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众宰承宣游上苑百花获谴降红尘

话说武则天吩咐摆宴，与公主一起赏花饮酒。第二天，武则天颁布诏书，命令群臣都到上苑赏花，大摆筵席。同时将九十九种花的名字写在九十九根牙签上，放在竹筒里。每抽出一根签，就要按照上面的花名作一首诗。——武则天因为前几天赏雪时，上官婉儿毫不费力地做了许多诗，知道她学问非凡。想要卖弄她的才情，所以也让上官婉儿和群臣一起作诗，先交卷的赏赐两匹大缎，交卷太晚的罚酒三大杯。所有题目，无论是五言还是七言，用什么韵脚，都临时抽签决定，以免众人猜疑。谁知一连做了几首诗，总是上官婉儿第一个交卷。这一天总共做了五十首诗，上官婉儿就得到了五十分赏赐。第二天又和群臣做了四十九首诗，上官婉儿只得了四十八分半的赏赐。因为交卷的时候，有两位臣子不前不后，恰好和她同时交卷，因此分了一半赏赐。总而言之，接连两天，没有一个人在上官婉儿之前交卷。

不但才思敏捷，而且语句清新，真是“胸罗锦绣，口吐珠玑”。群臣看了，无不吐舌头，都说“天生的奇才，自古以来没有第二个！”

武则天连日赏花，虽然高兴，只遗憾上苑地势太开阔，花开得太多，每次一眼望去，那番美景不能全都呈现在眼前，心里总觉得美中不足。于是下了一道旨意，命令工部在上苑适中之处，立即建起一座高台，以便四面眺望。就取各种花开放将近百种的意思，命名为“百花台”。自从宴请过群臣之后，每天与公主在百花台赏花。

那百花仙子那天和麻姑下棋，因为下雪无事，一直下到天亮。等到五盘棋下完，已经是辰时左右。只见女童来报告：“外面百花齐放，非常可爱，请二位仙姑出去赏花。”二人走出洞外一看，果然百花齐放，到处青红满目，艳丽异常，简直别有天地。

百花仙子看了，非常惊骇，连忙推算，吓得惊疑不止，说道：“昨天我们下棋时，仙姑无意中曾说过‘终局后悔’的话，当时我听了就觉得疑惑，没想到今天果然发生了一件事。刚才我看见百花开得异常，细细推算，谁知下界帝王昨日偶尔高兴，命令我百花齐放。我只顾在这里下棋，不知详情，没有去奏明上帝，以致数百年前同嫦娥所定的那个罚约，竟然输了。这可怎么办？”

麻姑不禁叹道：“这都怪我们道行浅薄，只能知道过去，不能深晓未来。当日所定的罚约，哪里知道数百年后却有此事。从前嫦娥因为仙姑当着众仙的面，言语带讥刺，每每同我谈起，还有嗔怪之意。如今既然这样，她岂肯罢休。仙姑想要没事，为今之计，只有先将‘失于觉察，未及请旨’的话，上表自行检举，同时向嫦娥请罪，或许可以挽回。如果不这样做，不但嫦娥不肯罢休，还恐怕稽查各神参奏。必须早做准备，以免后患。”

百花仙子说：“上表自行请求处分，是应该做的事。但向嫦娥请罪，我实在没有这样的厚脸皮。——况且嫦娥自从和我争吵之后，至今见面不说话，我又何必去求她。”麻姑说：“仙姑既然不赔罪，将来可愿意替她打扫落花？”百花仙子说：“我修行多年，又不是她的侍从，怎么能去干洒扫的事！当年我已有言在先，如果违背前约，就让我堕落红尘。如今既然犯了此誓，神明鉴察，岂能逃过这场灾祸。这是我命该如此，所以不由自主就发生了百花齐放一事，还有什么话说！只好静听天命。至于自行检举，也不必了。”

说完，不觉满面愁容，说了声“失陪”，就回到自己的洞府。两个女童把连日奉诏的事情禀报了。只见嫦娥那边派女童来请仙姑去扫落花。百花仙子羞得满面通红，于是说道：“你回去告诉你家仙姑，我当日有言在先，如果违背前约，情愿堕落红尘。如今我既然已经失信，将来自然要受一番轮回之苦。只要你家仙姑留神，看我在那红尘中有没有根基，能否不失本性？日后缘分满了，是还需要另外苦修才能返本，还是刚脱离红尘就能恢复原状。到了那时，才知道我的道行并非浅薄之辈哩。”女童答应着去了。

