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闻太师兵伐西岐

太师领兵离开故商，西风飒飒送着夕阳。君王因为乱政使百姓多难，臣子为竭尽忠诚而性命损伤。只知道离去哪知道返回，只认识兴盛时哪认识灭亡。四将也随着征进死去，让人几次怀念成汤。

且说魔礼红不见了珍珠伞，无心整理军情。忽然有人报告：“有将在营门前挑战。”四将听说，随即点齐人马出营会战；见一将骑着玉麒麟而来。只见他怎生打扮，有赞词为证：

在高山悟道十六春，仙人传授道术最通灵。曾在潼关救生身父亲，莫耶宝剑斩了陈桐。束发金冠上烈焰飞扬，大红袍上绣着团龙，连环砌就的金锁铠，腰下绒绦左右分开。两柄银锤生着八楞，稳坐走阵的玉麒麟。奉命特来收服魔家四将，西岐城外立下头功。旗开拱手黄天化：“封神榜”上是丙灵公。

魔礼青观看一员小将，身坐玉麒麟，来到阵前说：“来者何人？”黄天化回答说：“我不是别人，是开国武成王的长子黄天化；如今奉姜丞相将令，特来擒你。”魔礼青大怒，摇枪迈步来取黄天化。黄天化手中银锤迎面还击。步骑交战，一场大战。怎见得：

擂鼓震天雷，锣鸣两阵催。红旗如烈火，将军八面威风。这一个舍命要安定社稷；那一个拼残生想扶正华夏。从来也见将军战，不似今番枪对锤。

话说魔礼青大战黄天化，麒麟步相交，枪锤并举，来往不到二十回合，早被魔礼青随手带起白玉金刚镯，一道霞光，打将下来，正中后心。只打得金冠倒撞，跌下坐骑。魔礼青正要取首级，早被哪吒大叫：“不要伤我道兄！”蹬开风火轮，杀到阵前，救了黄天化。哪吒大战魔礼青，双枪齐发，杀得天愁地暗。魔礼青第二次举起金刚镯来打哪吒。哪吒也把乾坤圈丢起。乾坤圈是金的，金刚镯是玉的，金打玉，打得粉碎。魔礼青、魔礼红一齐大喊道：“好哪吒！打碎我的宝贝，此恨怎消！”一齐动手。哪吒见势不好，忙进西岐。魔礼海正要用琵琶时，哪吒已经进城去了。魔礼青进营，见失了金刚镯，闷闷不乐。

且说黄天化被金刚镯已经打死了。黄飞虎痛哭道：“岂知刚进西岐，未安枕席，竟被打死！”很是伤情。只得把黄天化的尸骸停在相府门前。姜子牙也不高兴。忽有人报进府来：“启禀丞相：有一道童求见。”姜子牙传令：“请来。”道童到殿前下拜。姜子牙问道：“从哪里来的？”道童说：“弟子是紫阳洞道德真君命弟子来背师兄黄天化回山。”姜子牙大喜。

白云童子将黄天化背回，到紫阳洞门前放下。道童进洞回复说：“师兄已经背到了。”真君出洞，看黄天化面黄不语，闭目无言。真君命童子取水来，将丹药化开，用剑撬开口，将药灌入，随即进入中黄。不到一个时辰，黄天化已经回生，二目睁开，见师父在旁，黄天化说：“弟子如何在这里相见？”真君说：“好畜生！下山吃荤，罪之一；变服忘本，罪之二。若不看子牙面上，决不救你！”黄天化倒身下拜。真人取出一物，递给黄天化，说：“你速往西岐，再会魔家四将，可成大功。我不久也要下山。”黄天化辞了师父，借土遁前来，片刻便到西岐，落下遁光，来到相府。门官忙报。姜子牙命到殿前。黄天化把师父的话说了一遍。黄飞虎大喜。次日，黄天化上了玉麒麟出城，点名要魔家四将。军政司报进行营：“黄天化请战。”魔家四将听说，忙出营。见黄天化精神抖擞，大叫道：“今日定见胜负！”魔礼青摇枪来刺。黄天化火速来迎。麒麟步相交，一场大战。不到三五回合，黄天化便走。魔礼青随后赶来。黄天化回头一看，见魔礼青来追，挂下双锤，取出一幅锦囊，打开看时，只见长有七寸五分，放出华光，火焰夺目，名叫“攒心钉”。黄天化拿在手中，回手一发；此钉如稀世奇珍，一道金光出掌。怎见得，有诗为证：

