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羊耽的妻子辛氏，字宪英，陇西人，是魏朝侍中辛毗的女儿。她聪明开朗，有才识和鉴察力。当初，魏文帝被立为太子时，抱着辛毗的脖子说：“辛君知道我的喜悦吗？”辛毗把这件事告诉了宪英，宪英叹气说：“太子，是代替君王主持宗庙社稷的人。代替君王不能不忧虑，主持国政不能不恐惧，应该忧虑却反而喜悦，怎么能长久！魏朝大概不会兴盛吧？”

她的弟弟辛敞担任大将军曹爽的参军，宣帝将要诛杀曹爽，趁曹爽跟随魏帝出城时关闭了城门。曹爽的司马鲁芝率领府兵斩断门闩赶去投奔曹爽，招呼辛敞一同前往。辛敞很害怕，问宪英说：“天子在外，太傅关闭城门，人们说这将不利于国家，事情会是这样吗？”宪英说：“事情有不可预知的，但据我推测，太傅恐怕不得不这样做。明皇帝临崩时，握着太傅的手臂，将后事托付给他，这话还在朝臣的耳中。况且曹爽与太傅一同接受托付的重任，却独揽权势，对王室不忠，对人事不合道义，此举不过是要诛杀曹爽罢了。”辛敞说：“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出去了吗？”宪英说：“怎么能不出去！忠于职守，是做人的大义。凡人在危难之中，尚且要救助；替人执鞭驾车却抛弃职事，是不吉利的。况且为人所任用，为人而死，是亲近之人的职责，你随从大众就行了。”辛敞于是出城。宣帝果然诛杀了曹爽。事情平定后，辛敞感叹说：“我若不与姐姐商量，几乎违背了道义！”

后来钟会担任镇西将军，宪英对羊耽的侄子羊祜说：“钟士季为什么西去？”羊祜说：“将要灭蜀。”宪英说：“钟会处事放纵恣意，这不是长久居于人下之道，我担心他有其他的志向。”等到钟会将出发时，请求让她的儿子羊琇担任参军，宪英忧虑地说：“从前我为国家担忧，如今祸难临到我家了。”羊琇坚持向文帝请求留下，文帝不答应。宪英对羊琇说：“去吧，要警惕！古代的君子在家则尽孝于父母，在外则尽节于国家；在职时要想着自己的职责，在道义上要想着自己的立身，不给父母留下忧患罢了。军旅之中能够助人成功的，大概只有仁爱宽恕吧！”钟会到了蜀地果然反叛，羊琇最终得以全身而归。羊祜曾经赠送锦被，宪英嫌它华丽，翻过来盖，她的明察和节俭就像这样。泰始五年去世，享年七十九岁。

杜有道的妻子严氏，字宪，京兆人。她贞洁贤淑有见识度量。十三岁时，嫁给了杜氏，十八岁就成了寡妇。儿子杜植、女儿杜韡都很幼小，严宪虽然年轻，但发誓不改嫁，抚养两个孩子，用礼法教导他们，杜植后来在当世显名，杜韡也有贤淑的品德，傅玄请求娶她作为继室，严宪便答应了。当时傅玄与何晏、邓飏不和，何晏等人常常想害他，当时的人都不肯与他结亲。等到严宪答应傅玄，内外的人都为此担忧恐惧。有人说：“何晏、邓飏掌握大权，必定会害傅玄，就像排山压卵、以汤沃雪一样，为什么要与他结亲呢？”严宪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他。何晏等人骄横越分，必定自取败亡，司马太傅不过是像兽睡着一样罢了，我恐怕卵破雪消，自有时日。”于是与傅玄成了亲家。何晏等人不久就被宣帝诛杀。杜植后来担任南安太守。

杜植的堂兄杜预担任秦州刺史，被诬陷，征召还京，严宪写信告诫他说：“谚语说‘忍辱至三公’。你现在可以说是受辱了，能够忍耐，三公的位子就是你的。”杜预后来果然官至仪同三司。傅玄前妻的儿子傅咸当时六岁，曾随他的继母来探望严宪，严宪对傅咸说：“你是千里马，必定会前途远大。”把她妹妹的女儿嫁给了他。傅咸后来也在海内有名。她的知人之明就像这样。六十六岁时去世。

