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杂记篇十三上

成汤诛杀独木，管仲诛杀史符，吕望诛杀任禼，魏武帝曹操诛杀孔融，孙策诛杀高岱，黄祖诛杀祢衡，晋相诛杀嵇康，汉宣帝诛杀杨恽，这些人难道都涉及大盗之事吗？只是深切防备政术，腹诽心谤，不能完全容忍罢了。

龟之所以有壳是为什么呢？是想用来自卫。而人们却寻找并钻灼它，是为什么呢？为了壳。翠鸟之所以可爱，是因为有羽毛，而人们却杀死它，是为什么呢？为了毛。私人家中有兵器甲胄，想用来防盜，而王法却治他们的罪。乡里之间有利口的人，想自我推荐，而官府却裁抑他们。能不警戒吗！

有人拿着书卷读书却总是睡着，梁朝有名士把书卷称为黄妳，这大概是看到它能美神养性如同奶妈吧。两片树叶遮住眼睛，就看不见泰山；两粒豆子塞住耳朵，就听不见雷声，是因为专心致志。专心致志过了头，就不觉睡着了。

赵简子把栾激沉到黄河里，说：“我曾经喜好声色，你为我找来；我曾经喜好宫室，你为我找来；我曾经喜好良马善御，你为我找来。我喜好贤士，而栾激却未曾进荐一人，这是助长我的过错而黜退我的善行啊。”赵简子这个人，能善于督责臣下了。

有人拿人物来问司马徽，司马徽最初不辨别其高下，每每只说好。他的妻子劝谏他说：“人们因为你是个好士，所以来向你质疑问难，你应该论辩，使各得其所。而你一者说好，二者说好，这难道是人们咨询你的本意吗？”司马徽说：“你这话也很好。”这是用来避时祸的。

刘穆之住在京下，家境贫寒。他的妻子是江嗣的女儿。穆之喜欢去妻兄家乞食，每每被妻兄弟羞辱，穆之不以为耻。一天去妻家吃完，求槟榔，江氏兄弟戏弄他说：“槟榔本是用来消食的，你常常饥饿，怎么忽然需要这东西？”后来穆之成为宋武帝的佐命功臣，等到做了丹阳尹，就召妻兄弟设盛馔，劝酒让他们喝醉，言语极为欢洽。宴席将毕，令厨师用金盘盛槟榔一斛，说：“今天用这个作为口实。”客人因此退去。

颜师伯受宠，贵臣中无人能比，而多纳贿赂，家累千金。宋世祖常与师伯玩樗蒱，筹码将要决出胜负，世祖先掷得雉，高兴地以为必胜。师伯后掷得卢，帝失色。师伯掷时突然收手假装说：“差点作了卢罢了。”这一天师伯一输百金。

宋山阳王刘休祐屡次因言语忤逆颜色。有个叫庾敏的人能看手板，休祐把自己的手板假托为别人的让他占卜，庾说：“这板相非常贵，但然后使人多有过错忤逆。”休祐因为褚渊详密，就换了他的板。他日褚渊侍奉皇帝，自称“下官”，太宗多忌，很不高兴。而手板往往入相，我认为确实如此。

南阳刘类喜欢察访民间，听到狗追猪子的声音，就说是吏杀猪，便拖来五官掾。孙弼当时在职，有三次不肯迁转，吏在门上题字说：“刘府君三不肯。”这是告诫褊急，我岂可不反复诵读这句话呢！

荆楚之间有人名叫我，这人向父亲总是称我，向儿子总是称名，这是他的奇异之处。

卫国有夫妻向神祝祷的人，求得布百匹。丈夫说：“怎么这么少？”妻子说：“布如果多了，你就会买妾了。”

《韩子》说：燕人李季，他的妻子与人私通。李季回来，看见私通的人在里面，妻子让私通者解开发髻出门。李季说：“这是什么人？”妻子说：“没有啊。”李季说：“我见鬼了。”妻子说：“应该取五姓尿来洗浴。”李季就骗她说：“这是兰汤。”

