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六

农器图谱

○杵臼门

从前圣人教导百姓使用杵臼，而粮食加工就依赖于此。后来才增广制度，而制造了碓、磑、礱、碾等工具，都源于此。大概圣人开个头，后人因袭，得到它的变化。孔融说后世的机巧胜过圣人，错了。现在特别辩析，使人们知道本末。

△杵臼

舂米。 《易·系辞》说：“黄帝尧舜氏兴起，……砍断木头做杵，挖掘地面做臼。杵臼的便利，万民因此得到救助。”按：古代舂的规制：“䄷，一百二十斤。”“稻重一䄷，为粟二十斗。为米十斗叫毇，为米六斗大半斗叫粲。”又说：“糙米一石，舂为九斗叫糳。”糳，是米中的精米。这是古代舂的规制，从杵臼开始。

诗云：《易·系》十三卦，都是为万民谋利；圣人创造杵臼，取象来制作器具；在义上取雷、山，上动而下止。人们知道捣舂的方法，脱去谷壳从此开始。后世沿袭，变更各自运用智慧；制度虽然不同，由来都依托古意。

△碓

舂器，用石，是杵臼的一种变化。《广雅》说：“𥕐，是碓。”《方言》说：碓梢叫做碓机，自关而东叫做梴。桓谭《新论》说：“杵臼的便利，后世增加巧思，于是借助身体重量来踏碓，而效率十倍。”

《耕织图诗》说：“娟娟月亮过墙，蔌蔌风吹叶，田家正当此时，村中舂米声相互应答。竹间炊玉香，会见流匙滑。更须水轮转，地碓劳蹴蹋。”

△堈碓

用堈作碓臼。《集韵》说：堈，是瓮。又作㼚。它的制作：先掘埋堈坑，深超过二尺；其次下木地钉三根，放石头在上面；然后将大磁堈穿透其底，向外侧嵌在坑内埋好；再取碎磁与灰泥和好，用来堵塞底孔，令圆滑如一。等干透，才用半竹篘，长七寸左右，径四寸，如合脊瓦样，但它的下部稍阔，用熟皮周围护住，靠在堈的下唇。篘下两边，用石头压住，或用两根竹竿刺定。然后注糙米在堈内，用碓木杵在篘内捣。堈既然圆滑，米自翻倒，簌在篘内。一捣一簌，既省人搅，米自匀细。但木杵既然轻，动时防止狂迸，须在踏碓时已起而落，随即用左脚踩其碓腰，方能稳顺。一堈可舂米三石，功效比常碓加倍。

始于浙江人，所以又叫浙碓。如今多在交通要道商旅聚集处，可作连屋，置百余具，以供往来稻船，贩卖粳糯；以及所在上农之家，用米既多，尤其适宜置办。

诗云：杵臼搜奇作碓堈，米翻堈滑恣舂撞；铁笼木末装全杵，皮护篘材倚半腔。频作低昂身与共，惯成踏蹑足须双。近随文轨通南北，不独铿鍧在楚邦。

△礱

磨谷器，用来去谷壳，淮人叫它礱，江浙之间叫它礱。编竹作围，内贮泥土，状如小磨，仍用竹木排为密齿，破谷不致损米。就用拐木，窍贯礱上，掉轴以绳悬在檩上，众力运肋转它，日可破谷四十余斛。北方叫它木礧，石凿的叫石木礧。礱、礧字从石，最初本用石，如今竹木替代者也便利。

又有礱磨，上级很薄，可代谷礱，也不损米；或人或畜转它，叫“礱磨”。又有畜力挽行大木轮轴，用皮弦或大绳绕轮两周，再交于礱的上級，轮转则绳转，绳转则也随转。计轮转一周，则礱转十五余周，比用人工，既快又省。

△輾

《通俗文》说：“石碢轹谷叫輾。”《后魏书》说：“崔亮在雍州，读《杜预传》，见他作八磨，嘉许它有济时用，于是教民作輾。”

如今用砺石砌为圆槽，周或数丈，高超过二尺；中央作台，植以簨轴；上穿榦木，贯以石碢。有用前后二砣相逐，前备撞木，不致相击。仍随带搅杷。畜力挽行，循槽转辗，日可毇米三十余斛。

