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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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建康实录卷七

唐 许嵩 撰

显宗成皇帝

成皇帝名衍，字世根，是明帝的长子。太宁三年三月被立为皇太子，闰八月戊子日明帝驾崩，己丑日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后庾氏为皇太后。因皇帝年幼，太后临朝听政，任命司徒王导、中书令庾亮辅政。四年春正月丁亥朔日，大赦天下，改元为咸和元年，文武官员各升二等，京城百里内免除一年租税，天下赐酒宴五天，鳏寡孤独者赐谷帛不等。夏五月发生大水灾。秋八月，任命温峤为平南将军、江州刺史。温峤上表请求任命原吏部郎毕卓为长史。（案《三十国春秋》记载：毕卓生性嗜酒，太兴末年为吏部郎，因酒误事。当时隔壁郎官家酒熟了，毕卓趁着夜色到酒瓮旁偷饮，醉卧其间。到天亮主人发现，说：‘这是毕吏部啊！’于是命人备酒，毕卓又喝尽才离去。他的父母厌恶他，便取来船形的容器盛酒放在屋中，毕卓非常高兴，进入酒中拍浮来往，到天亮喝完了。他曾对人说：‘左手拿着蟹螯，右手端着酒杯，在酒池中拍浮，足以快乐一生啊！’）九月，尚书右仆射邓攸去世，追赠光禄大夫，加金章紫绶。邓攸字伯道，平阳襄陵人。祖父邓殷，亮直强正，任淮南太守，曾梦见在水边行走，看见一个女子，有猛兽从后面咬断他的盘囊。占卜的人认为：‘水边的女子是“汝”字，咬断盘囊意味着用新兽头代替旧兽头。现在你不会任汝阴太守，而会任汝南太守。’后来果然迁任汝南太守。邓攸年幼时以孝德著称，被举荐为孝廉，任吴王文学，累迁至河东太守。永嘉末年，天下大乱，遇到羯贼，他抛弃亲生儿子而携带弟弟的儿子邓绥逃往江东。元帝任命邓攸为太子中庶子，后任吴郡太守。邓攸载米到郡，不接受俸禄，只饮用吴地之水。百姓饥饿时，他总是先开仓赈济后上报。刑罚清明，政治安定，百姓喜悦，是中兴时期的良吏。后来称病离职。郡中常有送迎钱数百万，邓攸一概不收。百姓争相牵船哭泣挽留，船无法前进，邓攸只好在夜间出发。吴地人唱歌说：‘紞如打五鼓，鸡鸣天欲曙。邓侯拖不留，谢令推不去。’入朝任吏部尚书，很久后迁任尚书右仆射。（《晋书》记载：邓攸过江后纳妾，非常宠爱。询问其家属，说是北方人遭乱，忆起父母姓名，原来是邓攸的外甥女。邓攸感恨，于是不再纳妾，后妻也不再怀孕。当时人为此说：‘天道无知，让邓伯道无儿。’又说这是天道有知。父子之道，亲亲之义，岂能忍心为了博取一时的假名而损害人伦大义呢？邓伯道无儿，是天道有知。）冬十月，封魏武帝玄孙曹劢为陈留王，以继承魏国后嗣。己巳日，庾亮诬陷南顿王司马宗暗地与苏峻谋反，杀了他，贬其族为马氏。庚辰日，赦免京城百里内五岁以下的罪犯。甲申日，征召历阳太守苏峻为大司农，苏峻不接受命令。十一月壬子日，在南郊大阅兵，改定王侯的俸禄为九分食一。当时大旱，从六月到本月不下雨。

二年春正月，新任交、广、宁三州诸军事、广州刺史阮孚去世。阮孚字遥集，陈留人。父亲阮咸，任始平太守。阮孚因避乱渡江，中宗任命他为安东府参军。他蓬发饮酒，不为世俗事务操心。转任丞相参军，迁任琅琊王司马裒的车骑府长史，升任散骑常侍。阮孚生性嗜酒，曾用金貂换酒，后被弹劾，皇帝宽恕了他。肃宗即位后，转任侍中、吏部尚书，称病在家，皇帝到他家任用他。尚书令郗鉴认为不合礼法，皇帝说：‘任用他确实不痛快，但不这样就浪费人才。’到肃宗病重时，温峤入宫接受遗命，经过阮孚家邀请他同行，上车后告诉他说：‘主上病情危急，江东危弱，实在依靠群贤共同治理国家。您是众望所归，现在想委屈您一同接受托孤重任。’阮孚不回答，坚持要求下车，温峤不答应。快到宫门时，阮孚对温峤说内急，请求暂下车，便徒步回家。当初，祖约喜好财物，阮孚喜好蜡屐，同是拖累，但未分出优劣。有客人拜访祖约，见他正在整理财物，客人到来时来不及藏好，剩下两小箱放在背后，侧身遮挡，神色不安。有人拜访阮孚，见他正在蜡屐，因而叹气说：‘不知道一生能穿几双屐呢！’神色十分安闲舒畅。于是优劣始分。咸和初年，拜丹阳尹。当时太后临朝，政事出自舅族。阮孚对亲近的人说：‘现在江东虽历经几代，但年数实在短浅。主上年幼，时局艰难，运数将尽，而庾亮年少，德信未孚。依我看，将会有祸乱了。’于是苦苦请求外任。王导等人认为阮孚疏放，不是京兆尹之才，于是授任交、广、宁三州刺史。他未到广州，在路上去世，时年四十九岁。第二年苏峻作乱，有识之士认为他有先见之明。三月，益州地震。夏五月，发生日食。护军营的牛生下小牛，有两个头六只脚。王导家的羊生下羊羔，没有后脚。冬十一月，历阳太守苏峻、豫州刺史祖约等人在江西起兵，以讨伐庾亮为名。十二月辛亥日，苏峻派部将韩晃进入姑孰，在於湖大肆屠杀，杀害於湖令陶馥。宣城内史桓彝被韩晃击败，遇害。庚寅日，京师戒严，任命护军将军、中书令庾亮为征讨都督。诏令加振威将军司马流为左将军，率军抵御苏峻前锋，在慈湖交战，司马流战败被杀。司马流字子玉，是皇室宗亲，生性胆怯，不熟悉军事。当时率水军和步兵两千人南上，遇见贼军，恐惧之色露于形外。临阵时正在吃饭，不知嘴在何处，问左右：‘我的嘴在哪里？’随后交战，军败遇害。

