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融列传第十二

窦融字周公，是扶风平陵人。他的七世祖窦广国，是孝文皇后的弟弟，被封为章武侯。窦融的高祖父在宣帝时期以二千石官吏的身份从常山迁居到这里。窦融年幼时就成了孤儿。王莽摄政时期，他担任强弩将军司马，向东攻打翟义，回师攻打槐里，凭借战功被封为建武男。他的妹妹是大司空王邑的小妾。窦融家住长安城中，出入权贵之家，结交乡里豪杰，以侠义著称；但他侍奉母亲和兄长，抚养年幼的弟弟，内心修养品行道义。王莽末年，青州、徐州的贼寇起事，太师王匡请窦融担任助军，一起东征。

等到汉军兴起，窦融又跟随王邑在昆阳战败，回到长安。汉军长驱直入关中，王邑推荐窦融，被任命为波水将军，赏赐黄金千斤，率兵前往新丰。王莽失败后，窦融率军投降了更始帝的大司马赵萌，赵萌让他担任校尉，非常器重他，推荐窦融任巨鹿太守。

窦融看到更始帝刚刚即位，东方还在混乱中，不想出函谷关，而他的高祖父曾经担任张掖太守，堂祖父担任护羌校尉，堂弟也担任武威太守，几代人在河西地区任职，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于是单独对兄弟说：“天下的安危还难以预料，河西地区富庶，有黄河作为险固，张掖属国有精锐骑兵上万，一旦情况紧急，封锁黄河渡口，足以自我防守，这是保留后代的地方。”兄弟们都认为他说得对。窦融于是每天去拜见赵萌，辞让巨鹿太守的职位，请求出任河西地区的职务。赵萌替他对更始帝说了，于是得以担任张掖属国都尉。窦融非常高兴，立即带着家属向西进发。到任后，他安抚结交豪杰，怀柔招抚羌人部落，很得他们的欢心，河西地区一致归附他。

这时酒泉太守梁统、金城太守厍钧、张掖都尉史苞、酒泉都尉竺曾、敦煌都尉辛肜，都是州郡的杰出人物，窦融都与他们交好。等到更始帝失败，窦融与梁统等人商议说：“如今天下混乱，不知道归向何处。河西地区偏僻地处在羌胡之中，不齐心协力就不能自我保护；力量相等，又无法相互统率。应当推举一人为大将军，共同保全五郡，观察时局变化。”商议决定后，大家互相谦让，都认为窦融家族世世代代在河西担任官吏，是人们敬仰向往的，于是推举窦融代理河西五郡大将军的职务。这时武威太守马期、张掖太守任仲都孤立无党，于是共同写信告知他们，两人立即解下印绶离去。于是任命梁统为武威太守，史苞为张掖太守，竺曾为酒泉太守，辛肜为敦煌太守，厍钧为金城太守。窦融仍担任属国都尉，保留原职，设置从事监察五郡。河西地区民风质朴，而窦融等人的政策也宽厚平和，上下相互亲近，安定富足。他们整顿兵马，练习战斗射箭，明确烽火警报，羌胡侵犯边塞，窦融就亲自率兵与各郡相互救援，都符合约定，每次都能击败敌人。此后匈奴受到惩罚，很少再来侵犯，而防守边塞的羌胡都震惊归服亲附，安定、北地、上郡的流民为躲避灾祸和饥荒，前来归附的人络绎不绝。

窦融等人远远听说光武帝即位，心里想要归附东方，但因为河西地区偏远，无法自行沟通。当时隗嚣先自称建武年号，窦融等人接受他的正朔，隗嚣都授予他们将军印绶。隗嚣表面上顺应人心，内心却怀有异心，派辩士张玄到河西游说：“更始帝的事业已经成功，不久又灭亡了，这是一姓不再兴起的证明。现在如果有了君主，便去隶属他，一旦受到制约，自己就会失去权力，以后有了危险，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如今豪杰竞相角逐，胜负未分，应当各自占据自己的地盘，与陇、蜀联合，上可以像六国一样，下也不失为尉佗。”窦融于是召集豪杰和各位太守商议，其中有智慧的人都说：“汉朝继承尧的运数，历数长久。如今皇帝的姓号出现在图谶中，从前的博学道术之士谷子云、夏贺良等人，早就表明汉朝有再次受命的符瑞，这已经说了很久了，所以刘子骏改换名字，希望能应验占卜。到了王莽末年，道士西门君惠说刘秀应当做天子，于是谋划立刘子骏。事情败露被杀，他出来对围观的百姓说：‘刘秀真是你们的君主。’这些都是近期明显的事，是智者共同看到的。除了天命，再以人事来论：如今称帝的有几个人，而洛阳土地最广，甲兵最强，号令最明确。观察符命和人事，其他姓氏恐怕难以担当。”各郡太守各有宾客，有的赞同有的反对。窦融小心谨慎，详细考虑后，决定归附东方。建武五年夏天，他派长史刘钧带着书信和献马前往。

