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清明节

清明节，通常京城以冬至后第一百零五天为重要节日。寒食节前一天称为“炊熟”，用面粉做成枣泥燕子，用柳条串起来，插在门楣上，叫做“子推燕”。女子到了十五岁成年，大多在这一天束发戴簪。寒食节第三天，就是清明节了。所有新坟都在这一天祭拜扫墓。城里的人都出郊外。皇宫提前半个月派宫人车马前往皇陵祭扫，宗室以及皇帝近亲也分别派人到各陵墓祭祀，随从人员都穿着紫衫、白绢三角巾、青色绑腿，这些都是官府供给。清明节当天皇宫也派出车马，前往奉先寺、道者院祭祀各宫人的坟墓，没有不是金饰的轿子、锦缎帷幔、珠帘，两边用绣扇遮挡，前面有纱笼引导。士人和百姓挤满了各个城门，纸马铺都在大街上用纸叠成楼阁的形状。郊外田野如同集市，人们常常在芳树下或园林之间，摆开杯盘，互相劝酒。京城的歌儿舞女，遍布园亭，到傍晚才回去。各自带着枣糕、炊饼、泥人、玩具刀，名贵花卉、奇异水果，山亭戏具，鸭蛋、小鸡，称为“门外土仪”。轿子用杨柳和杂花装饰在顶上，四面垂下遮掩。从这天起连续三天，都出城上坟，但第一百零五天最为热闹。节日期间坊市卖稠饧、麦糕、乳酪、乳饼等食品。缓缓进入城门，夕阳映照着御柳；醉后回到院落，明月照着梨花。各军禁卫，各自组成队伍，骑马奏乐四处出动，称为“摔脚”。旗帜鲜明，军容雄壮，人马精锐，又别是一番景象。

三月初一开金明池、琼林苑

三月初一，州西顺天门外，开放金明池和琼林苑，每天训练皇帝车驾到池上的仪仗规范。虽然随从官员和士庶允许随意观赏，但御史台有告示不得弹劾。金明池在顺天门街北，周围约九里三十步，池西直径约七里。进入池门内南岸，向西走一百多步，有西北临水殿，皇帝驾临时，在这里观看争标并赐宴。以前临时用彩帐搭建，政和年间用土木工程建造而成。再向西几百步，是仙桥，南北约几百步，桥面有三道拱，朱红栏杆，下面排列雁柱，中间隆起，称为“骆驼虹”，像飞虹的形状。桥的尽头，五座殿宇正在池的中心，四面用石头砌成，背向大殿，中间各设御用帷帐，朱红漆的明金龙床，河间云水图案的戏龙屏风，不禁游人。殿上下回廊都是赌钱、饮食、技艺人表演的场所，勾栏瓦肆排列左右。桥两边用瓦盆，里面投掷铜钱，赌钱物、衣服、用具。游人来往，伞盖相连。桥的南面立有棂星门，门里相对立有彩楼。每当争标奏乐时，歌女列坐在上面。门对面街南有砖石砌成的高台，上面有楼观，宽约百丈，叫宝津楼，前面到池门，宽一百多丈，向下可看仙桥和水殿，皇帝驾临时，在这里观看骑马射箭和各种杂技。池的东岸，临水靠近围墙都是垂柳，两边都是彩棚幕帐，靠近水边出租，供人观看争标。街东都是酒店饭馆、博易场、艺人勾栏、当铺，不管当几天，到闭池时，便典卖出去。往北直到池的后门，是汴河的西水门。池的西岸，也没有房屋，只有垂柳蘸水，烟雾青草铺满堤岸，游人稀少，多是钓鱼的人，必须在池苑管理处买牌子，才允许捕鱼，游人得到鱼，加倍价钱买下，临水切成鱼脍，用来佐酒，是一时的美味。水军训练结束后，小龙船系在这里。池岸正北对五殿，建有大屋，存放龙船，称为“奥屋”，皇帝驾临时，往往在二十日。各禁卫班直，插花、披锦绣、穿捻金线衫袍，系金带、勒帛之类的装束，竞相炫耀新鲜。拿出内府的金枪、镶宝石的弓剑、龙凤绣旗、红缨锦辔，万马争驰，铃声震动大地。