此宝今日出紫阳，炼成七寸五分长，玄中妙法真奇异，收伏魔家四大王。

话说黄天化发出攒心钉，正中魔礼青前心，不觉穿心而过。只见魔礼青大叫一声，跌倒在地。魔礼红见兄长被打倒在地，心中大怒，急忙跑出阵来，把方天戟一摆，紧紧追来。黄天化收回钉，再打来。魔礼红躲不及，又中前心。此钉见心才过，响一声，跌在尘埃。魔礼海大喊道：“小畜生！用什么伤我二位兄长？”急出时，早被黄天化连发此钉，又将魔礼海打中。也是该四天王命绝，正遇丙灵公，此乃天数。只见魔礼寿见三位兄长死于非命，心中很是大怒，忙忙走出，用手往豹皮囊里拿花狐貂出来，想伤黄天化。不知这花狐貂乃是杨戬变化的，隐在豹皮囊里，魔礼寿把手来拿此物，不知杨戬把口张着，等魔礼寿的手往花狐貂嘴里来，被花狐貂一口，把魔礼寿的手咬将下来。只得一个骨头，怎熬得这般痛疼！又被黄天化一钉打来，正中胸前。可怜！正是：

治世英雄成何济，封神台上把名标。

话说黄天化打死魔家四将，方才来取首级，忽见豹皮囊中一阵风过处，只见花狐貂化为一人，乃是杨戬。黄天化认不得杨戬，黄天化问道：“风化人形的是谁？”杨戬回答说：“我是杨戬。姜师叔有命在此，作为内应。今见兄长连克四将，正应上天之兆。”正说间，只见哪吒蹬轮赶来，对黄天化、杨戬说道：“二位兄长今日立大功，不胜喜悦。”三人彼此庆慰，一同进城到相府内来，来见姜子牙。三人将发钉打死四将、杨戬伤手之事，诉说一遍。姜子牙大喜，命将四将斩首号令城上。

且说魔家的人马逃回进关，沿路报告给汜水关韩荣。韩荣闻报大惊，说：“姜尚在西周用兵如此利害！”心上很是着忙；于是作告急表章，星夜打上朝歌去了。不提。

且说闻太师在相府闲坐，闻报：“游魂关窦荣屡胜东伯侯。”忽然又报：“三山关邓九公有女邓婵玉连胜南伯侯，如今已退兵。”太师大喜。又报：“汜水关韩荣有报告。”太师命：“令进来。”来官将文书呈上。太师拆开一看，见魔家四将尽皆诛戮，号令城头，太师拍案大怒，叫道：“谁知四将英勇，也都丧于西岐，姜尚有何本领，挫辱朝廷军将！”闻太师当中一目睁开，白光有二尺远近；只气得三尸神暴躁，七窍内生烟。自思自忖道：“也罢！如今东南二处，渐渐已平定，明日面君，必须亲征，方可克敌。”当日作表。次日朝贺，将出师表章来见纣王。纣王说：“太师要伐西岐，为孤代理。”命左右：“速发黄旄、白钺，得专征伐。”太师择吉日，祭宝纛旗幡。纣王亲自饯别，满满斟一杯，递给闻太师。太师接酒，躬身奏道：“老臣此去，必克除反叛，清静边境。愿陛下言听计从，百事详察而行，勿令君臣隔绝，上下不通。臣多不过半载，便自奏凯还朝。”纣王说：“太师此行，朕自无虑，不久候太师佳音。”命排黄旄、白钺，令闻太师起行。太师饮过数杯，纣王看闻太师上骑。那墨麒麟久不曾出战，今日闻太师方欲骑上，被墨麒麟叫一声，跳将起来，把闻太师跌将下来。百官大惊。左右扶起。太师忙整衣冠。时有下大夫王变，上前奏道：“太师今日出兵落骑，实为不祥；可再点别将征伐可也。”太师说：“大夫差矣！人臣将身许国而忘其家，上马抡兵而忘其命，将军上阵，不死带伤；此理之常，何足为异。大抵此骑久不曾出战，未曾演练，筋骨不能舒伸，故有此失。大夫幸勿再言。”随即传令：“点炮起兵。”太师复上骑。此一别，正不知何年再会君臣面，只落得默默英魂带血归。太师一点丹心，三年征伐，俱是为国为民。

用尽机谋扶帝业，上天垂象不能成。

话说闻太师提大兵三十万出了朝歌，渡黄河，兵至渑池县。总兵官张奎迎接，到帐前行礼毕。太师问：“往西岐哪一条路近？”张奎答道：“往青龙关近二百里。”太师传令：“往青龙关去。”人马离了渑池县，往青龙关来。一路上旗幡招展，绣带飘飖，真是好人马！怎见得，有赞词为证：

