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后主

后主，名叔宝，字元秀，小名黄奴，是高宗（陈宣帝）的嫡长子。梁承圣二年十一月戊寅日生于江陵。第二年，江陵陷落，高宗迁往关右，将后主留在穰城。天嘉三年，回到京师，被立为安成王世子。天康元年，被授予宁远将军，设置属官。光大二年，任太子中庶子，不久升任侍中，其余官职不变。太建元年正月甲午日，被立为皇太子。

十四年正月甲寅日，高宗驾崩。乙卯日，始兴王陈叔陵谋反，被诛杀。丁巳日，太子在太极前殿即皇帝位。下诏说：“上天降下灾祸，大行皇帝忽然抛弃天下，我悲号捶胸，无所适从。我以哀孤之身，继承帝位，如同渡过大河，不知如何渡过，正依赖各位公卿，匡助我寡薄之德。希望传播先帝遗德，恩泽遍及亿万百姓，所有远近之人，都得以更新。可大赦天下。在位文武官员及孝悌力田、为父后者，都赐爵一级。孤老鳏寡不能自存者，赐谷每人五斛、帛二匹。”癸亥日，任命侍中、翊前将军、丹阳尹长沙王陈叔坚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右卫将军萧摩诃为车骑将军、南徐州刺史，镇西将军、荆州刺史樊毅进号征西将军，平南将军、豫州刺史任忠进号镇南将军，护军将军沈恪为特进、金紫光禄大夫，平西将军鲁广达进号安西将军，仁武将军、豊州刺史章大宝为中护军。乙丑日，尊皇后为皇太后，宫称弘范。丙寅日，任命冠军将军晋熙王陈叔文为宣惠将军、丹阳尹。丁卯日，立弟弟陈叔重为始兴王，奉祀昭烈王。己巳日，立妃沈氏为皇后。辛未日，立皇弟陈叔俨为寻阳王，皇弟陈叔慎为岳阳王，皇弟陈叔达为义阳王，皇弟陈叔熊为巴山王，皇弟陈叔虞为武昌王。壬申日，侍中、中权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鄱阳王陈伯山进号中权大将军，军师将军、尚书左仆射晋安王陈伯恭进号翊前将军、侍中，翊右将军、中领军庐陵王陈伯仁进号安前将军，镇南将军、江州刺史豫章王陈叔英进号征南将军，平南将军、湘州刺史建安王陈叔卿进号安南将军。任命侍中、中书监、安右将军徐陵为左光禄大夫，领太子少傅。甲戌日，在太极前殿设无遮大会。三月辛亥日，下诏说：“亲自耕作以劝农，义理显于前代经典；尽力农事受到赏赐，事迹昭于往昔诏诰。这是国家储备所资，民众性命所系，丰俭兴衰，无不由此。自古征收赋税，交纳禾秆已有旧制，肥沃之地贵如十金，贫瘠之地则三易其主，肥瘠不同，盈余短缺也不一样。欺诈伪诈日益兴起，账簿每年更改。稻田使者，始于西汉；不实之罪处以严刑，听闻于东汉。老农害怕应酬，俗吏因此舞文弄墨。弃农成群，游手好闲者结伙，长此以往妨害农事，实在令人叹息。如今阳和时节，雨水滋润，应当开展春耕，以期望秋收。凡新开田地、开垦荒莱者，广袤不必丈量，租税全部停免。私田久废者，都允许占田耕作；公田荒废者，也任凭尽力耕种。倘若良守教导农耕，淳朴百姓载酒慰劳，有此督促考核，当商议奖赏提拔。外地可制定条例颁下，符合我的意旨。”癸亥日，下诏说：“治理国家经营疆土，长养百姓，虽然因革或有不同，张弛或许有异，至于广求贤才，及于微贱之人，用以调和鼎鼐，兴隆大厦，上智之君、中主之君，都由此道。