三年春正月，征西大将军陶侃率江州刺史温峤等军下援京师。丁未日，苏峻从横江渡江，登上牛渚。二月庚戌日，苏峻军到达钟山，领军卞壸率六军与苏峻在山南交战，王师失败。（案《阵图》记载：苏峻战场在钟山明庆寺前，晋朝所谓王师败于陵西，即吴大帝时的陵墓。）苏峻借风放火，前进焚烧青溪栅，再次击败官军，卞壸、羊曼、周导、陶瞻等人都死于栅下，遇害者数千人。卞壸字望之，济阴冤句人。祖父卞统，父亲卞粹，以清廉明辨著称。兄弟六人都登上宰辅之位，世人称‘卞氏六龙，玄仁无双。’玄仁是卞粹的字。官至中书令。卞壸年轻时有美名，元帝镇守江东时，召为从事中郎，委以选举之任，很受亲近依靠。转任世子师，担任师佐之职，尽到匡辅之责，整个王府都敬畏他。中兴建立后，迁任太子詹事，拜御史中丞。忠于事上，权贵敛迹。累官至尚书令。明帝病重时，卞壸与王导一同接受遗命辅佐幼主。成帝即位，群臣进献玉玺，司徒王导因病未到。卞壸在朝廷上正色说：‘王公难道是社稷之臣吗？大行皇帝停柩未葬，继位之君未立，难道是称病的时候吗？’王导听说后，便带病上朝。到皇太后临朝，卞壸与庾亮在省中当值，共同参与机要。当时王导又称病不上朝，却私下送车骑将军郗鉴。卞壸上奏弹劾王导亏法从私，没有大臣的节操。举朝震动肃然。卞壸裁决果断，严厉正直，以褒贬为己任，勤于政事，但性情不够宽宏，才能不副其意，所以被诸位名士轻视，而没有卓越的美誉。肃宗很器重他，在诸大臣中最为信任。阮孚曾对他说：‘您常常没有闲适的时候，总是像含着瓦石，不累吗？’卞壸说：‘诸君以道德恢弘、风流相尚，而鄙陋吝啬者，不是我是谁？’当时贵族子弟仰慕王澄、谢鲲的放达，卞壸在朝廷上严厉地说：‘违背礼教、伤害风化，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中原倾覆，实在由此而起。’想上奏弹劾，王导、庾亮不听，才作罢。然而听到的人无不改变操节。当时王导因功勋德行辅政，成帝常常到他家，曾拜见王导的妻子曹氏。侍中孔恒密表不宜拜，王导听说后说：‘王茂弘是驽病之人，若是卞望之的威严、刁玄亮的明察、戴若思的高峻，怎敢如此！’到苏峻作乱，诏令卞壸为都督，加领军将军。苏峻从钟山击败王师，进攻青溪栅，卞壸与诸军抵抗，苦战而死，时年四十八岁。两个儿子卞眕、卞盰看到父亲阵亡，相继赴敌，同时遇害。卞眕、卞盰的母亲裴氏抚摸着两个儿子的尸体哭着说：‘父亲是忠臣，你们是孝子，还有什么遗憾呢！’征士翟汤听说后叹息说：‘父亲死于君，儿子死于父，忠孝之道集中在一门。’羊曼字祖延，是太傅羊祜兄长之孙。年轻时有名声，中宗镇守江东，征召为丞相主簿，历任晋陵太守。王敦之乱平定后，代替阮孚任丹阳尹。苏峻作乱时，加前将军，率文武官员守卫云龙门。苏峻击败六军后，与卞壸、周导、陶瞻等人一同遇害。（案《晋书》记载：羊曼生性任达，与温峤、阮放等人志同道合，友善相处，都是中兴名士。当时州里称陈留阮放为宏伯，高平郗鉴为方伯，泰山胡毋辅之为达伯，济阴卞壸为裁伯，陈留蔡谟为朗伯，阮孚为诞伯，高平刘绥为委伯，而羊曼为黩伯，共八人，号称‘兖州八伯’，比拟古代的八俊。当时朝士过江后，初拜官时互相装饰宴席。羊曼拜丹阳尹时，客人来得早的得到佳肴，日暮时逐渐罄尽，不再精致，随客人早晚而不问贵贱。当时莘固任临海太守，整天都有美食，即使晚到的人也得到丰盛的食物。现在评论者认为莘固的丰腆不如羊曼的真率。）同月，苏峻又在宣阳门内追击败庾亮，庾亮带着子弟与郭默、赵胤逃奔浔阳。临走时对侍中钟雅说：‘以后事相托。’钟雅说：‘栋折椽崩，是谁的责任？’庾亮说：‘今天的事，不容再说，你应当考虑匡复。’钟雅说：‘想必您不愧对荀林父吧！’钟雅于是与司徒王导在太极殿护卫皇帝，司马崧、司马翼等人在旁侍奉。苏峻的士兵拿着戈矛逼近帝座，呵斥左右退下。侍中禇翼说：‘苏冠军来觐见至尊，军人岂能侵逼！’士兵于是散去下殿。苏峻又突入太后后宫，逼迫侮辱妃后及左右侍从。群臣奔逃，百姓号啕大哭，响震京师。丁巳日，苏峻假托诏令大赦天下，只不免庾亮兄弟。任命祖约为侍中、太尉、尚书令，苏峻自任录尚书事、骠骑大将军，以许柳为丹阳尹。三月丙子日，皇太后庾氏驾崩。壬申日，葬明穆太后于武平陵。太后名文君，颍川鄢陵人。性情仁惠，姿仪美丽。元帝听说后，聘为太子妃，因德行受敬重。肃宗即位后，立为皇后。成帝即位，尊为太后。群臣上奏说天子年幼，应当依照汉和熹皇后的旧例临朝听政。太后推辞多次，不得已而临朝摄政。太后之兄中书令庾亮掌管诏命，公卿奏事都称‘皇太后陛下’。不久京都倾覆，太后被逼受辱，因而忧愤而死，时年三十二岁。夏五月乙未日，苏峻逼皇帝迁往石头城。皇帝悲哀哭泣，登上车子，群臣步行跟随。苏峻用仓屋作为宫殿，分派管商、张瑾等人向东侵扰钱塘、吴县。（案《荀崧传》记载：成帝时，荀崧之子荀羡七岁，跟随荀崧在石头城，苏峻很怜爱他，曾把荀羡放在膝上。荀羡回家对母亲说：‘请给我一把小刀，足以杀贼。’母亲急忙捂住他的嘴。）丙午日，征西大将军陶侃、江州刺史骠骑将军温峤、庾亮等率水军四万，旗帜绵延百里，驻扎在蔡洲。六月，诸军全部会集到石头城西北。贼军势盛，未即决战，商议在查浦筑垒。监军李根坚决争辩说：‘查浦地势低下，又在水的南面，只有白石坚固，修建它才是灭贼之法。’陶侃等同意说：‘如果垒筑不成，你当腰斩。’李根领兵连夜修筑，到天亮完成，贼军看到堡垒大惊。壬辰日，进军白石。九月戊申日，司徒王导逃奔白石。庚午日，陶侃率温峤、庾亮等在白石列阵。陶侃派将军杨谦率军攻打石头城，苏峻轻骑出战，杨谦假装败逃奔往白石垒，苏峻逼近，刚交锋，苏峻坠马，陶侃的督护、竟陵太守李阳临阵在白石陂岸斩杀苏峻。至今人称此陂为苏峻湖，今在县西北十二里。石头城正北的白石垒即在陂东岸。庾亮下令分割苏峻的肉，焚烧他的骨头。苏峻的弟弟苏逸于是挖开庾亮父母的坟墓，砍开棺材焚烧尸体。当初，苏峻在历阳时，外营将军的鼓自鸣，如人弄槌，苏峻亲手打破说：‘我家乡有这种情况，就是城将空了。’不久作乱被灭，这是听不聪的惩罚。（案《晋书》记载：苏峻起初在钟山前祈祷钟山神，许愿画朱须紫蹄马、碧盖朱络车。后来郗鉴入援，又祈祷钟山神，神对郗鉴说：‘苏峻叛逆，人神共愤，我当与蒋子文共同商议除掉他。况且苏峻也向我祈祷，我怎能助纣为虐？现以疏文相示。’等到按验收捕时，疏文果然还在。）苏峻字子高，长广掖人。少年时是书生，十八岁举孝廉。永嘉丧乱，各地聚众屯聚，苏峻也纠集徒众，在本县筑垒，安抚弱小，埋葬枯骨，远近感恩归附的人日益增多，都推举苏峻为首领。于是群聚在海边青山中射猎。当时曹嶷任青州刺史，厌恶他得众，将要讨伐他，苏峻害怕不敌，泛海南渡。到广陵后，朝廷嘉奖他的远来，累迁至兰陵相。共同讨伐王敦叛乱，因功升为使持节、冠军将军、历阳内史，加散骑常侍，封邵陵公。以江外之任托付他。苏峻既有功于国，威望渐著，颇有异图。当时肃宗驾崩，成帝年幼，政事委任宰辅。护军庾亮担心他兵强难制，下优诏征召他。苏峻素来怀疑庾亮想害自己，不应命。朝廷派人劝谕他，苏峻说：‘台下说我想造反，岂能活命？我宁可在山上望着廷尉，也不能在廷尉衙中望着山头。’于是联络祖约作乱，以讨伐庾亮为名，举兵渡江，攻破王师，进入宫城，纵兵侵掠，穷凶极暴，残酷无道。光禄勋王彬等人都被捶挞，逼令他们搬运物品登蒋山。裸剥士女，哀号之声，响震内外。被陶侃、温峤等击败杀死。苏峻的司马任让又立苏峻之弟苏逸为帅，收兵保卫石头城。十二月，石勒在洛阳击败并擒获刘曜，关中大乱。