王浑的妻子钟氏，字琰，颍川人，是魏朝太傅钟繇的曾孙女。父亲钟徽，任黄门郎。钟琰几岁时就能写文章，长大后，聪慧弘雅，博览群书。容貌举止优美，善于吟咏，礼仪法度被中表亲族所效法。嫁给王浑后，生下王济。王浑曾经和钟琰坐着，王济从庭前走过，王浑高兴地说：“生这样的儿子，足以安慰人心。”钟琰笑着说：“如果让我嫁得参军，生的儿子本来不会比这个差。”参军，是指王浑的二弟王沦。钟琰的女儿也有才德，她为女儿寻求贤良的女婿。当时有一个兵家子弟很俊秀，王济想把妹妹嫁给他，告诉了钟琰，钟琰说：“要让我见见他。”王济让这个兵家子弟与一群普通人混杂在一起，钟琰从帷幕中观察他，然后对王济说：“穿红衣的那个人不是你选中的吗？”王济说：“是。”钟琰说：“此人才能足以出众，但门第寒微，寿命不长，不足以施展他的才干，不能与他结婚。”于是作罢。那个人几年后果真死了。钟琰的明鉴远识，都像这样。

王浑的弟弟王湛的妻子郝氏也有德行，钟琰虽然出身高门，但与郝氏很亲近尊重，郝氏不因地位低而轻视钟琰，钟琰不因地位高而欺凌郝氏，当时的人们称赞钟夫人的礼数、郝夫人的法度。

郑袤的妻子曹氏，是鲁国薛地人。郑袤先娶孙氏，孙氏早亡，便聘曹氏为继室。曹氏侍奉公婆非常孝顺，亲自纺织勤劳，以供应奉养，至于叔妹妯娌之间，也尽到礼节，都得到她们的欢心。等到郑袤担任司空，他的儿子郑默等人又在朝中显要，当时的人称颂他们的荣华富贵。曹氏深深害怕满盈，每当郑默等人升官时，她就担忧之色表现在声音和面容上。但她吃饭不重味，穿洗过的衣服，郑袤等人所得的俸禄，曹氏必定分送给亲戚，务求周济，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

当初，孙氏葬在黎阳，等到郑袤去世，议论的人认为孙氏下葬已久难以迁坟，想不让他们合葬。曹氏说：“孙氏是元配夫人，理当合葬，怎么能让孤魂无所依呢？”于是准备吉凶导从的仪仗去迎接孙氏，备好衣衾几筵，亲自执雁行礼，听说的人没有不叹息的，认为赵姬下葬叔隗之事，也不足以称道。太康元年去世，享年八十三岁。

愍怀太子妃王氏，是太尉王衍的女儿，字惠风。她贞洁温婉有志向节操。太子被废住在金墉城后，王衍请求断绝婚姻，惠风号哭着回到王家，路上行人为之流泪。等到刘曜攻陷洛阳，把惠风赐给其将领乔属，乔属想要娶她。惠风拔剑指着乔属说：“我是太尉公的女儿，皇太子妃，道义上不能被逆胡侮辱。”乔属于是杀了她。

郑休的妻子石氏，不知是什么地方人。她年少时有德行操守，十多岁时，乡里都称赞她。嫁给郑氏后，被九族所敬重。郑休前妻的女儿还年幼，加上郑休的父亲郑布临终时，有一个庶子郑沈刚出生，他命人抛弃这个孩子，石氏说：“怎么能让公公的后代不存在呢！”于是抚养郑沈和前妻的女儿。她力气不够同时抚养，九年之中，三次没有生养自己的孩子。

陶侃的母亲湛氏，是豫章新淦人。当初，陶侃的父亲陶丹聘她为妾，生下陶侃，而陶家贫贱，湛氏常常纺纱绩麻资助他，让他结交比自己强的人。陶侃年轻时做寻阳县吏，曾经监管鱼梁，拿一罐腌鱼送给母亲。湛氏把腌鱼封好并附上书信，责备陶侃说：“你做官，用公家的东西送给我，不仅不能对我有益，反而增加我的忧虑。”鄱阳孝廉范逵在陶侃家借宿，当时下大雪，湛氏便撤下自己睡觉的草垫，亲自铡草喂马，又暗中剪下头发卖给邻人，以供应菜肴。范逵听说后，叹息说：“不是这样的母亲生不出这样的儿子！”陶侃最终凭借功名显达。

贾浑的妻子宗氏，不知是什么地方人。贾浑任介休令，被刘元海部将乔晞攻破城池，贾浑战死。宗氏有姿色，乔晞想娶她。宗氏骂道：“屠各奴！哪有杀害人家丈夫却想施加无礼的，对你合适吗？为什么不快点杀了我！”于是仰天大哭。乔晞便杀了她，当时她二十多岁。