皇帝驾临水殿观看争标并赐宴

皇帝先到池边的临水殿赐宴群臣。殿前的水棚，排列着仪仗侍卫。靠近殿的水中，横列着四只彩船，上面有各军的百戏表演，如大旗、狮豹、掉刀、蛮牌、神鬼、杂剧之类。又排列两船，都是乐队。还有一只小船，上面搭着小彩楼，下面有三个小门，像傀儡棚，正对水中。乐船上参军色的人上前致词，音乐响起，彩棚中门打开，出来小木偶人，小船子上有一个白衣人垂钓，后面有小童举桨划船，绕圈几回，说唱致词，音乐响起，钓出一条活小鱼，接着奏乐，小船进入棚中。接着有木偶踢球、舞蹈之类，也各自念致词，唱和，奏乐，称为“水傀儡”。又有两条画船，上面立着秋千，船尾百戏人爬竿，左右军院的虞候监教，鼓笛相和。又一人上秋千，荡到与架平齐时，翻筋斗纵身入水，称为“水秋千”。水戏表演完毕，所有百戏乐船，都鸣锣鼓，奏乐舞旗，与水傀儡船分两路退去。有小龙船二十只，上面有红衣军士各五十多人，各设旗鼓铜锣。船头有一军校，舞旗招引，是虎翼指挥的兵卒。还有虎头船十只，上面有一穿锦衣的人，举小旗站在船头，其余都穿青色短衣，长头巾，整齐地划桨，是百姓中雇来的人。还有飞鱼船两只，彩画间金，最为精巧，上面有杂彩戏衫五十多人，间插各种小旗、红伞，左右挥舞，敲小锣鼓、铙铎之类。还有鳅鱼船两只，只能容一人撑划，是用独木做的。这些都是进贡花石纲的朱缅进献的。各小船都争相驶向奥屋，牵引大龙船出来驶向水殿，那些小龙船争先恐后地旋转飞舞，在水殿前引路。虎头船用绳索牵引龙舟。大龙船约长三四十丈，宽三四丈，船头船尾有鳞有鳍，都雕镂金饰，船板都涂退光漆，两边排列十个舱室，供休息停泊，中间设御座和龙水屏风。船板到底深数尺，底上密排铁铸的大银样，如桌面大的压重物，以免倾斜。上面有层楼台阁，栏杆曲折处安置御座。龙头上有人舞旗，左右水棚，排列六支桨，宛若飞腾。到水殿，靠岸停在一侧。水殿前到仙桥，预先用红旗插在水中，标示距离远近。所谓小龙船，排列在水殿前，东西相对；虎头、飞鱼等船，布置在后面，像两阵的阵势。一会儿，水殿前水棚上一军校用红旗招呼，各龙船都鸣锣鼓出阵，划桨旋转，组成圆阵，称为“旋罗”。水殿前又用旗招呼，船分为两队，各自成圆阵，称为“海眼”。又用旗招呼，两队船互相交叉，称为“交头”。又用旗招呼，各船都排列在五殿东面，对水殿排成行列，这时有小舟上一军校举着一根竿子，上面挂着锦彩、银碗之类，称为“标竿”，插在靠近水殿的水中。又见旗招呼，两行船鸣鼓并进，先到的得到锦标，就山呼拜舞。虎头船之类，各进行三次争标才停止。那些小船又牵引大龙船进入奥屋。

皇帝驾临琼林苑

皇帝驾临琼林苑，在顺天门大街，坐北朝南，与金明池相对。大门甬道，都是古松怪柏。两旁有石榴园、樱桃园之类，各有亭台水榭，大多被酒家占用。苑的东南角，政和年间开始建造华觜冈，高几丈，上面有横观层楼，金碧相映，下面有锦石铺路，宝石砌池塘，柳树掩映虹桥，花枝萦绕凤船，那些花都是素馨、茉莉、山丹、瑞香、含笑、射香等福建、广东、两浙进贡的南方花卉。有月池、梅亭、牡丹之类，众多亭子数不胜数。

皇帝驾临宝津楼宴殿

宝津楼的南面，有宴殿，皇帝驾临时，嫔妃、车马在此停留。平时也禁止人出入，有官员监守。殿的西面，有射殿，殿的南面，有横街，柳荫甬道，是京城人击球的地方。往西到苑西门水虎翼巷横道南面，有古桐树甬道，两旁也有小园圃台榭。往南过画桥，水中心有大撮焦亭子，方池柳岸围绕，称为虾蟆亭，也是酒家占用。平时皇帝未到时，在苑大门练习旱地操练。御马立在门上。门的两壁，都高设彩棚，允许士庶观赏，表演百戏。御马到池时，就张黄盖、击鞭如仪。每当大龙船出来，以及御马到池，游人就加倍了。

