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共产党建党:工人阶级先锋
先锋队不只是一个名称
1921年中国共产党诞生时,近代中国已经有过几十个政党、上百个政治团体。它们大多以“救国”“启蒙”为号召,却几乎没有人明确宣称自己只代表一个阶级。中国共产党成立时把自己命名为“共产党”,并在纲领中写明:党的任务是领导工人阶级进行革命,实现无产阶级专政。这个自我定义的意义,比任何一场会议或一个宣言都更为根本。它意味着中国从此出现了一个不依附于军阀、不游走于议会、不以知识分子沙龙为归宿的政党——一个自觉承担“工人阶级先锋队”使命的政治组织。
理解这个“先锋队”的定位,是理解中国共产党的全部关键。它既回答了党从哪里来,也决定了党向何处去。先锋队不是工人阶级自发形成的工会,而是由少数先进分子组成的、拥有严格组织纪律的政治核心。这个性质规定了党与群众的关系、党的组织原则乃至革命道路的选择。它从诞生之日起就带有极强的目的性:不是反映现有阶级情绪,而是塑造阶级意识;不是等待革命条件成熟,而是主动创造革命条件。正因为如此,建党问题不能只从个别领袖的头脑或某次国际会议中寻找解释,而必须回到近代中国的社会结构、工人运动的思想积累和知识分子的自我改造中去。
百万工人:一个结构性事实
中国共产党成立之前,中国产业工人的规模约在二百万人左右。这个数字与庞大的农业人口相比微不足道,却是一个全新的社会事实。铁路、矿山、纺织、造船等近代企业把从未离开过土地的农民变成了集中于城市的工资劳动者。他们住在上海沪东、武汉汉口、天津河东等工业区,在严苛的劳动制度下过着平均每日十二小时以上的劳动生活,工伤事故频繁,没有任何劳动保护。工人既没有财产,也没有任何政治权利,遭受的是资本家和军阀政权的双重压迫。
正是这种集中与压迫,使工人运动具备了超越零散反抗的可能。1919年之前,工人罢工大多是经济性的,要求增加工资、缩短工时,往往以失败告终。但工人罢工的次数逐年增多,规模也在扩大,尤其是铁路工人和纺织工人,已经出现了跨厂联合的苗头。1920年开滦煤矿工人罢工、上海米业工人罢工等,都显示工人开始意识到自己的集体力量。不过,这些斗争仍然停留在自发阶段:工人知道对抗谁,却不知道如何改变整体制度;他们能提出眼前的要求,却无法形成长远的目标。
先锋队的必要,恰恰从这种阶级力量的成长与政治意识的缺乏之间的落差中产生。工人阶级自身只能产生工联主义意识,不能产生马克思主义体系——这一判断后来被写进党的思想建设的经典文本,但它并非教条,而是对当时现实的经验总结。工人运动需要外部输入理论和组织,而能够承担这个输入的,只能是与产业工人直接接触并掌握先进思想的知识分子。
知识分子的阶级转向
五四运动为知识分子的阶级转向提供了历史契机。1919年6月,当北京学生被捕的消息传到上海,上海工人举行了大规模政治罢工,商人罢市,学生罢课,整个城市陷入瘫痪。工人罢工不再只是要求加薪,而是明确要求释放学生、拒签和约,这使许多青年知识分子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沉默的劳工才是社会中最具行动力的力量。五四之后,一部分知识分子不再满足于文化批判,开始思考如何改造社会制度本身。李大钊在《新青年》上发表《我的马克思主义观》,系统介绍唯物史观和剩余价值学说;陈独秀则在《劳动者底觉悟》等文章中号召知识分子“到工人中去”。
这条转向之路并不平坦。当时接触马克思主义的知识分子,大多是读过一些日文或英文书籍的青年,他们对中国工人阶级的状况了解还非常有限。最初的共产主义者必须一面学习理论,一面深入工厂。1920年,上海共产主义小组成立后,立即在工人中创办劳动补习学校,用通俗语言讲解什么是剥削、什么是阶级、为什么要组织起来。北京小组则在长辛店铁路工人中开展工作。这些实践的意义不仅在于传播思想,更在于让知识分子完成自身的改造:他们从书斋走向工厂,从谈论“国民性”转向组织群众行动。
正是这样一批具有双重身份的人——既接受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又亲身接触过工人生活的先进知识分子——构成了建党的思想骨干。他们不是工人出身,却通过自觉的阶级立场转变而成为工人阶级的代言人。先锋队之所以成其为先锋队,恰恰在于它不是阶级成分的自然表达,而是先进分子对阶级使命的自觉承担。这种自觉性使党能够超越工人运动的眼前利益,提出推翻整个旧制度的宏大目标,也使党在后来漫长的革命岁月中,始终保持着对政治方向的高度掌控。
组织:先锋队的内在逻辑
一个自认的先锋队,如果停留在知识分子的小圈子中,就无异于沙龙团体。列宁主义的建党学说认为,先锋队必须是一个高度集中、纪律严明的组织:党员要经过严格选拔,党的决策由少数核心做出,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中国共产党的创建者从开始就按这个逻辑行事。1920年上海、北京、武汉、长沙、济南、广州等地相继建立的共产主义小组,虽然名称不一,但都在内部实行严格的纪律要求,强调讨论问题要秘密、发展党员要谨慎、组织活动要隐蔽。1921年7月,各地代表在上海举行的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由共产国际代表马林和尼克尔斯基出席指导,确定了党的名称为“中国共产党”,并通过了以无产阶级专政为目标的纲领。
