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回三姑计摆黄河阵

诗说：

黄河恶阵按天、地、人三才排列，这一劫难让神仙们都遭了殃。九九曲中暗藏造化之机，三三湾内隐伏风雷之势。

休说阆苑中修真的客士，谁道灵台内能结成圣胎。遇到这个阵势总教人脱胎换骨，才知道旁门左道不可靠。

话说彩云仙子把戳目珠朝黄天化迎面打来——这颗珠子专门伤害人的眼睛。黄天化来不及防备，被打伤双眼，翻下玉麒麟。金吒急忙把他救回去。姜子牙把打神鞭祭起，正好击中云霄，她从青鸾上跌下。碧霄急忙来救时，杨戬又放出哮天犬，在碧霄肩膀上咬了一口，连皮带衣服扯下一块来。再说菡芝仙见势不妙，把风袋打开，好大的风！怎见得，有诗为证，诗说：

能吹得天昏地暗，善刮得宇宙昏暗。裂石崩山倒，人碰到就活不成。

菡芝仙放出黑风。姜子牙急忙睁眼看时，又被彩云仙子用戳目珠打伤眼睛，几乎从坐骑上掉下来。琼霄持剑冲杀，幸亏杨戬前后救护，才保得无事。姜子牙逃回芦篷，闭着眼睛不敢睁开。燃灯道人下篷来看，才知道是被戳目珠伤了；急忙取出丹药治疗，一会儿就好了。姜子牙和黄天化的眼睛好了，黄天咬切齿咬牙，始终怀着仇恨，想要报这戳目珠之仇。

再说云霄被打神鞭打得很重；碧霄被哮天犬咬了。三位娘娘说：“我们原本不肯伤害你，你如今反倒害我们！罢了，罢了，罢了！妹妹，别说他是什么玉虚门下的人，你就是我的师伯，也顾不得了！”正是：

不施展奥妙无穷的法术，怎能显现仙传秘授的功夫。

话说云霄服了丹药，对闻太师说：“把你营中的大汉选六百名来给我，我有用处。”闻太师命令吉立去办，立刻选了六百名大汉前来听用。云霄三位娘娘同二位道姑到后营，用白土画成图样：哪里起，哪里止。里面暗藏先天秘密，生死机关；外面按九宫八卦，出入的门户，连环进退，井井有条。人数虽然不过六百，其中的玄妙不亚于百万大军。纵使是神仙进入此阵，也会神消魄散。这阵势，众人也演习了半个月，才走得熟练。那一天，云霄进营来见闻太师，说：“今日我的阵势已经摆成，请道兄看我与玉虚门下弟子会战。”闻太师问：“不知道这阵有什么玄妙？”云霄说：“这阵内按三才，包藏天地之妙；里面有惑仙丹、闭仙诀，能失掉仙人的神、消散仙人的魄、陷住仙人的形、损伤仙人的气、丧尽神仙的本原、损坏神仙的肢体。神仙进入此阵就会变成凡人，凡人进入此阵就会立刻死掉。九曲曲中没有直路，曲尽造化的奇妙，搜尽神仙的秘密。任凭他三教圣人，遇到这个也难以逃脱。”闻太师听了大喜，传令：“左右，起兵出营！”闻太师骑上墨麒麟，四将分列左右。五位道姑一齐来到篷前，大声呼喊：“左右探事的人！传话给姜子牙，让他亲自出来答话。”探事的人报上篷来：“商汤营中有众多女将讨战。”姜子牙传令，命众门人排队出来。云霄说：“姜子牙，若论我们两教门下，都会五行之术。倒海移山，你我都行。如今我摆了一个阵，请你看。你若能破得了此阵，我们就全部归顺西岐，不敢与你为敌。你若破不了此阵，我一定要为我兄长报仇。”杨戬说：“道兄，我们同师叔一起去看阵，你不可乘机暗放奇宝暗器伤害我们。”云霄说：“你是何人？”杨戬回答说：“我是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门下的杨戬。”碧霄说：“我听说你有八九玄功，变化莫测。我只看你今日也用变化来破这阵，我决不像你们那样暗用哮天犬来伤人。快去看阵来，再决胜负！”杨戬等人各自忍着怒气，保护着姜子牙来看阵图。等到了阵前，门上悬着一块小牌，上面写着：“九曲黄河阵”，士卒不多，只有五六百名，旗幡五色。怎见得，有赞为证，赞说：

阵势排开天地，气势摆成黄河。阴风飒飒侵人，黑雾弥漫遮日月光。悠悠荡荡，杳杳冥冥。惨气冲上云霄，阴霾铺满大地。消魂灭魄，任凭你千年修持也成画饼；损神丧气，即使逃过万劫艰辛也都失足。正所谓：神仙难到，全被削去顶上三花；哪怕你佛祖到来，也消了胸中五气。碰上此阵劫数难逃；遇到它真人怎能躲过？