我以寡薄之德，继承大位，虽然哀伤在身，思虑纷乱，但宗社责任重大，百姓事务繁多，无法安然拱手沉默，岂敢忘记安民济世？希望显扬俊彦，以备百官之列。但徒然彻夜梦想，屡次占卜，五就之贤不来，八能之士不至。因此通宵凝思，深夜伤怀。难道是因物价昂贵，无法自达？还是怀才不遇，都想独善其身？应令内外众官九品以上，各推荐一人，以合聚集贤才之意。而且取备实难，举长或许容易，大小才能，明言所施，不要像南箕北斗那样有名无实。那些负有才能、凭借意气、被当时压抑者，著《宾戏》以自怜，草《客嘲》以慰志，人生一世，遇合确实困难，也应当离开幽谷，翱翔天路，趋赴铜驼以观国，望金马而来朝，当会随其方圆，以规矩矫正他们。”又下诏说：“从前睿智君主治理百姓，贤哲君王统治天下，虽然德行浩荡，明察能普照，仍然屈己求言，降情访道，上询岳牧，下听舆台，所以能政如神明，行事无悔。我继承大业，想兴隆大业，常惧九重深邃，四聪未广，想听直言，不辞辛劳，若遇廷争，不怕批鳞。但口柔之言，或闻于在位；腹诽之意，或隐于众官，这不是弘理至公、光大帝业之道。内外卿士文武众司，若有智通政术、心练治体、救民俗之疾苦、辨禁令之疏密者，各自进献忠言，无所隐讳。我将虚心听受，择善而行，期望深察民情，匡正我的法度。”己巳日，任命侍中、尚书左仆射、新授翊前将军晋安王陈伯恭为安南将军、湘州刺史，新授翊左将军、永阳王陈伯智为尚书仆射，中护军章大宝为豊州刺史。夏四月丙申日，立皇子永康公陈胤为皇太子，赐天下为父后者爵一级，王公以下赏帛各有差。庚子日，下诏说：“我统治天下，抚育百姓，正想康济浇薄之风，蠲省繁费，奢侈僭越违背中道，实应禁止。凡镂金银薄及各种玩物、土木人、彩花之类，以及布帛幅尺短狭轻疏者，都伤财废业，尤其成为蠹害。又有僧尼道士，挟持邪道，不依经律，民间淫祀妖书各种珍怪之事，详细制定条例，一并禁绝。”癸卯日，下诏说：“中年平定淮、泗，进及青、徐，当地酋豪，都输诚纳款，分别派遣亲戚，作为人质。如今旧土沦陷，又成异域，南北阻隔遥远，未能会合，念其分离，特别有爱恋之情。夷狄也是吾民，此事同一，何独讥禁，使他们离散？外廷即可检查任子馆及东馆并带保任在外者，都赐给衣粮，颁给酒食，满足其回乡之愿，若路途阻远，便发遣船仗卫送，务必使其平安到达。若已入仕或另有事义不愿去者，也随其意。”六月癸酉朔，任命明威将军、通直散骑常侍孙瑒为中护军。秋七月辛未日，大赦天下。当月，江水色红如血，从京师直到荆州。八月癸未夜，天空有声如风水相击。乙酉夜也是如此。丙戌日，任命使持节、都督缘江诸军事、安西将军鲁广达为安左将军。九月丙午日，在太极殿设无遮大会，舍身及乘舆御服，大赦天下。辛亥夜，天东北有声如虫飞，逐渐移向西北。乙卯日，太白星白天出现。丙寅日，任命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长沙王陈叔坚为司空，征南将军、江州刺史豫章王陈叔英即本号开府仪同三司。