四年春正月，皇帝在石头城。侍中钟雅、右卫将军刘超等谋划奉皇帝出城投奔陶侃营，事情败露，苏逸派任让带兵入宫收捕刘超、钟雅。皇帝抱着刘超等悲伤哭泣，说：‘还我侍中、右卫！’任让不接受诏令，杀了钟雅等人。到苏峻之乱平定后，陶侃抓到任让，不杀他。皇帝说：‘任让是杀我侍中、右卫的人，不可饶恕。’于是杀了任让。钟雅字彦胄，颍川人。刘超字世瑜，琅琊人。年少时有志向节操，中兴初年任中书舍人，累拜中书侍郎。穆后临朝，迁为射声校尉。当时军校没有兵卒，义兴人多跟随刘超，刘超因而统领他们，以宿卫为‘君子营’。成帝即位，与钟雅一起任侍中。皇帝迁往石头城时，大雨，刘超与钟雅步行护卫左右，贼给马匹，他们厌恶而不骑。丁卯日，贼将匡术以苑城归顺，百官奔赴那里。戊辰日，苏峻之子苏硕领兵又进攻宫城，焚烧堂殿秘阁，全部烧毁。城内大饥荒，米价每斗一万钱。庚午日，冠军将军赵胤在历阳大败祖约，祖约投奔石勒。二月戊戌日，诸军进攻石头城，李阳、滕含在查浦大败苏逸，滕含等奉皇帝登上温峤的船，皇帝车驾反正，群臣叩头请罪，哭泣不止。甲午日，苏逸率一万余人向东逃往延陵湖，准备入吴兴，将军王允之在溧阳追擒他。当初，太宁年间有童谣说：‘大马死，小马饿。高山崩，石自破。’高山指苏峻，石是苏峻的小名。当时从正月下雨到二月，共五十天。到消灭苏峻党羽后，淫雨才停。兵火之后，宫阙荒残，皇帝居住的兰台非常简陋。想营建宫室平园，温峤建议迁都豫章，朝士及三吴的豪族建议迁都会稽。司徒王导独说：‘建康是古之秣陵，帝王所居。孙仲谋、刘玄德都说这是王者之宅，不可更改。’于是定议不迁。三月壬子日，评定平定叛贼的功勋，进行赏赐。任命陶侃为太尉，封长沙公；郗鉴为司空，封南昌公；温峤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始安公。追赠死于王事者，赠卞壸左光禄大夫，其余各有差等。尚书郎弘纳上议，诉讼卞壸父子三人同死于国难，诏令改赠骠骑将军，谥为忠贞。夏四月乙未日，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始安公温峤去世。温峤字太真，是司徒温羡之弟温憺的儿子。生性聪敏，有识量，博学多才，年轻时就……

因孝顺友爱著称，离家出仕为司隶都官从事，上奏弹劾无所避讳，京城为之震动肃敬。平北大将军刘琨请他担任参军，成为刘琨的谋主，刘琨依仗他。等到洛阳、长安两都倾覆，元帝初镇江东，刘琨诚心忠于王室，对温峤说：“从前班彪认识刘氏中兴，马援知道汉光武帝可辅佐。如今晋朝国运虽衰，天命未改，我想在河朔立功，让你在江南传扬名声。”于是任温峤为左长史，发布檄文告知华夷，派温峤奉表劝进。温峤到后，被引见，详细陈述刘琨的忠诚，并说社稷无主，上天和人心都寄望于元帝。言辞慷慨，满朝瞩目。王导、周𫖮等人都与他亲近友善。当时江东草创，纲纪未立，温峤深以为忧。等见到王导，共谈时务，高兴地说：“江东自有管仲，还有什么忧虑！”于是屡次请求返回复命，不被允许，被任命为散骑侍郎，累迁太子中庶子。太子很器重他，与他结为布衣之交。肃宗即位，拜为侍中，参与综理机密，不久转任中书令。皇帝倚为栋梁之任。王敦忌惮他，请他为左司马。温峤假装诚敬，深交钱凤，诈立声誉，常说：“钱世仪精神满腹。”钱凤很高兴。丹阳尹空缺，王敦上表任温峤为丹阳尹，借饯别之会，温峤起身行酒，到钱凤面前，钱凤未及饮，温峤假装醉酒，用手板击打钱凤的头巾，坠落，变色说：“钱凤是什么人，温太真行酒而敢不饮！”王敦以为他醉了，所以两边劝解。等上路后，钱凤入内对王敦说：“温峤与朝廷关系甚密，不可信。”王敦说：“太真昨天醉了，稍有声色，怎能因此便为谗言贰心？”因此钱凤的计谋不得行，而温峤回到都城，便陈述王敦的叛逆情状，请求防备。王敦听说后，给王导写信说：“太真别来几日，竟做这样的事。”于是起兵上表诛杀奸臣，以温峤为首。王敦平定后，封建宁县公。皇帝即位，与王导、郗鉴、庾亮、陆晔、卞壸等同受顾命，辅佐幼主。当时苏峻藏祸于历阳，陶侃威重荆楚，朝廷以西方为忧，所以使温峤为形援，出任江州刺史，镇武昌。下车后，亲自祭拜徐孺子之墓，收录名贤。在镇时见王敦画像，说：“哪里有天子之贼，却图形于都下！”下令削去。等到苏峻作逆，京师失守，温峤恸哭，派督护王愆期邀陶侃下讨苏峻，推侃为盟主。钲鼓连于百里，直指石头。陶侃屯蔡洲沙浦，温峤屯沙门浦。义军屡战失利，又粮食耗尽，陶侃怒欲西归，温峤坚决制止他说：“再战一场决胜负。”于是平定苏峻。进录尚书，辞让不受，坚决请求还藩。于是行至牛渚，水深不可测，温峤便烧犀角而照之，须臾见水族奇形怪状，有的乘车马穿红衣。当夜梦见一人对他说：“与你幽冥道别，何苦相照。”温峤很厌恶。先前有牙病，因拔牙中风，至镇去世，时年四十二岁。江州士庶无不相对而泣。最初葬于豫章，朝廷追思他，便为他造大墓，迎回葬于元明二陵北幕府山之阳。两个儿子温放之、温式之。秋七月，下诏恢复遭贼郡县租税三年。九月，石勒将石季龙尽屠上邽，灭刘氏大小党族三千余人。冬十月，庐山崩。这年，天裂西北，有声如雷。征西中郎将郭默为右将军，郭默过江州刺史刘胤不礼遇他，送豚一头、酒五斗，郭默怒，投于江中，于是矫诏入城杀刘胤，表送首级至京师。

五年春正月己亥朔，大赦，免除诸将任子制度（案吴书时诸将屯戍并留任其子为立一馆名任子馆地在宋乐游苑西对今栖玄寺门平泽内晋有江左其制不改至此年除之）。庚子，司徒王导因郭默骁勇专杀方州，怕他作乱，表奏郭默为豫州刺史，使镇武昌。太尉陶侃听说郭默害刘胤，说：“这必定是诈。”即督西阳太守邓伯山水陆讨伐，给王导写信说：“郭默杀方州，就用他为方州；有人杀宰相，就用他为宰相吗？”于是杀郭默，斩其父子（案晋书郭默妻兄陆嘉取官米饷妹，默以为违法，欲杀嘉，嘉惧奔赵，默遂杀妻以明无私。默河内淮人）。二月己巳，会稽太守王舒表献铜漏刻，下诏置于端门西塾之西。夏五月，石勒将刘征寇南沙，害都尉许儒。许儒字思行，高阳人。祖勋，吴御史中丞；父延，河间相。儒幼年便立身清白忠烈，有曾闵之性。早年遭母丧，在殡时遇凶贼放火，儒抱棺悲号，贼人为之救火保护。所居一里全赖保全。起复为郡功曹。元帝宅江左，澄洗九流，妙于选举，任为司徒参军，出为南沙都尉。县为石勒所寇，遇害。六月，下诏开始按田亩征税三升。秋八月，石勒僭即皇帝位于襄国，使其将郭敬寇襄阳，中州流人全部投降石勒。九月，建造新宫，开始修缮苑城，修六门（案苑城即建康宫城六门案地舆志都城周二十里一十九步本吴旧址晋江左所筑但有宣阳门至成帝作新宫始修城开陵阳等五门与宣阳为六今谓六门也南面三门最西曰陵阳门后改名为广阳门门内有古尚方世谓之尚方门次正中宣阳门本吴所开对苑城门世谓之白门晋为宣阳门门三道上起重楼悬楣上刻木为龙虎相对皆绣栭藻井南对朱雀门相去五里余名为御道开御沟植槐柳次最东开阳门东面最南清明门门三道对今湘宫寺巷门东出清溪港桥正东面建春门后改为建阳门门三道尚书官舍在此门内直东今兴业寺后东度清溪菰首桥唐景云年中江宁县令陆彦恭于县东门金华坊东通清溪乃废菰首桥路而于兴业寺门前开大道造金华桥清溪通润州驿正西南西明门门三道东对建春门即宫城大司马门前横街也正北面用宫城无别门苑城即吴之后苑也一名建平园都城虽经五代而门墙则互有修改事具下卷）。冬十月，驾临司徒王导宅，置酒大会，下车入门，先拜。十一月，平西将军庾亮表献嘉橘一蒂十二实。这年无麦禾，天下大饥。凉州刺史西平公张骏称臣于石勒。

