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慕容宝，字道祐，是慕容垂的第四个儿子。年轻时轻率果决但没有志向操守，喜欢别人阿谀奉承自己。苻坚时期担任太子洗马、万年令。苻坚在淮肥之战时，任命慕容宝为陵江将军。等到他被立为太子后，磨砺自我修养，推崇儒学，擅长谈论，善于写文章，曲意侍奉慕容垂身边的近臣，以求得美名。慕容垂的朝臣都一致称赞他，慕容垂也认为他能保全家族基业，非常器重他。

慕容垂去世，同年慕容宝继承伪位，大赦境内，改年号为永康。任命太尉库辱官伟为太师、左光禄大夫，段崇为太保，其余官员的拜授各有等差。遵循慕容垂的遗令，核查户口，撤销各军营分属郡县，确定士族旧籍，明确官制礼仪，但法令严苛政治苛刻，上下离心，百姓想要作乱的十家有九家。

当初，慕容垂因为慕容宝的嫡嗣未立，常常为此忧虑。慕容宝的庶子清河公慕容会多才多艺，有雄才大略，慕容垂深感惊奇。等到慕容宝北伐时，让慕容会代理宫中事务，总领尚书事、礼遇与太子相同，这是为了表明定嗣的意图。慕容垂征伐魏国时，因为龙城是旧都，宗庙所在，又派慕容会镇守幽州，委以东北重任，精选僚属以抬高他的威望。临死前留下遗命，让慕容会成为慕容宝的继承人，但慕容宝宠爱幼子濮阳公慕容策，心思不在慕容会身上。慕容宝的庶长子长乐公慕容盛自认为是同辈中年长，耻于慕容会先于自己，便极力称赞慕容策应当成为储君，并诋毁慕容会。慕容宝非常高兴，于是咨询赵王慕容麟、高阳王慕容隆，慕容麟等都迎合旨意赞成。慕容宝于是与慕容麟等定下计策，立慕容策的母亲段氏为皇后，慕容策为皇太子，慕容盛、慕容会进爵为王。慕容策字道符，十一岁，容貌俊美，但愚蠢懦弱不聪慧。

魏国征伐并州，骠骑将军慕容农迎战，大败，回到晋阳，司马慕舆嵩关闭城门拒绝他进入。慕容农率数千骑兵逃奔中山，行至潞川时，被魏国追军赶上，其余骑兵全部覆没，他单骑逃回。慕容宝在东堂召集群臣商议。中山尹苻谟说：“魏军强盛，千里转战，乘胜而来，勇气倍增，如果让骑兵在平原驰骋，形势会更强大，恐怕难以抵挡，应当凭险据守。”中书令晆邃说：“魏军骑兵多，行军剽悍迅捷，马上携带粮食，不过十天左右。应下令郡县聚集千家为一堡，深挖沟高筑垒，坚壁清野等待他们。等到他们无处掠夺，物资粮食无法供应，不过六十天，自然会困窘退兵。”尚书封懿说：“如今魏军十万，是天下的劲敌。百姓即使想要营建堡聚，也不足以自保，这反而是聚集粮食兵力资助强寇，况且动摇人心，向敌人示弱，不如凭关据守决战，这是上策。”慕容麟说：“魏军如今乘胜气锐，锋芒不可抵挡，应当完善防守准备，等待他们疲惫时再趁机出击。”于是修缮城池积聚粮食，做持久战的准备。

魏军攻打中山未能攻克，进军占据博陵、鲁口，诸将望风奔逃，郡县全部投降魏国。慕容宝听说魏国有内乱，便出动全部兵力迎战，步兵十二万，骑兵三万七千，驻扎在曲阳柏肆。魏军前进到新梁。慕容宝畏惧魏军锐气，便派征北将军慕容隆夜袭魏军，大败而归。魏军并排前进，与慕容宝军对营相持，上下恐惧，三军士气丧失。慕容农、慕容麟劝慕容宝撤回中山，于是率军返回。魏军追击，慕容宝、慕容农等丢弃大军，率两万骑兵奔逃。当时大风雪，冻死的人尸体在道路上互相枕藉。慕容宝担心被魏军追上，命令扔掉袍甲兵器，不让一把刀带回。

