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瓦舍中的说书与杂剧

城市商业浪潮下的新文化空间

宋代开封、杭州等大城市的繁华街市中,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公共娱乐场所——瓦舍。瓦舍又称瓦子、瓦肆,是聚合多种技艺演出的固定商业区域,其中设有勾栏,即用栏杆围起的演出棚。瓦舍的出现不是偶然的文化现象,而是城市经济和人口结构发生根本变化的直接产物。唐代长安实行坊市制度,商业活动被严格限制在东西两市,夜间禁行;入宋以后,坊墙倒塌,临街开店成为常态,夜市也得到默许。城市的居住人口迅速膨胀,北宋开封人口估计超过百万,南宋临安更是达到一百五十万左右。如此庞大的城市居民,尤其是脱离了土地的手工业者、商人、差役和军士,构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消费群体。他们的闲暇时间和剩余钱财虽不多,但基数庞大,足以支撑起每天重复的商业演出。瓦舍正是这种城市商业逻辑的产物:它不是宫廷的雅乐,也不是乡村的社火,而是一种以盈利为目的、面向普通市民的日常文化消费场所。

瓦舍的意义在于把艺术表演从节庆仪式和贵族宅邸中解放出来,变成了日常的商品。据《东京梦华录》记载,开封的瓦舍遍布全城,其中最大的瓦舍内有大小勾栏五十余座,有的勾栏甚至能容纳数千人。这些数字表明,文化消费在宋代已经成为城市经济的一个可观分支。而瓦舍内部的分工也相当精细:有演杂剧的,有说书的,有演傀儡戏的,有弄影戏的,有说唱诸宫调的,还有相扑、杂技等。各类技艺各有其固定的勾栏和观众群,形成了竞争与共生并存的生态。这种商业化的竞争机制,恰恰是推动艺术形式不断精进的最大动力。

说书:历史记忆的民间转化

在瓦舍的众多技艺中,说书(当时称为“说话”)是最具影响力的一种。说话艺人根据题材分为四家:小说、说铁骑儿、说经、讲史。其中“小说”最为贴近市民生活,多讲烟粉灵怪、传奇公案;“讲史”则讲述历代兴废的故事,最著名的艺人有北宋的霍四究和王与之。说书的魅力在于它把抽象的历史教训和遥远的人情世故,转化成了有悬念、有冲突、有人物性格的即时表演。艺人在勾栏中一坐,醒木一拍,就能让成百上千的听众如痴如醉。这种艺术形式之所以能在宋代成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此前长期积累的叙事传统——从唐代的变文、俗讲到宋代的说话,宗教讲唱和市井故事在这一时期合流,最终形成了职业化的口头文学。

说书不只是娱乐,它还承担了历史教育和道德评判的功能。讲史艺人往往不是忠实复述正史,而是按照市民的伦理观和趣味来重塑历史。三国故事在宋代说话中已经具有“拥刘反曹”的倾向,关羽、诸葛亮被塑造成忠义和智慧的化身。这种取舍反映了一个深刻的现实:普通市民不再满足于从官方史书中获得历史认知,他们有了自己的历史叙事需求。说话艺人凭借口才,把王朝兴衰、英雄成败的教训咀嚼成通俗的因果报应和人生哲理,传递给不识字的大众。从长远看,这套口头叙事体系固定了无数故事母题和人物形象,为后来的章回小说提供了直接素材。《三国演义》《水浒传》的成书,源头都要追溯到宋代的瓦舍勾栏。没有说书人一遍遍的试错、打磨和即兴发挥,就不会有后世长篇小说的成熟技巧。

杂剧:从滑稽调笑到成熟戏剧

瓦舍中的杂剧与说书不同,它是以表演动作和对话为主的戏剧形式。宋代杂剧脱胎于唐代参军戏,原本是两人表演的滑稽段子,多用来讽刺时政。入宋以后,杂剧在瓦舍中获得了完备的形态:一场杂剧通常分为“艳段”“正杂剧”和“杂扮”三段,艳段表演寻常熟事,正杂剧演完整故事,杂扮则是插科打诨的玩笑段子。角色也固定为末泥、引戏、副净、副末、装孤等行当,其中副净和副末负责滑稽表演,末泥则相当于后来的正末,是主要正剧角色。这种结构已经具备了后世戏曲的基本雏形。值得注意的是,杂剧并非只在勾栏演出,它同样进入宫廷宴会和官府集会,但瓦舍是它最重要的孵化场。据《武林旧事》记载,南宋临安有杂剧艺人数十名,其中一些甚至被选入宫廷教坊。这说明市民趣味和国家艺术之间的界限是相互渗透的:宫廷吸收瓦舍的新鲜剧目,瓦舍也借宫廷品位来提升自己的地位。

杂剧在内容上远比唐代参军戏复杂,它不再仅仅依靠语言机锋,而是通过完整的故事情节和人物行为来引发观众的共鸣。现存的一些宋代杂剧剧本残篇和记载表明,已有剧目涉及婚恋、公案、神仙道化等题材,演出时间也相当可观。杂剧艺人需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人物塑造和情节推进,这种要求促使了戏剧结构的精炼。更重要的是,杂剧表演中“故事”占据了核心地位,这与说书在叙事技巧上形成了互补——说书以口述方式延长和虚构细节,杂剧则用身体动作和舞台调度把故事“立”起来。两种艺术各自锻炼了叙事和表演的能力,最终在金元以后合流为北曲杂剧,直接催生了元代的戏曲高峰。没有宋代瓦舍中数百个勾栏的相互竞争和观众挑剔的目光,杂剧不可能如此迅速地完成从滑稽小报到严肃艺术的转型。