六年春正月戊午，因运漕不继，征发王公以下千余丁，各运米六斛。二月丙子，追赠故南沙都尉许儒高凉太守，谥曰贞侯。三月壬戌，日食。癸未，下诏举贤良直言之士。夏六月，钱唐民豭猪产两子，皆人面，状如人，身犹猪，十分怪异。这年，江州刺史应詹去世。应詹字思远，汝南南顿人也。魏侍中璩之孙。詹幼孤，以孝闻名。家富于财，年龄又小，请族人共居，委其资产，世人认为贤德。等长大，素质俭朴，司徒何劭见他说：“君子啊，像这样的人！”起初征召为公府掾，累迁南平太守。当时王澄为荆州刺史，洛阳倾覆，詹流泪劝王澄赴援，驰檄四方，辞义壮烈，见者慷慨，而王澄竟不从。等到武陵溪蛮反，王澄假詹天门武陵军事，詹巡视安抚诸蛮，召问酋长所欲，蛮感激德义，数郡无虞。后与陶侃破杜弢于长沙，贼多金宝，詹一无所取，只收图书。王敦表为益州刺史，移镇巴东，士庶攀车号泣而送。不久迁后将军，征拜光禄勋。等到王敦作逆，明帝问计于詹，以詹为都督前锋军事。贼平，迁江州刺史，封观阳县侯。在州病重，与陶侃申情好，劝勉尽力朝廷，以报幼主。卒时年五十三，谥为烈（案晋书詹初与京兆韦泓为友，詹卒，泓制朋友之服，哭之宿草，追赵武祀程婴公孙杵臼之义，祭詹终身也）。

七年秋七月，下诏将所有饲养禽兽之类耗费过多的一律废除。太尉陶侃派遣儿子平西参军陶斌与南中郎将桓宣攻打石勒的将领郭敬，打败了他，攻克樊城。竟陵太守李阳攻占新野、襄阳，并派兵戍守。冬十一月壬子朔日，晋升陶侃为大将军。下诏推举贤良方正、敢于直言之人。当月，新宫落成，命名为建康宫，又名显阳宫，开设五座门，南面两座门，东西北各一座门。案《图经》记载，这就是现在所说的台城，位于县城东北五里，周长八里，有两重城墙。案《修宫苑记》记载，建康宫有五座门，南面正中的是大司马门，世人称之为章门，上章奏的人在此门等候回报，南对宣阳门，相距二里，道路两旁开挖御沟，种植槐树和柳树，世人有时称之为阙门。南面近东的是阊阖门，后来改为南掖门，门有三条通道，世人称之为天门，南面正对兰宫，西面大路通向都城门。阳门是正东面的门，东掖门是正南面的平昌门，门上有爵络，世人称之为冠爵门，南对南掖门。第三重宫墙南面的端门，夹门有两面大鼓，放在两塾的南边，鼓围三尺八寸，用于城门开闭时敲击，中午、傍晚和黎明时都击鼓作为节拍，夜间又击鼓报更。其中一面鼓原本在会稽雷门，相传是洛阳旧物，敲击起来声音能传到洛阳城。孙恩之乱时，军人将其砍破，有双鹤飞去，此后就不再鸣响。义熙年间，才取回安置在北门。其东西门未见记载名称。宫城西南角外，原本有水池名为清游池，通往城中有乐贤堂，都是肃宗为太子时所建。苏峻之乱时，宫室都被焚毁，唯独此堂保存。其西掖门外南边突出一丈多，长数十丈，当时朝廷各项制度多缺，只用茅草覆盖，议论决定除去官职，每人出钱二千充作修缮宫城的费用。从晋到陈，此制度于是废除。十二月，帝迁居新宫。

八年春正月辛亥朔日，在新宫朝见万国，四夷按次序排列。帝下诏说：“过去长蛇肆虐，宫室被焚荡，首恶虽已剪除，但未暇营建，有关部门屡次陈说朝会地方狭窄，于是建造此宫。百姓自愿出力，不日而成。如今得以临朝，大宴群臣，九宾满庭，百官各依其物，知道君子勤于礼，小人竭尽其力。想到要宽宥法网，使天下同受此惠，特此大赦天下，减五年以下刑罚。命令各郡推举能背负一千五百斤以上的人。”丙子日，石勒派使者来献礼物，下诏焚烧其物。当月，改苑仓为太仓。案吴时苑城内有仓名为苑仓，也叫仓城，至此修治苑城为宫，只有仓不改，在西掖门内，这一年改名。四月，用束帛礼遇高士郭文举，处士翟汤。汤字道深，寻阳人，品行高洁，廉洁自守，不关心世事。永嘉末年，寇害不断，汤隐居在寻阳南山，盗贼不侵犯其地。始安太守干宝与汤是通家之好，派人送船和米来馈赠汤，汤告诉官吏说：“翟公廉洁谦让，你送信后便把船留下回去。”使者依言而行。汤得到船和米后，换成绢，于是附带给干宝送回，干宝更加惭愧。庾亮上表征召他为国子博士，不就任，七十三岁时在家中去世。晋书高士传记载，郭文字文举，河内轵人。年少时喜好山水，崇尚隐逸，常游名山，游历华阴，观看石室。洛阳沦陷后，到吴兴余杭大辟山中，倚靠树木架木，用草苫覆盖而居。当时猛兽为害，文独宿十余年，竟无所伤。常穿鹿皮裘，戴葛布巾，采竹叶和树果实换盐米以供自用。有人贱价买他的东西，他也给。遇到猛兽在文庵旁杀鹿，文告诉人，人卖得钱，分给文。文说：“如果是自己取，为什么要告诉我？”听到的人叹服。又有一兽向文张口，文为其拔去喉中的骨刺，兽离去，第二天早晨在室前放一头鹿。每有寄宿的人，文为他打水，没有倦色。余杭县令顾飏与葛洪去拜访他，顾飏派人送皮裤褶，文不接受，顾飏让人放在室中，竟腐烂在门内，文始终不穿。王导为相时，派人迎他到京师，在西园筑台安置，如今废冶城中平墩还在。朝士都去观看，文颓然箕踞，旁若无人。温峤曾问他说：“人都有六亲相娱，先生抛弃他们，为何？”文说：“遭逢乱世罢了。”人又问他：饥饿而想食，壮年而思室，是自然之性，先生独无情吗？文说：“情由忆生，不忆则无情。”又问他：“先生独处穷山，若疾病，被鸟兽吃也不怕吗？”文说：“埋藏的人也为蝼蚁所食。”又问他：“猛兽害人，先生独不畏吗？”文说：“人无害兽之心，兽岂有害人之意？”又问他：“如果时局不安，自身不得安宁，现在想用先生来济时，如何？”文说：“山野之人怎能辅佐时世？”永昌年间大疫，文也病了，王导送药，文说：“命不在药，夭寿有时。”居冶城七年，一天忽然要求归山，王导不听，于是逃回临安。到苏峻作逆时，唯独临安保全，人认为他有先见之明。自此不再说话，只是举手比划。到病重时，临安令万宠来探望，问先生说：可得几日？文三次举手，果然十五日后去世。安葬后，在座位中有数片木，上面反覆书写，上写“金雄记”，下写“金雌诗”，诗写在地上腐烂，都毁坏不认识。“金雄记”中记载将来之事，多有应验。夏五月，有流星坠于肥乡，数一麒麟，驺虞出现在辽东。秋七月，石勒死，其子石弘继位。这一年在覆舟山之南修建北郊，制度完全同于南郊。案地志记载，今县东八里湖沟，后东近青溪，其西即药园地。义熙年间，卢循造反，刘裕筑药园垒即此地。更西即是吴时任子馆之地。