在此之前，光武帝听说河西地区完整富足，与陇、蜀接壤，常常想招抚他们来逼迫隗嚣、公孙述，也派使者送信给窦融，在路上遇到了刘钧，就一起返回。光武帝见到刘钧非常高兴，礼节宴请完毕后，就让他回去，赐给窦融玺书说：“制诏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属国都尉：你辛苦镇守边境五郡，兵马精良强盛，仓库有积蓄，百姓富裕，对外挫败羌胡，对内使百姓蒙受福祉。你的威德流传，我虚心向往，但道路阻隔，心中郁闷不已！长史送来的书信和献马都已收到，深知你的厚意。如今益州有公孙子阳，天水有隗将军，正逢蜀汉互相攻伐，关键在你，你偏重哪一方，就会改变局势轻重。以此来说，我想厚待你的心意岂能限量！各项事务长史都看到了，你也知道。帝王交替兴起，千年才有一遇。如果你想建立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辅助微弱的国家，就应当努力完成功业；如果想三分天下鼎足而立，连横合纵，也应当及时决定。天下尚未统一，我与你是隔绝的地区，不是互相吞并的国家。如今议论的人，一定会有任嚣仿效尉佗控制七郡的计策。王者有分封的土地，没有分割的百姓，只是让自己合适行事而已。如今赐给你黄金二百斤，有方便的事就说。”于是任命窦融为凉州牧。

玺书到达后，河西地区都震惊了，认为天子明察万里之外，了解了张玄游说的情形。窦融立即又派刘钧上书说：“臣窦融私下想，有幸托庇于先帝后代的末属，蒙恩成为外戚，世代担任二千石官职。到了臣自身，又备位序列，暂任将帅，镇守一方。以委身投靠则容易言辞，以效忠则容易出力。书信不足以深刻表达至诚，所以派刘钧当面陈述肺腑之言。自以为底细全部显露，长久没有一丝隐瞒。而玺书却盛赞蜀、汉两位君主，三分鼎足的权力，任嚣、尉佗的计谋，我私下非常痛心。臣窦融虽然没有见识，还知道利害的界限，顺逆的区别。怎么能背弃真正的旧主，侍奉奸伪之人；废弃忠贞的节操，去做倾覆的事情；放弃已成就的基业，追求没有希望的私利。这三件事即使问一个粗人，也知道如何取舍，而臣独自凭什么这样用心！谨派同母弟窦友前往朝廷，当面陈述我的区区心意。”窦友到达高平，正逢隗嚣反叛，道路断绝，骑马返回，又派司马席封从小路送信。光武帝又派席封赐给窦融、窦友书信，安慰他们非常周全。

窦融已经深刻理解光武帝的意思，就写信责备隗嚣说：

我想将军国家富强政治清明，士兵怀德归附。亲遇危难之际，国家不利之时，守节不变，奉事本朝，后来派伯春委身于朝廷，忠诚无疑，在此有效。我等所以欣服你的高义，愿意跟随将军服役，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然而在忿怒之间，改变节操图谋，君臣纷争，上下交战。抛弃成功，制造难成之事，放弃顺从正义，搞权谋诈术，百年积累的，一朝毁掉，难道不可惜吗！恐怕是办事的人贪图功劳而制定计谋，才到了这一步，我私下感到痛心！如今西川地势局促，人民士兵离散，容易辅助别人，难以自己建立基业。考虑如果误入歧途不返回，听到道理还迷惑，不向南联合子阳，就向北投靠文伯罢了。依靠虚假的交情而轻视强大的对手，依赖远方的救援而轻视眼前的敌人，没看到有什么好处。我听说明智的人不危害众人来行事，仁义的人不违背道义来邀功。如今以小敌大，对众人如何？抛弃儿子求取功劳，对道义如何？况且起初奉事本朝，稽首臣服，这是忠臣的节操。等到派伯春，流泪相送，这是慈父的恩情。不久就背弃他，对官吏士卒如何交代？忍心抛弃他，对留下的儿子如何？自从起兵以来，辗转互相攻击，城郭都成了废墟，百姓辗转于沟壑。如今活下来的，不是刀锋下的幸存者，就是流亡的孤儿。到现在创伤的身体尚未痊愈，哭泣的声音还能听到。幸赖天命稍微回转，而将军又加重灾难，这是让积累的伤病不能痊愈，幼儿孤儿又将流离失所，这种悲痛，尤其值得怜悯，说起来让人心酸！庸人尚且不忍，何况仁者呢？我听说尽忠很容易，做得恰当却很难。忧虑别人太过分，会因为德行而招致怨恨，我知道自己会因为这些话而获罪。我所献上的区区心意，只希望将军考虑。

