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庭筠与花间

温庭筠在文学史上是一个奇特的存在:他一生以诗才自负,却以词流传后世;他精通音律,却在科举考试中屡屡落败。唐末五代之后,人们提起他,最先想到的是“花间鼻祖”这个称号。而奠定这一位置的,除了他个人的创作,还有一部在蜀地编成的词选——《花间集》。

这部选集把温庭筠排在卷首,以他的风格为宗,于是“花间”成为一个文学流派的代称。然而,如果只是把花间词看作温庭筠个人才华的胜利,那就忽略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在晚唐五代会集中出现这样一种以女性容貌、闺怨和相思为内容的短小歌词?它如何从酒宴歌台之间的助兴之作,变成中国文学中有千年生命的一种体裁?答案藏在三个层面:一个失意文人的双重身份,一种流行音乐的催促,以及一个割据政权的文化趣味。

一个边缘士人的双重身份

温庭筠出身于唐代大族,先祖温彦博做过宰相,但传到温庭筠时,家道早已败落。他年轻时就以辞赋闻名京城,却始终没能考上进士。史书评价他“士行尘杂,不修边幅”,同时又记载他“能逐弦吹之音,为侧艳之词”。这几句话放在一起,正好勾勒出他的人生位置:他接受过完整的士人教育,却没有进入士大夫的正常轨道;他流连于歌楼妓馆,能与乐工歌妓合作,却又不完全是市井艺人。

他生活在晚唐,正值科举制度下朝官与宦官、藩镇与中央互相倾轧的时代,无数出身不高或运气不佳的士人同样被挤出权力中心。温庭筠只是其中最典型的例子之一,但他把这种边缘性转化成了创作能量。唐代的诗是士人进身和交往的利器,讲究言志咏怀;词却不同,它本是宴席上歌妓唱来助兴的歌曲,按当时的标准属于不入流的小道。在文化传统中,真正有身份的诗人通常不屑于认真填词。但温庭筠恰恰因为科举失败,不必维持那种自我设限的严肃形象,于是可以放开手脚,把最细腻的笔触贡献给歌妓的歌词。他的词中大量摹写女子的妆饰和情态,实际上是一种“拟唱”:想象歌妓的身份,代替她们发声。这种写法要求作者放下士大夫的矜持,去贴近市井的感官世界。温庭筠是做得最早也最彻底的文人之一,也因此被称为词从民间进入文人的第一座桥梁。

不过,温庭筠的创作不是凭空发生的。若没有一种新的音乐体系作为载体,这些作品不可能形成规模,也不可能拥有稳定的文体形式。

燕乐新声:词从民间来

在唐代,词被称为“曲子词”,意思是配合曲子来唱的歌词。这种曲子属于“燕乐”,是隋唐时期西域音乐大量传入后,与中原旧乐融合而成的新体系。燕乐节奏变化多端,旋律比传统清乐繁复得多,在盛唐以后的城市中流行开来。宫廷酒宴、青楼歌馆都要歌妓唱新声,歌词的需求随之激增,民间便产生了许多曲调固定、句子长短不齐的“曲子词”。

唐代宫廷设有教坊专管乐舞,长安、洛阳等大城市中,官私歌妓数以千计,她们是曲子词最直接的消费者。中晚唐城市夜生活日渐繁荣,对这种新歌词的需求量非常可观。敦煌出土的抄本中保存了一批民间曲子词,内容多是男女情爱、边疆征戍之类,语言直白,甚至还有错别字,显然不是文人手笔。它们的存在说明,词在温庭筠出现在文坛之前,已经于市井中生长多年。温庭筠的贡献不在于创造曲调,而在于提高了歌词的文学品质。他精通乐理,据说能根据乐器声音填词,严格依循曲调的节拍长短安排字句,使每一首都做到声情相符。同时他又把自己的近体诗功运用进去,给这些原本略带俚俗的句子配上工整的对仗和精巧的词汇,于是词第一次拥有了与诗相抗衡的书面美感。

这个环节常常容易被忽略:把市井小调与文人修辞焊接在一起的,恰恰是一个进不了正规仕途的诗人。词由此获得了双重基因——它既有音乐的自由,又有诗歌的严谨;既属于歌妓,也属于文人。这种结合的产物,正是后来被反复继承的词体。

花间集的编选:西蜀的文化气候

温庭筠一生大部分时间生活在长安,词名扬于中原,真正让“花间”凝结成一个流派的,是数十年后在成都编成的《花间集》。五代十国时期,中原政权走马灯式地更迭,战火不断,而西蜀处于盆地一隅,在前后蜀统治者的经营下相对安宁,因此聚集了大量从中原逃难而来的文人和画师。前蜀王建、后蜀孟知祥都重视文教,对音乐和词章尤其爱好;王建的继承人王衍经常在宫殿里与文人饮酒唱和,把宫廷变成宴游的现场。这种浓厚的享乐风气让成都在五代乱世中成为文人与乐工的乐土。