梁纬的妻子辛氏，是陇西狄道人。梁纬任散骑常侍，西都陷落时，被刘曜杀害。辛氏有绝色，刘曜想娶她。辛氏扑在地上大哭，仰头对刘曜说：“我听说男子以义烈为重，女子不再嫁。我丈夫已死，按道理不能独自保全。况且妇人再受侮辱，明公又有什么用！请让我立即去死，下侍奉公婆。”于是号哭不止。刘曜说：“是贞妇，随她去吧。”辛氏上吊而死，刘曜以礼安葬了她。

许延的妻子杜氏，不知是什么地方人。许延任益州别驾，被李骧杀害。李骧想娶杜氏为妻，杜氏号哭着守护丈夫的尸体，骂李骧说：“你们这些逆贼无道，死有先后，哪里能长久活着！我是杜家女儿，岂能做贼人的妻子！”李骧大怒，于是杀了她。

虞潭的母亲孙氏，是吴郡富春人，孙权的族孙女。当初嫁给了虞潭的父亲虞忠，她恭顺贞和，很有妇德。等到虞忠去世，留下幼小的孤儿，孙氏虽然年轻，但发誓不改嫁，亲自抚养，劳苦备至。她天性聪敏，见识过人。虞潭从小时候起，她就用忠义教导他，所以虞潭声望很好，被朝廷称赞。永嘉末年，虞潭任南康太守，正逢杜弢造反，他率众讨伐。孙氏用必死的道义勉励虞潭，并倾尽所有家产来馈赠战士，虞潭于是打了胜仗。等到苏峻作乱，虞潭当时镇守吴兴，又假节征讨苏峻。孙氏告诫他说：“我听说忠臣出自孝子之门，你应当舍生取义，不要以我年老为拖累。”于是全部派出家中僮仆，让他们跟随虞潭助战，变卖自己佩戴的环珮作为军资。当时会稽内史王舒派儿子王允之任督护，孙氏又对虞潭说：“王府君派儿子出征，你为什么独自不派？”虞潭于是让儿子虞楚担任督护，与王舒、王允之合兵。她的忧国忠诚如此。被拜为武昌侯太夫人，加金章紫绶。虞潭在家中建了养堂，王导以下的人都去拜谒。咸和末年去世，享年九十五岁。成帝派遣使者吊祭，谥号为定夫人。

周顗的母亲李氏，字络秀，汝南人。少女时在家，周顗的父亲周浚任安东将军，曾外出打猎，遇雨，到络秀家避雨。恰好她家父兄不在，络秀听说周浚来了，与一个婢女在内室宰杀猪羊，准备了数十人的饮食，非常精当而没有听到人声。周浚感到奇怪，派人窥视，只见一个女子长得很美，周浚于是请求纳她为妾。她的父兄不答应，络秀说：“我家门第衰败，何必吝惜一个女儿！如果与贵族联姻，将来或许大有好处。”父兄同意了。于是生下周顗、周嵩、周谟。等到周顗等人长大后，络秀对他们说：“我屈节做你家的妾，是为了门户之计。你们如果与我家不当作亲戚来往，我何惜余年！”周顗等人听从母命，从此李氏家族便成了方正雅正的氏族。

中兴时期，周顗等人并列显赫的官位。曾经在冬至设宴，络秀举起酒杯赐给三个儿子说：“我当初渡江，没有落脚的地方，没想到你们都显贵了，排列在我眼前，我还有什么忧虑！”周嵩起身说：“恐怕不像母亲说的那样。伯仁志向大而才能短，名声重而见识暗，喜欢利用别人的弊病，这不是保全自身之道。我性情高傲刚直，也不容于世。只有阿奴平庸无能，应当在母亲眼前罢了。”阿奴是周谟的小名。后来果然像他说的那样。

张茂的妻子陆氏，是吴郡人。张茂担任吴郡太守，被沈充杀害，陆氏倾尽家产，率领张茂的部曲作为先锋讨伐沈充。沈充失败后，陆氏前往朝廷上书，为丈夫承担未能战胜的罪责。诏书说：“张茂夫妻忠诚，全家节义刚烈，应当追赠张茂为太仆。”

尹虞的两个女儿，是长沙人。尹虞此前担任始兴太守，起兵讨伐杜弢，战败，两个女儿被杜弢俘获，都有倾国之貌，杜弢想要娶她们为妻。女儿说：“我们的父亲是二千石的官员，终究不能做贼寇的妻子，只有死罢了！”杜弢将她们一起杀害。