皇帝登宝津楼各军表演百戏

皇上登上宝津楼，各军的百戏表演在楼下进行。先排列十几个鼓手，一人摇着双鼓，走上前致辞，大多唱《青春三月蓦山溪》。唱完后，鼓笛响起，一个头裹红巾的人舞动大旗，接着狮子豹子入场，做出坐、起、前进、后退等动作，迅猛举止结束后。又一个红巾人，手拿两面白旗，跳跃旋转如旋风般舞动，叫做“扑旗子”。然后上竿、翻筋斗等表演结束后，乐队奏乐，琴师演奏曲子，有一百多个涂着花妆、身体矫健的军士，前排举着旗帜，各自拿着雉尾、蛮牌、木刀，起初排成行列，跪拜起舞，变化出“开门”、“夺桥”等阵型，然后排列成“偃月阵”。乐队再次奏起《蛮牌令》，阵中两人出阵对舞，做出击刺的样子，一人做出奋力攻击的姿势，一人做出僵倒的样子。出场共有五到七对，有的用枪对蛮牌，有的用剑对蛮牌等。突然一声如霹雳的响声，叫做“爆仗”，拿蛮牌的人引退，烟火大起，有戴着假面、披头散发、口中吐出像狼牙一样的烟火、如鬼神模样的人上场。穿着青色贴金花的短后衣，贴着金黑色，赤脚，随身携带大铜锣，边舞边进退，叫做“抱锣”。绕场几圈，有的就地放烟火等。又一声爆仗，乐队奏起《拜新月慢》曲，有脸上涂着青绿色、戴着金色眼睛面具、装饰着豹皮锦绣看带之类的人，叫做“硬鬼”。有的拿着刀斧，有的拿着杵棒之类，做出脚步站定、探听抓捕的样子。又一声爆仗，有戴着假面、长胡须、穿着绿色袍子、靴子、手拿笏板、像钟馗模样的人，旁边一人用铜锣相配合舞步，叫做“舞判”。接着有两三个瘦弱、身上涂粉、金眼白脸、像骷髅模样的人，系着锦绣围肚看带，手拿软棒，各自做出滑稽急促的动作，举止如同演戏，叫做“哑杂剧”。又爆仗响，有烟火涌出，人们互相看不清脸，烟中有七人，都披发文身，穿着青纱短后衣，锦绣围肚看带，其中一人戴金花小帽、手拿白旗，其余都戴头巾，手拿真刀，互相格斗击刺，做出破面剖心的样子，叫做“七圣刀”。忽然爆仗响，又有烟火。在空旷处用青幕围绕，排列几十人，都戴假面、穿奇异服装，像祠庙中的神鬼塑像，叫做“歇帐”。又爆仗响，卷起幕布退去。接着一人敲小铜锣，引领一百多人，有的头巾裹头，有的扎双髻，各自穿着杂色背心，围着肚兜看带，用黄白色粉涂脸，叫做“抹跄”。每人手拿一把木柄刀，排成行列，敲锣者指挥，众人跪拜起舞行礼，呐喊变阵数次，排成一字阵，两两出阵格斗，做出各种夺刀击刺的样子。最后一人弃刀在地，就地倒下背着地，发出声响，叫做“扳落”。如此几十对之后，又有一个装扮成农家少年的人入场念诵言语，之后一个装扮成村妇的人入场，与村夫相遇，各拿棒杖，互相击打，像打架的样子。村夫用棍棒背起村妇出场后，后部乐队奏乐，各军表演一段杂剧，接着露台弟子表演一段杂剧，当时弟子有萧住儿、丁都赛、薛子大、薛子小、杨总惜、崔上寿等人，后来的不值一提。合曲舞旋结束后，各班直常入祗候子弟所表演马骑，先一人空手骑马出来，叫做“引马”。接着一人挥旗骑马出来，叫做“开道旗”。接着有马上抱着红绣球，用红锦绳击打，扔到地上，几匹马追逐射箭，左边叫“仰手射”，右边叫“合手射”，叫做“拖绣球”。又把柳枝插在地上，几匹马用箭或弓或弩射它，叫做“柳枝”。又有用十多个小旗，装在轮子上背在背上骑马出来，叫做“旋风旗”。又有举旗挺立在马鞍上，叫做“立马”。有的身体下马，用手攀着马鞍再上马，叫做“骗马”。有的用手握住脚镫，身体从后面来回，叫做“跳马”。忽然身体离开马鞍，屈右脚挂在马鬃上，左脚踩镫，左手抓住鬃毛，叫做“献鞍”，也叫“弃鬃背坐”。有的两手握镫，用肩靠着鞍桥，双脚直向上，叫做“倒立”。忽然甩脚着地，倒拖着马走，再跳上马，叫做“拖马”。有的左脚留镫，右脚出镫，离开马鞍横身，在马鞍一边，左手捉鞍，右手抓鬃，身体直着顺马前进，叫做“飞仙膊马”。又身体蜷曲在马鞍一边，叫做“镫里藏身”。有的右臂挟鞍，脚着地顺马走，叫做“赶马”。有的出一只脚镫，身体下坠，用手向下触地，叫做“绰尘”。有的放马先跑，身体追上去，抓住马尾上马，叫做“豹子马”。有的横身鞍上，有的耍弄利刃，或重物大刀双刀，各种表演结束后，有黄衣老兵，叫做“黄院子”，几人举着小绣龙旗前导；宫监马骑一百多人，叫做“妙法院”；女童都是妙龄翘楚，装束如男子：短顶头巾，各自穿着杂色锦绣捻金丝的番段窄袍，红绿吊敦束带，无不玉羁金勒，宝镫花鞍，艳色耀日，香风袭人，驰骋到楼前，转了几圈，轻帘鼓声，马上也有表演骁艺的。中贵人许畋押队，招呼列队，鼓声一响，众人翻身下马，一手执弓箭，揽缰绳，就地如男子礼仪，跪拜舞蹈山呼行礼后，再听鼓声，骗马而上。大概宫中女子如男子装束的，便随男子礼仪起居。再驰骋旋转分合阵型后，分为两阵，两两出阵，左右骑马直背射弓，使番枪或草棒，交错马匹野战，表演骁骑后，引退，又奏乐。先在殿前设置彩结小球门，有一百多个花装男子，都裹着角子向后拳曲的花幞头，一半穿红，一半穿青锦袄子，系腰带，丝鞋，各骑雕鞍花驴子，分为两队，各有朋头一名，各拿彩画杖，叫做“小打”。一朋头用杖击弄球子，如缀球子，刚落地，两朋争抢，供给朋头，左边朋头击球过门入盂为胜，右边朋头向前争抢，不让入盂，互相追逐，得筹谢恩而退。接着黄院子引出一百多宫监，也像小打一样，但加上珠翠装饰，玉带红靴，各骑小马，叫做“大打”。人人骑马精熟，驰骋如神，姿态雅致轻盈，妖娆绰约，人间只在图画中见过。表演完毕。