近来有法制輾槽，轹米特别容易，可加前数。这又是輾的巧便者。

诗云：欲兼杵臼功，制輾中规式；劳勚畜代人，圆转智胜力。朝夕课量数，公私饶粒食。更令水轮转，后世功巧极。

△辊輾

世人叫它“海青輾”，比喻它快。但比常輾减去圆槽，就碢榦栝以石辊；上置板槛，随輾干圆转，作窍下谷；不计多寡，旋輾旋收，易于得米。较之碢輾，快过数倍，所以比于猛禽中的尤者，人都觉得便利。

诗云：制輾应嫌杵臼迟，岂知輾制有遗机；顿教粒食从今易，别转礧车疾似飞。

△颺扇

《集韵》说：颺，风飞。扬谷器。它的制作：中置簨轴，列穿四扇或六扇，用薄板，或糊竹为之。又有立扇、卧扇之别。各带掉轴，或手转，足蹑，扇即随转。凡舂輾之际，以糠米贮在高槛，槛底通作匾缝下泻，均细如籭，即将机轴掉转扇之。糠粞既去，乃得净米。

又有抬到场圃间用的，叫扇车。凡蹂打麦禾等庄稼，穰乞相杂，也须用此风扇。比之杴掷、箕簸，功效多倍。

梅圣俞诗云：“颺扇非团扇，每来场圃见；因风吹糠乞，编竹破筠箭；任从高下手，不为寒暄变。去粗而得精，持之莫言倦。

△〔底本未编码字 U+E3FF〕靡

《唐韵》作：“磨，磑也。”“〔底本未编码字 U+E3FF〕靡同”。《说文》说：“〔底本未编码字 U+E3FF〕靡，石磑也。”《世本》说：“公输班作磑。”《方言》：“或叫它〔底本未编码字 U+E3FF〕妻。”《字说》说：“〔底本未编码字 U+E3FF〕靡，从石从靡，〔底本未编码字 U+E3FF〕靡之而靡焉。”如今都作磨。字既从石，又从靡之义，特别容易明白。《通俗文》说：“填〔底本未编码字 U+E3FF〕靡叫硐，磨床叫摘。”如今又叫主磨为脐，注磨为眼，转磨为榦，承磨为槃，载磨为床。

多用畜力挽行；或借水轮；或掘地架木，下置鐏轴，也转以畜力，叫旱水磨，比之常磨，特别省力。

凡磨，上都用漏斗盛麦，下到眼中，则利齿旋转，破麦作麸，然后收来筛罗，乃得成面。世间饼饵，从此开始。

诗云：斫圆山骨旧胚胎，动静乾坤有自来；利齿细喷常日雪，旋机深殷不云雷。临流须借水轮转，役畜岂劳人力推。一自世间多饼食，便知元是济民材。

△连磨

连转磨。它的制作：中置巨轮，轮轴上贯架木，下承鐏臼，再在轮的周围，列绕八磨，轮辐恰好与各磨木齿相间。一牛曳转，则八磨随轮辐俱转，用力少而见功多。

《后魏书》：“崔亮在雍州，读《杜预传》，见他作八磨，嘉许它有济时用。”“刘景宣作磨，奇巧特异，策一牛之任，转八磨之重。”我私下认为这虽并载前史，然而世罕有传者。如今乃寻绎搜索，度其可用，述此制度，既图于前，复叙于后，希望来者效法它，以广食利。

嵇含《八磨赋》说：外兄刘景宣作磨奇巧，因赋之说：“方木矩崎，圆质规旋。下静似坤，上动似乾。巨轮内建，八部外连。”

△油榨

取油具。用坚大四木，各围可五尺，长可丈余，叠作卧枋于地。其上作槽，其下用厚板嵌作底槃，槃上圆凿小沟，下通槽口，以备注油于器。

凡想造油，先用大锅爨炒芝麻，既熟，即用碓舂，或輾碾令烂，上甑蒸过。理草为衣，贮之圈内，累积在槽；横用枋桯相拶，再竖插长楔，高处举碓或椎击，擗之极紧，则油从槽出。这是横榨，叫卧槽。立木为之者，叫立槽，傍用击楔，或上用压梁，得油很快。

如今燕赵间创法：有用铁为炕面，就接蒸釜爨项，乃倾芝麻在上，执杴匀搅；待熟，入磨，下之即烂。比锅炒及舂碾，省力数倍。南北农家，岁用既多，尤其适宜效法。

诗云：巨材成榨床，细溜刻槃口；麻烂入重圈，机械应心手。取之亦多方，脂膏竟谁有？回顾室中妇，何尝润蓬首！

○仓廪门

仓、廪，都是蓄积之所，古有定制，重视民食。其次而囷、京，下而窖、窦，世所共作，都是谷藏类。然而又各有巧要，以从省便。凡想储贮务俭德者，当取为法。至于始终出纳之用，尤不可缺，故以嘉量继之云。