魏军进攻中山，驻扎在芳林园。当夜尚书慕容皓阴谋杀害慕容宝，立慕容麟。慕容皓的妻兄苏泥告发，慕容宝派慕容隆逮捕慕容皓，慕容皓与同谋数十人斩关逃奔魏国。慕容麟心中不安，率兵劫持左卫将军、北地王慕容精，阴谋率领禁军杀害慕容宝。慕容精以道义拒绝，慕容麟发怒，杀死慕容精，出奔丁零。

当初，慕容宝听说魏国前来征伐，派慕容会率领幽州、并州的部众赶赴中山。慕容麟叛逃后，慕容宝担心他夺走慕容会的军队，准备派兵迎接。慕容麟的侍郎段平子从丁零逃回，说慕容麟招集丁零人，军势很盛，阴谋袭击慕容会的军队，向东占据龙城。慕容宝与太子慕容策及慕容农、慕容隆等一万多骑兵到蓟城迎接慕容会，命开封公慕容详守卫中山。慕容会倾身笼络，修缮铠甲，磨砺兵器，率步兵骑兵两万人，列阵前进，在蓟城南迎接慕容宝。慕容宝分出部分军队给慕容农、慕容隆，派西河公库辱官骥率三千人帮助守卫中山。慕容会因慕容策被立为太子，面有恨色。慕容宝告诉慕容农、慕容隆，都说：“慕容会年纪轻，独当方面重任，骄纵所致，岂有他意？我们应当以礼责问他。”幽州、平州的士人都感念慕容会的威德，不愿离开他，都请求说：“清河王天资神武，权谋过人，臣等与他誓同生死，感念王恩，皆勇气倍增。希望陛下与皇太子、诸王停驾蓟宫，让清河王统领臣等进解京师之围，然后奉迎车驾。”慕容宝身边的人都忌惮慕容会的勇略，进谗言而不允许，众人都怀有怨言。左右劝慕容宝杀掉慕容会，侍御史仇尼归听说后告诉慕容会说：“左右密谋如此，主上将要听从。大王所依仗的只有父母，父亲已有异图；所凭借的是军队，军队已脱手，进退无路，恐怕没有自全之理。何不诛杀二王，废黜太子，大王自居东宫，兼领将相，以匡正社稷？”慕容会不听。慕容宝对慕容农、慕容隆说：“观察慕容会将会作乱，事势必成必然，应该及早杀了他。不这样做，恐怕酿成大祸。”慕容农说：“寇贼内侵，中州纷乱，慕容会镇守旧都，安定民众，等到京师有难，万里星夜奔赴，威名之重，足以震慑戎狄。而且叛逆迹象未显，应当暂且隐忍。如今社稷之危如悬挂的旌旗，再内部互相诛杀，有损威望。”慕容宝说：“慕容会叛逆之心已成，而你们仁慈，不想除掉他，恐怕一旦事端爆发，必先杀害诸位叔父，然后轮到我。事情失败之后，当思我言。”慕容农等坚决劝谏，才作罢。慕容会听说后更加恐惧，逃往广都黄榆谷。慕容会派仇尼归等率领壮士两千余人分头袭击慕容农、慕容隆，慕容隆当夜被杀，慕容农受重伤。随后慕容会回到慕容宝处，慕容宝意在诛杀慕容会，诱骗并安抚他，暗中派左卫将军慕舆腾斩杀慕容会，未能伤到他。慕容会又逃回自己的部众，于是勒兵进攻慕容宝。慕容宝率数百骑兵驰奔龙城，慕容会率众追击，派使者请求诛杀左右佞臣，并请求立太子，慕容宝不答应。慕容会包围龙城，侍御郎高云夜里率敢死士一百余人袭击慕容会，击败了他，部众全部逃散，慕容会单骑逃奔中山，越围而入，被慕容详杀死。

慕容详僭称帝号，设置百官，改年号。他酗酒奢侈淫乱，杀戮无度，诛杀王公以下五百余人，内外震惊，无人敢抬眼正视。城中大饥荒，公卿饿死数十人。慕容麟率领丁零部众进入中山，斩杀慕容详及其亲党三百余人，又僭称帝号。中山饥荒严重，慕容麟出兵占据新市，与魏军战于义台，慕容麟军大败。魏军于是进入中山，慕容麟逃奔鄴城。