荀崧的小女儿荀灌，幼年就有奇特的节操。荀崧担任襄城太守，被杜曾围困，兵力薄弱粮草耗尽，想要向旧吏平南将军石览求救，想不出办法。荀灌当时十三岁，就率领几十名勇士，越过城墙连夜突围而出。贼兵追击很急，荀灌督责激励将士，一边战斗一边前进，得以进入鲁阳山逃脱。她亲自到石览那里请求出兵，又替荀崧写信给南中郎将周访请求援兵，并和他们结为兄弟，周访当即派儿子周抚率领三千人会同石览一起救援荀崧。贼兵听说援军到来，四散逃跑，这是荀灌的功劳。

王凝之的妻子谢氏，字道韫，是安西将军谢奕的女儿。聪明有见识，有才辩。叔父谢安曾经问她：“《毛诗》中哪一句最好？”道韫称颂：“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谢安说她有高雅之人的深远情致。又曾经在家族内部聚会，不久大雪骤降，谢安问：“这像什么？”谢安的侄子谢朗说：“撒盐空中差不多可以比拟。”道韫说：“不如柳絮因风而起。”谢安非常高兴。

当初她嫁给王凝之，回门时，很不高兴。谢安说：“王郎是王逸少的儿子，不差，你有什么遗憾？”她回答说：“我们谢家一门，叔父中有阿大、中郎，堂兄弟中有封、胡、羯、末，没想到天地之间竟然有王郎！”封是谢韶的小名，胡是谢朗的小名，羯是谢玄的小名，末是谢川的小名。她又曾经讥讽谢玄学业没有长进，说：“是因为俗务操心，还是天分有限呢？”王凝之的弟弟王献之曾经与宾客清谈议论，快要理屈词穷，道韫派婢女告诉王献之说：“想要为小郎解围。”于是设置青绫步障把自己遮蔽起来，申述王献之之前的观点，宾客不能使她理屈。

等到遭遇孙恩之难，她举止自如，听说丈夫和几个儿子已经被贼人杀害，才命令婢女抬着肩舆，抽刀出门。乱兵逐渐到来，她亲手杀死几个人，然后被俘。她的外孙刘涛当时才几岁，贼人又想要杀害他，道韫说：“事情出在王门，关其他家族什么事！一定要这样做的话，我宁愿先被杀。”孙恩虽然狠毒暴虐，也被她的话改变了脸色，于是不杀刘涛。从此她在会稽寡居，家中无不严肃恭敬。太守刘柳听说她的名声，请求与她谈论。道韫素来知道刘柳的名声，也不阻止，就头插簪子、穿着素色褥子坐在帐中，刘柳整理衣带坐在另外的榻上。道韫风度气韵高雅，叙述谈吐清雅，先谈及家事，慷慨感慨，慢慢应答提问，言辞道理没有滞碍。刘柳离开后感叹说：“实在是近来未曾见过，观察她的言谈气度，使人身心都佩服。”道韫也说：“亲戚离开凋零，才遇到这个士人，听他问的问题，特别开阔人的胸襟。”

当初，同郡张玄的妹妹也有才华资质，嫁给了顾氏，张玄常常称赞她，认为可与道韫匹敌。有个叫济的尼姑，在两家之间往来，有人问她，济尼回答说：“王夫人神情洒脱爽朗，确实有竹林名士的风度。顾家媳妇心地清纯如玉，自然是闺房中的秀美。”道韫所写的诗赋诔颂都流传于世。

刘臻的妻子陈氏，也聪慧善辩能写文章。曾经在正月初一献上《椒花颂》，其词说：“旋转的穹顶周而复始，三朝开始建立。春天散发光辉，清澈的景色重新焕发光彩。标榜美丽的灵花，于是采撷于是进献。圣容映照它，永远长寿万倍。”又撰写了元旦及冬至进见的礼仪，流传于世。

皮京的妻子龙氏，字怜，是西道县人。十三岁嫁给皮京，不到一年皮京去世，皮京的两个弟弟也相继去世，既没有后代，又没有期功之亲。龙氏卖掉她出嫁时的嫁妆，亲自纺织，几年间三个丧事都办理了，葬殓完毕，每次时令祭祀没有缺失。州里听说她的贤德，多次有人来聘娶，龙氏发誓不再改嫁，守节穷居五十多年后去世。