飞龙幡红缨闪闪；飞凤幡紫雾盘旋。飞虎幡腾腾杀气；飞豹幡盖地遮天。挡牌滚滚，短剑辉辉。挡牌滚滚，扫万军之马足；短剑辉辉，破千重之狼铣。大杆刀、雁翎刀，排开队伍；鍖金枪、点钢枪，荡荡朱缨。太阿剑、昆吾剑，龙鳞砌就；金装鐧，银镀鐧，冷气森严。画杆戟、银尖戟，飘扬豹尾；开山斧、宣花斧，一似车轮。三军呐喊撼天关，五色旗摇遮映日。一声鼓响，诸营奋勇逞雄威；数捧锣鸣，众将委蛇随队伍。宝纛幡下，瑞气笼烟；金字令旗，来往穿梭。能报事拐子马紧挨鹿角；能冲锋连珠炮提防劫营。

诗曰：

腾腾杀气滚征埃，隐隐红云映绿苔。十里止闻戈甲响，一座兵山出土来。

话说大兵离了青龙关，一路崎岖窄小，只容一二骑而行，人马甚是难走，跋涉更觉险峻。闻太师见如此艰难，悔之不及。早知如此，不如还走五关，方便许多；如今反而耽误了行程。一日，来到黄花山，只见一座大山。怎见得，有赞词为证：

远远地看山，山峦青翠层叠；近处看山，翠色叠在青山上。山峦青翠层叠，参天的松树摇曳着婆娑的影子；翠色叠在青山上，靠着峻岭紧挨着陡峭的悬崖。陡峭的溪涧边，绿色的桧树影子摇动像黑豹的尾巴；峻峭的悬崖上，青松弯曲的枝干像老龙的腰。向上看，像梯子像石阶；向下看，像洞穴像深坑。青山万丈连接云霄，深涧令鹰也发愁直通地府。这座山：到了春天像火焰像烟雾，到了夏天像蓝靛像翠绿，到了秋天像金色像锦绣，到了冬天像玉石像白银。到了春天，怎见得像火焰像烟雾：红艳艳的桃花喷火，绿依依的弱柳含烟。到了夏天，怎见得像蓝靛像翠绿：下雨时苍翠的烟气欲滴，月亮经过时山间雾气弥漫。到了秋天，怎见得像金色像锦绣：一丛丛一簇簇，都是黄花吐瑞；一层层一片片，尽是红叶摇风。到了冬天，怎见得像玉石像白银：水面波光冻结成千块玉；蒙蒙大雪堆积成一座银山。山路崎岖，难进难出；水流曲折，流去流来。树梢上生机勃勃，鸟啼时韵致悠扬。正是：看了舍不得离开，快乐得坐着忘了回去。有诗为证：

一座山还没过完又一座山迎来，千里路程没有半里平坦，不要说牧童遥指的地方，只看图画就知道难以行走。

话说闻太师看这座山险恶，传令安顿好人马，催开墨麒麟，自己上山来观看。见到有一片平坦的地方，好像一个战场。太师感叹说：“好一座山！如果朝歌安宁平静，老夫来黄花山避静消闲，多少快乐！”又看到依依的翠竹，古老的树木高大的松树，欣赏不尽。正在看这山景时，忽然听到脑后一声锣响，太师急忙勒转坐骑，原来是山下在演练阵势；演练的是长蛇阵，阵头一将，脸如蓝靛，头发像朱砂，上下獠牙，金甲红袍，坐下黑马，手使一柄开山斧。闻太师正专心看演练阵势，不料被山下的士卒看见：闻太师身穿红袍，坐骑一头怪兽，用两根金鞭，偷看阵势。士卒竟然不走阵，来报告主将：“启禀大王千岁：山上有一人探看我们巢穴。”那人听了抬头一看，大怒，急忙命令退阵，把马一磕，那马飞上山来。闻太师看见一将飞来，甚是英雄，十分勇猛，心中大喜：“收得此人，去讨伐西岐，正是用人之际。”心里正在犹豫，不觉那马已到面前，只见来将大声呼喊：“你是何人？好大胆！敢来探我山穴！”闻太师说：“贫道看此山幽静，想化缘在这里建一座茅庵，早晚诵读一二卷《黄庭经》；不知道将军肯不肯？”来人大怒，骂道：“好妖道！”催开马，摇动手中斧，飞来直取。闻太师用金鞭急忙招架。鞭斧交加，勇战在高山之上。闻太师征伐多年，不知见过多少豪杰，哪里把他放在眼里。见这将使得斧也有些本领：“待我收了他，往西岐去，虽无大成，也有小就。”太师把坐骑一拨，往东就走。那人赶来。闻太师听到脑后铃声响亮，把金鞭一指，平地现出一座金墙，把这一员大将围裹在内，用金遁遁走了。太师依旧回到这山上，下了战骑，倚靠松树石头坐下。太师看到有几道杀气隐藏在山中，默然不语。不提。