九年春正月，凉州有陨石坠落，共两块。二月丁卯，加封张骏为大将军。夏六月，蜀地李雄去世，其兄之子李班继位伪位。乙卯，使持节侍中太尉都督荆江等八州军事荆江二州刺史长沙郡公陶侃在樊谿去世。陶侃字士行，本是鄱阳人，吴国灭亡后迁家至庐江之寻阳。年少丧父，家境贫寒，担任县吏。鄱阳孝廉范逵曾来拜访陶侃，当时仓促之间没有东西招待宾客，陶侃的母亲便剪下头发换取酒食，撤下草垫喂马。范逵看重他，向庐江太守张夔推荐，张夔召他为督邮，后迁主簿，又察举孝廉。到洛阳任郎中，后来恰逢荆州刺史刘弘到任，征辟陶侃并信任他，屡次升迁至江夏太守。当时陈敏占据扬州，令其弟陈恢率军西上，陶侃率军抵抗，用运船作为战舰，有人说不可，陶侃说：“用官府的船只讨伐官府的贼寇，有什么不可以？”于是击败陈恢等人。后来因母亲去世离职，曾有两位客人来吊唁，未哭而退，化为两只鹤冲天而去。及至中宗即位江左，加封龙骧将军武昌太守。当时益州刺史杜弢举兵谋反，攻破荆州刺史周𫖮，使他失去依据，陶侃率众救援，对众将说：“此贼必定再往武昌，我应回城，你们谁能忍受饥饿作战？”部将吴寄说：“若能忍饥十日，白天击贼，夜间捕鱼，足以相济。”陶侃说：“你是健将。”贼果然来攻，陶侃击败他们。派遣参军王贡向王敦报捷，王敦因荆州多难，采用王贡之说，上表任陶侃为荆州刺史，镇守沔江，不久被杜曾所破，因此免官，以平民身份代理职务，佐吏争相上疏为他申诉，恢复官职。率领周访等进军讨伐杜曾。起初王贡因矫诏怕获罪，于是投奔杜曾。至此贼众分离受阻，王贡将出城挑战，陶侃远远对他说：“杜弢是益州吏员，盗用库钱，父亲去世不奔丧，你本是好人，为何跟随他？天下岂有白头贼呢？”王贡起初横脚骑在马上，听到陶侃的话，改容放下脚，言辞神色甚为和顺。陶侃剪发作为信物，王贡于是来降。杜弢曾等大败。王敦忌陶侃之功，调任广州刺史。当时温邵在岭外作乱，诸将请讨伐，陶侃笑道：“我的威名已著，何必派兵，只需一封信便足够。”于是下书晓谕，温邵害怕而逃走，在始兴追获他，因功封柴桑侯。陶侃在州中无事，总是早晨运百瓮到斋外，傍晚运入斋内。有人问他，回答说：“我正致力于中原，过于安逸，恐不能胜任。”及至王敦谋反，诏令陶侃领江州刺史。王敦平定后，升任都督荆雍梁益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荆郢士女没有不相庆的。陶侃生性聪敏，勤于吏职，终日端坐，事情繁多，未曾遗漏；远近书信，都亲手答复，笔翰如流，未曾壅滞；接待疏远，门无停宾。常对人说：“大禹圣人，尚且爱惜寸阴，至于众人，应当爱惜分阴。岂可游逸，生时无益于时，死后无闻于后，这是自暴自弃。”诸参佐有的因谈戏误事，就命人取来他们的酒器和蒱博之具，全投入江中，说：“樗蒱是牧猪奴的游戏。老庄浮华，非先王之法言，不可施行。君子应当正其衣冠，摄其威仪，岂有蓬头垢面自谓宏达的？”有馈赠的，都问其来源；若是劳力所致，虽微必嘉奖，赐三倍；若非理，则严厉退回并羞辱。曾出行看见有人拿一把未熟稻，陶侃问用此何为何，那人说：“路旁所见，随便取之。”陶侃怒道：“你既不种田，又戏盗人稻。”抓而鞭打他。百姓因此勤于农事，家给人足。及至苏峻作乱，京都失守，平南将军温峤邀请陶侃一同赴朝廷。陶侃怨恨肃宗驾崩时自己不在顾命之列，言于形色，对温峤说：“我是疆场外将，不敢越局。”温峤坚持请求，推他为盟主，陶侃便戎服。平定苏峻于石头城后，庾亮采用温峤之计，到陶侃处拜谢，陶侃急忙阻止说：“庾元规竟然拜陶士行吗？”王导进入石头城，令人取故节，陶侃笑道：“苏武之节未必如此。”王导面有惭色。因平定苏峻之功，进侍中太尉，改封长沙郡公，加都督交广宁七州军事，移镇巴陵。后平定襄阳，拜大将军，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上表坚决推让。去世时年七十六，赠大司马。陶侃在军四十一年，雄毅明断，自南陵至白帝，数千里道不拾遗。陶侃性纤密，颇类赵广汉。在武昌时，督促诸营种柳，都尉夏施盗植于己门。陶侃经过停车问：“这是武昌官柳，为何在此？”夏施惶恐谢罪。当时殷浩庾翼等皆为佐吏，武昌号称多士。陶侃饮酒每有定限，曾会欢有余而限已竭，殷浩等劝他稍进，终不允许。当时梅陶给亲人曹识写信说：“陶公机神明鉴似魏武，忠慎勤劳似孔明，陆抗诸人不能及。”谢安石常说：“陶公用法，恒得法外之意。”陶侃年少时在雷泽捕鱼，得一织梭，挂在壁上，不久雷雨，化为龙而去。又曾梦见身生八翼，飞而上天，见天门九重，已入其八，唯有一门不开，守门者以杖击之，折断其左翼。及醒，左腋犹痛。又如厕，见一人朱衣介帻，敛板说：“因您是长者，故相报。君后当为公，位至八州都督。”及统八州，握强兵，据上流，潜有窥窬之志，每思折翼之祥，自抑而止。子十七人，惟洪瞻夏琦旗斌称范岱见于史，余不见录。当时大旱，诏令太官撤膳，省刑，恤孤寡，贬费节用。冬十一月，石季龙杀石勒太子石弘，自立为天王于邺。十二月，侍中顾和议奏：“旧冕有十二旒，都用玉珠，今用杂珠等，非礼。若不能用玉，可用白璇。”帝采纳。

十年春季正月初一（庚午日），成帝举行加冠礼，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咸康元年。文武百官各晋升一级爵位，举行盛大宴会三天，赐给鳏寡孤独及无法自给自足的人每人五斛米。初五（甲戌日），成帝下诏让太常寺修改冕冠上的垂饰，改用玉珠。{按《江表记》记载，自从晋室南渡，东迁之后，旧的典章制度多有缺失，而冕冠的垂饰原本用翡翠、珊瑚以及各种杂珠等，至此顾和上奏，成帝下诏命太常寺改之。}二月十九日（甲子日），成帝亲临学宫，举行释奠之礼。夏季四月，后赵石季龙进犯历阳。成帝下诏，任命司徒王导为大司马，赐予黄钺，都督征讨诸军事，以抵御敌军。二十六日（癸丑日），成帝亲自在广阳门检阅军队，命令诸将分兵戍守。{按《晋书·成帝纪》记载，成帝在广莫门阅兵。而根据《宫苑记》，晋代时还没有广莫门。因此，成帝阅兵是在广阳门，《晋书》所记有误。到南朝宋永初年间，才开始改宫城北平昌门为广莫门。广阳门在现今县城东一里半的地方，是都城南面的西门。当时石季龙既然已经进犯历阳，军队也不从北门出发，因此成帝应在广阳门阅兵。}秋季七月，天空出现白虹贯穿太阳的天象。八月十二日（乙丑日），荆州的长沙、武陵、龙阳等三个县发生大水灾，冲毁房屋，淹死人，损害秋季庄稼。当时成帝年幼，权臣当政，这正是上天对当权者的责罚。十月初一（乙未日），发生日食。这一年遇上大旱，会稽郡余姚县尤为严重，一斗米价格高达五百钱，甚至出现人相贩卖的情况。