组织建设的紧迫性,来源于对敌强我弱的清醒认识。当时的中国处于军阀割据之下,任何主张社会革命的群体都面临被镇压的危险。党必须小而精,不能大而无当。一大时全国党员仅有五十余人,却已经建立了严密的组织框架。这种少而精的做法,与当时社会民主党式的群众党截然不同。群众党追求扩大党员数量,先锋党则更在意党员的纯洁性和执行效率。后来的历史证明,这个选择极其重要:在1927年国民党大规模“清党”时,分散在全国各地的共产党组织之所以能够迅速转入地下,依靠的正是一开始就建立起的秘密组织网络和铁的纪律。
但强调组织严密,并不意味着党与群众隔绝。相反,先锋队逻辑内含一个张力:先锋必须走在群众前面,但又必须保持与群众血肉联系。如果先锋脱离群众,就变成孤家寡人;如果先锋被群众自发意识淹没,就失去领导作用。中共早期在工人运动中创办的工会、工人俱乐部,既是党组织的外围,也是了解群众情绪、输送政治影响的渠道。这种“外紧内松”的运作方式——组织上高度集中,工作中深扎基层——正是先锋队性质的外化。它使得一个只有几十名党员的小党,能够在上海五卅运动、省港大罢工中获得数万工人的响应。
先锋队规定的革命道路
党的先锋队性质,直接影响了后来的革命道路选择。既然党是工人阶级的先锋,而工人阶级又集中在城市和工业中心,党最初的革命规划自然以城市工人运动为中心。一大后不久,党内设立了劳动组合书记部,专门领导工人罢工。1922年到1923年,全国兴起了第一次工人运动高潮,京汉铁路大罢工、安源路矿工人罢工等相继发生。但京汉铁路罢工遭到军阀武力镇压,共产党员林祥谦、施洋先后被害。血的教训使党意识到,在拥有强大军队的反动政权面前,仅靠工人罢工无法取得胜利。
这个经验推动了对“先锋队如何革命”的重新思考。如果先锋队只能靠少数人进行秘密活动,革命永远无法成功;必须把先锋队的领导作用扩展到农民、士兵和小资产阶级之中,建立最广泛的革命力量。于是,党的统一战线策略应运而生,先是与国民党合作,实行党内合作;大革命失败后,又转入农村土地革命。农村包围城市道路的开辟,表面上看是远离了工人阶级,实质上却是先锋队逻辑的延伸:党以工人阶级先进分子为核心,深入农村,将农民革命激情引导到无产阶级的政治目标之下。毛泽东后来把党的建设、武装斗争和统一战线概括为“三大法宝”,所有这些都不是脱离先锋队性质的权宜之计,而是先锋队在不同的历史处境中为实现阶级使命而采取的战略选择。
同时,严密的组织原则也为党在极端困难条件下的生存提供了制度保障。长征途中、敌后根据地建设中,党始终保持健全的组织生活和思想教育,党员自觉服从组织分配,哪怕牺牲个人利益。这种组织刚性,正是先锋队与一般政治团体最明显的区分。它使党能够不断从失败中重新集结,并通过整风运动等方式统一思想,纠正内部偏差。可以说,正因党把自己定位为工人阶级的先锋队,它才能在长期内战中既不被强大敌人消灭,也不因内部纷争而瓦解。
先锋队的历史边界
肯定先锋队的作用,不等于把建党叙述为一个必然成功的故事。事实上,工人阶级先锋队这一性质,也带来了一些长期难以摆脱的紧张。一方面,先锋队要代表阶级利益,但党内的知识分子或职业革命家,实际阶级身份与工人阶级差异很大。依靠思想灌输和政治训练来维持阶级立场,使党内始终存在“思想建党”的巨大压力。另一方面,先锋队强调集中领导,容易导致少数人决策、多数人服从的局面,一旦领袖判断失误,就可能造成全局性损失。这种组织优势与潜在风险,伴随了后来数十年的政治实践。
从更长的历史进程看,中国共产党建党的意义,不能仅仅放在共产主义运动的单一脉络中理解。它打破了近代中国“精英政治—民众失语”的循环,第一次把底层民众的组织化动员作为国家改造的根基。在帝制崩溃后的中国,无论是袁世凯的强人政治,还是北洋军阀的武力竞争,都没有解决如何把广大民众卷入政治进程的问题。共产党以先锋队的姿态出现,通过工人运动、土地改革、群众运动等手段,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对社会的渗透和动员,为后来的国家建设铸造了政治组织基础。这个后果远远超出了建党者的最初设想,也远远超出了工人阶级一个阶级的范围。
回到1921年的那个夏天,中国共产党人所确立的,绝不仅仅是一个政党的章程,而是一套关于领袖与群众、理论与实践、纪律与活力的独特政治逻辑。工人阶级先锋队这个身份,使党始终处于“先进性”的压力之下——它必须不断证明自己走在时代前面,并且不断从先进走向更先进。这既是一种自我期望,也是一种历史重负。理解这一点,才能真正理解中国共产党建党在中国近现代史中的枢纽位置:它开启了一种全新的政治形态,这种形态从此定义了二十世纪中国的变革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