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回子牙暴纣王十罪

诗说：纣王无道如同穷奇，十大罪状万世传闻。敲骨剖胎百姓凄惨，虿盆炮烙鬼神悲伤。西风夜里怒吼玄鸟啼叫，暮雨早晨垂落杜鹃哭泣。无限伤心题写往事，至今史书不容私情。

话说姜子牙命令左右将殷破败的尸体抬出军营，在高处按礼仪安葬完毕，命令众将攻城。只见纣王在殿上与文武百官商议事情，忽然午门官来启奏：“殷破败因为言语触犯姜尚被害，请旨定夺。”纣王大惊。旁边有殷破败的儿子哭着上奏说：“‘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哪有擅自杀害天子使臣，欺君叛逆之罪，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臣愿意拼死以报君父之仇。”纣王安慰他说：“爱卿虽然忠诚可嘉，但需要小心行事。”殷成秀点齐人马出城，杀到周营挑战。姜子牙在营中，正商议攻城，只见报马报进营中：“有将领前来讨战。”姜子牙问：“谁去阵前走一趟？”东伯侯出班说：“末将愿意前往。”姜子牙答应了他。姜文焕调动本部人马，出了辕门，见是殷成秀，姜文焕就说：“来的是殷成秀吗？你父亲不识时务，鼓唇摇舌，触犯冒犯姜元帅，所以我杀了他。你今天又来送死！”殷成秀大怒，骂道：“大胆匹夫！‘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我父亲奉天子之命，沟通两国友好，反而被你杀害。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以泄此恨！”骂完，纵马舞刀，飞驰而来直取姜文焕。姜文焕手中刀迎面还击。两马相交，双刀并举。有赞诗为证，赞诗说：

二将交锋气势难当，战云片片升起霞光。这一个决心要保真命主；那一个立志还要跟从侠烈王。这一个刀来恍如三冬雪；那一个利刃犹如九陌霜。这一个丹心碧血扶助周主；那一个赤胆忠肝帮助纣王。从来恶战都是如此，怎比将军万古传扬。

话说二将大战三十余回合，姜文焕是东方有名之士，殷成秀哪里是姜文焕的对手，早被姜文焕一刀砍于马下。可怜父子都尽忠为国！姜文焕下马，将殷成秀的首级割回营中，见姜子牙详细禀报前事。姜子牙大喜。

且说报马报入午门，到殿前上奏说：“殷成秀被姜文焕砍了首级，号令辕门，请旨定夺。”纣王闻言，惊魂不定，急忙问左右：“事情已经紧急了，怎么办？”左右又报：“周兵四面攻城，各架云梯、火炮，围城十分危急，难以支撑，望陛下早定守城之策！”纣王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有鲁仁杰出班上奏说：“臣亲自上城，设法防守，保护城池，先救燃眉之急，再作商议。”纣王答应了他。鲁仁杰出朝，上城防守。不表。

且说姜子牙见守城有法，一时难以攻下，随即鸣金收兵回营。姜子牙与众将商议说：“鲁仁杰是忠烈之士，尽心守城，急切难下，况且京城城墙坚固，如果用力攻打，白白耗费心力，应当用计谋攻取。”众门人齐说：“我们各自遁入城中，里应外合，一举成功，又何必与他较量胜负于城下？”姜子牙说：“不对。现在众人进城，难免有杀伤之苦，百姓岂能遭受这种屠戮；况且都城百姓，近在天子脚下，被纣王残虐尤其厉害，受尽惨毒；现在如果再加以杀戮，不是用来救民，实际上是害民。”众门人说：“元帅的见解很对。”姜子牙说：“现在百姓被纣王敲骨剖胎，大兴土木，连累百姓，痛入骨髓，恨不能吃他的肉、睡他的皮，不如先写一份告示射入城中，晓谕众人，使百姓自相离散，人心离乱，不久城池可得。”众将说：“元帅之言是万全之策。”姜子牙提笔作稿。后人有一首诗单道姜子牙妙计，诗说：

告示传宣免去甲戈，军民日夜受尽煎磨。若非妙计离散人心，哪里得军民唱凯歌。

话说姜子牙写好稿子，命令中军官写了数十份告示，四面射入城中，有的射在城上，有的射在房屋之上，有的射在路途之中。军民人等拾得这份告示，打开观看，只见告示上写得十分明白。怎么见得，只见上面写道：

