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文化运动与五四运动

一提起“新文化运动与五四运动”,人们通常的想象是:前者由陈独秀、胡适等人发起,以《新青年》为阵地,批评孔子、提倡白话文;后者则是1919年5月4日北京学生上街游行,抗议巴黎和会转交山东权益。这两种印象并不错,却容易造成一种错觉:似乎这两件事的差别主要是时间先后和行动方式——一个是书斋里的思想运动,一个是街头的政治运动。然而,真正重要的是,它们共同改变了中国政治的基础,把一个由读书人垄断的“国家大事”领域,变成了每个人都可以参与、并且必须为自己立场辩护的公共空间。新文化运动用几年时间重塑了年轻一代的价值坐标,五四运动则把这些新价值投入集体行动,从而证明“舆论”和“群众”已经成为任何统治都绕不开的力量。

本文的中心判断是:这两场运动构成了一次完整的价值与行动互换——新文化运动解决了“凭什么反对旧秩序”的问题,五四运动解决了“怎样用新价值来行动”的问题。它们共同回答了近代中国的一个根本难题:当传统帝国崩溃、皇权不复存在之后,政治权威的合法性从哪里来?答案从“天命”和“圣道”转移到了“人民”和“公理”之上,而这场转移的代价与后果,直到今天仍然留在中国政治文化中。

从制度失败到伦理革命

辛亥革命推翻了清王朝,建立起亚洲第一个共和国。但民国初年的现实令人失望: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军阀轮番执政,议会政治变成派系分赃。为什么形式上的共和制度挽救不了中国?当时最敏锐的一批知识分子得出的结论是:制度可以照搬,但人心的价值系统还是旧的。旧伦理把皇帝视为“父”,把臣民视为“子”,这种等级习惯使得任何强人上台,人们都会习惯性地服从;君主制被推翻,但专制的心态仍然盘踞在社会肌体里。因此,只革制度不革人心的辛亥革命,只能是一场浅层革命——这个判断,正是新文化运动的逻辑起点。

于是,新文化运动一开始就把矛头对准了“伦理”问题,而不是单纯的政治问题。陈独秀在《新青年》的创刊文章中提出“伦理的觉悟”是“最后的觉悟”,意思是:如果不把三纲五常那套伦理基础拆掉,再好的宪法也只是一纸空文。所以,抨击孔子、反对文言文、提倡白话文、主张男女平等、反对包办婚姻,所有这些看似枝节的争论,本质上都是在拆旧伦理的基石。白话文运动之所以具有革命性,绝不只是因为它让写作更通俗,而是因为文言文是旧文化等级的载体,儒家经典及其注释都以文言为正宗;白话文一旦成为教育和写作的工具,就等于从语言层面剥离了古代圣贤对思想的垄断权。正是这种从语言下手的策略,让新文化运动获得了远超以往任何文化运动的传播力和渗透力。

新式学校与舆论网络:一个可以行动的“群众”如何形成

新文化运动能产生那么大的影响,不是靠几个人的思想魅力,而是靠一套刚刚成型的现代传播和教育体系。废科举之后,全国建立起从小学到大学的公立学校,到民国初年,新一代青年学生已经数以十万计。他们不像旧式文人那样终身浸在四书五经里,而是阅读报刊、学习“国文”、关心世界大势。北京大学又是新的中心,在蔡元培的主持下,奉行“兼容并包”的办学原则,把陈独秀、李大钊、胡适等不同主张的人物聚集在一起,使校园成为公认的思想交锋场所。而《新青年》这样的同仁杂志,借助现代邮政和印刷技术,在短短几年内就打通了北京、上海及其他城市的学生读者群。

这些条件合在一起,创造了一种此前不存在的社会结构:一个跨地域、跨阶层、共享同一套话语的“知识共同体”。传统社会的读书人也写信、结社,但他们的联系依托于科举座师和同乡,观念上服从儒家经典;新式知识分子之间的联系则建立在共同关心的“国家”问题上,他们视彼此为“同志”。更重要的是,这个共同体拥有非常具体的社会载体——学校。学校不仅是讲授知识的场所,也是组织起来的人群。学生一旦认定某件事关乎国家命运,马上就可以从教室里走出来集会、游行。新文化运动在学生中种下的“批判、理性、抗争”的观念,刚刚好为这种行动提供了思想准备。可以说,没有新式学校和报刊网络,五四运动很可能只会是一封知识分子联手签名的请愿书,而不是一场全国性的社会运动。

巴黎和会的“背叛”与五四的政治爆发

五四运动的直接诱因,是1919年春天在巴黎和会上,中国作为战胜国却未能收回德国在山东的权利,列强反而决定把这种权利转交给日本。消息传来,已经受过新文化运动洗礼的学生们首先感到的是一种巨大的幻灭:他们原本相信“公理战胜强权”,相信科学民主、国际公法是世界的潮流,但和会的结果却告诉他们,国际政治讲的是实力而非公理。这种幻灭,把“对内批判旧价值”的情绪迅速引向了“对外反抗强权”的行动。