到了傍晚，只见百草、百果、百谷三位仙子，满面愁容，来到洞中。匆匆行礼，按次序坐下。百草仙子说：“刚才听说有位尊神上了弹章，把仙姑参了一本。我和她们两位探听确实，特来探望。不知仙姑是否已经得到消息？”百花仙子叹道：“我自知身犯重罪，追悔莫及，只有闭门思过，静听天命。如今承蒙你们来看望，足感盛情。被参的事情，我并没有听说，还请明示。”

百果仙子说：“仙姑被参，就是因为百花齐放一事。所上的弹章，大致说下界帝王虽然有御诏，但并非为了国计民生，而且是酒后游戏，这位仙子为什么迫不及待，不奏明请旨，任凭部下在不合时令的时候逞艳，在当世君主面前献媚，致使时序颠倒，骇人听闻。况且身为一洞之主，任意闲旷，不能约束下属，既已失察获罪，有亏职守，还不自行请求处分；而下属目无洞主，也不严格遵守约束；都有不合，请旨一并贬谪到红尘，受其磨折，作为不能约束、不遵约束的警戒。听说仙姑被贬到岭南，年纪不到十五岁，要遍历海外，走蛮烟瘴雨之乡，受骇浪惊涛之险，以应前誓，以赎前愆，即日就要下凡。我们备了一杯薄酒饯行，特来当面邀请。”

百花仙子说：“请教三位仙姑，如水仙、腊梅……几位仙子，是否在被贬之列？”百谷仙子说：“听说他们掌管的花，虽然是在当今时令，原本没有不合；但不能尽力阻止众人，也属于不对。因此，也都贬入红尘。连仙姑共计一百人。期限虽然迟早不等，大约不出三年，都要陆续下凡。”

百花仙子道：“我身获重罪，如今被参贬谪，固然是罪有应得；但拖累多人，于心何安！此后一别，不仅天南地北，后会无期；而且风流云散，绿暗红稀，回望前仙山，能不惨目！”说罢，叹息不止。

百草仙子说：“仙姑不必烦恼。我探得将来被贬谪的人，有的在十道，有的在外域，虽然散居四处，日后自能团聚一方，等仙姑历遍各国，尘缘期满，那时王母自然会命我们前来相迎，仍然回到瑶池，以了结这段公案。这是仙机，我们是偷听来的，万万不可泄漏。”

百花仙子说：“请教仙姑，是哪十道？是什么外域？”百草仙子说：“如今唐朝地理，因山川形势，分天下为十道。凡是县分隶属郡，郡归于道——道就是后世的省，——如关内、河南、河东、河北、山南、陇右、淮南、江南、剑南、岭南之类。至于外域，海外很多，不能一一列举。如果以众仙姑降生而论，如君子、黑齿、淑士、歧舌、智佳、女儿各国，大约也有几人，贬谪在其中。”

说话间，元女、织女、麻姑也来探望。谈起此事，叹息之间，大家都埋怨百花仙子不自行请求处分，又不向嫦娥赔罪，以致降落红尘。将来棋会少了一人，好不扫兴。麻姑说：“当日仙姑同嫦娥争吵时，我曾见王母不住点头，似乎有嗟叹之意，当时很不理解。等到今天，才明白王母当日嗟叹，已经预料到有这件事。若论过去未来，我们虽然也略知一二，但数百年后之事，我们道行浅薄，何能深知。”元女说：“此事固然有定数。当日倘若能谨言，不必纷争；今天再能容忍，略尽人事，想来也不至于此。此时无可奈何，只好归之于命运了。”百花仙子说：“据仙姑所说，此事固然是由于不能慎言而起，难道我这场灾祸竟然不是天命注定的吗？”元女说：“仙姑难道没听说过‘小不忍则乱大谋’？又有谚语说：‘尽人事以听天命。’如今仙姑既不能忍，又人事未尽，以致如此，怎么能说是天命。早上若听麻姑的话，上表自行检举，并向嫦娥赔罪，此时或许仍然被贬谪，但所谓人事已尽，才能委之于命运。正如下界俗语说：‘天下无场外举子。’没有进场，如何说中；就如同人事未尽，如何说天命。世上无论什么事，如果人力未尽，从没有坐在家中就能凭空落下随心所欲的事来。强求固然不可以，至于应该做的事，坐失良机，等到事后委之于命运，常人的情形往往如此。没想到仙姑也有这种习气，难怪要到凡间走一遭了。”织女说：“‘成事不说，既往不咎。’我们原是各自准备薄酒饯行的，还是说我们饯行的正文吧。”于是众仙姑都当面定了日期，接二连三，各备酒宴，替百花仙子饯行。

