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曲子词与敦煌

在今天的文学常识里,“词”是宋代的事,似乎唐诗之后才有宋词。事实上,词在唐代就已经存在,而且形态远比后来的文人词更活泼、更复杂。唐代人管它叫“曲子词”,也就是配合流行歌曲唱出来的长短句歌词。长安的教坊、酒楼、边地的军营、寺院,处处都有人在唱这些曲子。然而,这种最贴近日常生活的文艺,在传世文献里却几乎寻不到踪迹。唐代的诗选不收它,正史不提它,文人的诗文偶有记载也语焉不详。这个巨大的空白,最后竟是被数千里之外的敦煌石室填补的。

1900年,莫高窟藏经洞被偶然打开,尘封近千年的数万卷写本重见天日。夹杂在佛经、契约和官府文书之间,研究者发现了大量曲子词的抄本。它们不讲究对仗,不追求含蓄,却保存了一个时代最真实的声口。敦煌曲子词的发现,把中国文学史上那段被正统叙事隐藏的“词”的前史提前了好几百年,也迫使我们追问:为什么最流行的音乐文学,最终要靠最偏僻的石窟来保存?

曲子词:唐代最流行的边缘文学

曲子词的物质基础是隋唐之际兴起的燕乐。西域、中亚的音乐大量涌入中原,以琵琶为主奏乐器,节奏繁复、旋律多转,与整齐的五言七言诗不能完全配合。于是,依曲谱填写的长短句歌词便应运而生。这些歌词最初没有独立身份,唱了就完,写得再好也只是歌妓口中的“曲子”,不是士大夫案头的“诗”。到玄宗时代,宫廷的教坊和梨园规模空前,都市里的酒馆歌楼更是这些新声的消费场。

但唐人的文学观以诗为正宗。唐诗选本、文集、总集,极少收入曲子词。后蜀欧阳炯给《花间集》作序时,称所选是“诗客曲子词”,这在当时已经是一种升格:文人们承认自己也在写曲子,但必须强调是“诗客”写的。换言之,曲子词原本属于歌妓、乐工和市井,士大夫只是外来的客串者。正因为这种观念,唐代的曲子词没有像诗歌那样被大量保存下来。唐代文献中可以找到许多曲调名称,却几乎找不到几首完整的歌词——曲子词在当时还没有资格成为书面的文学。这导致后人追溯词的起源,只能追溯到晚唐的温庭筠,仿佛词是在文人宴席上突然冒出来的。

为什么是敦煌:写经传统与一座石室

敦煌不是一个偶然的宝库。它地处河西走廊西端,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也是佛教东传的重要节点。从北朝到唐五代,敦煌的寺院与信众持续写经、抄经,大量纸张在寺院里流转。这些纸张一旦被封入干燥的沙土石窟,就可以保存上千年。没有这个写经传统,就不会有藏经洞。

8世纪中叶,安史之乱使唐军内调,河西空虚,吐蕃趁势攻占敦煌。此后虽有张议潮起义归唐,但朝廷鞭长莫及,敦煌基本处于归义军政权自治之下。张氏之后是曹氏,前期与中原保持联系,后期渐渐被西夏挤压。为了躲避战乱,大约在北宋初年,一批僧人将寺院中的经卷、文书,连同大量杂写,集中封入莫高窟的一个耳窟,又在外面涂泥画壁,于是这个洞窟被彻底遗忘。这就是后来的藏经洞。

这个背景很重要:曲子词不是被当作文学经典放进去的,而是作为寺院日常文书的一部分被夹带进去的。抄经纸的背面常被用来写日历、账目,也会抄几首曲子词;写好的曲子词又与佛经、疏抄混在一起。敦煌藏经洞里的世界,是一个完整的、没有经过官方分类的知识仓库,曲子词在其中只占很小篇幅。但正是因为它是不分雅俗的一揽子保存,那些不入集的俗曲才得以幸存。它提示我们,文学作品的存亡,并不完全取决于其艺术价值,而首先取决于它是否被特定的保存制度接纳。

打开石窟:一场不对等的相遇

1900年,看守莫高窟的道士王圆箓在清扫积沙时,无意间发现了藏经洞。他数次上报给地方官府,但地方官并没有显出多少重视,有的官员甚至把写卷当作礼物送人。当时中国尚无现代考古学和文献学,在旧式文人眼中,这些“破纸”远不如青铜器、字画有分量。

1907年,英籍探险家斯坦因来到敦煌,用“布施”的钱款从王道士手中获得大量写卷。1908年,法国汉学家伯希和紧随其后,他精通中文和宗教文献,眼光精到,又挑走一批最精华的材料。此后日本、俄国等各国探险队也都有收获。直到清廷学部下令,才将残存写卷运往北京,途中还经历了偷盗、虫蛀、焚毁等损失。今天,敦煌文献主要分藏于伦敦、巴黎、北京、圣彼得堡和日本各地。

这段历史常被叙述为“国宝流失”,但值得分辨的是:这批文献离开敦煌,并没有自动消失。伯希和回国后很快整理目录,并拍摄照片寄回中国,等于把材料的学术价值向世界公开。正是由于国际学术圈的参与,敦煌学才在20世纪初迅速成立,而曲子词的整理也正是在这个国际网络中完成的。一个没落帝国无力保护自己的文物,又迫切需要新一代知识分子从流散材料中重建文明记忆——这种分裂,既是中国近代的辛酸,也是现代学术生长的真实条件。