孟昶的妻子周氏，孟昶的弟弟孟顗的妻子又是她的堂妹。两家都财产丰厚。当初，桓玄非常器重孟昶，但刘迈诋毁他，孟昶知道后，深深惋惜失落。等到刘裕将要起义，与孟昶定计，孟昶想要散尽财物供应军粮，他的妻子不是普通妇人，可以与她商议大事，于是对她说：“刘迈在桓公面前诋毁我，我就一生沦落了，决定要造反。你最好早点和我脱离关系，如果得到富贵，再迎接你不晚。”周氏说：“你的父母还在堂上，想要建立非常之谋，哪里是妇人能劝阻的！事情不成功，我就在宫中奉养公婆，从道义上没有回去的想法。”孟昶悲伤了很久才起身。周氏追上孟昶坐下，说：“看你的举动，不是要谋划涉及妇人的事，不过是想得到财物罢了。”当时她所生的女儿抱在怀中，她推着女儿说：“这个如果可以卖，我也应当不惜，何况财物呢！”于是倾尽其资产供给孟昶，而托辞有其他用途。等到事情将要发动，周氏对孟顗的妻子说：“昨天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家里应该洗衣沐浴来驱除它，而且不宜有红色，我应当全部取来作七天的藏厌。”孟顗的妻子相信了她，所有红色的东西都收聚起来交给她。于是放在帐中，暗中自己剔去丝绵，把红色给孟昶，于是得到几十人穿的衣服光彩鲜明，都是周氏提供的，而家人不知道。

何无忌的母亲刘氏，是征虏将军刘建的女儿。年少时有志节。她的弟弟刘牢之被桓玄杀害，刘氏常常怀恨在心，常想报复。等到何无忌与刘裕定谋，刘氏察觉他的举止有异，高兴而不说。恰逢何无忌夜里在屏风后写檄文，刘氏暗中用器皿盖住蜡烛，慢慢登上凳子从屏风上窥视，知道后，哭着抚摸他说：“我不如东海吕母明摆着了！既然辜负了他的忠诚，常怕寿命短促，你能这样，我的仇恨耻辱可以洗雪了。”于是问他的同谋，知道事情在于刘裕，更加高兴，就分析桓玄必败、义师必成的道理来劝勉他。后来果然像她说的那样。

刘聪的妻子刘氏，名娥，字丽华，是伪太保刘殷的女儿。幼年聪慧，白天做女工，晚上诵读书籍，傅母常常阻止她，刘娥更加勤勉。每次与几个兄长谈论经义，义理趣味深远，兄长们深深叹服。性情孝顺友爱，善于风度仪容举止。刘聪僭位后，召她为右贵嫔，非常宠爱她。不久立为皇后，想要建造皇仪殿给她居住，廷尉陈元达恳切劝谏，刘聪大怒，要杀他。刘娥当时在后堂，私下命令左右停止行刑，亲手写奏疏说：“听说将要为我建造宫殿，如今昭德殿足以居住，皇仪殿并非急需。四海尚未统一，祸难仍然繁多，动辄需要人力资财，尤其应当谨慎。廷尉的话，是国家大政。忠臣的劝谏，难道是为了自身吗？帝王拒绝劝谏，也不是为了自身。我私下认为陛下上应寻求明君纳谏的昌盛，下应愤怒暗主拒谏的灾祸，应该赏赐廷尉美好的爵位，酬谢廷尉以封地，为什么不但不采纳，反而想要杀他呢？陛下这个怒气是由我而起，廷尉的灾祸是由我招来，人们怨恨国家疲惫，罪过归于我，拒绝劝谏陷害忠臣，也是我的原因。自古以来败国丧家，未尝不是由于妇人。我每次看古代的事情，气愤得忘记吃饭，没想到今天我自己做了！后人看我也就像我看前人一样，我还有什么面目侍奉您，请让我死在这堂上，来弥补陛下被错误迷惑的过失。”刘聪看了脸色改变，对他的群臣说：“我最近得了风疾，喜怒超过常度。元达是忠臣，我对他很惭愧。”把刘娥的奏表给陈元达看说：“外辅有像你这样的，内辅有像这样的皇后，我没有忧虑了。”等到刘娥去世，伪谥为武宣皇后。

她的姐姐刘英，字丽芳，也聪敏好学，而文词机辩，通晓政事，超过刘娥。当初与刘娥同时被召拜为左贵嫔，不久去世，伪追谥为武德皇后。

王广的女儿，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容貌非常美丽，慷慨有男子的气节。王广在刘聪手下做官，担任西扬州刺史。蛮帅梅芳攻陷扬州，王广被杀。女儿当时十五岁，梅芳收纳了她。不久她在暗室中袭击梅芳，没有击中，梅芳惊起说：“为什么造反？”女儿骂道：“蛮畜！我要杀反贼，什么叫造反？我听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杀母之仇不共地，你叛逆无状，害人父母，又用无礼凌辱人，我不死的原因，是想杀你罢了！现在死是我的本分，不等待你来杀，只遗憾不能把你的头砍下挂在四通八达的大道上，以雪此大耻。”言辞气概凶猛刚烈，说完就自杀了，梅芳阻止不了。