“扫荡成汤天保大元帅晓谕朝歌万民知悉：上天爱护下民，降生圣主，作为百姓父母，所以保护养育天下，统御万国。岂料纣王荒淫无道，苦虐生灵，不修祭祀，灭绝纲纪，杀害忠良拒绝劝谏，炮烙虿盆，酷刑惨恶，人神共怒。谁料纣王积恶不改，惨毒性成，敲骨剖胎，取童子肾命，说起来痛心切骨！百姓生命何罪，遭受这种荼毒！今我奉天命讨伐罪孽，大会诸侯，讨伐这个独夫，解万民之倒悬，救群生之性命。况且我周武王仁德一向显著，普天皆知；本欲进兵攻城，念你们万姓长久困于水火之中，渴望拯救如饥似渴，恐怕一时城破，玉石俱焚，实在不是我们慰问百姓、讨伐罪人本意。你们应当体谅此意，速献都城，以免杀戮之忧，早解涂炭之苦。你们应当速速商议施行，不要留下后悔。特示。”

话说众军民父老人等看罢，商议说：“周主仁德传遍海内，姜元帅慰问讨伐，实在至公。我们遭昏君凌虐，深入骨髓，若不献城，就是逆民。”满城哄动，真是民变难治。全城军民人等都要这样。等到三更时分，一声喊起，朝歌城四门大开，父老军民人等齐出，大呼说：“我们都是军民百姓，愿献朝歌，迎接真主！”喊声震地。

且说姜子牙在寝帐中静坐，忽然外面云板响，姜子牙急忙令人探问，左右回报说：“军民人等已经献了朝歌，请元帅定夺。”姜子牙大喜，急忙传令众将：“各门只许进兵五万，其余都在城外驻扎，不可入城骚扰。如入城的，不可妄自杀戮，擅自夺取民间物品；违者定按军法砍头！”姜子牙令人马夜间进入朝歌，都按辔而行，各按方位，立于东、南、西、北，虽然杀声大振，百姓安堵如故。姜子牙将兵马屯在午门，诸侯都依次扎寨。

话说纣王在宫内，正与妲己饮宴，忽然听得一片杀声震天，纣王大惊，急忙问宫官说：“哪里喊杀之声？真惊破我心也！”过了一会儿，宫官报入宫中：“启奏陛下：朝歌军民人等已经献了城池，天下诸侯之兵都扎在午门。”纣王急忙整衣出殿，聚集文武共议大事。纣王说：“不料军民人等如此叛逆，竟然将朝歌献了，怎么办？”鲁仁杰等齐说：“都城已破，兵临禁地，实在难支。若不背城决一死战，胜负尚在未定；否则，束手待毙，没有用。”纣王说：“爱卿之言正合我意。”纣王吩咐整点御林人马。不表。

且说姜子牙在中军聚集众诸侯商议说：“现在大军进城，必须与纣王会兵一战，早日定夺大事。各位贤侯及大小众将，你们要努力啊。”众诸侯齐声说：“怎敢不竭尽全力，以诛无道昏君！但凭元帅委派，虽死不辞。”姜子牙传令：“众将依次而出，不可混乱；违者，按军法从事。”只见周营炮响，喊声大振，金鼓齐鸣，如地覆天翻之势。纣王在九间殿听得如此，急忙问侍臣，只见午门官启奏：“天下诸侯请陛下答话。”纣王听罢，急忙传旨意，自己披挂甲胄，命令排仪仗，率御林军，鲁仁杰为保驾，雷鵾、雷鹏为左右翼，纣王骑逍遥马，拿金背刀，日月龙凤旗开，锵锵戈战，整顿銮驾，排出午门。只见周营内一声炮响，排展两杆大红旗，一对对排成队伍，循序而出，十分整齐。纣王见姜子牙排出五方队伍，非常森严，兵戈整肃，左右分列，大小诸侯何止千数。又见门人、众将，一对对侍立两旁，威风凛凛，气宇轩昂。左右又列有二十四对穿大红的军政官，雁翅排开。正中央大红伞下，才是姜子牙，乘四不相而出。怎么见得，有赞姜元帅一词，赞说：

四八悟道，修身炼性。仙道难成，人间福庆。奉旨下山，辅相国政。窘迫八年，安于义命。收怪有功，仕纣为令。妲己献谗，弃官习静。渭水持竿，磻溪隐性。八十时来，飞熊入梦。龙虎欣逢，西岐兆圣。先为相父，托孤事定。纣恶日盈，周德隆盛。三十六路，纷纷相竞。九三拜将，金台盟正。捧毂推轮，古今难并。会合诸侯，天人相应。东进五关，吉凶互订。三死七灾，缘期果证。夜进朝歌，君臣赌胜。灭纣成周，武功永咏。正是：六韬留下成王业，妙算玄机不可穷。出将入相千秋业，伐罪吊民万古功。运筹帷幄欺风后，燮理阴阳压老彭。亘古军师为第一，声名直并泰山隆。