话说姜子牙看完此阵，回来见云霄。云霄说：“子牙，你认识这阵吗？”姜子牙说：“道友，明明写在上面，何必再问认识不认识。”碧霄大喝杨戬说：“你今日再放哮天犬来？”杨戬凭着自己的胸襟和道术，催马摇枪来取。琼霄在鸿鹄鸟上持剑来迎。不到几个回合，云霄娘娘祭起混元金斗，杨戬不知道这斗的厉害，只见一道金光，把杨戬吸在里面，往“黄河阵”里一摔。不怕你：

七十二变全都无用，怎逃脱“黄河阵”内的灾祸！

却说金吒见拿了杨戬，大喝道：“用什么左道拿了我道兄！”持剑来取。琼霄持宝剑来迎。金吒祭起捆龙桩。云霄笑着说：“这小东西！”托着金斗在手，用中指一指，捆龙桩落在斗中。二起金斗，把金吒拿住，摔入“黄河阵”中。正是这斗：

装尽乾坤和四海，任凭他宝物尽收藏。

话说木吒见拿了兄长去，大呼道：“那妖妇用什么妖术敢欺负我兄长！”这道童狼行虎跳，持剑很凶，朝云霄一剑劈来。云霄急忙架住迎战。不到三个回合，木吒把肩膀一摇，吴钩剑飞起在空中。云霄一见，笑着说：“别说吴钩不是宝，吴钩是宝也难伤我！”云霄用手一招，宝剑落在斗中。琼霄再祭金斗，木吒躲不及，一道金光，把他装去了，也摔在“黄河阵”中。云霄大怒，把青鸾一纵双翅飞来，直取姜子牙。姜子牙见拿了三位门人去，心里惊恐，急忙架住云霄的剑，不到几个回合，云霄把混元金斗祭起来拿姜子牙。姜子牙忙把杏黄旗展开。旗上现出金花，把金斗敌住在空中，只是乱翻，不能落下来。姜子牙败回芦篷，来见燃灯等人。燃灯说：“这宝是混元金斗。这一番正是各位道友遇到这一场劫数。你们神仙之体有些不吉利。进入此阵内，根基深的不要紧，根基浅的只怕有些失利。”

且说云霄娘娘回到中营。闻太师见一天擒了三人入阵，闻太师问云霄说：“这阵内拿去的玉虚门人怎么处置？”云霄说：“等我会见燃灯的面，自有道理。”闻太师营中设宴款待。张天君的“红沙阵”困着三人，又见云霄这等奇阵成功，闻太师心情爽快。正是：

屡胜西岐重重喜，只怕苍天不顺情。

且说闻太师欢饮而散。第二天，五位道姑一齐来到篷前，指名请燃灯答话。燃灯同众道人排班出来。云霄见燃灯坐着鹿出来。怎见得，有赞为证，赞说：

双抓髻，乾坤二色；黑色道服，白鹤飞云。仙风道骨，霞彩现于身上。顶上灵光千丈远，包罗万象胸襟。九返金丹全不讲，修成圣体彻灵明。灵鹫山上的客，元觉道燃灯。

且说燃灯见云霄，打稽首，说：“道友请了！”云霄说：“燃灯道人，今日你我交战，决定是非。我摆此阵，请你来看阵。只因你教下门人将我道污蔑太过，我所以才起了这个念头。如今月缺难圆。你门下有什么高明之士，谁来会我这阵？”燃灯笑着说：“道友这话差矣！共同签押‘封神榜’，你亲自在宫中，难道不知循环的道理，从来造化，复始周流。赵公明注定如此，本来没有仙体之缘，该有这一劫。”琼霄说：“姐姐既然设了此阵，又何必跟他讲什么道德。待我拿他，看他有什么法术抵挡！”琼霄娘娘在鸿鹄鸟上持剑飞来。这边恼了众门下。内中有一道人作歌说：

“高卧白云山下，明月清风无价。壶中玄奥，静里乾坤大。夕阳看破霞，树头数晚鸦。花阴柳下，笑笑逢人话；剩水残山，行行到处家。凭咱茅屋任生涯，从他金阶玉露滑。”