陕县妇人，不知道姓名，十九岁。刘曜时寡居在陕县，侍奉婆婆和小姑很谨慎，她家想要嫁她，这个妇人毁坏自己的面容发誓不嫁。后来婆婆病死，婆婆有个女儿在夫家，先前曾向这个妇人借钱没有借到，因而诬告她杀了自己的母亲，有关官员不能明察而杀了她。当时有一群鸟在尸体上悲鸣，声音很哀伤，盛夏暴尸十天，尸体不腐烂，也不被虫兽损坏，那个地区竟然整年不下雨。刘曜派呼延谟担任太守，知道她的冤情后，就杀了那个女儿，用少牢之礼祭奠她的坟墓，谥号为孝烈贞妇，当天就下了大雨。

靳康的女儿，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容貌美丽，有志操。刘曜诛杀靳氏时，想要纳靳康的女儿为妾，靳女说：“陛下已经杀了我的父母兄弟，还要我做什么！我听说对叛逆的人诛杀，还要污损宫室、砍伐树木，何况他的子女呢！”于是哭泣请求一死，刘曜怜悯她，免了靳康的一个儿子不死。

韦逞的母亲宋氏，不知道是什么郡人，家世以儒学著称。宋氏幼年丧母，她的父亲亲自养育她。长大后，父亲把《周官》的音义传授给她，对她说：“我家世代学习《周官》，传业相继，这是周公所制定的，经典典诰，百官品物，都完备在这里了。我现在没有儿子可以传承，你可以接受它，不要让这门学问断绝。”正值天下丧乱，宋氏诵读不停止。后来被石季龙迁徙到山东，宋氏和丈夫在迁徙中，推着鹿车，背着父亲所授的书，到达冀州，依附胶东富人程安寿，程安寿养护他们。韦逞当时年龄小，宋氏白天砍柴，晚上教韦逞，但纺织没有荒废。程安寿常常感叹说：“学者多是士大夫，难道不是这样吗！”韦逞于是学业有成，出仕苻坚担任太常。苻坚曾经到太学，询问博士经典，于是怜悯礼乐缺失。当时博士卢壸回答说：“废弃学业已经很久，书籍流传零落，近年编纂，正经大致收集，唯独《周官》礼注没有老师。我看到太常韦逞的母亲宋氏是世代学者的女儿，传承父亲的学业，得到《周官》音义，今年八十岁，视听没有障碍，除非这位母亲，没有可以传授给后生的人。”于是就在宋氏家中设立讲堂，设生员一百二十人，隔着绛纱帷帐听讲，称宋氏为宣文君，赐给侍婢十人。《周官》之学重新流行于世，当时人称韦氏宋母。

张天锡的妾阎氏、薛氏，都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都受到张天锡的宠爱。张天锡卧病，对她们说：“你们二人将用什么来报答我？我死后，难道可以做别人的妻子吗！”她们都说：“您如果去世，我们请求殉死，在地下供洒扫之用，发誓没有别的志向。”等到他的病重，两位姬妾都自刎而死。张天锡病愈后，追念悼念她们，用夫人的礼仪安葬了她们。

苻坚的妾室张氏，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明白事理有辩才，有才识。苻坚将要入侵江东，群臣恳切劝谏，苻坚不听从。张氏进言说：“我听说天地生长万物，圣王治理天下，没有不顺其本性而畅通的，所以黄帝驯服牛马，顺应它们的本性；大禹开凿龙门，疏导黄河，顺应水势；后稷播种百谷，顺应土地之气；商汤、周武王灭掉夏朝、商朝，顺应人的欲望。因此顺应就能成功，不顺应就会失败。如今朝廷上下都说不可，陛下又顺应什么呢？《尚书》说：‘上天的视听来自民众的视听。’上天尚且如此，何况君主呢！我听说君主有征伐别国志向的人，必定上观天象，下采众样。天道崇高深远，不是我所知道的。从人事来说，没有看到可行之处。谚语说：‘鸡在夜里叫不利于行军，狗成群狂吠宫室必定空虚，兵器动马受惊，军队战败不能归来。’秋冬以来，每夜群狗大声嗥叫，众多鸡在夜里鸣叫，我听说马厩里的马受惊逃逸，武库中的兵器有声音，吉凶的道理，实在不是我这样的小妾所能议论的，希望陛下仔细考虑。”苻坚说：“军旅的事不是妇人应当参与的。”于是发兵。张氏请求跟随。苻坚在寿春大败，张氏于是自杀。