隗嚣不采纳。窦融于是与五郡太守共同整顿兵马，上疏请求出兵日期。

光武帝非常赞许他，于是赐给窦融外戚图谱以及太史公的《五宗》《外戚世家》《魏其侯列传》。下诏答复说：“每次追念外戚，孝景皇帝出自窦氏，定王是景帝的儿子，是我的祖先。从前魏其侯一句话，继承皇统得以正位，长君、少君尊奉师傅，修养成就美德，延续到子孙，这是皇太后的神灵，上天保佑汉朝。从天水来的人抄写了将军责备隗嚣的信，读来痛入骨髓。叛臣见到它，应当战栗惭愧，忠臣则会心酸流泪，义士则会感到豁然开朗如拨开迷雾，若不是忠孝诚恳，谁能做到这样？哪里是德行浅薄的人所能胜任的！隗嚣自知失去河西的帮助，族灭之祸将至，想设离间之说，迷惑真心，互相挑拨，以成就他的奸计。又京中百官，不了解国家及将军的本意，多采用虚假之言，夸大妄谈，使忠孝之人失望，传言失实。毁谤赞誉的到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不可不考虑。如今关东盗贼已经平定，大军现在将全部西进，将军应当振奋威武，以应和约定的日期。”窦融接到诏书，立即与各郡守率兵进入金城。

当初，更始时期，先零羌封何各部杀死金城太守，占据他的郡，隗嚣派使者贿赂封何，与他结盟，想发动他的部众。窦融等人趁军队出动，进攻封何，大败他，斩首一千多级，获得牛马羊上万头，谷物数万斛，于是沿河耀武扬威，等待皇帝车驾。当时大军还未前进，窦融就率军返回。

光武帝因为窦融的信用效验显著，更加赞许他。下诏让右扶风整修窦融父亲的坟墓，用太牢祭祀。多次派轻装使者，赠送四方珍贵食物。梁统于是派人刺杀张玄，于是与隗嚣断绝关系，都解下他所授予的将军印绶。建武七年夏天，酒泉太守竺曾因为弟弟报仇杀人而离职，窦融秉承皇帝旨意任命竺曾为武锋将军，改任辛肜代替他。秋天，隗嚣发兵侵犯安定，光武帝准备亲自西征，先通知窦融约定的日期。正逢下雨，道路断绝，而且隗嚣的军队已经撤退，于是停止。窦融到达姑臧，接到诏书被命令撤回。窦融担心大军长时间不出动，于是上书说：“隗嚣听说皇帝车驾将要西进，臣窦融东下，士兵骚动，估计他不敢应战。隗嚣的部将高峻等人想迎接大军，后来听说出兵停止，高峻等人又产生怀疑。隗嚣扬言东方有变乱，西州的豪杰于是又依附跟从他。隗嚣又拉拢公孙述的将领，让他们防守突门。臣窦融孤弱，夹在中间，虽然承蒙威灵，但应尽快救助。国家挡在他的前面，臣窦融在后面逼迫，缓急交替使用，首尾相互支援，隗嚣形势紧迫，不能进退，这一定可以打败他。如果军队不早进，长期迟疑，就会在外增长敌人的气焰，对内显示困弱，又让谗邪之人有可乘之机，我私下为此忧虑。希望陛下哀怜！”光武帝非常赞赏他。