至德元年春正月壬寅日，下诏说：“我以寡薄之德，继承大业，哀孤切虑，疾病缠身，训导风俗缺少方法，治理百姓没有计策，恐惧如履薄冰，战栗如驾朽车。而四时易流，日月星迅速运行，冠缨绂带排列殿阶，玉帛充满庭堂，万物并非新物，节序如同旧时，遥想前代德行，永慕昔日时光，面对宫阙而哽咽，回顾筵席而气促。希望上遵先帝遗构，下勉励自身，陶冶九流，休养百姓，以弘扬宽简，符合阳和之气。可大赦天下，改太建十五年为至德元年。”任命征南将军、江州刺史、新授开府仪同三司豫章王陈叔英为中卫大将军，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刺史长沙王陈叔坚为江州刺史，征东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东扬州刺史司马消难进号车骑将军，宣惠将军、丹阳尹晋熙王陈叔文为扬州刺史，镇南将军、南豫州刺史任忠为领军将军，安左将军鲁广达为平南将军、南豫州刺史，祠部尚书江总为吏部尚书。癸卯日，立皇子陈深为始安王。二月丁丑日，任命始兴王陈叔重为扬州刺史。夏四月戊辰日，交州刺史李幼荣进献驯象。己丑日，任命前轻车将军、扬州刺史晋熙王陈叔文为江州刺史。秋八月丁卯日，任命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长沙王陈叔坚为司空。九月丁巳日，天东南有声如虫飞。冬十月丁酉日，立皇弟陈叔平为湘东王，陈叔敖为临贺王，陈叔宣为阳山王，陈叔穆为西阳王。戊戌日，侍中、安右将军、左光禄大夫、太子少傅徐陵去世。癸丑日，立皇弟陈叔俭为南安王，陈叔澄为南郡王，陈叔兴为沅陵王，陈叔韶为岳山王，陈叔纯为新兴王。十二月丙辰日，头和国派遣使者进献地方特产。司空长沙王陈叔坚有罪被免职。戊午夜，天空裂开从西北至东南，其中有青黄色，隆隆如雷声。

二年春正月丁卯日，分别派遣大使巡视考察风俗。平南将军、豫州刺史鲁广达进号安南将军。癸巳日，大赦天下。夏五月戊子日，任命尚书仆射永阳王陈伯智为平东将军、东扬州刺史，轻车将军、江州刺史晋熙王陈叔文为信威将军、湘州刺史，仁威将军、扬州刺史始兴王陈叔重为江州刺史，信武将军、南琅邪彭城二郡太守南平王陈嶷为扬州刺史，吏部尚书江总为尚书仆射。秋七月戊辰日，任命长沙王陈叔坚为侍中、镇左将军。壬午日，太子加冠，在位文武官员各赐帛有差，孝悌力田为父后者各赐爵一级，鳏寡老弱不能自存者每人赐谷五斛。九月癸未日，太白星白天出现。冬十月己酉日，下诏说：“耕田凿井自给，才称为淳朴之风，贡赋的兴起，由来已久。这大概是由于治理事务，不得已而实行。但法令日益繁多，奸盗多有发生，风俗崇尚浇薄欺诈，政事少有良善。我日昃夜分，怜悯一物失所，泣罪自愧，愧对三千条刑罚未能措置。望订之令初下，使强宗豪族一并出赋，听说贫富都起，孤弱更受困弊，这难道是救济穷困之意吗？这是下吏苛敛所致。所以说‘百姓不足，君孰与足’。自太建十四年望订租调拖欠未入者，全部免除。在职百官，决断各种事务，必须取予公平，不得因公害民，为自己声誉政绩，妨害扰乱政道。”十一月丙寅日，大赦天下。壬申日，盘盘国派遣使者进献地方特产。戊寅日，百济国派遣使者进献地方特产。

三年春正月初一戊午日，发生日食。庚午日，任命镇左将军长沙王陈叔坚以原号开府仪同三司，征西将军、荆州刺史樊毅为护军将军，守吏部尚书、领著作陆琼为吏部尚书，金紫光禄大夫袁敬加授特进。三月辛酉日，前豊州刺史章大宝起兵反叛。夏四月庚戌日，豊州义军主将陈景详斩杀章大宝，将其首级传送到京师。秋八月戊子夜，老人星出现。己酉日，任命左民尚书谢伷为吏部尚书。九月甲戌日，特进、金紫光禄大夫袁敬去世。冬十月己丑日，丹丹国派遣使者进献地方特产。