二年春正月，彗星出现在奎宿。二月，核算军用税米，空悬五十余万石，尚书谢褒以下官员被免官。辛亥日，立皇后杜氏，大赦天下，增加文武官员爵位一等。三月，散骑常侍干宝去世。干宝，字令升，新蔡人。年少时勤奋好学，中宗即位后，让他负责国史，多次升迁至散骑常侍，编修晋纪，上起宣帝，下至建兴年间，共五十三年，写成二十卷，文辞简约，义理精要，正直而婉转，世人称赞他为良史。当初，他父亲去世时，有个受宠的婢女，母亲嫉妒她，于是让她殉葬。后来十多年后，母亲去世，打开墓穴合葬，殉葬的婢女竟然还活着，娶她改嫁。于是干宝询问幽冥之事，考校吉凶，都应验，于是写了《搜神记》三十卷。将要给刘惔看，刘惔说：“你可以说是鬼中的董狐了。”（按《三十国春秋》记载，这年天台令苏韶去世，死后，苏韶的弟弟苏节看见苏韶骑着马白天行走，戴黑色介帻，穿黄彩单衣。苏节问：“哥哥从哪里来？”苏韶说：“想改葬。”苏节于是问幽冥之事。苏韶说：“死者成为鬼，都行走在天地之间，在人间但不与活人接触。颜回、卜商现在担任修文郎。死与生，几乎没有差别；死是虚，生是实，这是有差别的。”苏节问：“死者为什么不回到自己的尸体呢？”回答说：“好比砍断兄长的一条胳膊，扔到地上，再割削它，对兄长有损害吗？死者的尸骸也是这样。”苏节问：“厚葬在高燥的地方，死者快乐吗？”苏韶说：“哪里有什么快乐？”苏节问：“如果是这样，兄长为什么改葬？”苏韶说：“是陈述生前的事罢了。”说完就不见了。）夏四月，皇后在太庙行拜见之礼。秋七月，下诏以宾客之礼对待三恪，立周朝和汉朝的后代。冬十月，改建朱雀门，新建朱雀浮桥。浮桥在县城东南四里，对着朱雀门，向南渡过淮水，也叫朱雀桥。（按《地志》，本是吴国的南津大吴桥。王敦作乱时，温峤烧断了它，于是暂时用浮船往来，到这时才商议采用杜预的河桥方法建造，长九十步，宽六丈，冬天夏天随水位高低浮动。）这一年，徐州刺史刁彝上书申诉父亲刁协的功德，朝廷议论后下诏追赠原官，用太牢之礼祭祀。刁协，字玄亮，渤海饶安人。年少时喜欢经籍，博闻强记。初任濮阳王文学。永嘉初年，多次升迁至河南尹，未到任，避难渡江。元帝镇守江左，任用他为镇东军咨祭酒。中兴初年，拜尚书左仆射。当时朝廷草创，典章制度未立，因为刁协长期在中原朝廷，熟悉旧例，凡是制度仪注，都向刁协禀报。太兴初年，进位尚书令。刁协为人性格刚强凶悍，与许多人抵触，常常尊崇上级压抑下级，因此被王氏所忌恨。又喜欢饮酒放肆，侵毁公卿，见到他的人无不侧目。但他尽心尽力，志在匡正补救，元帝很信任他。以奴仆为兵，取将吏的门客运送物资，都是刁协建议的，众人怨恨。及至王敦叛逆，上表罗列刁协的罪状，皇帝派他督率六军出拒王敦，王师战败。刁协与刘隗一起在太极殿东阶拜见皇帝，皇帝握着刁协、刘隗的手，流泪呜咽，劝他们躲避祸患，于是给他们人马，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刁协年老，不能骑马，又一向对部下无恩，随从都抛弃他走了。走到江乘县东，被杀害，首级被送到王敦那里。中宗悲痛，秘密逮捕送首级的人并诛杀了他。王敦之乱平定后，因为刁协是出奔，不在追赠之例，而贬削原官。到这时，儿子刁彝上书申诉，执事庾冰下议，追赠原官。