慕容德派侍郎李延劝慕容宝南征，慕容宝非常高兴。慕容盛恳切劝谏，认为军队疲惫，魏国刚刚平定中原，应当休养士兵观察机会，等待他年。慕容宝准备听从。抚军将军慕舆腾进言说：“如今大军已集，应乘魏国新定之机以成就进取之功。百姓可使由之，而难与图始，只当独自决断圣虑，不必广泛采纳异同，以沮乱军议。”慕容宝说：“我主意已定，敢谏者斩！”慕容宝从龙城出发，以慕舆腾为前军大司马，慕容农为中军，慕容宝为后军，步兵骑兵三万人，驻扎在乙连。长上段速骨、宋赤眉因众军害怕劳役，杀死司空、乐浪王慕容宙，逼立高阳王慕容崇。慕容宝单骑投奔慕容农，随后率军讨伐段速骨。部众都害怕征伐希望作乱，扔掉兵器投奔段速骨。慕舆腾的部众也溃散，慕容宝、慕容农驰奔回龙城。兰汗暗中与段速骨通谋，段速骨进军攻城，慕容农被兰汗欺骗，暗中出城投奔贼军，被段速骨杀死。部众全部奔散，慕容宝与慕容盛、慕舆腾等向南奔逃。兰汗奉太子慕容策承制行事，派使者迎接慕容宝，在蓟城相遇。慕容宝想返回北方，慕容盛等都认为兰汗的忠诚虚实未明，如今单骑返回，如果兰汗有二心，后悔莫及。慕容宝听从，于是从蓟城南行。到黎阳，听说慕容德称制，恐惧而退。派慕舆腾在钜鹿招集散兵，慕容盛在冀州结交豪杰，段仪、段温在内黄收拢部曲，众人都响应聚集，约定期限将集合。适逢兰汗派左将军苏超迎接慕容宝，慕容宝认为兰汗是慕容垂的幼舅，慕容盛又是兰汗的女婿，必定认为忠诚无二，于是返回龙城。兰汗将慕容宝引入外邸，杀害了他，时年四十四岁，在位三年，即隆安三年。兰汗又杀太子慕容策及王公卿士一百余人。兰汗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昌黎王。慕容盛僭位，追谥慕容宝为惠愍皇帝，庙号烈宗。

慕容皝迁都龙城时，种植松树作为社主。等到前秦灭亡前燕，大风吹拔了松树。之后几年，社址忽然长出两棵桑树。此前，辽川没有桑树，等到慕容廆与晋通好，从江南求取桑种，平州的桑树都来自吴地。慕容廆去世后，慕容垂以吴王身份中兴，慕容宝将要败亡时，大风又拔掉其中一棵。

慕容盛，字道运，是慕容宝的庶长子。少年时沉稳敏锐，富有谋略。苻坚诛杀慕容氏时，慕容盛暗中投奔慕容冲。等到慕容冲称帝，有自得之志，赏罚不均，政令不明。慕容盛十二岁时，对叔父慕容柔说：“如今中山王智慧不超众人，才能不落下风，恩德未施于人，先自骄大，以我看来，很少不覆败的。”不久慕容冲被段木延杀死，慕容盛跟随慕容永东行到长子，对慕容柔说：“如今在刀锋间辗转，处于疑忌之际，愚笨则被人猜疑，聪明则比巢幕还危险，应当如鸿鹄高飞，一飞万里，不可坐待罗网。”于是与慕容柔及弟弟慕容会从小路东行归附慕容垂。在陕中遇到盗贼，慕容盛说：“我六尺之躯，入水不溺，入火不焦，你想挡我的锋芒吗！试着把你手中的箭竖在百步之外，我若射中，你应当小心性命，如果射不中，我就束手就擒。”盗贼竖箭，慕容盛一发射中。盗贼说：“你是贵人的儿子，所以试探你罢了。”资助后放了他。过了一年多，慕容永诛杀慕容俊、慕容垂的子孙，男女不留。慕容盛到达后，慕容垂询问西边事务，他画地成图。慕容垂笑道：“从前魏武帝抚明帝的头，于是封他为侯，祖父爱孙，由来已久。”于是封他为长乐公。慕容盛骁勇刚毅，有伯父慕容全的风范。

