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愍怀太子司马遹，字熙祖，是晋惠帝的长子，母亲是谢才人。他从小聪明，武帝喜爱他，经常让他待在身边。曾经和各位皇子一起在殿上游戏，惠帝来朝见，握着各位皇子的手，依次轮到太子，武帝说：“这是你的儿子。”惠帝于是停下手。宫中曾经夜里失火，武帝登上楼观看。太子当时五岁，拉着武帝的衣襟走进暗处。武帝问他原因，太子说：“夜里仓促，应该防备意外，不应该让火光照见君主。”武帝因此认为他奇特。曾经跟随武帝观看猪圈，对武帝说：“猪很肥，为什么不杀了来犒劳将士，却让它长久浪费粮食？”武帝赞赏他的心意，就让人把猪煮了。于是抚摸他的背，对廷尉傅祗说：“这个孩子会振兴我家。”曾经在群臣面前称赞太子像宣帝，于是美名传遍天下。

当时观察云气的人说广陵有天子之气，所以封他为广陵王，食邑五万户。让刘寔做老师，孟珩做朋友，杨准、冯荪做文学侍从。惠帝即位后，立他为皇太子。广泛选拔有德行名望的人做太子的师傅，让何劭做太师，王戎做太傅，杨济做太保，裴楷做少师，张华做少傅，和峤做少保。元康元年，出宫到东宫居住，又下诏说：“司马遹还年幼蒙昧，现在出居东宫，只能依靠师傅和贤人们的训导。他游玩相处的左右侍从，应该得到正直的人和他周旋，能够对他有所帮助。”于是让太保卫瓘的儿子卫庭、司空司马泰的儿子司马略、太子太傅杨济的儿子杨毖、太子少师裴楷的儿子裴宪、太子少傅张华的儿子张祎、尚书令华暠的儿子华恆与太子游玩相处，来辅导他。

等到长大后，不喜欢学习，只和身边的人嬉戏，不能尊敬师保。贾后一向嫉妒太子有美名，因此秘密命令宦官们向太子献媚说：“殿下确实可以趁着年轻尽情享乐，为什么总是自我拘束？”每当看到太子喜怒的时候，就叹息说：“殿下不知道用威刑，天下怎么会畏惧服从！”太子宠幸的蒋美人生了儿子，又有人说应该提高对他的赏赐，多给皇孙制作玩物，太子听从了。于是懈怠放纵更加明显，有时废掉朝会侍奉，常常在后园游戏。喜欢矮车小马，让左右骑马奔驰，砍断马鞍和缰绳，让他们摔下来取乐。有人触犯他，就亲手捶打他们。性情拘泥于小忌讳，不允许修缮墙壁，翻瓦动屋。而在宫中设立市场，让人屠宰卖酒，亲手掂量斤两，轻重不差。他的母亲本来是屠户家的女儿，所以太子喜欢这样。又让西园卖葵菜、蓝草籽、鸡、面粉之类，收取利益。东宫旧制，每月请求五十万钱，准备用于各种开支，太子常常预支两个月，用来供给宠爱的人。洗马江统陈述五件事来劝谏他，太子不采纳，记载在《江统传》中。舍人杜锡因为太子不是贾后所生，而贾后性格凶暴，深深为此忧虑，常常尽忠规劝太子修养德行，亲近贤人，远离谗言诽谤。太子发怒，让人把针放在杜锡常坐的毡子中来刺他。

太子性情刚烈，知道贾谧倚仗贾后的显贵，不能宽容他。贾谧到东宫，有时丢下他就到后庭游戏。詹事裴权劝谏说：“贾谧在中宫很得宠，而您有不顺从的神色，如果一旦他们交相构陷，大事就完了。应该深深谦卑屈从，来防止变故，广泛招纳贤士，用来辅助自己。”太子不能听从。当初，贾后母亲郭槐想把韩寿的女儿做太子妃，太子也想与韩氏联姻来巩固自己。但韩寿妻子贾午和贾后都不听从，而为太子聘娶王衍的小女儿王惠风。太子听说王衍的大女儿漂亮，而贾后把她聘给了贾谧，心中愤愤不平，颇有怨言。贾谧曾经和太子下围棋，争路，成都王司马颖看见后呵斥贾谧，贾谧更加不满，因此向贾后进谗言说太子：“太子大量购买田产，多积蓄私财来结交小人，是为了对付贾家。秘密听到他说：‘皇后死后，我要把她当鱼肉宰割。’不仅如此，如果皇帝驾崩，他登上大位，按照杨氏的先例，诛杀我等而把皇后废到金墉城，易如反掌。不如早点处置他，另立仁慈孝顺的人来保全自己。”贾后采纳了他的话，又宣扬太子的短处，散布到远近。当时朝野都知道贾后有害太子的意图。中护军赵俊请太子废掉贾后，太子不听从。

