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折 赐环

【贴扮燕青上】用齐微入声韵

【商调引子绕地游】来到上国，到处无人识，向章台寻消问息。

白云本是无心物，又被清风引出来。我浪子燕青，前日跟着柴大官人进城探路。被柴大官人设计进入禁苑，挖出御屏上四个字。我们宋公明哥哥知道官家时刻不忘，想找个门路，讨个招安。那妓女李师师，与官家打得最热。如今要去她家喝一巡酒，看看机会。让我先送见面礼去。来到此处，不免扯个谎哄她。

里面有人吗？

【丑扮妈妈上】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是哪个？

【贴拜介】是我。【丑】小哥高姓？【贴】老娘忘了，小人是张乙的儿子张闲便是。从小在外面，今日才回来。老娘怎么不认得了？【丑想介】你不是太平桥下的小张闲吗？【贴】正是。【丑】你去哪里了？许久不见。【贴】小人一向不在家，不得来看老娘。如今服侍一个山东梁客人，是燕南河北第一个有名的财主，来这里做买卖。一来是赏元宵，二来求见娘子一面。怎么敢说在宅上出入？只求同席喝一杯，称心满意。先送一百两金子为见面礼，给娘子打些头面器皿。若能往来，还有稀罕物相送。【出礼物介】【丑看，伸舌介】好赤金！火块一样的。只一件，我女儿今日为送周监税，出城去了，却不在家。怎么办好？【贴】总会回来的，小人便闲坐一会儿，等个回音。【小生上】【绕地游后】和风丽日，忆娇姿来相探觅。是光阴怎生闲得？

我自己道君皇帝便是。前日睿思殿上，失去了“山东宋江”四个字，想城中必有奸细，已吩咐盘查去了。心里好生不快，且与师师闲话去。【内喝】驾到。【丑慌介】官家来了，怎么办？女儿不在，谁人接待？张小乙哥，便帮我应付一番吧。【贴】我正想认认官家，借此机会上前答应去。【叩头介】男女万死！叩头陛下，愿陛下万岁！

【小生】师师怎么不见？

【贴】师师城外去了。

【小生】你是何人？【贴】男女是师师的中表兄弟，一向在外，今日回来。【小生】抬起头来我看。【贴抬头介】【小生】难怪也一般俊秀。你既是师师兄弟，必有技艺。【贴】男女吹弹歌舞都懂得些。【小生】赐你平身，唱曲奉酒。【贴送酒，随意唱时曲一只介】【小生】此时已是一更多，师师还未到。可恼！可恼！【旦愁妆上】

【忆秦娥】愁如织，归来别泪还频滴。还频滴，翠帏春梦，江南行客。

【见介】【贴暗下】【小生】一更多时正寂寞，何处来俏脸添悲戚！添悲戚，往日圆润，如今狼狈。

【怒介】你看泪痕满面，憔悴不堪。刚从何处来？意态如此！

【旦】臣妾万死！臣妾知道周邦彦得罪，押出国门，略微送一杯告别。不知得官家来此，来不及接待，臣妾罪该万死！【小生冷笑介】痴妮子，只是与那酸子相厚！这酸子轻口薄舌，专会作词。今日你去送别，可有词吗？从实奏来。【旦】有《兰陵王》调一首。

【小生】你起来唱一遍看。【旦】容臣妾奉一杯，歌此词为官家祝寿。【小生】使得。【旦送酒介】【商调过曲二郎神】柳阴直，在烟中丝丝弄碧。曾见隋堤多少次，飘绵拂水，从来专送行色。无奈登临望故国，谁怜惜京华倦客？算长亭，年来岁去，柔条折过千尺。

【集贤宾】闲寻旧日踪与迹，趁哀弦灯照离席。榆火梨花知在即，一霎时催了寒食。风高箭急，待回首迢遥多驿。人在北，怎生不恨情堆积？

【琥珀猫儿坠】萦回别浦，渡口已寂静，冉冉斜阳春景极。念相携素手露桥笛。凄恻，前事沉思，暗泪空滴。

【小生笑介】好词。好词。关情之处，令人泪落，真一时名手！怪不得他咬文嚼字。明日元宵佳节。正须好词。不免赦免他的罪过，召他回来做大晟乐正，供应词章。传旨与两府施行去。

【旦叩头介】如此，多谢天恩。【小生笑介】连你也欢喜了。

【尾声】道一声赦也欢交集，词去词来还是词上力。【旦】可正是成败萧何一笑值。

【旦】新词动听不争多，成也萧何败也何。

【小生】遇饮酒时须饮酒，得高歌处且高歌。【下】【旦吊场】【丑引贴见旦介】小乙哥过来见了姐姐。【旦】我正要问这是哪一个？【丑】儿，这是太平桥张小乙哥。他引了一个大财主，是山东梁员外，送了一百两金子为见面礼，要与你喝一杯酒。因你未回，留他在这里。恰遇圣驾到来，无人接待，亏得他认做了你的中表兄弟，支撑应付，拖延了这一会儿，等得你回来。也是个地道人儿。【贴】小人有幸，得瞻天表，且候着了娘子。小人回去，回复员外，还让他几时来？【旦】明日是元宵，驾幸上清宫，必然不来。却请员外过来稍微叙谈便是。【贴】小人理会得。正是：嫦娥曾有约，【丑、旦】明夜早些来。【同下】第八折狎游【外宋江上】用萧豪韵【双调引子梅花引】留连客舍已元宵，谁能识恁根苗？