慕容宝僭越即皇位后，晋升爵位为王。慕容宝从龙城向南征伐，慕容盛留下总管后方事务，等到段速骨作乱时，慕容盛飞驰出城迎接护卫。慕容宝几乎被段速骨俘获，依靠慕容盛才得以幸免。慕容盛多次向慕容宝进献奇策，慕容宝不能听从，因此屡次失败。慕容宝到龙城后，慕容盛留在后面。慕容宝被兰汗杀害，慕容盛奔驰前去哀悼，将军张真坚决劝谏认为不可，慕容盛说：“我现在前去投命，告知哀痛穷困。兰汗性情愚钝浅近，必定顾念婚姻关系，不忍心害我。十天半月之间，足以施展我的志向。”于是前去赴丧。兰汗的妻子乙氏哭泣着请求兰汗宽待慕容盛，兰汗也哀怜他，派他的儿子兰穆迎接慕容盛，安置在宫内，亲爱尊敬如同旧日。兰汗的哥哥兰提、弟弟兰难劝兰汗杀掉慕容盛，兰汗不听从。慕容奇是兰汗的外孙，兰汗也宽恕了他。慕容奇入宫见到慕容盛，于是互相谋划。慕容盛派慕容奇在外起兵，部众达到数千人。兰汗派兰提讨伐慕容奇。兰提骄横凶狠淫乱荒诞，事奉兰汗无礼，慕容盛趁机离间他对兰汗说：“慕容奇是个小孩，不能办成此事，必定有内应之人。兰提素来骄横，不可委以大军。”兰汗于是发怒，逮捕兰提诛杀了他，派抚军仇尼慕率军讨伐慕容奇。兰汗的兄弟见兰提被杀，无不恐惧，都拥兵背叛兰汗，袭击打败了仇尼慕的军队。兰汗大为恐惧，派他的儿子兰穆率军讨伐他们。兰穆对兰汗说：“慕容盛是我的仇人。慕容奇现在兴兵叛逆，慕容盛必定响应他。加上内部有萧墙之难，不宜养心腹之疾。”兰汗将要诛杀慕容盛，召见观察他。慕容盛的妻子告知此事，于是假装病重，不再出入，兰汗才停止。有李旱、卫双、刘志、张豪、张真等人，都是慕容盛的旧日亲信，兰穆引为心腹。李旱等人多次入见慕容盛，暗中结下大谋。恰逢兰穆讨伐兰难等人斩杀他们，大宴将士，兰汗、兰穆都醉了。慕容盛夜里趁机上厕所，裸露身体翻越墙头，进入东宫，与李旱等人诛杀兰穆，众人都踊跃欢呼，进攻兰汗，斩杀了他。兰汗的两个儿子鲁公兰和、陈公兰杨分别驻守令支、白狼，派李旱、张真袭击诛杀他们。于是内外安定，士女都喜悦，慕容盛谦逊揖让自我卑屈，不称尊号。当年，以长乐王身份称制，赦免境内，改年号为建平。诸王降爵为公，文武各自恢复旧位。

起初，慕容奇聚集部众于建安，将要讨伐兰汗，百姓一致跟从他。兰汗派兄子兰全讨伐慕容奇，慕容奇击败消灭了他，进军驻扎乙连。慕容盛诛杀兰汗后，命令慕容奇罢兵，慕容奇于是与丁零严生、乌丸王王龙之拥兵背叛慕容盛，率军到横沟，距离龙城十里。慕容盛出兵击败他们，擒获慕容奇而回，斩王龙之、严生等一百余人。慕容盛于是僭越即皇帝尊位，大赦殊死以下，追尊伯父献庄太子慕容全为献庄皇帝，尊慕容宝后段氏为皇太后，慕容全的妃子丁氏为献庄皇后，谥太子慕容策为献哀太子。慕容盛的幽州刺史慕容豪、尚书左仆射张通、昌黎尹张顺图谋叛乱，慕容盛都诛杀了他们。改年号为长乐。有犯罪的人，十日亲自决断一次，没有鞭打的刑罚，而狱情多属实。