结绳的约法，不能治理混乱秦朝的绪余；干戚的舞蹈，不能解聊城的围困。况且熊经鸟伸，不是治疗伤寒的方法；呼吸吐纳，又不是接骨的药膏。所以知道济世各有各的方法。

晋乐被杀，士会逃奔秦国，子纠被诛，管夷吾正要称霸，时运啊时运，事情不同。

吉凶在于天，就像影子在于形，回响应和声音。形动则影动，声出则响应，这是分定所系，不是身口的进退。

听说骐骥长鸣，伯乐昭显它的能力；卢狗悲号，韩国知道它的强壮。因此效法齐秦之路，来迎接千里的重任。

造箭的人难道不比造甲的人不仁吗？造箭的人唯恐不伤人，造甲的人唯恐伤人，所以技艺不同。射箭使人端正，钓鱼使人恭敬，登高而望，临深而窥，是事情使之如此。出林不能走直道，行险不能踩准绳，卖棺材的人希望人死，囤积谷物的人希望年饥。船漏则水入，壶漏则内虚。狂者向东跑，追逐者也向东跑；溺水者入水，救的人也入水。事情虽然相同而心思不同。

孔子游历住在山上，派子路去取水，在水边遇到老虎，与虎搏斗，抓住虎尾，得到它，放在怀里。取水回来，问孔子说：“上士杀虎怎么杀？”孔子说：“上士杀虎持虎头。”“中士杀虎怎么杀？”孔子说：“中士杀虎持虎耳。”又问：“下士杀虎怎么杀？”孔子说：“下士杀虎捉虎尾。”子路出去把虎尾丢掉，又怀揣石盘说：“先生知道虎在水边，却让我去取水，是想杀我啊。”就想杀孔子。问：“上士杀人怎么杀？”说：“用笔。”“中士杀人怎么杀？”说：“用语言。”“下士杀人怎么杀？”说：“用石盘。”子路就丢掉石盘走了。

从前庄子妻子死了，惠子去吊唁，庄子正叉开腿坐着敲盆唱歌，难道不是通达吗！

夏侯章被孟尝君礼遇，驾四马之车，有百人的食禄，而夏侯章见人必定诋毁孟尝君。有人问他的缘故，回答说：“我对孟尝君没有功劳，不这样就没有机会显示孟尝君的长处。”我认为不然。

东方有个士人叫袁旌目，将要去某地而在路上饥饿。狐丘的盗父见到他，拿出壶中的饭给他。问：“你是谁？”说：“我是狐丘的盗父。”袁旌目说：“我不吃。”两手据地而呕，呕不出，喀喀然伏地而死。

《太史公书》有时有错误。《郑世家》说：“子产，郑成公之子。”而实际上是子国的儿子。《尚书·顾命》，卫实际上是侯爵，《卫世家》说是伯爵，这又乖违。《尚书》说启金滕是周公东征之时，《史记》说是姬旦薨后，又错谬。其余琐碎错误也不少。

诸葛孔明曾在凤山作战。

诸葛孔明到益州，曾在石室作战。

诸葛孔明曾在万骑溪作战。

诸葛孔明曾在石井作战。

曹植说：“我的志向不能实现，我的道不能施行，将来采集史官的实录，时俗的得失，成为一家之言，藏之名山，此外只是空话罢了。”

从前洛下有洞穴，深不可测，有一个妇人想杀她的丈夫，对丈夫说：“未曾见过这个洞穴。”丈夫自己送她去看这个洞穴，妇人就把丈夫推下洞穴，经过多时到底，妇人在后面扔饭食，像是要祭奠他。这个人很久才苏醒，得到饭食，徘徊找路，又得到一个洞穴，便匍匐前行，觉得所踩的像尘土，而闻到粳米香，吃起来芬芳美味，又带着一些离开。所带的食物将要吃完，就进入都城，城郭修整，宫观壮丽，台榭房宇，都用金银装饰，虽然没有日月，明亮超过三光。人都长三丈，穿着羽衣，奏歌乐。长人让他向前去，凡是经过这样的地方有九处。有人说：“君命不能停留，回去问张华就全知道了。”这人便随着洞穴走，出了交州。后来回到洛，问张华，给他看两样东西。张华说：“像尘土的是黄河下龙涎，泥是昆山泥。”于是向张华诉说：“被妻子所苦。”张华就取来他的妻子煮了。