△仓

“谷藏也。”《释名》说：“仓，藏也，藏谷物也。”《天文集》说：“廪星主仓。”《史记·天官书》：“胃为天仓。”此名著于天象者。《礼·月令》说：孟冬，令有司“修囷仓”。《周礼》：“仓人，掌粟入之藏。”此名著于公府者。《甫田》诗说：“乃求千斯仓。”《管子》说：“仓廪实而知礼节。”此名著于民家者。推而言之，则知仓之类尚矣。

如今国家备储蓄之所，上有气楼，叫敖房；前有檐楹，叫明厦；仓为总名。盖其制如此。夫农家贮谷之屋，虽规模稍下，其名亦同，皆系累年积蓄所在。内外材木露者，悉宜灰泥涂饰，以备火灾，木又不蠹，可为永法。

诗云：实谷藏曰仓，制度一遵古。积不厌斗升，耗或容雀鼠。“常平”名固佳，相因义仍取；揆诸创始心，荒歉岂无补？

△廪

仓别名。《丰年》诗说：“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注说：“廪，所以藏粢盛之穗。”《说文》说：“仓黄㐭而取之，故叫㐭。”或从广从禾。如今农家构为无壁厦屋，以储禾穗及穜稑之种，即古之𢈺。《唐韵》说：“仓有屋叫廪。”仓，其藏谷之总名，而廪、庾，又有屋无屋之辨也。

诗云：廪名天上星，有象常昭垂；在地为定制，广厦庇于此。上乃奉粢盛，下以备凶饥。黍稌及亿秭，重见《丰年》诗。

△庾

郑《诗笺》说：“露积谷也。”《集韵》：“庾”或作“㢏”，“仓无屋者”。《诗》说：“曾孙之庾，如坻如京。”又说：“我庾维亿。”盖谓庾积谷多也。

诗云：露积以庾称，有象因自成，初无经构功，何同仓廪名？诗人尝比赋，如坻复如京。公私固储蓄，视此知丰盈。

△囷

圆仓。《礼·月令》说：“修囷仓。”《说文》：“廪之圆者。……圆叫囷，方叫京。”《管子》说：“夷吾过市，有新成囷京者。”《吴志》：周瑜谒鲁肃，肃指其囷以与之。《西京杂记》说：曹元理善算囷之谷数。类而言之，则囷之名旧矣。如今贮谷圜𥫱，泥涂其内，草苫于上，叫露𥫱者，即囷也。

诗云：富国何如富在民，乡闾是处有高囷。只知不负英雄谒，遇歉能倾一济贫？

△京

仓之方者。《广雅》说：字从广，𢈴，仓也。又说：“四起叫京。”如今取其方而高大之义，以名仓叫京，则其象也。

夫囷、京有方圆之别：北方高亢，就地植木，编条作𥫱，故圆，即囷也；南方垫湿，离地嵌板作室，故方，即京也。此囷、京又有南北之宜，庶识者辨之，择而用之。

诗云：大云仓廪次囷京，各贮粢粮取象成。可是今人迷古制，方圆未识有他名。

△谷盅

《集韵》说：虚器也。又叫气笼。编竹作围，径可一尺，高或二丈，底足稍大，易于竖立。内置木撑数层。乃先列仓中，每间或五或六，也量积谷多少，高低大小而制之。

曾见仓廪、囷京等所贮米谷，蒸湿结厚数尺，叫蒙头，以致压盦变黄，渐成浥腐，往往耗损元数，公私坐致陷害，实在很可惜。如今置此器，使郁气升通，米得坚燥，免蹈前弊，实济物之良法。凡储蓄之家，不可缺也。

诗云：虚中洁外丈余身，厕迹囷仓气可伸。要识有功能积久，陈陈从此更相因。

△窖

藏谷穴。《史记·货殖传》说：“宣曲任氏，……秦之败也，豪杰皆争取金玉，任氏独窖仓粟。楚汉相拒荥阳，民不得耕，米石至数万，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任氏以是起富。”曾认为谷之所在，民命是寄，今藏置地中，缓急可恃。且风、虫、水、旱，十年之内，俭居五六，安可不预备凶灾？