且说小校报上山来：“启禀二位千岁：有一穿红的道人，把大千岁引入一阵黄气之内，就不见了。”二将急忙问报事喽啰：“如今在哪里？”小校回答说：“如今正在山上坐着。”二人大怒，急忙上马拿兵器，众喽啰齐声呐喊，杀上山来。闻太师看见，慢慢上了墨麒麟，把金鞭一指，大声呼喊：“二将慢来！”二将见闻太师是三只眼的道人，也自惊讶，就上前呵斥说：“你是何人，敢在此行凶，把我兄长摄到哪里去了？好好送还，饶你一命！”闻太师说：“方才那蓝脸的，无知冒犯我，被我一鞭打死了。你二人又来做什么？我并无别的意思，想化这黄花山修炼，你二人肯吗？”二人大怒，把马催开，一个使枪便刺，一个使双锤打来。闻太师舞动金鞭，冲杀上下，三骑交加。闻太师勒转墨麒麟，往南就走。二将赶来。太师把鞭一指，用木遁遁了张天君，用水遁遁了陶天君。——这一回是闻太师收邓、辛、张、陶四天君。——闻太师依旧坐在山坡之上。且说喽啰来报告辛天君。辛天君正在山后收粮，忽然小喽啰来报：“二千岁，祸事不小！”辛环问：“有何事？”小校说：“三位千岁，被一道人打死了。”辛环听了，大叫一声：“气死我也！”忙提锤钻，将胁下双肉翅一夹，飞起空中。一阵风响，只听得半空中声似雷鸣，来到山上，大声呼喊：“好妖道！将我兄弟打死，岂可让你独活！”闻太师中间的眼睛睁开看时，好凶恶的相貌，二翅飞来。怎见得，赞道：

二翅空中响，头戴虎头冠，面如红枣色，顶上宝光寒，锤钻定天下，獠牙嘴上安，一怒无遮挡，飞来势若鸾。

话说闻太师见了大喜：“真奇异豪杰！”那人照闻太师顶上一锤打来。太师用鞭急忙招架。锤鞭骁勇，杀法精奇。太师掩一鞭，望东便走。辛环大喊：“妖道哪里去？我来了！”把双翅一夹，就到了顶上。他不知道闻太师有多大本领，任意行凶。闻太师心想：“五遁之中，遁不得此人。”暂且将金鞭照路旁一块山石，连指两三指，命令黄巾力士：“把这块山石将这人压了！”力士得法旨，急忙把这块山石凭空飞起，把辛环拦腰压下来。怎知闻太师：

玄中道术多奇异，倒海移山谈笑中。

刚把辛环压住，闻太师勒转墨麒麟，举鞭照顶门上打来。辛环大叫：“老师慈悲！弟子不识高明，冒犯天威，望老师救命宽恕。若能再生，感恩不浅！”太师把鞭放在辛环顶上说：“你认不得我。我不是道者，我是朝歌闻太师。因为讨伐西岐，从此经过，你那蓝脸的人，无故来伤我。你还是想活？还是想死？”辛环大叫：“太师老爷！小的不知是太师驾临此山，早知，应当远迎。冒犯天颜，万望饶恕小人死罪。”太师说：“你既然想活，我便赦免你。只是要在我门下，前往征讨西岐。若是有功，不失腰玉之福。”辛环说：“若是贵人肯提拔下士，末将愿随麾下指挥。”太师把鞭一指，黄巾力士将山石揭去；辛环站不起来，半晌才能站立，拜倒在地。闻太师扶起。太师收了辛环，方倚松靠石坐下。辛环站在一旁。闻太师问：“黄花山有多少人马？”辛环回答说：“此山方圆六十里，聚集喽啰，一万有余，粮草颇多。”闻太师不觉大喜。辛环跪下哀告说：“先前三将，望太师老爷一例慈悲赦免。若能回生，愿尽犬马之劳，以报知遇之恩。”闻太师说：“你还要他们来？”辛环说：“名虽各姓，情同手足。”闻太师说：“既然如此，你们也是有义气的。站开了！”太师发手，一声雷鸣，震动山岳。且说遁走的三个将领，一时揉眉擦眼：邓天君不见了金墙；张天君不见了大海；陶荣不见了大林。三将骑马回山，只见辛环站在那穿红的道人旁边。邓忠大怒，声音如巨雷，叫道：“贤弟，与我拿住那妖道！”话还未了，张、陶二将齐叫：“拿妖道！”也不知闻太师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