元康九年六月，有桑树生在宫中西厢房，每天长一尺多，几天就枯死了。十二月，贾后将废掉太子，假称皇帝不舒服，召太子入朝。到了之后，贾后不见他，安置在别的房间，派婢女陈舞赐给他酒和枣，逼他喝醉。让黄门侍郎潘岳写草稿，像是祈祷神灵的文章，类似太子平素的意愿，趁着醉意让他书写，让小婢女承福拿着纸笔和草稿让太子抄写。文章说：“陛下应当自己了断；不了断，我当入了断它。中宫也应该迅速自己了断；不了断，我当亲手了断。并和谢妃约定同时发动，不要犹豫，导致后患。在日月星辰下茹毛饮血，皇天允许扫除祸害，立道文为王，蒋氏为内主。希望成功后，用三牲祭祀北君，大赦天下。奏疏如律令。”太子醉迷不觉，于是照着写了，字有一半不成形。之后补写完成，贾后把它呈给皇帝。皇帝驾临式乾殿，召集公卿进入，让黄门令董猛把太子写的字和青纸诏书说：“司马遹写的文字如此，现在赐死。”普遍给各位王公看，没有人说话，只有张华、裴頠证明太子清白。贾后让董猛假托长广公主的话对皇帝说：“事情应该迅速决断，而群臣各有不同意见，如果有不服从诏书的，应该按军法处置。”议论到太阳西下没有决定。贾后怕事情有变化，于是上表请求免太子为庶人，下诏同意了。于是让尚书和郁持节，解结为副，和大将军梁王司马肜、镇东将军淮南王司马允、前将军东武公司马澹、赵王司马伦、太保何劭到东宫，废太子为庶人。这天太子在玄圃游玩，听说有使者到，换衣服出崇贤门，拜了两拜接受诏书，步行走出承华门，乘坐粗陋的牛车。司马澹用兵仗送太子妃王氏、三个皇孙到金墉城，拷打审问谢淑妃和太子保林蒋俊直到死去。第二年正月，贾后又让黄门自首，说想要和太子谋反。下诏把黄门的自首词公布给公卿。又派司马澹用一千兵士押送太子，改囚禁在许昌宫的另一处房舍，让治书御史刘振持节看守。在此之前，有童谣说：“东宫马子莫聋空，前至腊月缠你閤。”又说：“南风起兮吹白沙，遥望鲁国郁嵯峨，千岁髑髅生齿牙。”南风是贾后的名字；沙门是太子的小字。