正是在这样的气候中,后蜀卫尉少卿赵崇祚编选了《花间集》十卷,收录了从温庭筠到欧阳炯等十八位词人的约五百首作品,并请欧阳炯作序。欧阳炯在序言里写下的一句话可以看作花间词的元定义:“自南朝之宫体,扇北里之倡风。”意思是说,花间词承接的是南朝齐梁宫体诗描摹女性美的传统,又沾染了北方市井歌妓演唱的风气。编选者把温庭筠放在卷首,并非随意安排。在全部入选词人中,温庭筠的词作数量最多,风格也最鲜明。他既熟悉律诗的格律,又深谙燕乐的精髓,恰好代表了宫体文学与市井歌唱的合流。与温庭筠并称“温韦”的韦庄也在选本之中,他的词清丽疏朗,与温庭筠的秾艳形成对照,也显示出花间派内部其实有相当的弹性。但无论如何,一部选集立下了词的“正宗”法度:内容以男女情事为本,风格以婉媚含蓄为上,句式在近体诗的基础上加以长短变化。

《花间集》的编选是一座重要的文化界碑。它把那些原本口头流传的宴歌词编订为书面文本,并确立了作者谱系。从这之后,词人有了一份可依据的范本,后人讨论“花间词派”时,也有了真实的集体形象。如果只靠温庭筠一个人的零散作品,他可能只是一位被后世偶尔提及的先驱;正是《花间集》的定型,使他成为这一流派公认的“鼻祖”。

女性妆容与闺怨:词的修辞策略

花间词有一个令人惊奇的共同点:大多数作品都对准一个女性形象——她或在晨光中梳妆,或在深夜独坐,或思念着远方的行者。温庭筠的《菩萨蛮》写“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写“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从云鬓写到绣袄,极尽视觉上的华丽,却始终没有直接说女子有多孤单,只让那对刺绣成的金鹧鸪暗示一种叹息。这种写法与传统的诗言志大相径庭:诗习惯于直接抒情或借物言志,而花间词却把感情藏进衣饰、屏风、蜡烛和珠帘之间,让读者通过物象去体会。

为什么词必须这样写?最直接的原因是演唱场景。歌妓在宴席上唱一首词,她本人就是这个故事里的女主角,她需要一套与自己的身份相符的唱词。文人为她填词,其实是在替她设计一个可以投入的角色。于是“男子作闺音”成为词最基本的表达方式。但这个面具并非只是一层遮掩。晚唐的士人普遍感受到一种无力感——宦官专权、藩镇割据,科举入仕的道路越来越窄,他们的人生感受与“深闺寂寞”在心理结构上高度相似。文人在写女子被冷落、被抛弃的时候,何尝不能暗指自己无法获得君王或朝廷赏识的委屈?温庭筠的词中是否真有这层寄托,历代解释者有不同看法,但这种阅读的可能性本身就说明,艳情的外壳下可以承载比表面更复杂的情感。

这样的修辞策略最终塑造了词体的美学性格:不直说,求含蓄;重细节,轻情节;为了情绪氛围,甚至可以牺牲叙事的完整。花间词把中国诗歌中描写景物的精巧技法,集中到一个女性的起居空间里,形成一种近乎静态的、幽雅的哀怨。这种哀怨不是激烈的痛苦,而是淡淡的怅惘,正适合在宴席上被婉转唱出。后来宋代文人的婉约词,正是沿着这条路径成长起来的。

从花间到宋词:遗产与限度

花间词所确立的范式,在北宋依旧牢牢统治着词坛。晏殊、欧阳修写的闲愁与相思,风格温润闲雅,一眼就能看出花间的影子;柳永用长调慢词铺写市井情爱,虽然形式大大拓展,但底色依然不离艳情;周邦彦词中那种严密的章法和精雕细琢的物象,也被后人认为祖述花间。可以说,宋代词的主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跳出花间的轨道。直到苏轼出现,把写诗的方法带到词里,引入说理、咏史、田园等内容,词才终于触碰到更广大的生活世界。然而苏轼自己也明白,他的词被称作“豪放”,只能算别调,并不是词的正宗。这恰好从反面证明,花间传统有多大的惯性。

这种持久的约束力,源于词与音乐的紧密捆绑。词在宴席上被歌妓演唱,内容与风格就必须适合女性的声口和宴饮的气氛。只要词还承担着助兴的实际功能,花间式的题材和语气就难以被突破。南宋以后,词逐渐脱离演唱而成为一种供阅读的书面文体,加上靖康之变后的国破家亡,文人才有可能把家国之痛塞进词中。辛弃疾、姜夔等人的创作,才真正拓展了词的境界。从这个意义上说,花间词为词的早期发展提供了一套完整而稳定的语法,让它能够从音乐附庸变成可以独立欣赏的文本;但也正是这套语法,长时间限制着词的内容与气度,使词在宋代始终带着“诗余”的次要身份。

温庭筠与花间的意义,不在于他留下了多少美丽的句子,而在于他站在一个关键的转折点上:旧的诗体已经难以承载新兴音乐中那种细腻、迂回的情绪,新的文类从市井升起,急需文人为它赋予品格。温庭筠以他失意却敏锐的耳朵和笔,完成了这种赋形;《花间集》又以选集的方式,把他的个人探索固化为一代人的共同法则。这个法则后来显得越来越窄,但它毕竟是词通向大文学的起点。理解了这一点,才能理解为什么一部歌妓演唱的歌词集,会被中国文人记诵上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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