十一月己未日，下诏说：“宣尼孔子秉承上哲，身具至圣之资，祖述宪章经典，与天地同德，乐正雅颂的深奥，与日月同辉，为后世留下训导规范，开启百姓的耳目。梁朝末年衰微，灵庙寝殿荒废，长满茂草，三十多年，敬仰之情如在眼前，长久叹息。如今雅道昌盛，《由庚》得所，断琴旧履，零落无法追回，打开书箱翻阅书籍，无法因循恢复。可详细依照礼典，改建旧庙，蕙房桂栋，全部焕然一新，芳草洁净，按时祭祀奠献。”辛巳日，皇帝驾临长干寺，大赦天下。十二月丙戌日，太白星白天出现。辛卯日，皇太子出太学，讲《孝经》，戊戌日，讲完。辛丑日，在先师孔子前举行释奠礼，礼毕，设置金石之乐，宴请王公卿士。癸卯日，高丽国派遣使者进献地方特产。这一年，萧岿去世，其子萧琮继位。

四年春正月甲寅日，下诏说：“尧设置谏鼓，禹接受善言，寻求异等人才，早已有前代美誉，举荐沉滞之士，又见于古代典籍，这是治道的深远规范，帝王的重要事务。朕以寡昧之德，继承大业，未明即虚心，日暮仍思虑，万机多紊乱，四聪不达，希望听到正直之言，采纳其谋略计策。王公以下，各自推荐所知之人，普遍询问管库之人，乃至舆皂贱役，只要有一技之长，片言可用，朕亲自听览，期待他们启发朕心。”中权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鄱阳王陈伯山进号镇卫将军，中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豫章王陈叔英进号骠骑大将军，镇左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长沙王陈叔坚进号中军大将军，安南将军晋安王陈伯恭进号镇右将军，翊右将军宜都王陈叔明进号安右将军。二月丙戌日，任命镇右将军晋安王陈伯恭为特进。丙申日，立皇弟陈叔谟为巴东王，陈叔显为临江王，陈叔坦为新会王，陈叔隆为新宁王。夏五月丁巳日，立皇子陈庄为会稽王。秋九月甲午日，皇帝驾临玄武湖，检阅楼船水师，宴请群臣并赋诗。戊戌日，任命镇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鄱阳王陈伯山为东扬州刺史，智武将军岳阳王陈叔慎为丹阳尹。丁未日，百济国派遣使者进献地方特产。冬十月癸亥日，尚书仆射江总为尚书令，吏部尚书谢伷为尚书仆射。十一月己卯日，下诏说：“刑罚只用于制止暴行，德行才能成就万物，三才依靠它，百王不改。然而世间没有抵角之谏，时代少有犯鳞之臣，渭桥惊马，未闻廷争，桃林逸牛，不见其旨。虽然剽悍轻侮之人，理应用刑具拘禁，但愚钝沉默之人，应当宽恕矜悯，政治缺乏良善，明德有愧于知人，追求刑措不用，怎能得到呢？因此彻夜不眠而忧心，背对屏风而叹息。如今又值日月合璧有缺，连珠纬星错乱，黄钟献吕，和气开始萌发，玄英告中，履长之节在御，趁此时节赦免过失，或许才能得宜。可大赦天下。”

