。”

王室财力不足,最终只免一年。襄公把剩下两年记在秦国账上,回国后由秦府承担。他不让洛邑的一句困难落到寡妇锅里。

世父在营中找郑桓公遗体名单。八百甲士大多无尸,郑军只带回老公爵佩玉。郑武公把佩玉交给平王,请建忠臣庙。申侯反对,认为大丧初定不宜大兴土木。

平王没有听外祖,划出东门一间旧祠。郑桓公牌位居中,八百无名甲士列两侧。祠很小,成为东周第一座因护驾而建的忠烈祠。

襄公把无名宫人牌位也放进去。贵族认为宫女不能与公爵同祀。郑武公亲自把牌位摆在父亲旁边:“我父亲守一扇门,她替王坐一辆车。死时都在护周。”

平王默认。亡国逃难打碎了许多旧等级,至少在这间小祠中,公爵和宫人共享一炉香。

携王使者最后一次来洛邑时,要求平王退位受审。平王没有斩使,把他带到九鼎前。

“余臣叔父若愿来宗庙共议,寡人留王叔之礼。若继续另立朝廷,诸侯自会选择。”

使者回去后,携王仍拒绝。他担心一进洛邑便被扣留。二王并立延续多年,直到晋文侯出兵杀携王才结束。此时平王虽已入成周,西方和北方仍有不少人承认另一位王。

襄公选择平王,看中洛邑宗庙、九鼎和东方诸侯共同形成的政治中心。携王握有血统争议,缺少一个能长期运转的天下框架。

封赏前,平王私下问伯阳父:“给秦岐西,会不会养出一头猛虎?”

太史答:“虎已经长大。不给地,它也会去咬犬戎;给了,至少今日承认王命。”

“将来呢?”

“将来看王室还有没有肉喂,也看虎是否仍记得门从哪里开。”

平王望着殿外秦旗,最终决定用失去控制的西土换取秦国效忠。对衰弱王室而言,这是现实交易;对秦国而言,这是摆脱附庸身份的历史跳跃。

朝会钟响前,襄公换上诸侯礼服。衣服由洛邑仓促制作,袖长一寸,冠也略紧。世父看见笑道:“昨天还满身血,今天便像个周人木偶。”

襄公整理冠带:“木偶有名分,拿刀时别人少一句闲话。”

“闲话能杀人?”

“能让十国一起拔刀。”

世父仍穿旧甲,站到殿外。他不习惯礼服,也明白兄弟走进去接的那卷王书,会使秦军以后每一次西征都从私斗变为合法收复。

明堂大门打开,太史捧封书走上台阶。襄公回头看了一眼伤痕累累的秦军,随后跨入殿中。

“秦襄公听封。”

欲知秦国如何由附庸跃为诸侯,平王又许下一道怎样的空头封赏,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