需要说明的是,从北京的学生示威到上海的三罢——罢课、罢市、罢工——这一场社会风暴之所以能迅速发展,并不是因为哪个领袖人物单独煽动的结果,而是因为社会动员的底层结构已经存在。北京多所大学的学生组织在几天之内就能联络全国;上海等城市的商人、工人,对新式学生的演说和传单能够产生共鸣。这正是新文化运动若干年铺垫的一个结果。五四运动的一个显著特征,是它的参与范围远远超过了知识分子。商人为抗议政府软弱而罢市,工人为声援学生而罢工,这在过去的中国是没有先例的。一个由不同阶级共同参与的“群众运动”首次登上了政治舞台。统治精英惯常的“平定骚乱”手段——抓几个领头的——在这次运动中也失灵了,因为运动的规模已经超出了个体可控的范围。

从“伦理革命”到“民族运动”:五四如何转化新文化运动

新文化运动和五四运动的关系,不是简单的“前因后果”或“思想到行动”,而是一场持续转化的过程。新文化运动初期高扬“个人解放”,强调青年要脱离传统家庭奴隶,这种个人主义带有很强的反叛性,却缺乏一个具体的目的。当巴黎和会的外患突然降临,青年们骤然发现:个人的自由必须依托于国家的独立。于是,“外争国权,内惩国贼”这一口号把个人的觉醒与民族的命运焊接在一起。五四运动的口号虽然简短,但它把新文化运动中隐含的“创造一个新国家”的愿望,具体化为可以为之献身的行动纲领。

这个转化并不是无代价的。五四以后,新文化运动内部出现了分裂,一部分人认为政治救亡高于文化启蒙,主张直接介入斗争;另一部分人则认为文化批判仍需坚持,激进的政治行动反而会淹没思想的深刻性。这种分裂,在陈独秀与胡适身上表现得最明显。但即使如此,五四运动并没有让新文化运动失去意义。相反,它让新文化运动从少数人的觉醒变成了一代人的共同经历,让“科学”“民主”“自由”这些词成为中国人公共生活中不可回避的标尺。从此以后,任何一个政党或政权,都必须对这些词做出自己的解释,而不能像清朝那样把“圣人之言”当作不容置疑的起点。

主义竞争与马克思主义的崛起

五四运动之后,中国的思想界出现了急剧的分化。新文化运动时期,大家共同反对旧传统,目标一致;但旧传统一旦被拆掉,如何建设新社会,就产生了无数种方案。一时间,自由主义、实验主义、无政府主义、基尔特社会主义、马克思主义等思潮互相争论,谁也没有压倒谁。然而,经过二十年代初的激烈竞争,马克思主义逐渐在中国最有影响力的知识分子群体中占据了上风。这并不是偶然。

马克思主义吸引中国人的地方,首先在于它给帝国主义和资本主义提供了一套整体的解释框架。五四运动中,人们感受到列强的强权和不义,但仅仅靠民族主义的情绪不足以理解为什么中国屡屡失败。马克思主义指出,帝国主义不是个别国家的道德问题,而是资本主义扩张的必然结果;中国要摆脱压迫,就不能只要求个别权益,而必须变革整个社会制度。其次,马克思主义强调阶级分析和群众斗争,这与五四运动中工人、商人、学生联合行动的实践经验互相呼应。尤其是李大钊等人,早在新文化运动后期就开始介绍俄国十月革命,并指出俄国革命的成功是因为有布尔什维克的严密组织和工农大众的支持,这对因五四运动而感到知识分子力量有限的学生来说,是一条新的出路。于是,新文化运动的思想家队伍发生了大分裂:一部分走向组建共产党,另一部分坚持在文化教育和制度改良中寻找出路。这场分裂,标志着以“民主科学”为统一旗号的新文化运动作为同质阵营的结束,也标志着中国政治思想史进入了一个主义竞争的时代。

新政治文化的成形与未竟问题

如果把新文化运动和五四运动放到更长的历史中来看,它们真正的遗产,是塑造了一种新的政治文化。在这种政治文化中,国家大事不再被视为少数统治者的事,而是人人有权利、有责任过问的事;政治合法性不能建立在血统、天命或圣旨之上,而必须建立在“人民”和“公理”的基础上。从此之后,无论哪一派政治力量,都必须争取群众、动员群众、甚至自我标榜“代表人民”。国共两党的意识形态宣传用语中,大量吸收了“解放”“革命”“大众”这样的概念,其源头都可以追溯到这两场运动。

同时,这两场运动也留下了一个有深远影响的方法论:改造中国必须先改造人心,而这需要一套完整的价值体系和传播工具。这导致后来的政治运作从来不只是权力之争,同时也是教育之争、宣传之争。从北伐战争时期的革命宣传,到后来的各种群众运动,再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后对传统文化的大规模批判,都可以看到新文化运动所启动的以思想革命为本的模式。

当然,这两场运动并不完美。对传统文化的激烈否定,事实上造成了一些历史连续性的断裂;而“公理”与“强权”的二分,也在后来的民族主义话语中造成了某种简单化。这些问题在后来的一个世纪中不断以不同的形式出现,说明它们解决的可能只是政治合法性的问题,而不是全部的文化与精神问题。但无论如何,正是新文化运动与五四运动,向中国社会第一次完整地提出了“如何使个人成为公民、如何使国家成为共同体”的任务,这一任务至今仍未完全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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