皇上驾临射殿射弓

皇上到射殿射弓，箭靶前排列招箭班二十多人，都戴长脚幞头，紫绣抹额，紫宽衫，黄义带，像雁翅一样排立，御箭射出去就齐声招舞，合拢又分开，箭中靶心。又一人口衔一个银碗，两肩两手共五处，箭射来都能承接住。射完，皇上回宴殿。

池苑内任由百姓关扑游戏

池苑内除酒家艺人占用的地方外，多用彩幕围络，铺设珍玉、奇玩、布帛、日用器具、茶酒器物进行关扑。有用一笏扑三十笏的。甚至车马、地宅、歌姬、舞女，都约定价格进行关扑。出九和合有名的，有任大头、快活三之类，其余不值一提。池苑进贡的鱼藕果实，赏赐各有等级。后苑制作小龙船，雕牙镂翠，极其精巧。随驾艺人在池上作场的，宣和、政和年间，有张艺多、浑身眼、宋寿香、尹士安（小乐器），李外宁（水傀儡），其余不知其数。池上饮食：水饭、凉水绿豆、螺蛳肉、饶梅花酒、查片、杏片、梅子、香药脆梅、旋切鱼脍、青鱼、盐鸭蛋、杂和辣菜之类。池上水教结束后，富贵人家用双缆黑漆平船，紫帷帐，设家乐游池。宣和、政和年间也有租借大小船，允许士庶游赏，价格不同。

皇上回宫仪仗护卫

皇上回宫时，戴小帽，簪花骑马，前后随从臣僚、百官仪卫，都赏赐花。大观初年，骑青白色马到太和宫前，忽然传唤“小乌”，那马到御前，抗拒不前，左右说：“它希望封官。”下诏赐封龙骧将军，然后才就辔，原来“小乌”是皇上平日喜爱的马。整个京城锦绣满城，花光照日，御香飘路，广乐喧天，宝马交驰，彩棚夹道，绮罗珠翠，户户如神仙，画阁红楼，家家似洞府。游人士庶，车马数万。妓女以前多骑驴，宣和、政和年间只骑马，披凉衫，将盖头背系在冠子上。少年狎客，往往跟在后面，也骑马，穿轻衫戴小帽。有三五个文身恶少年控马，叫做“花褪马”。用短缰绳勒紧马头，擦地而行，叫做“鞅缰”。吆喝驰骋，争相显示骏马。游人往往用竹竿挑挂着整日关扑所得的东西回家。还有富贵人家女子，小轿插花，不垂帘幕。从三月一日到四月八日关闭池苑，虽有风雨也有游人，道路没有空暇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