祯明元年春正月丙子日，任命安前将军衡阳王陈伯信进号镇前将军，安东将军、吴兴太守庐陵王陈伯仁为特进，智武将军、丹阳尹岳阳王陈叔慎为湘州刺史，仁武将军义阳王陈叔达为丹阳尹。戊寅日，下诏说：“柏皇、大庭，在古代鼓动淳和之风，姬周、嬴秦，在末代沾染浇薄之俗，刑书已经铸就，善化未能融通，礼义已经背离，奸宄因此产生。为何淳朴不能复返，浮华竞相扇扬呢？朕居位治理万物，忧虑百姓疾苦，频繁恢张天网，屡次断绝三边，黎民百姓，最终仍受五刑。大概是因为朕德寡薄，或者法令过于繁密。因此朕坐不安宁，怜悯那些向隅而泣的人。如今三元具备序次，万国来朝，灵芝在始阳时进献，膏露在丰年凝结，随着春天发布政令，仰承上天布施恩德，希望与九有之民，共同更新七政。可大赦天下，改至德五年为祯明元年。”乙未日，发生地震。癸卯日，任命镇前将军衡阳王陈伯信为镇南将军、西衡州刺史。二月丁未日，任命特进、镇右将军晋安王陈伯恭进号中卫将军，中书令建安王陈叔卿为中书监。丁卯日，下诏至德元年所征收的租调拖欠未缴纳的，全部免去。秋八月癸卯日，老人星出现。丁未日，任命车骑将军萧摩诃为骠骑将军。九月乙亥日，任命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豫章王陈叔英为骠骑大将军。庚寅日，萧琮所任命的尚书令、太傅安平王萧岩，中军将军、荆州刺史义兴王萧献，派遣其都官尚书沈君公，到荆州刺史陈纪处请求投降。辛卯日，萧岩等人率领文武男女十万余人渡过长江。甲午日，大赦天下。冬十一月乙亥日，分割扬州吴郡设置吴州，分割钱塘县为郡，隶属吴州。丙子日，任命萧岩为平东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东扬州刺史，萧献为安东将军、吴州刺史。丁亥日，任命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豫章王陈叔英兼司徒。十二月丙辰日，任命前镇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东扬州刺史鄱阳王陈伯山为镇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前中卫将军晋安王陈伯恭为中卫将军、右光禄大夫。

二年春正月辛巳日，立皇子陈恮为东阳王，陈恬为钱塘王。当月，派遣散骑常侍周罗嵒率兵驻扎峡口。夏四月戊申日，有无数的老鼠，从蔡洲岸进入石头城渡过秦淮河，直到青塘两岸，几天后死去，随水流漂出长江。戊午日，任命左民尚书蔡徵为吏部尚书。当月，郢州南浦的水黑如墨。五月壬午日，任命安前将军庐陵王陈伯仁为特进。甲午日，东冶铸铁，有赤色物体如数斗大，从天上坠入熔炉，发出隆隆如雷的响声，铁飞出墙外，烧毁民家。六月戊戌日，扶南国派遣使者进献地方特产。庚子日，废黜皇太子陈胤为吴兴王，立军师将军、扬州刺史始安王陈深为皇太子。辛丑日，平南将军、江州刺史南平王陈嶷进号镇南将军；忠武将军、南徐州刺史永嘉王陈彦进号安北将军；会稽王陈庄为翊前将军、扬州刺史；宣惠将军、尚书令江总进号中权将军；云麾将军、太子詹事袁宪为尚书仆射；尚书仆射谢伷为特进；宁远将军、新任吏部尚书蔡徵进号安右将军。甲辰日，任命安右将军鲁广达为中领军。丁巳日，大风从西北刮来，激荡波涛涌入石头城，秦淮河渚突然暴涨，淹没舟船车辆。冬十月己亥日，立皇子陈蕃为吴郡王。辛丑日，任命度支尚书、领大著作姚察为吏部尚书。己酉日，皇帝驾临莫府山，举行大规模校猎。十一月丁卯日，下诏说：“议论刑狱、宽缓刑罚，是帝王垂范之道，胜残去杀，是仁人用心之处。自从画冠之刑废止，刻薄官吏兴起，法令日益繁密，百姓手足无措。