建武八年夏天，皇帝车驾西征隗嚣，窦融率领五郡太守以及羌人、小月氏等步兵骑兵数万人，辎重五千多辆车，与大军在高平第一会合。窦融先派从事询问会见的礼仪。当时军队交替兴起，各位将领与三公在路上交错，有的背着使者私下交谈。光武帝听说窦融先问礼仪，非常赞许他，把这事宣告百官。于是设酒高会，引见窦融等人，用特殊礼节对待他们。任命弟弟窦友为奉车都尉，堂弟窦士为太中大夫。于是共同进军，隗嚣的军队大败，城邑都投降了。光武帝认为窦融功劳高，下诏用安丰、阳泉、蓼、安风四县封窦融为安丰侯，弟弟窦友为显亲侯。于是依次分封各位将帅：武锋将军竺曾为助义侯，武威太守梁统为成义侯，张掖太守史苞为褒义侯，金城太守厍钧为辅义侯，酒泉太守辛肜为扶义侯。封爵完毕后，皇帝车驾东归，全部派遣窦融等人西还各自镇守。

窦融因为兄弟都受爵位，长期独当一面，心中不安，多次上书请求派人替代。下诏答复说：“我与将军如同左右手，你多次执意谦让，为何不明白我的心意？努力安抚士民，不要擅自离开部队。”

等到陇、蜀平定后，皇帝下诏让窦融和五郡太守前往京师汇报政务，随行的官属宾客很多，车辆有一千多辆，马牛羊遍布原野。窦融到达后，前往洛阳城门，交上凉州牧、张掖属国都尉、安丰侯的印绶，皇帝下诏派使者归还侯爵印绶。被引见后，就任诸侯位，赏赐恩宠，震动整个京城。几个月后，被任命为冀州牧，十多天后，又升迁为大司空。窦融认为自己不是旧臣，一旦入朝，地位在功臣之上，每次召见进见时，容貌言辞都极为谦卑恭敬，皇帝因此更加亲近厚待他。窦融小心谨慎，长久不能自安，多次辞让爵位，通过侍中金迁口头表达自己的至诚之心。又上疏说：“臣窦融年龄五十三岁。有一个儿子年龄十五岁，生性愚钝。臣窦融早晚用经艺教导他，不让他观看天文、谶记。实在是想让他恭敬谨慎、畏惧事理，谦恭守道，不希望他有才能，何况还要把连城广土传给他，让他享有过去诸侯王的封国呢？”于是又请求私下求见，皇帝不允许。后来朝会结束，他在座席后面徘徊，皇帝知道他想辞让，于是让左右侍从把他带出去。另一天会见时，皇帝迎诏窦融说：“前些天知道你想辞让职位归还国土，所以让你在暑热时暂且自行方便。现在相见，应该谈论其他事情，不要再提这事。”窦融不敢再陈述请求。

建武二十年，大司徒戴涉因所举荐的人盗窃黄金被下狱，皇帝认为三公职责相关，不得已才下策免去窦融的职务。第二年，加位特进。建武二十三年，代替阴兴行使卫尉事务，特进之职依旧，又兼管将作大匠。弟弟窦友任城门校尉，兄弟一起掌管禁兵。窦融又请求退休，皇帝总是赐给钱帛，太官供应珍奇食物。等到窦友去世，皇帝怜悯窦融年老，派中常侍、中谒者到他的卧室内强行劝进酒食。

窦融的长子窦穆，娶内黄公主为妻，代替窦友任城门校尉。窦穆的儿子窦勋，娶东海恭王刘彊的女儿沘阳公主为妻，窦友的儿子窦固，也娶光武帝的女儿涅阳公主为妻。显宗即位后，任命窦融堂兄的儿子窦林为护羌校尉，窦氏家族一公、两侯、三公主、四位二千石官员，同时并存。从祖父到孙子，府邸宅第在京城相互望见，奴婢数以千计，在亲戚、功臣中没有人能比得上。

永平二年，窦林因罪被杀，事情记载在《西羌传》中。皇帝因此多次下诏严厉责备窦融，用窦婴、田蚡的祸败之事来告诫他。窦融惶恐地请求退休，皇帝下诏让他回家养病。一年多后，允许他上交卫尉印绶，赐给养牛、上等美酒。窦融在宫禁中值宿守卫十多年，年老后，子孙放纵不羁，多有不法行为。窦穆等人于是结交轻薄之人，嘱托郡县，干预扰乱政事。因为封地在安丰，想要让姻亲全部占据过去的六安国，于是假称阴太后的诏令，让六安侯刘盰休掉妻子，然后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永平五年，刘盰妻子的家人上书说明情况，皇帝大怒，于是全部免去窦穆等人的官职，窦氏家族中担任郎吏的人都带着家属回到原郡，只留下窦融在京城。窦穆等人西行到函谷关，皇帝下诏全部追回。恰逢窦融去世，当时七十八岁，谥号为戴侯，赠送的丧葬物品很丰厚。