当初，太子被废时，妃子的父亲王衍上表请求离婚。太子到许昌后，给妃子写信说：“我虽然顽劣愚笨，心中想做善事，想尽忠孝的节操，没有邪恶叛逆之心。虽然不是中宫所生，侍奉她如同亲生母亲。自从做太子以来，被命令严格检查，不能见到母亲。自从宜城君去世，不见抚恤，常常在空屋中独坐。去年十二月，道文病重，父子之情，实在怜悯。当时上表国家请求加封徽号，不被允许。病重之后，为他求请恩福，没有坏心。自从道文生病，中宫三次派左右来看望，说：‘上天教你进去。’到二十八日傍晚，有短函来，上面说东宫启封，信中说：‘上天说要见你。’当即写表请求入宫。二十九日早晨入宫见皇上，不久被派到中宫。中宫左右陈舞告诉我：‘中宫早上来吐了不舒服。’让我在空屋中坐。不久中宫派陈舞来说：‘听说你上表给皇上为道文求王，没得到王只是成国罢了。’中宫远远喊陈舞：‘昨天教给太子酒和枣。’就拿三升酒、大盘枣来给我，让我喝酒吃枣全部吃完。我平时不喝酒，就派陈舞去说不能喝三升的意思。中宫远远喊：‘你常在皇上面前喝酒很爽快，为什么不喝？上天给你的酒，该让道文病好。’就回答说中宫：‘陛下同一天赐酒，所以不敢推辞，但一天不喝三升酒。而且确实没吃饭，恐怕受不了。又还没见到殿下，喝了这个或许会跌倒。’陈舞又传话说：‘不孝！上天给你酒喝，不肯喝，里面有坏东西吗？’于是喝了二升，还剩一升，请求拿回东宫喝完。被逼迫不得已，又喝了一升。喝完后，身体迷糊，不再清醒。不久有一个小婢女拿着封好的箱子来，说：‘诏令让你写这个文书。’我吃惊地站起来，看时有一张白纸、一张青纸。催促说：‘陛下等着。’又有小婢女承福拿着笔、研墨和黄纸来，让我写。急促得来不及再看，实在没觉得纸上话的轻重。父母是最亲的，实在不怀疑，事理如此，确实被诬陷，希望大家能明白。”

太子被废本不是他的罪过，众人情绪愤怒怨恨。右卫督司马雅，是宗室中疏远的一支，和常从督许超都曾受太子宠爱，二人深深为他悲伤，劝说赵王司马伦的谋臣孙秀说：“国家没有嫡嗣，社稷将危险，大臣的灾祸一定会发生。而您侍奉中宫，与贾后亲密，太子被废，都说您预先知道，一旦事情发生，灾祸一定会连累到您。为什么不先谋划！”孙秀对赵王司马伦说了，司马伦深深采纳。计策已经定下，而孙秀劝说司马伦说：“太子为人刚猛，如果得志之日，一定会放纵他的性情。明公一向侍奉贾后，街谈巷议，都认为公是贾氏的同党。现在虽然想对太子建立大功，太子虽然会容忍旧恨，但一定不会对公加以赏赐，反而会说公是迫于百姓的期望，反复无常以求免罪。如果有什么过错，还是免不了被诛杀。不如拖延推迟日期，贾后一定会害太子，然后废掉贾后，为太子报仇，足以作为功劳，才可以得志。”司马伦认为对。孙秀于是派人反间，说殿中的人想要废掉贾后，迎接太子。贾后听说后忧虑恐惧，就派太医令程据配制巴豆杏子丸。三月，假传诏书让黄门孙虑带着到许昌去害太子。起初，太子怕被毒死，常常自己当着面煮饭吃。孙虑把情况告诉刘振，刘振就把太子迁到小房子中，断绝食物，宫中仍然从墙壁上递送食物给太子。孙虑就逼太子吃药，太子不肯服，于是去上厕所，孙虑用药杵捶杀了他，太子大声呼喊，声音传到外面。当时二十三岁。准备用庶人礼仪安葬，贾后上表说：“司马遹不幸丧亡，悲伤他迷乱悖逆，又早死，悲痛的心情不能自已。我私下希望他刻骨铭心，再思孝道，计划叩头请罪，正定他的名号。这个志愿没有实现，更加酸楚遗憾。司马遹虽然罪大恶极，但仍是王者的子孙，如果用平民之礼送终，心情实在怜悯，特地请求天恩，赐给王礼。我实在愚昧浅薄不懂礼义，不能抑制至情，冒昧陈说。”下诏用广陵王的礼节安葬。

等到贾庶人死后，就杀了刘振、孙虑、程据等人，册封恢复太子的名位说：“皇帝派使者持节、兼司空、卫尉伊策告已故皇太子之灵：呜呼！你从小具备卓越的资质，承受先帝特殊的宠爱，大启封土，拥有淮陵。我奉行遗旨，越级立你为储君，来光耀我们祖宗。敬重你的德行，以顺从保傅，侍奉父母孝敬，礼仪没有违背。而我被凶险之事蒙蔽，导致你死于非命，使申生、孝己在今天重现。依赖宰相贤明，人神愤怒，于是开启我心，讨伐有罪之人，都伏法受诛。这对荼毒冤魂的酷痛有什么补救呢？因此忧伤痛恨，震动五脏。现在追复皇太子丧礼，归葬京城，用太牢祭祀。魂如果有灵，尚且接受你的心意。”皇帝为太子服长子斩衰，群臣服齐衰，派尚书和郁率领东宫官属准备吉凶礼仪，到许昌迎接太子灵柩。