朕君临天下，正值浇薄末世，轻重法令，在政治上未能完善，大小案情，说起来多有惭愧。顾念牢狱，心怀哀矜，可择日在大政殿审讯狱案。”壬申日，任命镇南将军、江州刺史南平王陈嶷为征西将军、郢州刺史，安北将军、南徐州刺史永嘉王陈彦为安南将军、江州刺史，军师将军南海王陈虔为安北将军、南徐州刺史。丙子日，立皇弟陈叔荣为新昌王，陈叔匡为太原王。当月，隋朝派遣晋王杨广率大军来攻伐，从巴、蜀、沔、汉顺流而下到广陵，数十路同时进军，沿江镇戍，相继上奏报告。当时新任湘州刺史施文庆、中书舍人沈客卿掌管机密处理政务，都压下不报，因此没有防御准备。

三年春正月初一乙丑日，雾气四塞。当天，隋朝总管贺若弼从北道广陵渡江到京口，总管韩擒虎直趋横江，渡采石，从南道将与贺若弼军会合。丙寅日，采石戍主徐子建急速奏报变故。丁卯日，后主召集公卿入朝商议军务。戊辰日，内外戒严，任命骠骑将军萧摩诃、护军将军樊毅、中领军鲁广达均为都督，派遣南豫州刺史樊猛率水师出白下，散骑常侍皋文奏率兵镇守南豫州。庚午日，贺若弼攻陷南徐州。辛未日，韩擒虎又攻陷南豫州，皋文奏战败返回。至此隋军南北两路并进。后主派遣骠骑大将军、司徒豫章王陈叔英屯驻朝堂，萧摩诃屯驻乐游苑，樊毅屯驻耆阇寺，鲁广达屯驻白土冈，忠武将军孔范屯驻宝田寺。己卯日，镇东大将军任忠从吴兴赶来赴援，于是屯驻朱雀门。辛巳日，贺若弼进据钟山，驻扎在白土冈东南。甲申日，后主派遣各军与贺若弼交战，各军大败。贺若弼乘胜到达乐游苑，鲁广达仍督率散兵力战，不能抵御。贺若弼进攻宫城，焚烧北掖门。此时韩擒虎率众从新林到达石子冈，任忠出降于韩擒虎，随即引导韩擒虎经朱雀航直趋宫城，从南掖门进入。于是城内文武百官都逃出，只有尚书仆射袁宪在殿内。尚书令江总、吏部尚书姚察、度支尚书袁权、前度支尚书王瑗、侍中王宽在官署中。后主听说隋军到来，带着十几个宫人从后堂景阳殿出来，准备投井。袁宪在旁侍奉，苦苦劝谏不听，后阁舍人夏侯公韵又用身体挡住井口，后主与他争持很久，才得以跳入井中。到夜里，被隋军抓获。丙戌日，晋王杨广进入占据京城。三月己巳日，后主与王公百官从建邺出发，进入长安。隋仁寿四年十一月壬子日，在洛阳去世，时年五十二岁。追赠大将军，封长城县公，谥号为炀，葬于河南洛阳的芒山。

史臣、侍中、郑国公魏徵说：陈高祖出身田间，具有雄才大略的姿质。起初辅佐地方藩镇，发挥英明奇特的谋略，驻节南海，职责是平定叛乱。举旗向北进军，道义在于勤王，扫除已经形成的侯景之乱，拯救已坠落的梁朝皇室。朝廷纲纪断绝后又得以延续，国运艰难而重新安康，百神有了祭祀之主，没有丢失原有的基业。魏王延续汉朝国祚，宋武帝恢复晋朝皇权，他们的丰功伟绩也无法超过。当时内部祸患尚未平息，外部相邻强敌，王琳在上游作梗，北周、北齐在江、汉一带动荡不安，畏首畏尾，如同存在又如同消亡，这种情况下不加图谋，却突然转移天命运数，虽然皇天有眷顾，但为何如此迅速呢？然而他的志向气度弘大深远，胸怀开阔，有时从仇敌中选取士人，有时从亡命之徒中提拔人才，掩盖他们接受贿赂的过失，宽恕他们为敌对势力效力的罪行，将他们当作心腹爪牙，都能使他们拼死效力，所以能决断机谋百战百胜，成就这三分天下，与鼎足而立的三国英雄相比，足以无愧于孙权、刘备了。陈世祖天资睿智明哲，自身清明，早年参与治理国家，了解百姓疾苦，想选择好的典章制度，几乎达到天下大治。