皇帝认为窦穆不能修养操行，却拥有富厚的资财，居住大宅，经常派一名谒者监护他的家。过了几年，谒者上奏说窦穆父子自从失势后，多次说出怨恨的话，皇帝下令让他们带着家属回到本郡，只有窦勋因为娶了沘阳公主而留在京城。窦穆因贿赂小吏获罪，郡中逮捕囚禁，与儿子窦宣都死在平陵狱中，窦勋也死在洛阳狱中。过了很久，皇帝下诏让窦融的夫人和小孙一人回到洛阳的家宅居住。

建初十四年，封窦勋的弟弟窦嘉为安丰侯，食邑二千户，作为窦融的后嗣。和帝初年，任少府。等到窦勋的儿子大将军窦宪被诛杀，窦嘉被免官回到封国。窦嘉去世，儿子窦万全继承爵位。窦万全去世，儿子窦会宗继承爵位。窦万全的弟弟窦武，另有传记。

评论说：窦融开始以豪侠闻名，从风尘中崛起，抓住天赐的时机。于是像蝉蜕一样脱去王侯的尊贵，最终获得卿相的地位，这是追求功名趋势的人。等到他的爵位崇高圆满，竟然能远离权宠，谦恭谨慎好像不能自已，这又是多么明智啊！我曾经独自仔细品味这个人的风度，虽然治理国家的方略不值得多谈，但进退的礼节确实可以称道了。

窦固字孟孙，年轻时因为娶公主为妻任黄门侍郎。喜好阅览书传，喜欢兵法，显贵而掌权。中元元年，继承父亲窦友的爵位被封为显亲侯。显宗即位后，升任中郎将，监管羽林军。后来因堂兄窦穆有罪受牵连，被废在家十多年。当时天下太平，皇帝想遵循汉武帝的先例，攻打匈奴，打通西域，因为窦固熟悉边境事务，永平十五年冬，任命他为奉车都尉，以骑都尉耿忠为副手，谒者仆射耿秉为驸马都尉，秦彭为副手，都设置从事、司马，一起出驻凉州。第二年，窦固与耿忠率领酒泉、敦煌、张掖的甲卒以及卢水羌胡一万二千骑兵出酒泉塞，耿秉、秦彭率领武威、陇西、天水招募的士兵以及羌胡一万骑兵出居延塞，还有太仆祭肜、度辽将军吴棠率领河东、北地、西河的羌胡以及南单于的军队一万一千骑兵出高阙塞，骑都尉来苗、护乌桓校尉文穆率领太原、雁门、代郡、上谷、渔阳、右北平、定襄郡的士兵以及乌桓、鲜卑一万一千骑兵出平城塞。窦固、耿忠到达天山，攻击呼衍王，斩首一千多级。呼衍王逃跑，追击到蒲类海。留下吏士屯驻伊吾卢城。耿秉、秦彭穿越沙漠六百多里，到达三木楼山，来苗、文穆到达匈奴河水边，敌人都逃跑了，没有缴获。祭肜、吴棠因没有到达涿邪山获罪，被免为平民。当时，各位将领只有窦固有功，加位特进。第二年，再次出玉门关攻打西域，皇帝下诏让耿秉以及骑都尉刘张都去掉符节归属窦固指挥。窦固于是攻破白山，降服车师，事情详细记载在《耿秉传》中。窦固在边境多年，羌胡都佩服他的恩信。

肃宗即位后，因公主修养恭敬慈爱，世代受到尊崇，加号长公主，增加食邑三千户；征召窦固代替魏应为大鸿胪。皇帝因为他熟悉边境事务，经常被咨询。建初三年，追记前功，增加食邑一千三百户。建初七年，代替马防任光禄勋。第二年，又代替马防任卫尉。

窦固长期担任高位，非常尊贵，赏赐的租禄，累积的资产数以亿计，但他生性谦虚节俭，爱护他人喜好施舍，士人因此称赞他。章和二年去世。谥号为文侯。儿子窦彪，官至射声校尉，先于窦固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