马耽以才学知名，谯纵的文表都是马耽所制。聚会则赋诗，也多有箴谏。蜀地听说王师将到，马耽正在检查封存储藏，为国防守。朱龄石详细奏闻。马耽性情轩傲，所以还是被流放到边地。从出发之后，各种谗言每天到来。马耽越过巂界，对亲近的人说：“朱侯不把我囚禁下狱，而遣送我来这里，必定是被众口迷惑，恐怕最终不免。”过了不久，听说蜀地信使将到，遥判知道命尽，沐浴席地安卧，作诗完毕，叹息说：“所恨的是生在乱世啊，我虽然不喝药，比于瞑目。如果有事，就随宜见杀，不要叹我狂。”说完，泯然像已经绝气。蜀使既到，完全遵照他的话，戮尸迄无所知。这叫做能耿介。

何承天在太祖座上戏弄庾登之说：“因祸为福，未必都是智慧。”庾登之回答说：“我也几乎与三竖同被戮。”何承天为谢晦作表说：“当浮舟东下，戮此三竖。”所以庾公以此嘲笑他。何承天失色。又与林公道人同太祖坐，常令二人下棋。林公指着三颗棋子对何承天说：“只应当承流，直接戮此三竖。”咏这话至于再三。何承天汗流浃背，恍惚苍茫，于是导致失局。

孟昶立功，专门由于妻子。孟昶对妻子说：“刘迈在桓元面前毁我，正应作贼罢了。”妻子说：“看你不是谋及妇人的人，或许是由于需要钱财的缘故。”于是放下她的绛帐，姊妹出嫁的有帐，并缝衣服，都方便借取，秘密拆坏做成袄，得三千多领。等到平定京城，孟昶军容最盛。

巢尚之求官，执事向他求状。巢尚之就写状说：“尚之的始祖父，尧让天下而不受。接着鲁郡巢尚之年若干所由，因为他没有三代，怀疑于序用。”孝武帝听到，拍床赞赏叹息说：“此人必定不凡，更应任用他。”

世人相互称呼父亲为凤毛，而孝武帝也施加于祖父，便应当可以通用。不知这话意思出自何处。王翼在座，听到孝武帝这话，直接去拜访谢超宗：“刚才侍御坐，天旨说弟有凤毛，我不曾见过这东西，暂借一看。”王翼不但不晓这个旨意，也简直不知道谢超宗是谢凤的儿子。谢超宗感触既深，狼狈起身回内室躲避。王翼以为谢超宗回内去检取凤毛，坐在斋中侍望。过了很久，谢超宗心中惊惧稍微歇息，又希望他已经醒悟，于是再出来对客，王翼又对他说：“凤毛只在这里一看，本来不拿走，差无损失，怎么就不见借？”谢超宗又走，就令门人秘密去告诉他，王翼然后才离去。王翼就是在孝武帝座上把羊肉称为蹲鸱的人，就是这个人。谢超宗字几卿，中拜率更令。驺人姓谢，也名超宗，也便自称姓名说：“超宗虫蚁，就官乞睐。”几卿既然不容回答这话，驺人以为不允许而说个不停，几卿又走。

刘撝年少有豪气，家产富厚，厚自奉养，伎妾艺貌，当时绝伦。筑馆穿池，很有佳趣。饮食珍味，贵游莫及。当世之士，都愿与他交往。刘撝随方接对，无不谐款。齐武帝微时，刘撝不认识他，当时曾附人车载到刘撝门同乘，与刘撝交好，独自下车造访，说完就辞退。刘撝奇怪而问他，回答说：“与萧侍郎同车。”刘撝亲自到车后邀请他。既而欢饮如旧相识。齐武帝很怀念他。

何敬容写名字，敬字大写为“苟”小写为“文”，容字大写为“父”小写为“口”。陆倕戏弄他说：“你名苟既奇大，父殊不小。”何敬容不能回答。他常讲究衣服，夏天入朝，衣裳不整，就扶伏床下，用熨斗熨。衣服既然很轻，背便焦灼。不能辨别屯毛两字的差异，回人书信说：“我比毛弊。”时人以此为笑。不知晋国及晋朝，有人嘲笑他说：“献公杀贾后，重耳杀怀愍，你记得吗？”何敬容说：“从来所难此，所以足称匪人。”

