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折 闯禁

（末戴儒巾扮柴进，贴戴小帽扮燕青，一起上场）用齐微韵

（末）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我是梁山泊上第十位头领小旋风柴进，这位兄弟是第三十六位头领浪子燕青。跟着我哥哥宋公明下山，到东京看灯。哥哥在城外住下，我和这个兄弟先进城来打探情况，做一回细作。已经进城了。

（北正宫端正好）刚离开水乡，早来到繁华之地。路上的人不用猜疑，满朝文武都不如我们那山野之辈，全都怀着忠义之心。

（贴）哥哥，来到东华门外。你看，街上的人真多啊！

（末）

（滚绣球）景色奇特，男女齐集。满街游人如蚁，大多是肉眼凡胎。（手指着说）兄弟，你看那些戴翠花、穿锦衣的，一大群人纷纷攘攘，走过来气度不凡。多半是堂中朱履三千客，不像我们山上戴头盔的八面威风，却也有些蹊跷。

兄弟，我到酒店里坐下。你去看那些穿锦衣花帽的，给我骗一个来。（贴）明白。（丑扮王班直上场）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我是穿宫班直老王。刚才在宫中应差出来，且到街上走走。（贴迎上去作揖）观察，小人给您行礼。（丑不认得）你是谁？我不认得你。（贴）小人的东家和观察是旧交，特地派小人来请您。观察莫非姓张？（丑）我姓王。（贴）小人匆忙说错了。正是叫小人请王观察。（丑）你主人是谁？（贴）观察同小人去，见面就知道了。（丑）现在在哪里？（贴）在这阁子里。（走到，对末说）请到王观察了。（末迎上合唱）（倘秀才）听说有良朋相遇，忙举手当面行礼。（丑还礼）在下眼拙，忘了足下。请问大名。（末笑）我是你二十年前的一个旧相识，这些时分别久，来往少，今天相会。

（丑想了想）实在一时想不起来。（末）小弟先不说，等兄长再想。想不出来就罚酒。（杂送酒菜上，末敬酒）（滚绣球）我在这里殷勤举杯，尊兄且莫推辞。谁让你贵人忘记了，辞不得罚酒喝干。

（丑）在下喝不得急酒，醉了会误了点名。

（末）正要问兄长，头上为何戴这朵翠花？（丑）皇上庆赏元宵。我们左右内外，共有二十四班，每班二百四十人，总共五千七百六十人。每人赐一件衣袄，一朵翠叶金花。上面有个小小金牌，刻着“与民同乐”四字。所以每天在这里点视，有宫花锦袄就能进入内宫。（末）小弟却不明白。原来是打扮成这样入内值勤，喝一醉也不妨。总之不过是随行逐队，料想不会耽误军机。

小的再温一杯热酒来，敬兄长。（贴取酒下药，末敬酒）兄长喝了这杯，小弟就敢报姓名。

（丑）在下实在想不起，愿求大名。（末灌酒，丑喝）（末）你早忘了眼前人千里，且喝尽杯中酒一杯。让我含笑微微。

（丑醉倒）（末）已经麻倒了。且脱下他的锦衣花帽，让我穿戴了，冒充入内值勤的，到宫里去看一遭。

（换衣帽）兄弟，你扶他去床上睡着。酒保来问时，就说这位观察醉了，那官人出去还没回来。好好应付。（贴）不必吩咐，自有道理。（扶丑下）（末）我这样的服色，进内宫去料想没有阻拦了。（走）（倘秀才）本是个水浒中的魔君下凡，暂且做了皇城内当筵的傀儡。抵得上壮士还家尽锦衣。从此去，到宫闱，没什么回避。

呀！你看禁门上没有阻碍，一直到了紫宸殿。殿门上都用金锁锁着，进不去。且转过凝晖殿，殿旁有路，转进去。原来又是一个偏殿，牌上写着“睿思殿”三个字。旁边一扇朱红格子，幸好开着，不免闪进去。

（滚绣球）正逢着殿宇开着，闯入一个锦绣堆。耀眼的是帘垂翡翠，看不够的是案上满珠玑。只见架上的签，尽是典籍，奚超墨龙文象笔，薛涛笺子石端溪。御屏上山河一统都是图画，连我们水泊三关也在范围内。这是帝王的宏规。

转过御屏后面，原来这里素面，有几个大字在上面，我看一下。（念）山东宋江，淮西王庆，河北田虎，江南方腊。呀！好厉害！

（叨叨令）御屏上写得密密麻麻的，尽是些绿林中一排排参差的名字。列两行墨印分分明明配对，我哥哥早占了高高强强的位置。（拔刀）我要取下来也么哥，我要取下来也么哥。（挖下走）急忙抽身慌慌忙忙退。已经把四字挖下，赶紧走出殿门回去。

（滚绣球）这事儿好骇人，这事儿太稀奇！到那帝王家如同儿戏，好似出函关夜度鸣鸡。（贴上来接）哥哥来了。看得如何？（末）且禁声，莫嬉笑，干的一件机密事，免让他们姓名高题！（将字给贴看）略施万丈深潭计，已在骊龙颔下归，落得便宜。

（贴）请问哥哥，这是什么意思？（末）此处耳目较近，不便细说。到下处见了大哥，自然明白。且脱下衣帽。（换衣帽）（贴）这人还未醒，把衣服交给店家吧。（叫）酒保。（酒保上）官人有什么吩咐？

（末）我和这位王观察是兄弟，刚才他醉了，我替他去内里点了名回来。他还未醒，我在城外住，恐怕误了城门。剩下的酒钱，多赏了你。他的服色号衣都在这里，你等他醒来，交还给他。我们自己去了。（酒保）官人请放心。小人自会服侍。（笑）这样的好主顾，剩钱多赏了我，明天再来照顾一次。若要号衣用，我在戏房中借一付给你。（下）（末）（尾声）我进入宫内，乌靴踏遍帝王心，那庄周的蝴蝶梦还迷糊，却不道他是何人我是谁？借得宫花压帽低，天子门庭去又回，御墨鲜妍满袖携。少不得惊动官家心下疑，索尽宫中哪里寻？空对屏儿三叹息。怎知我小旋风爷爷亲身来看过了你？

（同下）（丑吊场上）一觉好睡。酒保，刚才请我的官人哪里去了？（内应）他见你醉了，替你去点了名回来。你还未醒，恐怕误了城门，他出城去了。留下号衣在这里还你。（丑）好没来由！又不知道姓张姓李，说是我的故人，请我喝得酩酊大醉，莫非是拐我当酒吃的？酒保，他付过帐没有？（内）付过了。（丑）奇怪，酒钱又不欠，衣服又在这里，他拐我什么？我不是白吃了？看来我是个傻瓜，他也是个痴人。（诗云）有人请吃酒，问着不开口。灌我醺醺醉，他自往外走。这样好主人，十番撞着九。好造化！好造化！（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