窦宪字伯度。父亲窦勋被杀，窦宪少年丧父。建初二年，妹妹被立为皇后，任命窦宪为郎官，逐渐升迁为侍中、虎贲中郎将；弟弟窦笃为黄门侍郎。兄弟受到亲近宠幸，一起在宫中侍奉，赏赐累积，宠贵日益兴盛，从王、公主以及阴氏、马氏各家，没有不畏惮的。窦宪倚仗宫廷的声势，于是用低价请求夺取沁水公主的园田，公主畏惧逼迫，不敢计较。后来肃宗出行经过园田，指着问窦宪，窦宪暗中喝斥不能回答。后来事情被发觉，皇帝大怒，召见窦宪严厉责备说：“深思你前些日子的过错，夺取公主田园的事，比起赵高指鹿为马又有什么不同？长久想来让人惊惧。过去永平年间，常常让阴党、阴博、邓叠三人互相纠察，所以各家豪戚没有敢犯法的，而且诏书恳切，仍以舅氏的田宅为话题。如今尊贵的公主尚且被冤枉夺取，何况是小人物呢！国家抛弃窦宪如同抛弃孤独的小猪、腐烂的老鼠罢了。”窦宪非常震惊恐惧，皇后为此脱下服饰深深谢罪，过了很久才得以解除，皇帝让他把田地还给公主。虽然没有治他的罪，但也不再授予他重任。

和帝即位，太后临朝听政，窦宪以侍中的身份，在内干预机密，在外宣布诰命。肃宗遗诏任命窦笃为虎贲中郎将，窦笃的弟弟窦景、窦瑰都任中常侍，于是兄弟都在亲近重要的职位上。窦宪因为前太尉邓彪有仁义谦让之德，是先帝所敬重的人，而且仁厚随和，所以尊崇他，任命为太傅，让百官总己以听。窦宪所施行的举措，总是对外让邓彪上奏，对内禀告太后，事情没有不听从的。又屯骑校尉桓郁，世代为帝师，而且性情谦和退让自守，所以上书推荐他，让他在宫中教授经书。因此内外协调依附，没有人产生怀疑异心。

窦宪性情果断急躁，即使是瞪眼的怨恨也没有不报复的。起初，永平年间，谒者韩纡曾经审理父亲窦勋的案子，窦宪于是派门客斩杀了韩纡的儿子，用他的头祭奠窦勋的坟墓。齐殇王的儿子都乡侯刘畅来吊唁国丧，刘畅一向行为邪僻，与步兵校尉邓叠的亲属多次往来京师，通过邓叠的母亲元氏自通于长乐宫，得到太后的宠幸，被下诏召到上东门。窦宪害怕他受到宠幸，分割宫省的权力，派门客在屯卫之中刺杀了刘畅，却归罪于刘畅的弟弟利侯刘刚，于是派侍御史与青州刺史一起审讯刘刚等人。后来事情被发觉，太后大怒，把窦宪关在内宫。

窦宪害怕被杀，自己请求攻打匈奴来赎死罪。恰逢南单于请求派兵北伐，于是任命窦宪为车骑将军，金印紫绶，官属依照司空设置，以执金吾耿秉为副手，调发北军五校、黎阳、雍营、沿边十二郡的骑兵，以及羌胡兵出塞。第二年，窦宪与耿秉各自率领四千骑兵和南匈奴左谷蠡王师子的一万骑兵出朔方鸡鹿塞，南单于屯屠河率领一万多骑兵出满夷谷，度辽将军邓鸿以及沿边义从羌胡八千骑兵，与左贤王安国的一万骑兵出稒阳塞，全部在涿邪山会合。窦宪分派副校尉阎盘、司马耿夔、耿谭率领左谷蠡王师子、右呼衍王须訾等，精锐骑兵一万多人，与北单于在稽落山交战，大败敌军，敌众崩溃，单于逃跑，追击各部，于是到达私渠比鞮海。斩首名王以下一万三千级，俘获马、牛、羊、骆驼一百多万头。于是温犊须、曰逐、温吾、夫渠王柳鞮等八十一部率众投降的，前后有二十多万人。窦宪、耿秉于是登上燕然山，距离边塞三千多里，刻石记功，记载汉朝的威德，令班固作铭文说：

永元元年秋七月，有汉朝国舅车骑将军窦宪，彰明圣明，辅佐王室，纳入大麓，清明和熙。于是与执金吾耿秉，述职巡防，在朔方整顿军队。鹰扬的校尉，螭虎的将士，总领六军，以及南单于、东乌桓、西戎氐羌侯王君长等部族，骁骑三万。兵车轻武，长戟分列，云集的车辎遮蔽道路，有一万三千多辆。布列八阵，以威神临之，黑色甲胄耀日，红色旗帜映天。于是登上高阙，直下鸡鹿，经过碛卤，穿越大漠，斩杀温禺用血涂鼓，血洗尸逐染红刀刃。然后四校横冲直撞，如流星彗星扫过，萧条万里，野外没有遗留的敌寇。于是消灭域区，回师而返，考验证传图籍，尽览山川。于是越过涿邪，跨过安侯，登上燕然，踏过冒顿的部族居地，焚烧老上的龙庭。向上抒发高祖、文帝的宿愤，光耀祖宗的玄灵；向下安定巩固后代，开拓疆域，振兴大汉的天威。这就是所谓一劳永逸，暂时花费而永久安宁。于是封山刻石，昭明铭刻上德。其铭辞说：