道德和刑罚并用，平定艰难困危，群凶都被斩首，强邻畏惧震慑。虽然忠厚的教化未能远播，但恭敬节俭的风气足以垂范后世，如果不崇尚明察，则是遵守成法的好君主。临川王比周成王年长，过失比商太甲微小，宣帝有周公那样的亲缘，却没有伊尹那样的志向，明白避让却不返回，于是桐宫之事就发生了，想要加罪于人，难道没有理由吗！高宗在位时，气量恢宏，登上帝位后，百姓归附于他的宽厚，施惠以对待臣下，宽厚以容纳众人。智勇之士争相奋发，出兵有名，指挥旗帜分派，如风行电扫，开拓疆土千里，尽有淮、泗之地，战胜攻取的气势，近古以来未曾有过。不久国君奢侈百姓劳苦，将领骄傲士兵懈怠，国库空虚，军队受挫，这时秦人正强盛，于是窥伺用兵于长江之上。李克认为吴国先灭亡，是因为屡战屡胜，屡战则百姓疲惫，屡胜则君主骄傲，以骄傲的君主驾驭疲惫的百姓，没有不灭亡的。这话确实啊！高宗开始以宽大获得人心，最终因骄奢淫逸导致失败，文、武的基业就此堕落了。后主生长在深宫之中，在妇人之手长大，正逢国家困苦，不知道耕种的艰难。起初害怕危亡，多次发布哀怜的诏书，后来逐渐安定，又煽动奢侈淫靡的风气。以宾客之礼对待各位公卿，只寄情于诗文饮酒，亲近众多小人，把国家权柄都委任给他们。谋略所及，没有正直之臣，权要所在，无不是侵夺渔利的官吏。政事刑法日益混乱，空食俸禄的人充满朝廷，耽于荒淫长夜饮酒，宠爱宠妃如同艳妻的祸害。危亡不担忧，上下互相蒙蔽，众叛亲离，面临危机不觉悟，自己投井，希望苟且偷生，看他这样求全，也是百姓中的下等之人。远观历代君主，继承武功兴起，开始都想与日月齐明，与天地合德，高看五帝，俯同三王，然而没有不有开始，能善终的很少，原因是什么呢？都是因为中等之才，怀有可变的本性，口里存有仁义，内心被嗜欲所动。仁义有利万物却道路遥远，嗜欲顺应本性而便利自身。便利自身不可长久违背，道路遥远难以坚定志向。谄媚之徒，察言观色，顺着他们的喜好，以取悦引导他们，如同从斜坡滚下圆球，好比顺流决开堤坝。若不是感应星辰天象，降生明德之人，谁能舍弃自己所乐，而以百姓为心呢？这就是成王、康王、文帝、景帝千载难遇，而桀、纣、幽王、厉王每代都有，毒害宗庙社稷，自身遭受杀戮耻辱，被天下人耻笑，能不痛心吗！古人有言，亡国之君，大多有才艺，考察梁、陈及隋朝，确实不是虚论。然而不崇尚教义的根本，偏重淫靡华丽的文辞，只增长浇薄虚伪的风气，不能挽救乱亡的灾祸。

史臣说：后主昔日位居储君时，早就有美好的品德，等到南面继承大业，确实符合天人的期望。至于礼乐刑罚政令，都遵循旧典，加上深广弘扬六艺，广泛开辟四方门路，所以等待诏命的人，争相奔赴金马门，考古的才俊，云集石渠阁。而且翻山越海，朝贡的人每年都有。自从曹魏正始、西晋中期以来，贵臣虽然有人懂得治理，都以文学相处，很少过问各种政务，朝廷典章大典，才参与讨论。文案簿册，都委派给小吏，逐渐形成习俗，一直到陈朝。后主因循旧习，没有时间改革，所以施文庆、沈客卿之流，专掌军国要务，奸诈邪门歪道，以搜刮为功劳，自身求得荣华，不顾国家大计。因此朝廷纲纪荒废，祸患从邻国而生。这也是运逢百六之灾，鼎玉迁移变化，不只是人事不昌盛，大概也是天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