话说纣王见姜子牙皓首苍颜，全装甲胄，手执宝剑，十分风采；又见东伯侯姜文焕、南伯侯鄂顺、北伯侯崇应鸾，当中乃是武王姬发，四总督诸侯，都张红罗伞，齐齐整整，立在姜子牙后面。姜子牙见纣王戴冲天凤翅盔，赭黄锁子甲，十分勇猛。有赞纣王一词，赞说：

冲天盔盘龙交结，兽吞头锁子连环。滚龙袍猩猩血染，蓝鞓带紧束腰间。打将鞭悬如铁塔，斩将剑光吐霞斑。坐下马如同獬豸，金背刀闪灼心寒。会诸侯旗开拱手，逢众将力战多般。论膂力托梁换柱，讲辩难舌战群谈。自古为君多孟浪，可怜总赖化凶顽。

话说姜子牙见纣王，急忙欠身说道：“陛下，老臣姜尚甲胄在身，不能全礼。”纣王说：“你是姜尚吗？”姜子牙回答说：“是的。”纣王说：“你曾为我的臣子，为何逃到西岐，纵容恶徒反叛，屡次羞辱王师。如今又会合天下诸侯，侵犯我的关隘，逞凶恃强，不遵国法，大逆不道，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又擅自杀害天使，罪在不赦！如今我亲临阵前，你还不倒戈悔过，仍然抗拒不理，情实可恨！我今日不杀你这贼臣，誓不回兵！”姜子牙回答说：“陛下居于天子之尊，诸侯守卫四方，万姓供其力役，锦衣玉食，朝贡山航海运，哪一样不是陛下所有？古语说：‘四海之内，莫非王臣。’谁敢与陛下对抗呢？如今陛下不敬上天，肆意行不道之事，残虐百姓，杀戮大臣，只听妇人言语，淫酗沉湎，臣下效仿，结党作仇，陛下没有君道很久了。那些诸侯、臣民，又怎能以君道对待陛下呢？陛下的恶行，充满宇宙，天怒民怨，天下背叛。我如今奉天明命，代天行罚，陛下不要以臣叛君自居。”纣王说：“我有什么罪，称为大恶？”姜子牙说：“天下诸侯，静听我道纣王大恶向来昭著于天下的。……”众诸侯听得，齐到面前，听姜子牙道纣王十大罪。姜子牙说：

您身为天子，继承上天确立至高准则，确实聪明，成为君主，君主做百姓的父母；如今您沉溺酒色，不敬上天，说宗庙不值得祭祀，社稷不值得守护，动不动就说：‘我有百姓，有天命。’疏远君子，亲近小人，败坏伦理丧失道德，穷尽古今未有之恶，这是第一条罪状。皇后是天下的母仪，没听说有失德之处；您却听信妲己的谗言，断绝恩情与恩爱，挖去她的眼睛，炮烙她的双手，致使皇后死于非命，废掉原配而胡乱立妖妃，纵欲败坏法度，严重破坏伦理纲常。这是第二条罪状。太子是国家的储君，继承宗庙社稷，是万民所仰望的人；您轻信谗言，命令晁雷、晁田封赐尚方宝剑，立刻赐死太子；轻易抛弃国家根本，不顾后代子孙，忘祖绝宗，得罪宗庙社稷。这是第三条罪状。年高德重的大臣，是国家的骨干；您却放逐残害他们，炮烙杀戮他们，囚禁奴役侮辱他们，比如杜元铣、梅伯、商容、胶鬲、微子、箕子、比干等人。这些君子只不过是想去除君主的过错，引导君主走上正道，却遭受如此惨毒，您废弃股肱之臣而亲近这些罪人，君臣之道断绝了。这是第四条罪状。信用是做人的根本，又是天子号召四方的凭借，不能增减一个字；如今您听信妲己的阴谋，小人的奸计，诳骗诈取诸侯入朝，将东伯侯姜桓楚、南伯侯鄂崇禹，不分青红皂白，一个剁成肉酱，一个身首异处，失信于天下诸侯，礼义廉耻不存。这是第五条罪状。法律不是一己之私，刑罚是用来持平的，没有滥用的情况；如今您完全听信妲己惨恶的话，制造炮烙，堵塞忠谏之口，设置虿盆，吞食宫人的肉，冤魂在白天啼哭号叫，毒焰遮蔽青天，天地伤心，人神共愤。这是第六条罪状。天地产生的财物有限，怎能妄用奢靡，耗尽财力，占为己有，竭尽民力？如今您只崇尚污池台榭，使用酒池肉林，残害宫人的性命，建造鹿台大兴土木，积聚天下财富，耗尽民众物力，又放纵崇侯虎剥削贫民，有钱的三丁免抽，无钱的独丁赴役，民生日益窘迫，轻薄成风，都是因为您贪婪剥削倡导的，这是第七条罪状。廉耻是用来教化顽劣、惩戒愚钝的防线，何况君主是万民之主；如今您相信妲己狐媚的话，诓骗贾氏上摘星楼，君主欺凌臣子的妻子，致使贞节妇女死节，西宫黄贵妃直言劝谏，反而被摔下摘星楼，死于非命，三纲已经断绝，廉耻全无。这是第八条罪状。举措是君主的大体，怎能妄自施行；如今您以玩赏为乐，残虐生命，砍断早晨涉水者的腿胫，检验百姓的老少，剖开孕妇的肚子，试探胎儿的反背阴阳，百姓有什么罪过，遭受如此荼毒！这是第九条罪状。君主的宴饮享乐有常规，没听说过流连忘返。如今您深夜暗中收纳妖妇喜媚，和妲己在鹿台日夜宣淫，酗酒纵乐，相信妲己用童男，割取肾命做成羹汤，断绝万姓的嗣脉，残忍惨毒，穷尽古今之冤，这是第十条罪状。我虽然能说这些话，您一定不肯悔过迁善，肆意荼毒，连累军民于万死之中，暴露白骨于青天之下，难道不想想臣民活在这世上，竟然遭到您无辜的杀戮吗！如今我姜尚特地奉上天的明命，辅佐周王姬发恭行上天的惩罚，您不要认为我是臣子冒犯君主而轻视我。”