威武的王师啊征讨荒远，剿灭凶暴啊截断海外，遥远无垠啊直达地界，封神山啊立大碑，光大帝业啊振奋万世。

窦宪于是班师回朝。派军司马吴汜、梁讽，带着金帛赠送给北单于，宣扬国威，而军队紧随其后。当时敌中乖离混乱，吴汜、梁讽所到之处，就招降他们，前后有一万多人。于是到达西海上与单于会面，宣扬国威信，把诏书赐给他，单于叩头拜受。梁讽趁机劝说应遵循呼韩邪的先例，享受保国安民的福分。单于喜悦，立即率领部众与梁讽一起返回，到达私渠海，听说汉军已经入塞，于是派弟弟右温禺鞮王进贡入侍，跟随梁讽到朝廷。窦宪因为单于不亲自来，上奏送回他的侍弟。南单于在漠北送给窦宪古鼎，容量五斗，旁边铭文说“仲山甫鼎，其万年子子孙孙永保用”，窦宪于是献给朝廷。皇帝下诏派中郎将持节到五原拜窦宪为大将军，封武阳侯，食邑二万户。窦宪坚决推辞封爵，皇帝赐策允许。

旧制大将军职位在三公之下，设置官属依照太尉。窦宪威权震动朝廷，公卿迎合旨意，上奏说窦宪的位次应在太傅之下，三公之上；长史、司马俸禄为中二千石，从事中郎二人六百石，以下各有增加。整顿军队回到京师。于是大开仓库，慰劳赏赐将士吏卒，他所率领的各郡二千石子弟随从征战的，全部任命为太子舍人。

这时，窦笃担任卫尉，窦景、窦瑰都是侍中、奉车都尉、驸马都尉，四家竞相修建府邸，穷尽工匠技巧。第二年，皇帝下诏说：“大将军窦宪，前年出征，消灭北狄，朝廷加封赏赐，他坚决辞让不接受。按照舅氏旧例，都应赐予爵位封地。现封窦宪为冠军侯，食邑二万户；窦笃为郾侯，窦景为汝阳侯，窦瑰为夏阳侯，各食邑六千户。”只有窦宪不接受封爵，于是率兵出镇凉州，任命侍中邓叠代理征西将军职务作为副手。

北单于因为汉朝归还了他们的侍弟，又派遣车谐储王等人到居延塞请求归附，想要入朝觐见，并希望汉朝派大使。窦宪上奏派遣大将军中护军班固代理中郎将，与司马梁讽前往迎接。恰逢北单于被南匈奴击败，受伤逃走，班固到达私渠海就返回了。窦宪认为北匈奴势力衰弱，想要彻底消灭他们。第二年夏天，派遣右校尉耿夔、司马任尚、赵博等人率兵在金微山攻击北匈奴，大败敌军，俘获甚多。北单于逃走，不知去向。

窦宪平定匈奴后，威名大振，以耿夔、任尚等人为爪牙，邓叠、郭璜为心腹。班固、傅毅之类的人，都安置在幕府，负责典章文书。刺史、守令大多出自他的门下。尚书仆射郅寿、乐恢都因为违背他的心意，相继自杀。因此朝廷大臣感到震慑，望风承旨。而窦笃进位特进，可以举荐官吏，受到的礼遇等同于三公。窦景担任执金吾，窦瑰担任光禄勋，权贵显赫，轰动京城。虽然他们都骄纵，但窦景尤其过分，他的奴客和缇骑依仗权势，欺凌百姓，强夺财物，劫掠罪犯，霸占妇女。商人闭门歇业，如同躲避仇敌。有关部门畏惧懦弱，没有人敢举报。太后听说后，派谒者下诏免去窦景的官职，以特进的身份留在朝位。窦瑰年少时喜好经书，自我约束修养，出京担任魏郡太守，后升任颍川太守。窦氏父子兄弟都身居官位，充满朝廷。叔父窦霸任城门校尉，窦霸的弟弟窦褒任将作大匠，窦褒的弟弟窦嘉任少府，其余担任侍中、将军、大夫、郎吏的有十多人。