三年春正月辛卯，诏立太学于淮水南，在今县城东南七里，丹阳城东南，今地犹名故学。夏六月，旱，地生毛。冬十月丁卯，慕容皝自立为燕王。

四年夏四月，蜀将李寿杀李期，僭即伪位，国号汉。六月，改司徒为丞相，以太傅王导领之。秋八月丙午，分宁州置安州。

五年秋七月，使持节、侍中、丞相、领扬州刺史、始兴公王导去世。王导字茂弘，瑯琊临沂人。祖父王览，父亲王裁。王导少有风度，见识清远。陈留高士张公见到他，觉得很奇特，对他的堂兄王敦说：这个孩子容貌志气，是将相之才。年幼时与元帝特别友好，在洛阳时，常劝帝到封国去。见到天下将要大乱，于是推心置腹辅佐元帝，有兴复之志。等到元帝迁镇建邺，吴地的人不归附，过了一个多月，士人和百姓没有前来的。王导为此担忧。适逢王敦来朝见，王导对王敦说：瑯琊王仁德虽厚，但名望还轻。兄长威风已振，应有办法来帮助。适逢三月上巳，元帝亲自观看祓禊，乘坐肩舆，具备威仪。王敦、王导及诸位名贤都骑马跟随。吴人纪赡、顾荣、贺循都是江南有名望的人，私下偷看，见他们如此，都非常惊惧，于是相继在路旁拜见。王导因此献计，元帝就派王导亲自拜访贺循、顾荣等。从此吴会之地如风吹草伏，百姓归心。此后逐渐尊奉，君臣之礼开始确定。王导执政，务求清静，匡主宁邦，特别受委托，情谊日渐深厚，朝野倾心，号称仲父。元帝曾从容对王导说：你是我的萧何啊。当初桓彝过江，看到朝廷微弱，对周顗说：我因中原多乱，来此想求活命，而朝廷如此衰弱，将何以渡过难关？忧虑不乐。去见王导，畅谈世事，回来对周顗说：刚才见到管夷吾，不再忧虑了。当时渡江人士，每到闲暇之日，相约到新亭宴饮。周顗在座中感叹江山不同，相对而泣。王导神色严肃地说：应当共同效力王室，收复神州，何至于作楚囚相对而泣呢？众人收泪向他道歉。等到中宗即晋王位，王导累迁都督中外诸军事，领中书监，录尚书事。元帝登尊位，进侍中、司空，不久代贺循领太子太傅。当时中兴草创，未设史官，因祖约举荐王隐，王导开始设立典籍，颇为完备。当时有人建议在宫门立石阙，未定。后来王导随驾出宣阳门，于是遥指牛头峰为天阙，中宗听从。（按《地记》：至今此山名天阙山，自朱雀门南出，沿御道四十里到此山。天宝初改名为仙窟山。山南有芙蓉峰，峰北有大石如卧鼓，其中空可坐数十人，高九尺，上下有小石子，吴时人呼为石鼓。山西峰有石窟，不知深浅。古老相传说是辟支佛出现之处。梁武帝在窟下建寺，名仙窟寺。窟中有一石钵盂，不知从何而来，形状古旧。唐神龙初，郑克俊取走带到长安。及开善寺志公的鞋子。）到刘隗当权，王导渐被疏远。肃宗即位，平定王敦后，进封始兴郡公，位太保，司徒如故。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受顾托之重。成帝即位，赐班剑、鼓吹、羽葆盖。及石勒侵阜陵，又石季龙骑兵到历阳，都加大司马，假黄钺，出讨之。贼退，解大司马，转为中外大都督，位太傅。又拜丞相，依汉制罢司徒官并入。王导善于因事制宜，虽无日用之益，而岁计有余。当时库藏空竭，库中只有练数千匹，卖不掉，国用不足。王导担忧，与朝臣都制作练布单衣，于是士人百姓竞相效仿穿用，练的价格大涨，一端至一金。成帝幼小，见王导常拜，又曾给王导写手诏，则说“惶恐言”，中书起草诏书则说“敬问”。王导妻曹氏性妒，王导让她到别馆以安顿众妾。曹氏知道将前往，王导怕妾受辱，急忙命令驾车，怕迟，用所执的麈尾柄驱赶牛前进。司徒蔡谟听说，戏弄王导说：朝廷想加公九锡。王导不觉，只谦让而已。蔡谟说：没听说别的东西，只有短辕犊车、长柄麈尾。王导大怒。及庾亮出镇在外，因是帝舅，执掌朝权，趋附的人多归之，王导不平。曾遇西风尘土起，常常举扇自蔽，慢慢说：元规的尘土玷污人。自汉魏以来，群臣不拜山陵。王导因元帝待他如同布衣，每次崇进，都去拜见陵墓，不胜悲伤流泪。因此诏令百官拜陵，从王导开始。去世时年六十四，其子王悦继位。（按《晋书》：王导有六子：王悦、王怡、王协、王洽、王劭、王荟。王悦位至中书侍郎，性节俭朴素。帐下有甘果烂坏，王导命人扔掉，对婢女说：不要让大郎知道。王悦曾与王导下棋争道，王导笑着说：相与有瓜葛，哪能这样？当初王敦谋反，王导忧心家族覆灭，让郭璞筮卦，郭璞说：吉，无不利。淮水绝，王氏灭。后来子孙繁衍，竟如璞言。淮即秦淮河。）八月壬午，又改丞相为司徒，司空庾亮领之。辛酉，以护军将军何充录尚书事。辛酉，侍中、太尉、南昌公郗鉴去世。郗鉴字道徽，高平金乡人，汉御史大夫郗虑的玄孙。郗鉴少时丧父，家境贫寒，博览经籍，亲自耕种，吟咏不倦，以儒雅著名。惠帝时累拜中书侍郎，因世乱辞官回乡，带亲属到鲁之峄山避难。中宗镇守江左，承制假龙骧将军、兖州刺史，镇守邹山。太宁初，王敦专制内外，形势危急，朝廷想依靠郗鉴为外援，拜安西将军，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假节，镇守合肥。王敦忌惮他，上表任命他为尚书令。及王敦派钱凤、王含入逼京都，众人议论认为苑城小而不固，劝大驾亲自出战拒敌。郗鉴不同意。王敦平定后，奏免钱凤，其母年八十不坐罪。成帝即位，与王导等同受顾命，挟辅少主。咸和初，领徐州刺史。苏峻反，进位司空，与郭默还丹徒，立大业、曲阿、庱亭三垒，以拒贼东入之兵。苏峻平定后，迁太尉。将拜时，对亲近的人说：平生志不在此，遇世纷乱，才到今天。不久因病上疏逊位。去世时年七十一，子郗愔、郗昙。（按《晋书》：当初郗鉴遭永嘉丧乱，在乡里非常穷困饥饿。乡人因郗鉴有德望，共同供养。当时兄子郗迈、外孙周翼都年幼，常带他一同去就食。乡人说：各自饥困，因君贤德，想共同接济而已，恐怕不能兼养。郗鉴以后独去进食，吃完把饭含在脸颊两边，回去吐给两个小儿，后来都得以存活。郗鉴去世时，周翼为剡县令，追念抚养之恩，于是弃官归去，守丧三年。）这时开始用砖垒宫城，并创建楼观。

六年春正月庚戌日，任命庾翼为安西将军、都督江荆司雍梁益六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将要出发时，庾翼献上玉柄毛扇，皇帝怀疑是旧物，侍中刘劭进言说：‘柏梁台高耸，工匠首先住在下面；管弦乐繁奏，乐师钟夔先听其音。稚恭进献扇子，以好不以新。’皇帝非常高兴。二月，燕王慕容皝在辽西大败石季龙的将领石成，向京师献捷。秋七月乙卯日，依照中兴旧例，初一十五在东堂听政。这个月，征西将军、都督江荆豫益梁雍六州诸军事、司徒、永昌公庾亮去世。庾亮字元规，是明穆皇后的哥哥。父亲庾琛，字子美，以建威将军身份过江，任会稽太守，死于丞相军咨祭酒任上。庾亮姿容优美，善于谈论，性格喜好老庄之学，风度严肃端正，举动合乎礼节，家中不用严厉管教就自然整肃。当时有人认为他是夏侯太初、陈长文一类的人物。十六岁时，东海王司马越征召他为掾属，他没有就任。跟随父亲在会稽，卓然自守，当时人都敬畏他的方正严肃，没有人敢去拜访他。元帝镇守江左时，听说他的名声，征召他为西曹掾，等到接见时，见其风度高雅，超过期望，非常器重他，因此聘娶他的妹妹为太子妃。中兴初年，任中书郎，兼著作郎，在太子东宫讲学，多次升迁至给事中、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当时王敦在芜湖，皇帝派庾亮去拜访王敦商议事情，王敦与庾亮交谈，不觉移动坐席靠近他，退下后感叹说：‘庾元规比裴頠贤能多了！’肃宗即位，进升庾亮为中书监，庾亮上疏推辞说：‘臣平庸鄙陋，侥幸得荣，冒昧进取。臣担任中书监，就是向天下显示私心。天下之大，都偏私自己的姻亲，人皆有私心，则天下就没有公道了。所以前汉后汉，都因抑制后党而安定，因提拔亲族而危亡。假使西京七族、东京六姓都不是姻亲，各按才能晋升，即使不能全保，也绝不会全部败亡。如今之所以尽数败亡，正是因为姻亲。臣纵观外戚，有的身居权宠，天下侧目，事有不妥，罪不容诛，自身招祸，国家也受其弊。这是什么原因呢？由于姻亲之私，是群情所不能避免的，所以疏远的人依附则被信任，姻亲进用则被猜疑。猜疑在百姓心中积累，祸患便在深宫内形成。这些都是前代成鉴，令人心寒。万物有不顺之处，圣贤因势而不强夺。冒着亲嫌以求一尺之用，不如避嫌以表明大公。如今恭受任命则违背意愿，违抗任命则痛苦。臣虽然不明达，希望陛下体察臣的愚心。’皇帝采纳了他的话，没有任命。当时王敦有异心，庾亮忧虑恐惧，因病离职。不久代替王导任中书监。王敦之乱平定后，与王导一起接受遗诏辅佐幼主。又进升为中书令。太后临朝，政事全由庾亮决断。当时陶侃、祖约因不在先帝遗诏名单中，怀疑是庾亮刪除，都有怨言。庾亮害怕生乱，派温峤出任江州刺史，并修筑石头城以防范。恰逢南顿王司马宗图谋废黜执政，庾亮杀了他，并废黜司马宗的哥哥司马羕。司马宗是皇室近亲，司马羕是宗族元老，又是先帝保傅，天下人都认为庾亮剪除宗室。瑯琊人卞咸是司马宗的党羽，与司马宗一同被杀，卞咸的哥哥卞阐逃奔苏峻，庾亮发文给苏峻，让他送回卞阐，而苏峻保护藏匿他。苏峻收纳许多亡命之徒，专用威刑。庾亮知道苏峻必会作乱，征召他为大司农，满朝都说不可，庾亮不听。等到苏峻举兵造反，到了京师，庾亮带着他的三个弟弟庾怿、庾条、庾翼等向南投奔温峤，与温峤共同推举陶侃为盟主。陶侃素来对庾亮有怨恨，下到寻阳时，议论的人都认为陶侃要杀执政以谢天下，庾亮非常害怕。等到见陶侃时，庾亮引咎自责，风度可观，陶侃不觉释然，便对庾亮说：‘君侯修石头城来对付老子，今日反而来求我吗？’于是设宴谈笑终日。庾亮吃薤菜，留下白色的部分，陶侃问：‘为什么这样用？’庾亮说：‘这样可以种。’陶侃尤其赞叹说：‘不只是风流，还兼有治理政务的实际才能。’到了石头城，又被苏峻的将领张曜打败，庾亮送还节传向陶侃谢罪，陶侃回答说：‘古人三败，君侯才两次，如今形势紧急，不宜多计较。’苏峻之乱平定后，庾亮进见皇帝，顿首谢罪，请求退隐，逃窜于山海。皇帝慰劳他说：‘这是社稷的灾难，不是舅舅的责任。’庾亮于是请求外出镇守以自效，任假节、豫州刺史，兼宣城内史，镇守芜湖。陶侃去世后，任命庾亮为都督江荆豫益梁雍六州诸军事，兼江荆豫三州刺史，迁镇武昌。当时王导辅政，恰逢石勒刚死，庾亮有收复中原的谋划，于是任命毛宝为豫州刺史，与西阳太守樊峻一同戍守邾城；又派陶称为南中郎将，进入沔中；弟弟庾翼为南蛮校尉，镇守江陵；任命陈嚣为辅国将军，奔赴子午道；庾亮率大军自进石头城，为诸军声援。于是上疏朝廷商议。恰逢敌寇攻陷邾城，毛宝等投水而死。庾亮因处置失当，上表自贬，诏书不许，进拜司空，坚决推辞不受。等到王导去世，征召为司徒，去世时年五十二岁。将要下葬时，何充前来吊唁，感叹说：‘把玉树埋入土中，让人情何以堪！’庾亮有三个儿子：庾彬、庾羲、庾龢。（按《晋书》记载：当初庾亮所骑的马有“颅”的特点，殷浩认为不利于主人，劝庾亮卖掉。庾亮说：‘哪有自己不安而转嫁给他人的道理！’殷浩惭愧而止。）冬十月，林邑国献上驯象。十一月，恢复瑯琊国，比照汉朝丰县、沛县的待遇。