宋玉戏太宰屡游之谈，后人因此流迁，反语至相习。至如太宰之言屡游，鲍照之伐鼓，孝绰步武之谈，韦粲浮柱之说，是其中太甚的，不可不避。俗士不但文章如此，至于言论尤其事反语。何僧智者，曾在任昉座上赋诗，而言他的诗不类。任昉说：“你的诗可称高厚。”何僧智大怒说：“就把我当作狗号！”任昉后来解说，他仍不领会。任君又说：“曾经蓄一枕，不知是什么木？”正好有委巷之人对任君说：“这枕是标槠之木。”任昉假托不觉悟，这人就以此宣夸于众，有自得之色。孔子说：“必也正名乎！”这话确实。

孔翁归解元言，能写文章，好饮酒，气韵标达。曾对我说：“翁归不怕死，只愿仲秋之时，还能观赏美月；季春之日，能玩赏垂杨。有这两样，死就归去了。”我认为这话虽有差错，不妨碍有才。

王思微性情好洁净，每次回到侍中省，洗浴一定要乞求御水。御水的清浊与其他井没有不同，只是珍视水的名义罢了。

卢陵威王蓄养内人，千门相似，万户如一。斋前都施木天来遮蔽光景，春花秋月之时，暗如深夜撤烛。内人中有不识晦明的，动不动经过一纪。之所以这样，正是因为桑中之约，奔则难禁；柳园之下，空床多怨，所以严其制而峻其网。家人比作廷尉，门内同于草庐。虽然控制坚严而金玉满堂，土木缇罽，不可胜数。等到凶寇渡江，凭陵京邑，王的邸第，靠近路左，重门自开，不再有击柝之声。春服初成，就等同于阏氏的装饰。黄金满柜，前属九虎，白璧千双，后输六郡。从前所关闭的，如今所打开的；从前所聚集的，如今所散失的。屏去三惑，能不警戒吗？

从前潘君仰慕虢雨的为人。虢雨好学，正当夏天在侧边放置金镂龙盘，用来洗墨渝。潘君仰慕他，于是不论冬夏都在侧边放置金镂龙盘，却不用来洗墨渝。这难道是所谓爱他的滞质而失他的实质吗？庐濛侯的美丽，走路必定捻他的帽缨。颜氏学他，动脚就捻他的帽缨，作为不美丽如旧。这又是潘君一类。

我在九月九日随从皇上幸乐游苑，被敕押，伏蒙敕板军主。新从荆州回来，人马器甲，震耀京辇，百姓观看的如堵墙。皇上诸子之中，特别垂慈爱，赏赐相接。那天赋诗，蒙赏。那天晚上，道义被称，左右拭目，朋友改观。此时天高气清，炎凉调适，千载一时。皇上对人说，我的义如荀粲，武如孙策。我曾侍副君讲，当时是季秋。召登含露之阁，同时奉令的，定襄侯祗舍人庾肩吾而已。曲蒙恩宴，从夜到朝，奉玉裕之温，入铜龙之省。曈昽日色，还想安仁之赋；徘徊月影，悬思子建之文。这又是一生的至乐。我后来为江州刺史，副君赐报说：“京师有话说：‘议论当如湘东王，仕宦当如王克时。’”开始为仆射领选时。

我作《金楼子》未完，从荆州还都。当时有人说这是锻真金为楼子的，来拜访我。三爵之后，往往乞借金楼子玩弄，应大奇巧。这就近于可笑了。

宋岱的鸡，还能谈说。

从前玉池国有个人，女婿面貌大丑，妻子国色鼻齆。女婿就求媚于这妇人，终究不肯回心。于是买西域无价名香来熏，回到她的房间，妇人既然鼻齆，怎能分辨香臭呢？世上有不适应事物而变通求进的，都是这一类。

参丝的绞用来做弦琴，缓张则挠，急张则绝。

王仲宣从前在荆州，著书数十篇。荆州坏，全部焚毁他的书，如今存留的只有一篇。知名之士都看重他。见虎一毛，不知其斑。

桂华无实，玉卮无当。

周赧王即位，负债而逃，名为逃债之宫。如今洛阳南宫謻台就是。偷民鈇而藏起来。

专诸学炙鱼，香闻数里。王僚索要鱼炙，专诸拿一把利钢刀藏在鱼腹中，持刀戟的人在后面钩专诸，而专诸隐刀刺王僚的乳，穿出后屏风。王僚的儿子羌忌，跑得追及奔牛，手接飞燕，阖闾担心他。石室铜户，藏翳防备他。