【末柴进上】凭是宫庭，鱼服曾行到。【合】宿卫重重成底事？待看尽莺花春色饶。

【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差之一时，失之千里。我宋江不到东京看灯，怎晓得御屏上写下名字？亏得我柴进兄弟取了出来。这两日听说城门上盘查甚紧，却是人山人海，谁识得破？我一来要进去观灯；二来要与当今打得热的李师师往来一番，觑个机会。昨日燕青兄弟已到她家，约定了今日，又兼得见了官家回来。我想若得我宋江遇见，可不将胸中之话，表白一遍，讨得个招安，也不见得。

【末】哥哥，招安也不是这样容易讨的！借这机会通些消息，或者有用，也未可知。目前且落得去游耍一番。【贴燕青上】欲赴天边约，须教月下来。哥哥，此时正好进城了。【外】我与柴大官人做伴，一同去走遭。戴宗、李逵两个兄弟，扮做随从，远远跟着便了。【同行介】【仙吕入双调过曲六么令】官街乱嘈，趁着人多，早过城墙。无人认识大英豪。齐胡混，醉酕醄。满市都闻喧笑，满市都闻喧笑。

【贴】从此小街进去，便是李家瓦子了。【众行介】【前腔】笙歌院落，真是好玩，一曲魂消。君王外宅贮多娇。灯光映，月轮高。画栏十二珠帘悄，画栏十二珠帘悄。【旦同鸨母女童上】【前腔】游人似潮，昨日相期，佳客游遨。此时月色上花梢。

【贴】近前去，把门敲。【旦出见，迎外、末介】【外、末】慕名特地来相造，慕名特地来相造。

【相见礼介】【贴向旦指外介】这位就是员外。【旦】昨日张闲多谈大雅，又蒙厚赐。今蒙左顾，绮阁生光。【外】山野之客，孤陋寡闻。得睹花容，生平愿足。【旦】这位官人，是员外何人？

【外】是表弟华巡简。【旦】多是贵客。夙世有缘，得遇二君；草草杯盘，以奉长者。【外】在下山乡，未曾见此富贵。花魁娘子，名播寰宇。求见一面，如登天之难；何况促膝笑谈，亲赐杯酒！

【旦】员外奖誉太过，何敢当此！丫鬟将酒过来。

【二犯江儿水五马江儿水】适逢晴色皇都春早，融和雪正消。看争驰玉勒，竞睹金鳌，赛蓬莱结就的岛。迤逦御香飘，群仙不待邀。楼接层霄，铁锁星桥，大家来看一个饱。【朝元歌】幸遇着风流俊逸，相看了轩昂仪表。

【一机锦】不枉了，两相辉灯月交。

【外】多蒙厚待。美酒佳肴，清歌妙舞，鄙人遇此，如在天上。不胜酒醉，意欲随意作一词，尽诉胸中郁结，呈上花魁尊听。

【末】哥哥，花魁美情，正当请教。【外】待我先行诉心事呵！

【前腔】问何处堪容狂啸？天南地北遥，借山东烟水，暂买春宵，凤城中春正好。薄幸怎生消？神仙体态娇。【起介】想汀蓼洲蒿，皓月空高，雁行飞，三匝绕。【做裸袖揎拳势介】谁识我忠肝共包？只等待金鸡消息。

【拍桌介】愁万种，醉乡中两鬓萧。

【末】表兄向来喝酒后就这样，娘子不要见笑。【旦】喝酒是为了尽欢，何必拘泥于礼节？只是员外说话含糊，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外】借纸笔来，写出来请教。【旦】拿笔砚过来，向员外求赐佳作。【外写介】【词寄《念奴娇》】【念介】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能容纳我这个狂放之人？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京城春色。翠袖裹着香风，绛纱笼着雪肤，一笑价值千金。神仙般的体态，薄情郎如何消受得起？想那芦叶滩头，蓼花汀畔，明月空照碧水，六六雁行连八九，只等金鸡消息。义胆包天，忠肝盖地，四海无人识得。离愁万种，醉乡一夜白了头。【旦】细看这首词，员外是什么样的人？心里有什么不平之事？我文义浅薄，解释不出来，求员外明说。【外正要说话】【内叫】圣驾到后门了！【旦慌乱介】不能相陪，望乞恕罪！【急忙下】【外对末、贴介】我正要诉说心事，却又去接驾了。我们先别走，躲在暗处瞧一瞧。【末、贴】大哥有些酒意了，小心些才好。【外】晓得。

才信桃源有路通，这回突然遇到主人翁。

今宵剩把银灯照，还怕相逢是梦中。【各虚下】第九折闹灯【净扮李逵，大帽青衣，内抹额束腰，杂扮戴宗随上】用东钟韵【净】浩气冲天压斗牛，英雄事业未曾酬。手提三尺龙泉剑，不斩奸邪誓不休！俺黑旋风李逵便是。俺大哥好没由来，看灯，看灯，竟然与柴大官人、燕小乙哥走进勾栏人家吃酒去了。