赤精子歌唱完，大呼道：“少出大言！琼霄道友，你今日到此，也免不了‘封神榜’上有名。”轻移道步，持剑而来。琼霄听说，脸上变了两朵桃花，持剑直取。步鸟飞腾，不到几个回合，云霄把混元金斗往上祭起，一道金光，如电光射目，将赤精子拿住，往“黄河阵”内一摔，跌在里面，如醉如痴，立刻把顶上泥丸宫闭塞了。——可怜千年功行，坐中辛苦，只因一千五百年逢此大劫，乃遇此斗，装入阵中，纵是神仙也没用了。广成子见琼霄如此逞凶，大叫：“云霄休小看我们，有辱阐教之仙，自恃碧游宫左道！”云霄见广成子来，忙催青鸾，上前问道：“广成子，别说你是玉虚宫头一位击金钟的首仙，若碰到我的宝，也难逃脱厄运。”广成子笑着说：“我已犯戒，怎么说逃脱厄运？注定前因，怎违天命。如今临杀戒，虽然后悔也来不及了！”持剑来取。云霄持剑相迎。碧霄又祭金斗。只见金斗显耀，目光不明，也将广成子拿入“黄河阵”内。——像赤精子一样相同，不必多叙述。这混元金斗，正应了玉虚门下徒众该被削去顶上三花；天数如此，自然随时而至，总把玉虚门人全都拿入“黄河阵”，闭了天门，失了道果。只等姜子牙封过神，再修正果，返本还元。这是天数。话说云霄用混元金斗拿文殊广法天尊，拿普贤真人，拿慈航道人、道德真君，拿清微教主太乙真人，拿灵宝太法师，拿惧留孙，拿黄龙真人：把十二弟子全拿入阵中；只剩燃灯与姜子牙。且说云霄娘娘又倚仗金斗之功，无穷妙法，大呼道：“月缺今已难圆，作恶到底！燃灯道人，这一回你也难逃！”又祭混元金斗来擒燃灯，燃灯见事情不好，借土遁化作清风而去。三位娘娘见燃灯走了，暂时回到老营。闻太师见“黄河阵”内拿了玉虚许多门人，十分喜悦，设宴庆功。云霄娘娘虽然饮酒而散，默默坐着自思：“事已做成，怎把玉虚门下许多门人困在阵中，……这事不好处理，使我今日进退两难。”

再说燃灯逃回芦篷上，只见姜子牙也上了篷来相见，坐了下来。姜子牙说：“没想到各位道友都被困在‘黄河阵’中，不知道吉凶如何？”燃灯说：“虽然性命无妨，可惜白费了一番功夫。如今我只好往玉虚宫走一趟。子牙，你在这里好好看守，想来众道友不会损伤身体。”燃灯当时离开西岐，驾着土遁而行，片刻就到了昆仑山麒麟崖；落下遁光，走到宫前，又看见白鹤童儿看守着九龙沉香辇。燃灯上前问童儿：“掌教师尊到哪里去了？”白鹤童儿回答说：“老师，老爷驾临西岐去了，你赶快回去焚香净室，迎接圣驾。”燃灯听完，火速赶回篷前，看见姜子牙独自坐着，燃灯说：“子牙公，快焚香张灯结彩，老爷驾临！”姜子牙连忙洁净自身，手持香火在路旁迎接圣驾。只见香烟缭绕，弥漫遍地。怎见得呢？有歌为证，歌词道：

混沌以来道德奇妙，全凭玄理建立玄机。太极两仪和四象，天开于子任其作为。地丑人寅我掌教门，两卷《黄庭》度化群迷。玉京金阙传授门徒，火种金莲是我所为。六根清净除去烦恼，玄中妙法少人知晓。二指降龙能伏虎，目运祥光天地移。头顶庆云三万丈，全身霞光围绕彩云飞。闲暇时骑着逍遥的四不相，静坐在沉檀木的九龙车中。飞来的异兽作为扶手，欢喜地托着三宝玉如意。白鹤青鸾在前面引路，后面跟着丹凤舞动仙衣。羽扇分开云雾隐藏，左右仙童吹着玉笛。黄巾力士听从敕命，香烟滚滚众仙跟随。阐扬道法弘扬真教主，元始天尊离开玉池。

话说燃灯和姜子牙听见半空中仙乐响起，一片嘹亮的声音。燃灯手持香火，在路旁伏地叩首说：“弟子不知道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元始天尊下了沉香辇，南极仙翁拿着羽扇随后行走。燃灯和姜子牙请天尊上芦篷，倒身下拜。天尊开口说道：“你们平身。”姜子牙又俯伏在地上启奏说：“三仙岛摆下‘黄河阵’，众弟子都有陷身之灾，求老师大发慈悲，普遍救度拔除。”元始说：“天数已然注定，自然无法化解，何必你来说。”元始默默静坐。燃灯和姜子牙侍奉在左右。到了子时，天尊头顶现出庆云，有一亩田那么大；上面放出五色毫光，万盏金灯，点点落下，如同屋檐前的滴水连续不断。