卷子里的声口:敦煌曲子词的世界

敦煌曲子词的代表性文本是《云谣集杂曲子》。这部残卷散见于英、法两处藏卷,虽然篇目残缺,但被许多研究者视为现存最早的词总集,比《花间集》更接近歌声的原初状态。与《花间集》那种香软的文人风格不同,《云谣集》里的作品常常直白、散碎,不避口语。

最典型的是那首写恋情的《菩萨蛮》:“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恋人对着枕前发愿,列出一连串不可能之事——青山烂、秤锤浮、黄河枯、三更见日头——用极度肯定的语气说分离绝不可能。这种浓烈的情感表达,与后代文人词的含蓄克制大异其趣。

另一首《望江南》写歌妓的自伤:“莫攀我,攀我大心偏。我是曲江临池柳,者人折去那人攀,恩爱一时间。”以曲江边的柳枝自比,说人人攀折,恩爱只是一时。表面是怨词,却藏着当时都市女性对身份与情爱的清醒认识。这样的主题,在唐诗中很少正面出现,在《花间集》中则被改写成精致的闺怨。

除了恋情,敦煌曲子词还有写征夫、思妇、商贩、工匠的,甚至与佛曲混在一起,如《五更转》《十二时》这样的时序歌。曲调也是多源的:《菩萨蛮》的曲名来自西南边地的乐舞;《苏幕遮》明显与龟兹的泼寒胡戏有关;《破阵子》原是军中舞曲。一个写卷,展现的是音乐、战事、宗教交织的边疆社会,而不是一本纯粹的文学作品选。这大概就是敦煌曲子词与后世词选最大的不同:它记录的是整个生活世界的声腔。

补写词史:从“词起于晚唐”到“词起于民间”

因为在敦煌以前,文学史叙述词的历史,只能从《花间集》和南唐词讲起,所以长期有一种印象:词是温庭筠这一辈文人创造的文体,生来就带着脂粉气。敦煌曲子词的发现首先把这个时间线大大前移了。写卷本身的抄写年代多在晚唐五代,但其中所存的作品却携带着盛唐以来歌场的气息;不少曲牌在不见于文人记载的同时,恰恰与唐代流行的曲名吻合。至少在温庭筠之前,曲子词已经历了很长时间的民间发展。温庭筠不是发明者,而是把民间形态带入文人视野的加工者。

由此,词的文体来源不再只是一个天才故事,而是一个社会史问题:为什么民间的长短句会被文人所接纳?证据显示,中晚唐以后,科举失意的文人、藩镇幕府的僚属,越来越多地在酒席歌妓的“曲子”中寻求娱乐。他们开始模仿,把填词当作一种文学游戏,但又要和乐工歌妓区分开,所以《花间集》标榜“诗客曲子词”。“诗客”二字,恰恰透露出这种向上和向下的双重努力。

敦煌曲子词的另一个意义,是打破了“词为艳科”的单一形象。宋人论词,常把词称作“诗余”和“艳科”,专写男女之情。但敦煌曲子词里,有征夫怨,有商客愁,有兵士苦。固然,很多作品也写男女,但题材远比后世词选集宽得多。这说明词在民间阶段是“杂食”的,后来才被文人收缩为一种抒情范式。收缩不是进步,而是被礼俗、被审美趣味、被传播媒介筛选后的结果。

被筛选与被保存:写在敦煌之外的文学史

把敦煌曲子词放回更长的历史,可以看到一个反复出现的结构:历史的保存往往偏爱“高”的文化,而冷落“低”的文化。唐诗之所以有大量总集和别集,是因为诗是士大夫身份的一部分;曲子词之所以只在敦煌留下大量文本,是因为它不需要被士大夫记住。幸运的是,敦煌的写经传统没有经过“文学”意义上的选择,僧侣们封存的是一堆杂物,偏偏这一团杂物的原始性,让后来的文学史看到一个没有被“文学”概念修剪过的世界。

但也必须谨慎:敦煌曲子词并非完全等同于“民间文学”。它们抄在纸上,大多由有文化的僧人、书手或底层文人完成;有的卷子明显带有文人修饰的痕迹。它们与后来的文人词,并非“纯粹民间与文人加工”的二元对立,而是一条光谱。敦煌提供了光谱中靠近民间的端头,但端头之外还有更口语、更即兴的声音,那些没有文字载体的话唱,已经永远听不见了。

因此,敦煌曲子词的意义并不在于它被称为“最早的词”,而在于它提醒我们:文学史的书写,从来不是对全部所写之物的记录,而是对幸存文本的重新编织。唐代的曲子词之所以能够被我们看到,是因为敦煌的干旱、佛教的写经传统、西夏的威胁、王道士的贪心、斯坦因的目光,以及此后一百年国际学者的努力——这一连串偶然与半偶然的事件,共同构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接力。一首词的存亡,取决于太多与它本身无关的因素。在敦煌之外,还有无数声音未被记录;而那些被记录的,其流传本身就是历史选择的结果。明白了这一点,我们再回头读那首《菩萨蛮》里“枕前发尽千般愿”的誓言,就能看见,它不只是爱情的誓词,也是所有被时间筛过的人声,在等待一个被听见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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