窦滔的妻子苏氏，是始平人，名叫蕙，字若兰，擅长写文章。窦滔在苻坚时任秦州刺史，被流放到流沙，苏氏思念他，织锦成回文旋图诗赠给窦滔。婉转循环来读，文辞非常凄婉，总共八百四十字，文字太多不记录。

苻登的妻子毛氏，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健壮勇敢善于骑马射箭。苻登被姚苌袭击，营垒被攻陷后，毛氏仍然弯弓骑马，率领壮士数百人，与姚苌交战，杀伤很多人。寡不敌众，被姚苌抓住。姚苌想收纳她，毛氏骂道：“我是天子之后，岂能被贼羌侮辱，为什么不快点杀了我！”于是仰天大哭说：“姚苌无道，先前害死天子，现在侮辱皇后，皇天后土，难道不鉴察照临！”姚苌发怒，杀了她。

慕容垂的妻子段氏，字元妃，是伪右光禄大夫段仪的女儿。年少时婉约聪慧，有志节，曾对妹妹季妃说：“我终究不做凡人的妻子。”季妃也说：“妹妹也不做平庸夫妇的妻子。”邻居听说后取笑她们。慕容垂称燕王时，娶元妃为继室，于是特别受宠爱。伪范阳王慕容德也聘娶了季妃。姐妹都成为慕容垂、慕容德的妻子，最终如她们所愿。慕容垂僭位后，封元妃为皇后。

慕容垂立他的儿子慕容宝为太子时，元妃对慕容垂说：“太子资质雍容，柔弱而不断决，太平时期是仁明的君主，遇到危难则不是济世的英雄，陛下将大业托付给他，我看不到能昌盛的美德。辽西、高阳二王，是陛下儿子中贤能的，应当选择一个立为太子。赵王慕容麟奸诈争强好胜，常有轻视太子之心，陛下一旦去世，必定有祸乱发生。这是陛下家里的私事，应当深谋远虑。”慕容垂不采纳。慕容宝和慕容麟听说后，深深记恨。后来元妃又进言，慕容垂说：“你想让我做晋献公吗？”元妃哭着退下，告诉季妃说：“太子不贤，是群臣都知道的，而主上把我比作骊戎之女，多么痛苦啊！主上百年之后，太子必定使社稷灭亡。范阳王有非凡的器度，如果燕国国运未终，大概在范阳王身上吧！”

慕容垂去世，慕容宝继位，派慕容麟逼迫元妃说：“皇后常说主上不能继承大统，如今最终怎样？应当早点自杀，以保全段氏。”元妃愤怒地说：“你们兄弟尚且逼杀母亲，怎能保守社稷！我岂是吝惜死，只是想到国家灭亡不久了。”于是自杀。慕容宝商议认为元妃图谋废黜嫡统，没有母后之道，不应办丧事，群臣都认为对。伪中书令眭邃在朝廷上大声说：“儿子没有废黜母亲的道理，汉代的安思阎后亲自废黜顺帝，尚且配享安皇，先后的话虚实尚未可知，应当依照阎后的旧例。”慕容宝听从了。后来慕容麟果然作乱，慕容宝也被杀，慕容德后来僭称尊号，最终如元妃所说。

段丰的妻子慕容氏，是慕容德的女儿。有才慧，善于书史，能弹琴，慕容德僭位后，封她为平原公主。十四岁时，嫁给段丰。段丰被人诬陷，被杀，慕容氏寡居回家，将要改嫁给伪寿光公余炽。慕容氏对侍婢说：“我听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贞女不嫁两个丈夫。段氏既然遭受无辜，我不能与他同死，岂能再有心思再嫁！如今主上不顾礼义嫁我，如果不从，就违背了父亲的命令。”于是约定日期举行婚礼。慕容氏姿容婉丽，服饰光华，余炽见了非常高兴。过了两夜，慕容氏假托生病推辞，余炽也不逼迫她。第三天回夫家，沐浴设酒，言笑自若，到了晚上，秘密在裙带上写字说：“死后应当把我埋在段氏墓旁，如果魂魄有知，当归于那里。”于是在浴室中上吊自杀。到安葬时，男女观看的有数万人，无不叹息说：“贞节啊公主！”灵柩经过余炽宅前，余炽听到挽歌之声，悲痛良久。