却叫俺与戴院长扮作随从，在门外坐守。这哪里是俺耐烦的事？不要惹起俺杀人放火的性子来，把这家子杀个精光。【做势介】【戴】哥哥怎么对你说的？

【净】只怕大哥又说我生事，俺暂且忍耐一会儿吧！

【北双调新水令】看长安灯火照天红，像俺这老仆也来胡乱凑热闹。恕我面生这花世界，少见识这锦胡同。偌大英雄，偌大英雄，替他们守门，太抬举了！【虚下】【小生、旦上】

【南仙吕入双调过曲步步娇】元宵佳节明月涌，帝辇出游动。【旦】今日该驾临上清宫。欢乐哪里最浓！【小生】朕今日去上清宫才回来，叫太子在宣德殿赐百姓御酒，御弟在千步廊主持集市，约了杨太尉同到卿家。久等不来，只得自己来了。【旦】不料恩德，又能陪从。【小生】今日良辰，应有好词。传旨宣召周邦彦。【旦】斟酒满金钟，这时候值得好词来献。【生上】小臣周邦彦，听说陛下在此，特来献元宵新词。【小生】念给朕听。【生念介】【词寄《解语花》】风销烛焰，露湿烘炉，花市灯光相映。桂花飘落瓦上，纤云散去，明亮的嫦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箫鼓喧天，人影参差，满路飘麝香。因想京城夜放。望千门如昼，嬉笑游乐。钿车罗帕，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年光如此，只看见，旧情衰谢。更漏移，飞车归来，任凭歌舞歇罢。【小生】好词，好词。得景得情。良辰美景，才子佳人，都在朕面前。可喜，可喜。周邦彦升为大晟乐府待制，赐御酒三杯。【生饮酒谢恩介】【同唱】斟酒满金钟，这时候值得好词来献。【同下】【净上，戴随上】【净】

【北折桂令】更深夜静古寺钟响。等得人心热肠鸣，坐得背曲腰躬。须知俺兄弟排行，大多是江湖志量，怎走入花月牢笼？一边主人情重，哪堪俺坐客心懒。折了威风，装聋作哑。这真是黑爹爹性格温柔，今日里学得举止从容。【下】【外、末、贴上】【南江儿水】万里君门远，车驾突然逢，天颜有喜亲承奉。【外】何不趁酒席前无阻拦，把一生忠义多诉说？【末、贴】这个使不得！便亲写招安何用？打破砂锅，少不得受那奸邪搬弄。【下】【净，戴上】【净】

【北雁儿落带得胜令】俺只想向章台猛冲，【戴】这里头没你的事。【净】莽儿郎认不得鸾和凤。俺只想踏长街独自游，【戴】我不与你同去，你会掉队。【净】急忙里认不出桃源洞。因此上暂且装糊涂，暗地里且包容。困沉沉眼底生春梦，实实心头拽闷弓。难容！无名火浑身迸。宋公明也！尊兄！这一遭也算不公。【坐场上介】【丑扮杨太尉上】【南侥侥令】君王曾有约，游戏晚来同。【作走进门，戴走避，净坐不理介】【丑】是何处小子真懵懂？见我贵人来，不回避。【问净介】你是哪里的狗弟子孩儿？见了俺杨太尉，站也不站起来。从人拿住他。【净大喊，脱衣帽，露内戎装介】【北收江南】呀！要知道咱名姓呵，须教认得黑旋风！【将丑打倒介】一拳打个倒栽葱。【丑跌介】【戴劝介】使不得，使不得！【净】才泄俺气填胸。【放火介】不是俺性凶，不是俺性凶，只教你今朝风月两无功。【净大喊介】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外、末、贴急上】

【南园林好】听喧闹如鱼游锅中，急奔脱如鸟飞出笼。浑然似山崩潮涌，你看官家也从地道走了。惊凤辇离花丛，回首处隔巫峰。【内喊介】休教走了黑旋风【外】燕小乙哥，黑厮性子发了，只怕有失。你是他降手，快去接了他出城。【净舞介】

【北沽美酒带太平令】谁人来犯我锋？谁人来犯我锋？【贴扑净跌介】【净看贴起笑介】原来是旧降手又相逢。【贴】不要生事！随哥哥去罢。【净随众走介】你说保护哥哥第一功，顿金锁走蛟龙，须知做郎君要担惊怕。【扮高俅追败下】【五虎将上接介】【净同众唱】看明晃晃旌旗簇拥，雄赳赳猛虎相从。宋公明翠乡一梦，杨太尉伤司告讼。俺呵一班儿弟兄逞雄，脱离着祸丛。呀！这的是闹东京一场传诵。【北清江引】宋三郎岂是柔情种？只要把机关送。惹起黑天蓬，好事成虚哄，只落得闹元宵一会儿哄。

周美成盖世逞词豪，宋公明一曲《念奴娇》。

李师师两事传佳话，合编成妆点《闹元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