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受命稱王議

太史公说：“诗人说道西伯在受命的那一年称王，并裁断虞、芮两国的争讼，于是追尊太王、王季为王，改订历法，变更服色，十年后去世。有人说《大雅》的序说文王受命建立周朝，《泰誓》的序说十一年武王讨伐殷商。他们妄自引证这两部经书，来证实自己的说法。我认为违背经义、非议圣人，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试让我来说一说：

圣人没有作为，一有作为就成为万代的法则。孔子赞美文王的德行说：‘三分天下而占有其中的两份，仍然服事殷商。’又说：‘内心文明而外表柔顺，以此蒙受大难，文王就是这样。’没有南面称王却称之为‘服事’，改换朝代、创建制度却称之为‘柔顺’的。孔子称颂武王的功业说：‘汤、武革命。’又说：‘武王晚年才受命。’没有父亲受到爱戴，儿子却又称‘革命’；父亲做了天子，儿子却说‘晚年才受命的’。当武王在盟津会合诸侯时，告诫诸侯说：‘你们还不了解天命，不可以誓师。’又说：‘我的先父文王的大业还没有完成，我这年轻人要继承他的志向！’哪有王者出征，还要等待天命；天命所归已经改变，却又说‘没有完成’的。《礼大传》说：‘在牧野，事情完毕后就退下，燔柴祭告上帝，追尊太王、王季、文王为王，改订历法，区别徽号。’如果虞、芮争讼那一年就称王，就不应再说‘追尊为王’；王制已经施行，就不应再说‘改换事物’。这些都是违背经义的。大的是天地，其次是君臣，圣人知道名分地位不可改变。所以制定上下的礼制，裁成天地之道。使各当其分，而不相侵越，至于万民的去留，天命的给予或夺取，则取决于时机。圣人顺应而行，所以讴歌有所归向，舜、禹便揖让；桀、纣罪恶满盈，汤、武便放逐讨伐。这就是所谓后于天而奉行天时，不得已才这样做的。如果殷商之道还没有断绝，纣的罪恶还没有到极点，就称王来号令天下，那就不能说是至德了，这是他非议圣人的地方。

我认为《大雅》说‘作周’的意思，是取文王积累德行仁爱，为天下所归往，武王继承他，于是成就大业；并不是说革命改姓才叫作周。《泰誓》纪年，是武王、周公追考前代陈说王业兴盛，从虞、芮开始，所以断定为受命的年份。孔子效法文王、武王，因此沿叙此事说十一年武王讨伐殷商，并不是说自称王而进行这样的计算。文王已经去世，经义就在这里；如果说不是这样，那就等待君子来评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