丧事开始的时候，狂风大作，雷电交加，帷帐和车盖被风吹裂。又撰写了哀策说：“皇帝亲临殿前，派洗马刘务向皇太子的灵柩告祭说：告慰你啊，遹！自幼秉承英才挺拔，芳香繁茂。童年时就已表现出聪明才智，高明出众，俊秀不凡。从前你的圣祖，赞赏你的美好。显赫的诏命不断推崇你，你的名声震动天下。因此立你为太子，永远继承皇基。怎料到凶恶小人暗中构陷，祸害如此！哀伤感动天地和气，悲痛贯穿四季。呜呼哀哉！你被废黜，实在是我不明察。妇人作乱沉溺灾祸，衅端聚集酿成祸患。你去世了，谁能保全你的形体？从前申生，含冤无法申诉。如今你的冤屈，怀抱于东宫。天下有识之士，谁不哀恸！壶关谏主，千秋觉悟自己。不同时代同一法则，古今道理一致。皇孙已立，福祚延续给你的儿子。虽然你此前终结时凄惨，但希望后来开始荣耀。墓穴已经营建，将安宁你的神灵。华贵的车驾如闪电逝去，战车如雷声震动。广大的羽盖，整齐的官员。共同悲伤同等哀痛，谁不辛酸！希望光辉后世，永世不灭。”谥号为愍怀。六月己卯日，安葬在显平陵。皇帝感念阎缵的话，修建了思子台，旧臣江统、陆机一起写了诔文和颂辞。太子有三个儿子：虨、臧、尚，都和父亲一起被囚禁在金墉城。

虨字道文，永康元年正月去世。四月，追封为南阳王。

臧字敬文。永康元年四月，封为临淮王。己巳日，下诏说：“灾异征兆多次出现，奸邪制造变乱，遹已被逼迫废黜，非命而死。现在立臧为皇太孙。让妃子王氏回来做他的母亲，称为太孙太妃。太子的官属立即转为太孙的官属。赵王伦代理太孙太傅。”五月，赵王伦和太孙一起到东宫，太孙从西掖门出去，车驾服饰侍从都是愍怀太子原来的规格。到铜驼街，宫人哭泣，侍从都哽咽，路人流泪。桑树又在西厢生长出来，太孙被废时，就枯萎了。永宁元年正月，赵王伦篡位，废臧为濮阳王，和皇帝一起迁到金墉城，不久被害。太安初年，追谥为哀。

尚字敬仁。永康元年四月，封为襄阳王。永宁元年八月，立为皇太孙。太安元年三月癸卯日，去世，皇帝穿齐衰丧服一年，谥号为冲太孙。

史臣说：愍怀太子展现卓越的资质，表露出早成的品性。武皇特别钟爱，已经深谋远虑；天下人心归附，颇有后来居上的期望。等到他继承皇位，居守东宫，四教不勤勉，三朝之礼有时缺失，豹子的姿态还未改变，凤凰的德行已经衰败，信任迷惑奸邪，疏远排斥正直之士，喜好屠夫酒贩的贱役，沉溺于园林的游乐，可以说是有始无终。不久中宫凶残狠毒，长久怀有危害之心，外戚谄媚阿谀，竞相进献谗佞之言；陷杀牲口的阴谋已经构造，毒害犬类的诬陷就施行了；君主缺乏洞察隐秘的聪明，百官没有直言敢谏的气节。于是使冤屈超过楚国的太子建，惨酷胜过汉代的戾太子。虽然礼制上备极哀荣，感情深重悲伤，又怎能弥补所受的毒害呢！

赞曰：愍怀聪慧，实在是上天特出。皇祖钟爱，百官翘首。东宫开始建立，储德未能恢宏。挑拨离间造成嫌隙，祭祀胙肉招致灾祸。既遭凶恶残忍，只能空望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