七年春二月甲子朔，出现日食。己卯，慕容皝派遣使者请求授予燕王印信和绶带，皇帝答应了。三月戊戌，皇后杜氏去世。夏四月丁巳，在兴平陵安葬恭皇后。皇后名讳陵阳，是京兆人，镇南将军杜预的曾孙女，祖父名锡，父亲名义，母亲裴氏，名穆，是太傅主簿裴遐的女儿。孝武帝即位后，封裴氏为广德君。当初裴穆渡江后，在南掖门外建造宅第，当时因为裴氏长寿，所以称其宅为杜姥宅，在现在县城东北三里，东宫城南路西。皇后小时候有姿色，长大后还没有牙齿，皇帝将要纳采的那天夜里，牙齿长出来了。在位七年，年龄二十一岁去世，没有儿子。此前，三吴的女子互相佩戴白花，远望如素奈，传言说天公织女死了，为它穿丧服，到这时皇后驾崩。（案《外戚传》：杜乂字弘理，性情纯正平和，容貌俊美，在江左有盛名。王羲之评价他说：“皮肤如凝脂，眼睛如点漆，这是神仙中人。”桓彝也说：“卫玠神清，杜乂形清。”继承当阳侯爵位，被征召为公府掾，任丹阳丞，去世。咸康初年，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司徒蔡谟曾在朝中说：“遗憾的是诸君没见过杜弘理。”）这个月，下诏核实编户，王公以下都正式确定土断，分白籍。分割江乘县西界设置临沂县，隶属琅琊郡。（案：临沂县废城在东江独石山西，面临大江，在现在县城北四十里。）秋八月，引见群臣，在延贤堂举行射宴。九月，罢免太仆官。冬十二月，废除乐府杂伎，罢免安州。癸酉，侍中、司空、兴平伯陆玩去世。陆玩字士瑶，吴郡吴县人。父亲名英，兄长名晔。晔和玩从小有美好的声望，堂兄陆机常常称赞他们说：“我家世代不乏公卿了。”晔官至尚书。玩器量宽宏，风雅有度。元帝引荐他为丞相参军。当时王导刚过江左，想结交人心，向玩求婚，玩回答说：“小土堆上没有松柏，香草臭草不能同器。玩虽然不才，道义上不能做乱伦的开始。”王导才停止。玩曾拜访王导，吃奶酪因而生病，给王导写信说：“我虽然是吴人，差点成为伧鬼。”他就是如此轻视权贵。明帝即位，多次升迁，进位侍中，因病辞让。后来升任吏部尚书，又辞让不受。转任尚书左仆射。苏峻造反，玩暗中劝说匡术献出苑城归顺。贼平后，因功封兴平伯，任尚书令。玩自己辞让，诏书优待答复不允许。不久王导、郗鉴、庾亮相继去世，朝野都认为三良已没，国家困病。因玩有德望，于是升迁侍中、司空。玩不得已接受拜任，退下后对宾客说：“国家以我为三公，是天下无人了。”谈论者认为这是有见识的话。玩的朋友来拜访玩，要酒杯，把酒倒掉，放在梁柱之间，诅咒说：“当今缺乏人才，以你为柱石，不要倾覆人家的梁栋啊！”玩笑着说：“敬纳你的良言。”玩虽然位居公辅，谦让不征召属官，成帝劝他，玩不得已，所征召的都是寒门有品行的人。玩性情通达文雅，不以名位衡量他人，诱导接纳后进，谦虚如平民，士大夫之流都受到他的恩德。后来病重，上表请求退休，去世时年六十四。诏令给兵千人守冢，七十家守墓。儿子始继承。（案《晋书》：玩次子纳，字祖言，多次升迁官至尚书令。见会稽王司马道子年少专权，委任群小，于是望着宫门叹息说：“好端端的家，小子们想要撞坏它吗？”朝士都佩服他的忠纯。）这个月，东阳太守张虞上表称郡民许孜纯孝，诏令表彰门闾，免除其子孙的赋役。许孜字季义，东阳吴宁人。遭遇父母丧事，在县东山下建墓，在墓旁建庐居住，亲自背土堆坟。乡人有的怜悯孜瘦弱疲惫，帮助他背土，白天他不拒绝，夜晚他全部除去。送妻子回本家，独自一人居住，鸟兽游荡。当时有鹿侵犯他的松柏，孜悲痛叹息说：“鹿难道不念我吗？”第二天，老虎在松树下杀了鹿。孜看见鹿死了，又惆怅，取来埋了。老虎又出来，在孜面前自己扑倒而死。孜更加叹息，又埋了虎。自此以后，没有细微的侵犯。白鹿野鸡曾来驯服栖息。八十多岁去世。同城的人称他居住的地方为孝顺里。

八年春正月初一己未日，发生日食。初二乙丑日，大赦天下。二月，豫州刺史庾怿送酒给江州刺史王允之，允之怀疑酒有毒，给狗喝，狗死了。允之害怕，上表报告皇帝。皇帝怒说：“大舅已经扰乱天下，小舅还想这样吗？”庾怿听说后服药自杀。三月，以武悼杨皇后配享于武帝庙庭。夏五月，有马颜色红如血，进入殿前，盘旋走出，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六月庚寅日，皇帝身体不适，诏令以琅琊王岳为继承人，说：“琅琊王岳，亲缘上是母弟，体貌上是仁厚长大，君人之风充满，合乎时望。你们王公卿士，要辅佐他，以敬奉祖宗明祀。”壬辰日，召武陵王晞、会稽王昱、中书监庾冰、中书令何充，一同接受遗命顾托。癸巳日，皇帝驾崩于西堂。秋十月丙辰日，葬于兴平陵，在县北七里鸡笼山阳，与元帝同处。案：帝五岁即位，在位十八年，年二十二，谥号成皇帝，庙号显宗。帝年少聪敏，有成人的器量。当初南顿王宗被杀时，帝当时不知道。到苏峻平定后，问庾亮说：“白头翁在哪里？”亮说：“谋反被诛。”帝哭着对亮说：“舅说人做贼便杀，人若说舅做贼，又该如何？”亮害怕变色。然而帝年少被舅氏所控制，不亲自处理政务。到长大后，颇留心于万机，务求简约。曾想在后园建射堂，计算用四十金，以为劳费就停止了。雄武之度虽愧于前王，恭俭之德足以追随前人的足迹了。

建康实录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