汉张猛、皇甫商年少而相善，亲密过了头，乃至相杀，于是出奔。所以君子知道谨慎，容貌必定齐庄，于事为善。

丘迟出任永嘉郡，群公在东亭饯行。任敬子、沈隐侯都到。丘迟说：“年少以来搜集书史，颇得诸遗书，不再有首尾，或失名，共有百余卷，都不知道。如今并想烧掉。”二客就对主人说：“可以都取出来共看。”傅金紫最后到，二客把刚才那些书给他看，傅就发擿剖判，都穷究其流，出所得三分有二，宾客都悦服。

杂记篇十三下

殷汤从商贾中取士，周武从负薪中取士，齐桓从车辕中取士，大汉从奴仆中取士。明王圣主取士以贤，不拘卑贱，所以功德洋溢，名流竹帛。

大器不可小用，小士不可大任。

周君出猎，见白雁成群。周君拉弩想射路上的行人，他的御者公孙龙下车按住箭说：“君以雁射人，岂不是虎狼吗？”

魏绛请求施舍积粟。自公以下有积粟的全部拿出，国无滞粟，也无困人。公无禁利，又无贪民。施行一年，国就有节。这大概是远古之法。如今若开府库，一并济民，忽遇妖贼，便当束手。这是刘虞惜放火，所以见诛；仲堪赈贫民，于是逃窜。

赵简子出猎，命令郑龙射野人，使不要惊我的鸟。郑龙说：“我的先君晋文公伐卫不杀一人，如今君一打猎就想杀良民，这是虎狼。”赵简子说：“人打猎得兽，我打猎得士。”所以缘木愈高者愈惧，人爵愈贵者愈危。能不谨慎吗？

齐桓公饮酒醉，丢失他的帽子，感到耻辱，三天不上朝。管仲说：“这不是有国的耻辱，何不用政事来雪耻？”公说：“好。”于是发仓粟赐贫穷，论囹圄，放出薄罪。过了三天而民歌说：“公怎么不再丢失他的帽子呢？”

齐宣王白天在社山睡觉。父老十三人迎接慰劳王，王命令赐父老田不租，又无徭役。父老都拜，而闾丘先生独不拜。王问他，回答说：“我希望得寿而富贵。”王说：“生杀有时，寿不是寡人所能许的。如今仓廪以备灾荒，无法使先生富；大官无缺，无法使先生贵。”闾丘说：“不然。愿大王选良吏来治理，臣得寿了。春秋按时赈济，不烦扰百姓，臣得富了。大王出令说：‘少者敬老。’则臣得贵了。”王说：“善夫！”

君主有三恶：不修文德而尚武功，不明教化而枉任刑，这是一恶；妃妾以百数，百姓多鳏寡，这是二恶；男不耕耨，女不纺织，杼轴既空，田畴芜秽，这是三恶。君主有三殆：倍德而好色，亲近谄谀，疏远忠直，嬖子众多，嫡嗣无立，这是一殆；严刑峻法，这是二殆；犬马吃黍，民不厌糟糠，这是三殆。

田光、鞠武都去问候荆轲。燕太子因为武阳性好弹，太子为他作金丸。

燕田光、鞠武去问候荆轲，荆轲当时饮酒醉卧，田光等把唾沫吐在他耳中而去。荆轲醉醒问：“谁唾我耳？”妇人说：“燕太子师傅刚才来，是二人唾的。”荆轲说：“出口入耳，这必定是大事。”

燕田光、鞠武都去问候荆轲，荆轲在席上击筑而歌，莫不头发上冲穿冠。

从前邓通从理入口，看相的人说必定饿死。汉文帝说：“能富通的是我。”赐给他铜山。其后果然饿死。

枚乘有话说：“磨礱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不见其长，有时而大；积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弃义不知其恶，有时而亡。”