纣王听姜子牙列举他的十条罪状，只气得目瞪口呆。只见八百诸侯听完，齐声呐喊：“愿诛杀这个无道昏君！”众人正要上前，有东伯侯姜文焕大声呼喊：“殷寿不得回马！我来了！”纣王看见一员大将，金甲、红袍，白马、大刀，怎见得，有赞为证：头顶金盔，红缨灿烂；龟背甲，金光灿烂。大红袍上绣着团龙，护心宝镜光华闪现。腰间宝带扣着丝蛮，鞍旁箭插如云雁。打将鞭，吴钩剑，杀人如草心无间。马上横担斩将刀，坐下龙驹追紫电。铜心铁胆东伯侯，保周灭纣姜文焕。话说东伯侯纵马到军前，大声呼喊：“我父王姜桓楚被你剁成肉酱，我姐姐姜皇后被你挖眼烙手，都死于非命。今日借武王仁义之师，仗姜元帅之力，诛杀这个无道昏君，以泄我无穷之恨！”只见南伯侯骑着青鬃马冲出，厉声大叫：“无道昏君！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姜皇兄，留功劳给我鄂顺！”马到军前，叱责说：“你行无道，我父王未曾犯罪，无故诛杀大臣，情理难容！”把手中枪一幌，照胸就刺。纣王手中刀迎面交还。姜文焕手中刀使开，冲杀过来。二侯与纣王大战在午门。怎见得，有诗为证：龙虎相争起战场，三军擂鼓列刀枪。红旗招展如赤焰，素带飘飖似雪霜。纣王江山风烛短，周家福祚海天长。从今一战雌雄定，留得声名万古扬。北伯侯崇应鸾见东、南二侯大战纣王，也把马催开，来助二侯。纣王又见来了一路诸侯，抖擞神威，力战三路诸侯，一口刀抵住他们三般兵器，只杀得天昏地暗，旭日无光。武王在逍遥马上感叹说：“只因天子无道，致使天下诸侯会集于此，不分君臣，互相争战，冠履倒置，成何体统！真是天翻地覆之时！”忙将逍遥马催上前，对子牙说：“三位侯爵还应该善化天子，怎能与天子抗礼，毫无君臣体面。”子牙说：“方才大王听老臣说纣王十条罪状，乃是获罪于天地人神的人，天下人都可以讨伐他，这正是奉天命而灭无道，老臣岂敢违背天命呢！”武王说：“当今虽然失政，我等莫非是臣子，哪有君臣相对敌的道理？元帅可解除此危。”子牙说：“大王既有此意，传令命军士擂鼓。”子牙传令：“擂鼓！”天下诸侯听到鼓响，左右有三十五骑纷纷杀出，把纣王围在核心。不知纣王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