瓦舍制度的运行逻辑:商业、行会与官府

瓦舍能够长时间维持稳定的演出,靠的是一套复杂的运行机制。首先,瓦舍是纯粹的商业空间,观众要买入场券才能进入勾栏。门票收入是艺人的主要经济来源,因此演出必须迎合观众的偏好,这促使艺人不断更新节目、揣摩观众心理。其次,艺人结成了职业行会,称为“社会”,如演杂剧的“绯绿社”,说书的“雄辩社”。这些社组织既维护艺人的共同利益,也承担技能传承和行业规范的功能。行会内部有严格的师承关系,艺人收徒授艺,形成了家族化和地域化的流派。再度,官府对瓦舍实行监管而非禁绝。宋代城市管理实行厢坊制度,瓦舍虽然设置在热闹地段,但官府设有专门的地方官负责治安和税收。每逢重大节庆,官府还会征调优秀艺人到御前演出,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荣誉和补偿。然而,官府也时常发布禁令,不许艺人在演说中涉及“朝政阙失”和“妖言惑众”,尤其是说书的历史类目,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指为借古讽今。这种控制并非全面的压制,而是因时因事的弹性管理——只要不触及政治敏感线,民间可以自由发展。

这种制度安排反映了宋代国家与社会关系的一个特点:国家垄断暴力但不垄断文化生产。宋朝财政依赖商业税收,文化娱乐作为服务业的一部分,能为朝廷带来可观收入,因此当局更倾向于用经济杠杆和行政监管来引导,而不是简单地取缔。瓦舍的存在还得到了军队系统的支持——宋代各州府普遍设有“瓦舍”,甚至有记载说军中亦设瓦舍以安抚军士的闲暇时间。这让我们看到,瓦舍并非孤立的民间现象,而是被嵌入了城市治理和军事管理的大框架之中。也正是这种半官方半民间的属性,使得瓦舍艺术既有民间的活力,又能在关键时刻获得官方的认可和推广,从而在国家文化史上留下印记。

观众、艺人与城市生活方式的塑造

瓦舍的演出不仅是单向的表演,它深度参与了城市日常生活的构建。勾栏演出的时间安排有白天有夜晚,适应不同职业人群的作息。观众在这里既是消遣,也是在确认自己的社会身份:商人从公案戏中看到商业交易的智慧,手工业者在说书中找到对勤劳和信义的褒奖,军士则偏爱铁骑儿故事里的英雄气概。艺人与观众的互动极其直接——艺人能从现场反应中迅速调整内容,观众的叫好和倒彩直接影响节目的存亡。这就迫使艺术的评判标准从宫廷趣味转向市民趣味:故事要曲折,情绪要饱满,语言要通俗,道德要分明。久而久之,瓦舍塑造了一种新的城市文化风格,这种风格讲究即时快感、道德明朗和日常生活经验,与士大夫的含蓄雅致截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瓦舍为城市居民提供了一种超越血缘和地缘的公共生活体验。不同阶层、不同行业的人在同一个勾栏里共处,共享同一种情感节奏和文化记忆。这在古代城市史上是重要的一步:此前的城市生活更多是行政中心和军事驻地的附属,而宋代瓦舍使城市成为意义生产的中心。人们开始把自己理解为一个“城里人”,而不是某个村社的成员。这种文化认同的转变,是宋代以后中国社会日益世俗化、平民化的一个表征。而说书和杂剧作为其中最核心的两种艺术,承担着向大众讲授历史知识、传递伦理规范、宣泄生活压力的功能,堪称是当时的“大众传媒”。

承前启后:瓦舍艺术的长远回响

如果把瓦舍放在更长的历史进程中看,它承接的是从中晚唐开始的城市松动和商业繁荣,开启的则是元明清三代市民文艺的繁荣大道。元代杂剧的成熟,直接以宋代杂剧的分行和叙事结构为基础;明清章回小说的章法,也明显留有宋代说书的“入话”“正话”“结尾”的三段式痕迹。说书艺人用来吸引听众的扣子和悬念,最终演变成章回小说每回结尾的“且听下回分解”。甚至可以说,中国白话文学最核心的叙事基因——全知视角、线性时间、人物行动驱动情节——正是在瓦舍勾栏里为了适应现场聆听而锤炼成型的。

然而,瓦舍艺术也有其历史边界。它始终未能摆脱道德教化的公式和模式化的倾向,因为观众的接受习惯迫使艺人维持熟悉的类型框架。它在商业上的成功,也限制了它在艺术形式上做过于先锋的尝试。这种以市场为导向的文化生产,在后来的时代中不断重演,成为中国文化中一种根深蒂固的张力。宋代瓦舍的说书与杂剧,让我们看到了中国文化在精英书写传统之外,还有一条生生不息的通俗叙事传统,而且这条传统恰恰是后世最富有生命力的文学来源。理解了瓦舍,也就理解了中国市民社会和文化商品化的一次关键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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