楚国龚舍，起初随楚王朝，宿在未央宫，看见蜘蛛。有赤蜘蛛大如栗，四面萦绕罗网，有虫触之而死的，退而不能得出。龚舍就叹息说：“我生也如此。仕宦是人的罗网，岂可淹留岁月？”于是挂冠而退。时人笑他，称龚舍为蜘蛛之隐。

桓谭有《新论》，华谭又有《新论》；扬雄有《太元经》，杨泉又有《太元经》。谈论的人多误，动辄形于言色。或者说桓谭有《新论》，何处又有华谭？扬子有《太元经》，何处又有《太元经》？这都是由于不学造成的。

诸葛、司马二相，确实是一国的宗师，霸王的贤佐。孔明起于巴蜀之地，踏一州之土，省任刑法，整齐军伍，步卒数万，长驱祁山，慨然有河洛饮马之志。仲达据天下十倍之地，仗兼并之众，据牢城，拥精锐，无擒敌之意，若此人不死，则雍梁败了。方之司马，理大优乎！

高贵乡公赋诗，给事中甄歆、陶成嗣各自不能作诗，受罚酒。金谷聚前，绛邑令邵荥阳、中牟潘豹、沛国刘邃不能作诗，并罚酒三斗。这是无才之甚了。

毕卓常饮酒废职，比舍郎酿熟，毕卓因醉，夜里到他的瓮间取酒喝。掌酒的人不察，抓住绑了他。郎去看，乃是毕吏部，急忙解缚。毕卓就与主人饮于瓮间，取醉而去。毕卓曾对人说：“右手持酒杯，左手执蟹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

孔静住在山阴，宋武帝微时，因为孔静是东方豪杰，所以去问候他。孔静当时昼寝，梦见有人说：“天子在门。”醒寤，就派人出去看，而帝也恰好到，孔静虚己接对。于是留帝住宿，夜里设粥，没有鲑菜，新伏鹅卵，如今煮来作肴。贼平，京都以孔静为奋威将军、会稽内史。

元嘉中，张永开玄武湖，遇到古冢上有一铜斗，有柄像酒桍。太祖问朝士，没有认识的。何承天说：“这是亡新威斗，王莽三公亡，都以此赐之。一在冢内，一在冢外。”不久又开冢，内得一斗，有铭书称“大司徒甄邯之墓”。

我好作诗赋及著书。宣修容敕旨说：“政事，是生民之本，你要勉励。”我每留心此处，常举烛理事，夜分而寝。

我六岁能作诗，其后著作之中，只有《玉韬》最好。

从前孔甲经过人家，主人正生孩子。占卜说：“孩子必有殃。”孔甲说：“以为我的儿子，谁为殃他？”等到长大，果然见砍木而伤足。

高苍梧叔能作风车，可载三十人日行数百里。

梁有富人虞氏，财资无量，登高楼，临大路，陈酒博弈其上，楼下侠客相随而行，楼上博弈者争采而笑。正好飞鸢坠腐鼠正中侠客，侠客听到楼上笑，以为虞氏用鼠投自己，夜里聚集攻灭虞氏。

宋丘之鼎用来烹鸡，多汁则淡，少汁则焦。

郑泉愿得五百斛船贮酒，四时甘肥置两头，对人说：“死必葬我于陶家之侧，百年之后，形化为土，得为酒器，岂不美哉？”

李元礼冽冽如长松下风，周君飕飕如小松下风。

魏文侯见宋陵子，三仕不愿。文侯说：“为什么贫？”说：“王见楚富者，牧羊九十九而愿百。曾访邑里故人，他的邻人贫有一羊，富者拜他说：‘我羊九十九，如今君之一，盈成我百，则牧数足了。’邻者给了他。从此看，富者非富，贫者非贫。”

自序篇十四

人间之世，飘忽几何，如凿石见火，窥隙观电。萤火见朝而灭，露水见日而消，岂可不自序呢？

我六岁懂作诗，奉敕作诗说：“池萍生已合，林花发稍稠。风入花枝动，日映水光浮。”因此稍微学作文。

从前葛稚川自序说：“读书万卷，十五属文。”

我不闲什一，憎人治生，性情乃隘急。刑狱决罪，多从厚降；大辟之时，必有不忍之色。多所捶朴，是左右之间罢了。刘之亨曾对我说：“君王明断不凡，这都是大宽小急。”天下万事，汎汎罪犯，我都宽贳他们，必有不逊者，多不蒙宏贷。