窦宪既立大功，更加骄横放肆。永元四年，封邓叠为穰侯。邓叠与他的弟弟步兵校尉邓磊以及母亲元，还有窦宪的女婿射声校尉郭举，郭举的父亲长乐少府郭璜，都互相勾结。元、郭举都能出入宫中，郭举得到太后宠幸，于是共同图谋杀害皇帝。皇帝暗中知道他们的阴谋，便与亲近的中常侍郑众商议诛杀他们。因为窦宪在外，担心他因害怕而作乱，所以忍耐没有动手。恰逢窦宪和邓叠班师回京，皇帝下诏派大鸿胪持节到郊外迎接，赏赐军吏各有差别。窦宪等人到达后，皇帝亲临北宫，下诏命令执金吾、五校尉率兵驻守南、北宫，关闭城门，逮捕邓叠、邓磊、郭璜、郭举，全部下狱处死，家属流放合浦。派谒者仆射收缴窦宪的大将军印绶，改封为冠军侯。窦宪及窦笃、窦景、窦瑰都遣送回国。皇帝因为太后的缘故，不想公开处死窦宪，便挑选严厉能干的相国督察他们。窦宪、窦笃、窦景到达封国后，都被迫自杀，宗族、宾客中因窦宪而做官的全部免职回原郡。窦瑰因为一向自我修养，没有被逼迫，第二年因借粮给贫民获罪，改封罗侯，不得役使官吏百姓。当初，窦后诬陷梁氏时，窦宪等人参与了谋划，永元十年，梁棠兄弟从九真返回，途经长沙，逼迫窦瑰自杀。后来和熹邓后临朝听政，永初三年，下诏让先前回归本郡的窦氏与安丰侯窦万全一起返回京师。窦万全的小儿子叫窦章。

论曰：卫青、霍去病凭借强盛的汉朝兵力，连年征讨匈奴，国家耗费过半，狡猾的敌人尚未被战胜，后世仍然传颂他们是良将，难道不是因为他们保住了自身名声吗！窦宪率领羌胡边杂之师，一举横扫北方朝廷，甚至追击败军到稽落山之外，饮马于比鞮河曲，铭刻石碑背负鼎器，祭告祖庙。列举他的功勋，比前人还要盛大，而后世无人称颂，是因为他晚年作乱自取其辱。所以君子极其厌恶下流。窦宪等人的出身不过是在宫闱之内，并非经过搜扬隐逸、选举而登用。当卫青身为奴仆之时，窦将军反省过失之日，正是劳力无暇、鸣叫无晨之时，哪里料到能裂土封侯、享受尊号呢？东方朔说“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确实如此。以此说来，士人怀抱美玉而化为灰烬的，又怎能避免呢！

窦章字伯向。年少好学，有文采，与马融、崔瑗志趣相投，互相推荐。

永初年间，三辅地区遭受羌人侵扰，窦章避难到东方，定居在外黄。家境贫寒，蓬门草户，粗茶淡饭，亲自辛勤奉养父母，但讲习学问从不停止。太仆邓康听说他的名声，想与他结交，窦章不肯前往，邓康因此更加敬重他。当时学者称东观为老子的藏书室、道家的蓬莱山，邓康于是推荐窦章入东观任校书郎。

顺帝初年，窦章的女儿十二岁，能写文章，因才貌被选入后宫，得宠，与梁皇后一同被立为贵人。提拔窦章为羽林郎将，升任屯骑校尉。窦章谦虚礼遇士人，提携同辈，很有名誉。当时，梁氏、窦氏并贵，各有宾客，很多人互相交结挑拨，窦章以诚心对待他们，所以得以免祸。

窦贵人早逝，皇帝思念不已，下诏让史官立碑颂德，窦章亲自撰写碑文。贵人去世后，皇帝对他的礼遇没有衰减。永和五年，升任少府。汉安二年，转任大鸿胪。建康元年，梁后临朝听政，窦章自行免职，在家中去世。次子窦唐，有才俊，官至虎贲中郎将。

赞曰：诚恳的安丰侯，也称得上才能杰出。提举河石，奉献图谶归忠。孟孙明察边防，北伐西疆。窦宪确实扫荡了沙漠，远至金山屯兵。在龙庭听胡笳，在燕然山刻石。虽然最终折鼎败亡，但王者的声威得以宣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