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过第五十三

抱朴子说：纵观历代，直到近代，道义衰微、风俗败坏，没有比汉末更严重的。当权的高官和宦官之流，玩弄国家大权，执掌国家权柄，废弃正道、兴起邪说，残害仁义，践踏忠诚、背离憎恶，装聋作哑、随从愚昧，同类恶人成群结队，招纳奸党。侵吞财物、大量储藏，不知限度，却不能施舍一丝一毫的微薄之物，救济清廉穷困之人。升官则若非多财的人不能显达，诉讼则若非重金贿赂的人不能公正。官高势重，力量足以提拔人才，却不能发出丝毫的片言只语，推荐有益于时代的杰出人才。他们所任用的，不超过妻妾的亲属；他们所施的恩惠，不超出亲近的平庸琐碎之人。没有人警戒臧文子窃取官位的讥讽，没有人追随解狐忘却私利的大义，分俸禄效仿王林，辞官归隐效仿方回。所以像列子那样的人比邻而居，却门前没有郑阳的抚恤；高尚的气概成群，却遭受不到暴生的推荐。压制挫伤独立之士，提拔推进依附自己的人，这就是樊姬所以掩口叹息，冯唐所以长久感慨的原因。

当时众多官员都是白吃饭、徒有仪表，掩盖德行、遮蔽贤才，嫉妒有功之人并危害他们，憎恨清白之士并排挤他们，避讳忠诚正直之言并陷害他们，厌恶特立独行之人并摈弃他们。柔媚顺从者受到推崇装饰的庇护，方正有棱角者遭受讥讽遗弃的祸患。豢养豺狼而歼灭麒麟，种植荆棘而剪除椒桂。于是傲慢不羁、像丸子滚动浮萍漂流的人，被称为弘大伟大量；苛刻琐碎、险恶尖刻、心怀毒刺的人，被称为公正正直；巧言令色、机警聪慧、有貌无心的人，被称为机神明朗透彻；口齿伶俐、耍小聪明、迎合意旨、花言巧语的人，被称为标领清秀美好；鲁莽冲动、骄傲轻浮的人，被称为巍峨瑰丽杰出；嗜酒好色、庸碌无能、不加收敛的人，被称为率性任真不矫饰；求取不廉洁、好抢夺无满足的人，被称为淹博旷达有远节；蓬头垢面、穿着亵衣、交游非类的人，被称为通达美好广爱；反经叛道、违背圣人、顺从错误而博学的人，被称为庄老之客；嘲弄嗤笑妍丑、凌驾欺侮傲慢的人，被称为潇洒豁达雅韵；毁弃方正、投入圆滑、当面顺从、随声附和的人，被称为绝伦之秀；凭依权贵豪强、推货行贿、走捷径的人，被称为知变通、炎凉奇巧；懒看文书、望空签名的人，被称为业大志高；仰赖强亲、位过其才的人，被称为四豪之匹；输送货物权势之门以换取名爵的人，被称为轻财贵义；结党合誉、言行不一的人，被称为以文会友；左道邪术、假托鬼怪的人，被称为通灵神人；占卜小术、诳饰祸福的人，被称为知来之妙；耍弄马槊、一夫之勇的人，被称为上将之元；合离道听途说、偶俗而言的人，被称为英才硕儒。

至于那些品质光明、行为高尚，精神清澈、器量深远，不谄媚发笑以取悦，不曲意说话以违背良心，含霜履雪，大义不苟且迎合，据守道义、推行方正，卓然不群，风虽然猛烈而树枝不弯曲，自身虽然困顿而操守不改变，进则直言极谏、纠正过失、规劝缺失，退则端正诚实、杜绝私心、知道就去做的人，却被叫做愚笨呆傻、徒劳受苦。早起晚睡，从公家退食，忧劳损耗，全力为政的人，却被叫做小器俗吏。于是明智者见势而隐退，高尚俊杰闭口装愚，疏远卑贱者奋飞择木，被束缚者曲从而朝隐，智者不肯吐露其秘算，勇者不为国致其果毅，忠诚正直者离退，奸凶得志，邪恶泛滥而不可遏制，伪途开辟而不可杜绝。以至于凌上替下，盗贼众多，宦官夺了君主的威权，三公九卿死于庸竖之手。忠贤望族，被叫做党人，囚捕诛杀，天下嗟叹哀号，无罪无辜，闭门遭祸。微烟起于萧墙，而烈风焚烧遍于宇宙；浅隙发于肤寸，而波涛漂荡至四极。金城被众寇攻破，汤池被一苇航行，精锐望尘而冰消，征人倒戈而败逃，飞锋箭矢进入宫门，左衽外族掠夺禁省，禾黍生于庙堂，榛莠秀于玉阶，云观变为狐兔之薮，象魏化为虎豹之径，东序烟烬于委灰，生民焦火沦于深渊，凶家害国，得罪竹帛，良史无褒言，金石无德音。为什么呢？是人的缘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