魏文帝说：“我于弹棋略尽其妙，能用手巾角拂。有儒生能以低巾角而拂之。合乡侯东方安世、张公子都是一时佳手。”我曾蒙储皇赏赐弹棋具、驳犀子、彭城锦石局、银镂香白檀床，我就归之于不解，未曾一中。

我性不耐奏对，侍姬应有二三百人，都赐给将士。

我不饮酒，而又不憎人饮。每遇醉者，就欣欣然而已。

我年十三，诵《百家谱》，虽略上口，遂感心气疾，当时奔走，及长渐善。频丧五男，衔悲怳忽，心地荼苦。居则常若尸存，行则不知所适。有时觉得神在形外，不复附身。及以大儿为南征不复，继奉国讳，随念灰灭，万虑尽矣。既感心气，累问通人，心气之名，当为何起，多无以对。我以为庄子说：“无疾而呼，其笑若惊。”这是心气。曼倩有言：“阴阳争则心气动，心气动则精神散。”华谭说：“肝气微则面青，心气动则面赤。”《左氏》说：“周王心疾终，子重心疾卒。”曹志也有心疾。殷师，是仲堪的父亲，有此疾。近张思光居丧之后，感此病。凉国太史令赵𢾺造《乾度历》三十年，以心疾卒。晋阮裕对士狂者，难道是我吗？

我小时候，夏日夕中下绛纱蚊綯，中有银瓯一枚，贮山阴甜酒。卧读有时至晓，率以为常。又曾病疮，肘膝烂尽。比以来三十余载，泛玩众书万余了。自余年十四，苦眼疾沈痼，比来转暗，不能再自读书。三十六年来，常令左右唱之，曾生所谓“诵《诗》读《书》，与古人居；读《书》诵《诗》，与古人期”，这话是对的。

我将冠，方好《易》卜。及至射覆，十中乃至八九。曾到郢州，从兄平西令吾射金玉琥珀三指环。筮遇《姤》之《履》，其辞说：“上既为天，其体则圆。”指环之象，金玉在焉。寅爻带虎，琥珀生光，在合中央。合中之物，凡有三种，按卦而谈，或轻或重。又有人名裹在纸中，射之得《鼎卦》，我说：“《鼎卦》上《离》为日，下《巽》为木，日下安木，杲字也。”这是典签裴重欢疏潘杲名，与我射之。其他验证都如此。

我初到荆州卜雨。当时孟秋之月，阳亢日久，月旦虽雨，俄而便晴。有人说：“谚语说：‘雨月额，千里赤。’这是旱的征兆。”我就端筴拂蓍，遇《复》不动。既而说：“庚子爻为世，水生于金。七月建申，申子辰又三五合。必在此月。”五日庚子，果然值甘雨。我又以十七日筮何时云卷金翘，日辉合璧，红尘暗陌，丹霞映□。谓亢阳之势，未沾膏泽，筮遇《坎》之《比》。于是停蓍而叹说：“《坎》者水也，子爻为世，其在今夜三更乎！地上有水，《坎》之为《比》，其方有甘雨乎！”欣然有自得之志。

姚文烈善龟卜，对我说：“这二十一日将雨，其在虞渊之时。”我就筮之，遇《谦》之《小过》，既而说：“《坤》《艮》二象俱在土，非直无雨，乃应开霁。”俄而星如玉李，月上金□，雾生犹縠，河垂似带。我就欣然。

我童年之时，诵咒受道于法朗道人，诵得《净观世音咒》、《药上王咒》、《孔雀王咒》。中尉何登善能解作外典咒、痈疽禹步之法，我就受之。到十岁时，敕旨赐向道：“士黄侯晔、建安侯正立，都是你年时，你不学义？”我尚幼，未能受。年十二三，侍读臧严又有此劝。我回答说：“只诵咒自是佳伎俩，请守此一隅。”其年末就颓然改途，不再说咒了。

石季伦笃好林薮，有别庐在河南界金谷涧中，涧中有水碓土窑。

乾隆癸卯仲春，重校一过，知不足斋记。

《金楼子》卷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