那牡丹仙子同众仙子，在上林苑伺候武后宴席结束。陆续回洞，都在洞主面前请罪。百花仙子不但不责备，一概归罪于自己。众仙子见洞主如此宽容，心中更觉不安。——那杨花、芦花、藤花、蓼花、萱花、葵花、苹花、菱花八位仙子，更是追悔莫及。过了几日，这九十九位仙子，也有平日许多相好的仙姑，接连不断地分别饯行。

一天，红孩儿、金童儿同青女儿、玉女儿，在入梦岩游幻洞准备了酒果，替百花仙姑并诸位仙子饯行。请百草、百果、百谷、元女、织女、麻姑以及四灵大仙，相陪饮酒。百花仙子因为百草仙子说她将来下凡要遍历海外各国，恐怕有风波以及妖魔盗贼之害，非常忧惧。红孩儿说：“仙姑只管放心！今天大家既然来饯行，都是休戚相关的人，将来假如有危急，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此后倘若在下界有难，如果需要某人即可解脱，不妨直呼其名，让他速降。我们一时心血来潮，自然就会去相救。”金童儿说：“什么叫‘心血来潮’？我从来未曾‘潮’过，也不知道‘心血’是什么味道。究竟怎样‘潮’法？求大仙把这情节说明，日后好等它来潮。”红孩儿说：“我见下界说部里往往有这种说法，其实我也不知道怎样潮法。大仙要问来历，你只问那写书的就明白了。”玉女儿说：“下界说部原有几种好的，但像‘心血来潮’这种老套满篇的也不少。”

你要是追问他的来历，连他自己也是套来的，怎么能知道潮水是什么样呢。刚才红孩儿大仙说，百花仙姑如果在下界有难，让他呼叫我等众人的名字前去相救，这话恐怕错了：百花仙姑既然已经投胎转世，怎么能记得前生的事？如果能呼叫我等众人的名字，那和仙家有什么区别？既然是仙家，难道自己不知道趋吉避凶，何必叫别人来解脱？这话让人不解。”红孩儿说：“呸！呸！这话我说错了！将来百花各位仙姑如果在下界有难，今天在座的各位，如果是某位大仙或某位仙姑应当去拯救的，本人就前去相救；如果需要某人帮忙，立即通知他一同前往。彼此必须时刻留意。这事关系到百位仙姑，不是小事。如果有所遗漏耽误，怠惰不前，就让他也堕入红尘！——就因为红孩儿这句话，又生出许多事来。

当时青女儿、玉女儿都给百花仙子斟酒。酒过几巡，百兽、百鸟、百介、百鳞四位仙人对百花仙子说：“仙姑此次离去，小仙等没有什么可以饯行的，特地赠送灵芝一枝。这灵芝产于天皇盛世，至今二百多万年，因为得了先天正气，受日月精华，所以仙人凡人服食，无不寿与天齐。一点心意，望仙姑笑纳。”百花仙子刚要道谢，只见百草、百果、百谷、元女、织女、麻姑六位仙子接着说道：“我们偶然在海岛深山里找到一枚回生仙草，特地前来面呈，作为临别赠礼。这仙草生于开天辟地之初，经历的年岁已经很深，所以功效有九转之妙，确实是世上罕见的珍宝。无论仙人凡人，一旦服食，不仅能起死回生，还能同天共老。区区薄礼，略表离别之情，也望仙姑笑纳。”百花仙子连忙向众仙道谢拜领，便托付百草仙子代为收存，以备他年返本还原时使用。青女儿说：“这两种仙品，都是不死金丹，百草仙姑虽然代为收存，可千万别偷吃才好。只怕日后百花仙姑在下界需要时，一时呼唤名字，命你送去，那时，你虽然‘心血来潮’，但如果两手空空，没有东西可送，不仅仙姑的心血白来潮了，还恐怕百花仙姑在下界等候着急，他的心血也要来潮呢。”说罢，满座的人都不禁大笑。众仙祖饯还没结束，早有好几位仙姑的期限已到，一个个都按各自的年月，朝下界投胎去了。那百花仙子降生在岭南唐秀才家，是在河源县地方。

不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