夫穴地为窖，小可数斛，大至数百斛。先投柴棘，烧令其土焦燥，然后周以糠稳，贮粟于内。五谷之中，惟粟耐陈，可历远年。有于窖上栽树，大至合抱。内若变浥，树必先验——验谓叶必萎黄。又捣别窖。北地土厚，皆宜作此。江淮高峻士厚处，或宜仿之。既无风雨、雀鼠之耗，又无水火、盗贼之虑，虽箧笥之珍，府藏之富，未可埒也。

诗云：作窖良有法，贮谷期不腐；焦确拟陶炉，穰乞亲壤土。厚瘗防水潦，深藏胜仓庾。却嗟金玉家，无能备饥苦。

△窦

似窖。《月令》说：“穿窦窖。”郑注说：“穿窦窖者，入地椭叫窦，方叫窖。”疏说：“椭者，似方非方，似圆非圆。”《释文》说：“椭，谓狭而长。”

令人下掘，或傍穿出土，转于他处，内实以粟，复以草墢封塞，他人莫辨，即叫窦。盖小口而大腹。窦，小孔穴也，故名窦。

诗云：穿窦以贮谷，远谋输老农。小口旁能通，虚腹宽有容。深储虑窃发，迷藏加密封。一朝催租急，肯许防饥凶？

△升

十合量。《前汉·志》说：“以子谷黍中者千二百实其龠，以井水准其概。二龠为合，十合为升。”《说文》说：“升，……从斗，象形。”《唐韵》说：“升，成也。”

△斗

十升量。《前汉·志》说：“十升为斗。……斗者，聚升之量也。”《说文》说：“斗，……象形，有柄。”《唐韵》说：“俗作斗”。《天文集》说：“斗星仰则天下斗斛不平，覆则岁稔。”

△概

平斛斗器。《说文》说：“概，杚斗斛。从木，既声。”“杚，平也。”《汉书》说“以井水准其概”也。《唐书·列女·李畬母传》：畬为监察御史，得米，量之，三斛而赢。问于吏，说：“御史本不概。”是也。《集韵》：杚，也音概，也写作概。

古有豆、区、釜、钟、庾、秉之量。《左传》说：四升为豆，四豆为区，四区为釜，十釜为钟。又，二釜半为庾，十六斛为秉皆古量之名也。如今惟以升、斗、斛为准，最号简要，盖出纳之司，易会计也。

△斛

十斗量。《前汉·志》说：“十斗为斛。……斛者，角斗平多少之量也。”《广雅》说：“斛叫鼓。方斛叫角。”

《周礼》说：“㮚氏为量，改煎金锡则不耗，不耗然后权之，权之然后准之，准之然后量之。……其铭说：‘时文思索，允臻其极。嘉量既成，以观四国。永启厥后，兹器维则。’”《汉书》：五量之法：“用铜，方尺而圆其外；旁有庣焉；上为斛，下为斗；左耳为升，右耳为合、龠。……夫量者，跃于龠，合于合，登于升，聚于斗，角于斛。职在太仓，大司农掌之。”

今夫农家所得谷数，凡输纳于官，贩卖于市，积贮于家，多则斛，少则斗，零则升，又必概以平之，贫富皆不可缺者。所谓出纳之司，用至巨也。

敬括《嘉量赋》说：“作之嘉量，其义惟深。嘉者以善为节，量者用平其心。穷微于子谷之数，酌宪于黄钟之音，盖取诸象，爰范于金。亦既成止，其仪可觌；坚外可程，虚中受益。功格于衡镜，实同乎珪锡。以分多少，宁患乎不均？以立信仁，抑行之无斁。然美其方能立矩，卑莫可逾；出入罔吝，包含式孚；徇公灭私，乃为而勿有；纳新吐故，亦用当其无。理将神而共契，迹与道而相符。且器守乎谦，人惟厥操，人非器罔主，器非人奚导？不谨则诈伪生端，无方则羡溢为耗。职是司者，胡颜相冒？由此言旃，不其至然？外乎则概，𣂁乃旁穿。既因物以进退，亦与时而懋迁。施于政而四方仰则，毗乎理而百代犹传。诚可美而可尚，愿斯焉而取焉。异乎，大小区分，高、卑、奇、偶；始增撮而就合，卒聚升而成斗；斛又斗之所积，谷皆概其所受。随求而或进或退，顺动而何先何后。洎乎职兴都尉，计起弘羊；洽‘平籴’而作典，布‘均输’而有方；‘常平’由是以实，大国因之用强。岂比天有斗而酒浆不挹，山有谷而牛马空量？然而当春秋分之期，为昼夜至之时，于以较矣，于以用之。实万人之所欲，敢望闻于有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