再说云霄在阵中，猛然看见庆云出现，云霄对两个妹妹说：“师伯到了！妹妹，我当初不肯下山，你们二人坚持不听。我一时动了无明火，偶然设下此阵，把玉虚门人都困在里面，让我既不好放他们，也不好害他们。如今师伯又来了，怎么好相见，真是掣肘。”琼霄说：“姐姐此言差矣！他又不是我们的师父，尊他为上，不过是看我们师父的面子。我不是他教下的门人，任凭我怎么做，为何怕他？”碧霄说：“我们见他，尊重他。他如果没有声色，以礼相待；如果他有了自尊的念头，我们哪还认他什么师伯！既然已经成为敌国，为何还要谦让礼节。如今这阵已经摆了，说不得了，怎么害怕这么多！”

话说元始天尊第二天清晨命令南极仙翁：“收拾好沉香辇，我既然来了这里，必须进‘黄河阵’走一趟。”燃灯引路，姜子牙跟随，下了芦篷走到阵前。白鹤童儿大声喊道：“三仙岛云霄快来接驾！”只见云霄等三人走出阵来，在路旁欠身，说道：“师伯，弟子非常无礼，万望恕罪！”元始说：“三位设下此阵，是我门下弟子该当如此。只是有一件，你们师父尚且不敢妄为，你们何苦不守清规，逆天行事，自取违教之律！你们先进阵去，我自己进来。”三位娘娘先进了阵，上了八卦台，看元始进来如何。再说天尊拍着飞来椅，径直进阵来；沉香辇下面四脚离地二尺多高，祥云托着，瑞彩飞腾。天尊进到阵里，慧眼放光，看见十二弟子横躺竖卧，闭着眼睛不睁开。天尊叹息道：“只因为三尸未斩，六气未吞，白白用了千年功夫。”天尊道心慈悲，看完刚想走出阵去。八卦台上彩云仙子看见天尊回身，抓了一把戳目珠打来。怎见得呢？有诗为证，诗道：奇珠出手火焰光芒生，灿烂飞腾太无情。只说暗中伤害元始祖，谁知此宝一时就倾覆。

话说元始天尊看完黄河阵刚要出阵，彩云仙子将戳目珠从后面打来。那珠子还没到天尊跟前，就已经化作灰尘飞走了。云霄见了脸色大变。再说元始出阵，上篷坐下。燃灯问：“老师进到阵里，众道友怎么样了？”元始说：“三花被削去，天门关闭，已成俗体，就是凡人了。”燃灯又说：“刚才老师进阵，为什么不破了此阵，把众道友救出来，大发慈悲呢？”元始笑着说：“这教虽然是贫道执掌，但还有师长，必须先去请教过道兄，才能行动。”话没说完，听见空中鹿鸣之声，元始说：“八景宫道兄来了。”连忙下篷迎接。怎见得呢？有诗为证，诗道：鸿蒙剖开玄黄景象，又在人间治理五行。度化轩辕升入白昼，函谷关施法道法常明。

话说老子骑着青牛从空中降下，元始远远迎接，大笑着说：“为了周家八百年事业，有劳道兄驾临！”老子说：“不得不来。”燃灯持香引路上了篷，玄都大法师跟随在后。燃灯参拜，姜子牙叩首完毕，两位天尊坐下。老子说：“三仙童子设了一个黄河阵，我教下门人都困在这里，你可曾去看过？”元始说：“贫道先进去看过，正好应了垂象，所以等候道兄。”老子说：“你就破了就是了，又何必等我？”两位天尊默默坐着不说话。

再说三位娘娘在阵中，又看见老子头顶上现出一座玲珑塔在空中，五色毫光，隐隐约约在上面。云霄对两个妹妹说：“玄都大老爷也来了，怎么办才好？”碧霄娘娘说：“姐姐，各教各的传授，哪里管他？今天他再来，我不是昨天那样待他，哪里怕他？”云霄摇头：“这事不好。”琼霄说：“只要他进这阵，就放金蛟剪，再祭混元金斗，何必怕他？”

再说第二天，老子对元始说：“今天破了黄河阵早点回去，红尘不可久居。”元始说：“道兄的话对。”命令南极仙翁收拾香辇；老子上了板角青牛，燃灯引路，遍地氤氲之气，异香弥漫道路，满天散着红霞。走到黄河阵前，玄都大法师大声喊道：“三仙姑快来接驾！”里面一声钟响，三位娘娘走出阵来，站着不拜。老子说：“你们不守清规，胆敢行为傲慢！你们师父见我尚且躬身叩首，你们怎敢无礼！”碧霄说：“我只拜截教教主，不知道有玄都。上不尊，下不敬，这是常礼。”玄都大法师大喝一声：“这畜生好大胆，出言触犯天颜！快进阵去！”三位娘娘转身进阵。老子把牛领进阵来，元始的沉香辇也进了阵。白鹤童儿在后面，一起进了黄河阵。不知道三位娘娘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