吕纂的妻子杨氏，是弘农人。美艳而有义烈之气。吕纂被吕超杀害，杨氏与十几个侍婢在城西殡殓吕纂。将要出宫时，吕超担心她携带珍宝外出，派人搜查她。杨氏厉声斥责吕超说：“你们兄弟不能和睦，亲手互相残杀，我早晚是死人，要金宝有什么用！”吕超惭愧地退下。又问杨氏玉玺在哪里，杨氏愤怒地说：“都毁掉了。”吕超想娶她，对她的父亲杨桓说：“皇后如果自杀，灾祸会牵连你的宗族。”杨桓告诉杨氏，杨氏说：“父亲本来卖女儿给吕氏以图富贵，一次已经过分了，还能有第二次吗！”于是自杀。

当时吕绍的妻子张氏也有操行，十四岁时，吕绍去世，她便请求做尼姑。吕隆见了喜欢她，想玷污她的操行，张氏说：“我敬慕至道，誓死不受辱。”于是登楼跳到地上，两条小腿都摔断了，口诵佛经，不久死去。

凉武昭王李玄盛的后尹氏，是天水冀人。幼年好学，清辩有志节。起初嫁给扶风人马元正，马元正去世，成为李玄盛的继室。因为再嫁的缘故，三年不说话。抚养前妻的儿子超过自己亲生的。李玄盛创业时，谋略规划多得到她的辅助，所以西州谚语说：“李、尹王敦煌。”

等到李玄盛去世，儿子李士业继位，尊尹氏为太后。李士业将要攻打沮渠蒙逊，尹氏对李士业说：“你新建的国家，地狭人稀，安静地守住尚且害怕失掉，为何轻举妄动，觊觎非分之望！蒙逊骁勇，善于用兵，你不是他的对手。我观察他几年来有兼并的志向，而且天时人事似乎归于他。如今国家虽然小，足以执政。知足不辱，是道家的明诫。况且先王临去世时，殷勤嘱咐，让你们深慎兵战，等待时机再行动。话还在耳边，为何忘记！不如努力修明德政，积蓄力量来观察他。他如果淫暴，人们将归附你；你如果德行不树立，事奉他的日子不远了。你这次行动，不仅军队失败，国家也将灭亡。”李士业不听从，果然被沮渠蒙逊消灭。

尹氏到了姑臧，蒙逊引见慰劳她，尹氏回答说：“李氏被胡人所灭，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有人劝她说：“母子性命悬于人手，为何如此傲慢！而且国家败亡子孙被屠杀，为什么唯独没有悲伤？”尹氏说：“兴灭死生，是理的大分，为何要同凡人一样，起儿女之悲！我一个妇人，不能去死，岂惧怕斧钺之祸，求做臣妾吗！如果杀我，是我的愿望。”蒙逊赞许她，不杀，为儿子沮渠茂虔聘娶她的女儿为妻。等到魏国把武威公主嫁给茂虔，尹氏和女儿迁居酒泉。不久女儿去世，尹氏抚尸不哭，说：“你死得晚了！”沮渠无讳当时镇守酒泉，常对尹氏说：“太后诸孙在伊吾，太后能离开吗？”尹氏不明白他的话，回答说：“子孙流离飘荡，托身丑虏，我年老残命，应当死在这里，不能做氈裘之鬼。”不久秘密逃奔伊吾，无讳派骑兵追上她。尹氏对使者说：“沮渠酒泉答应我回北方，为何来追？你可砍下我的头回去，我终究不会回去。”使者不敢逼迫而返回。七十五岁时，在伊吾去世。

史臣说：繁霜降临时节，彰显树木后凋的坚韧之心；横流之时，表明上德之人的贞节，这不仅是伊尹这样的名臣，也有妇人。自从晋政衰败，很少树立风纪，缺失礼防，丧失操守，互相趋附成为风俗，被刘、石所荐，被苻、姚所扰乱。三月之歌咏胡人，只看到争新之饰；一朝辞别汉地，竟无恋旧之情。驰逐风尘，脱离名教，颓废放纵忘记返回，于此达到极点。至于惠风多次孝顺，道韫应对孙恩，荀女解除重围之急，张妻向强寇报仇，伪登之后，赴死不回，伪纂之妃，捐生不惜，宗辛抗情而夭折，王靳守节而终，这都是冥冥中践行义路，不是因教化而至。耸立清汉的乔叶，有裕美德之音；振起幽谷的贞草，无愧雅正之引，比起悬梁不顾，齿剑如归，异日齐风，可以激扬千载。

赞说：从容于阴礼，婉顺有柔则。遵循六行，昭明四德。操守高洁如风霜，美誉流播于邦国。彤管留下教诲，清香没有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