高句骊王高安派使者进贡地方特产，有雀鸟白色身体绿色头，停集于端门，栖息飞翔于东园，二十天后离去，改东园为白雀园。

慕容盛听闻诗歌及周公之事，回头对群臣说：“周公辅佐成王，不能以至诚感动上下，诛杀兄弟以杜绝流言，尚且独擅美名于经传，歌颂功德于管弦。至于我的太宰桓王（慕容恪），承继百王之后，主上处于可被篡夺的年龄，两个敌寇窥伺觊觎，祸难超过往日，临朝辅政，群情和睦，经略外施，开辟疆土千里，以礼让维系宗亲，以德刑控制诸侯，敦厚和睦雍熙，时无二论。功勋道德之盛大，岂可与周公同日而语！而燕国的歌咏缺失不论述，盛德掩藏不记述，这不是应该的。”于是命中书省重新作《燕颂》以叙述慕容恪的功绩。又召中书令常忠、尚书阳璆、秘书监郎敷于东堂，问道：“古来君子都说周公忠诚圣明，岂不荒谬吗！”阳璆说：“周公身居摄政的重任，而能显达群臣的名声，等到流言诽谤时，致烈风以感悟主上，道与神灵契合，义光照万代，所以历代称颂他的高尚，后王无法夺去他的美名。”慕容盛说：“常令以为如何？”常忠说：“从前武王病重，周公有不讳的诚心，流言之际，义感动天地，鞭打伯禽以训导成就王德。周公作为臣子的忠诚，圣哲通达的美德，《诗》《书》以来未曾有过。”慕容盛说：“二位的话真是奇怪！朕看见周公的欺诈，未见他的忠诚圣明。从前武王得到九龄之梦，告诉文王，文王说：‘我一百，你九十，我给你三岁。’等到文王去世，已经验证了武王的寿命。武王的寿命未尽而请求代替他死，这不是欺诈吗！如果迷惑于天命，这是不圣明。据摄天子之位而丹诚不现，导致兄弟之间有干戈之事。文王的教化，从近到远，所以说‘刑于寡妻，至于兄弟’。周公亲自违背圣父的典则而蹈嫌疑的痕迹，杀戮同气以逞私愤，有什么忠诚呢！只是当时没有直笔的史官，后儒继承其谬谈罢了。”常忠说：“开启金縢而返风，也足以说明他不欺诈。遭遇管叔、蔡叔流言的变故，而能大义灭亲，最终安定宗国，归还成王明辟，辅成大业，以致太平，制礼作乐，流福无穷，也不可谓不是至德。”慕容盛说：“你只是因袭成文而未推究大理，朕现在为你论述。从前周自后稷积德累仁，到文王、武王。文王、武王以大圣应期，于是拥有天下。生灵仰仗其德，四海归附其仁。成王虽然幼年统治洪业，而卜世修长，加上吕尚、召公、毛公、毕公为师傅。如果没有周公摄政，王道足以成就。周公无故以安危为己任，专擅临朝之权，缺失北面之礼。管叔、蔡叔忠诚存于王室，认为周公代主不是人臣之道，所以说周公将不利于孺子。周公应当明大顺之节，陈诚义以晓谕群疑，却反而阻兵都邑，擅自诛戮。不臣之罪显扬于海内，才给成王《鸱鸮》之诗，归过于主，这是什么说法呢！又周公举事，称告二公，二公足以表明周公无罪而坐观成王之疑，这就是二公之心也有猜疑于周公。但因疏不间亲，所以寄托于管叔、蔡叔，可谓忠诚不见于当时，仁义不及于兄弟。知道群望有归，天命不在己，然后归还政事于成王，以此作为忠诚罢了。大风拔木的征兆，乃是皇天保佑周道，不忘文王、武王的德行，因此赦免周公的初始过失，想成就周室的大美。考察周公之心，推究周公之行，乃是天下的罪人，哪里是什么至德呢！周公复位，二公之所以闭口不说其本心，是为了表明管叔、蔡叔的忠诚。”

又对常忠说：“伊尹、周公谁更贤能？”常忠说：“伊尹没有周公的亲近而功济一代，太甲乱德，放逐于桐宫，思考过失改善，然后复位。使主上无怨言，臣下无流谤，道存社稷，美名流传至今，臣认为伊尹的功勋高于周旦。”慕容盛说：“伊尹以旧臣的重任，显扬阿衡的职责，太甲继位，君道未洽，不能竭忠辅导。而放逐废黜于桐宫，事同夷羿，怎么可以和周公相比拟呢！”郎敷说：“伊尹身为人臣之位，不能匡正君主，恐怕成汤之道坠落而无法成就，所以安置于桐宫，与小人相处，使他知道稼穑的艰难，然后归还天位，这是他的忠诚。”慕容盛说：“伊尹能废立他，为什么不能辅佐他达到善呢？如果太甲性情同于桀纣，那么三年之间不应便成为贤君；如果其性本美好，义心容易生发，应当尽力匡正规劝之理以辅佐成就君德，哪里有人臣幽禁君主而占据其位的道理呢！况且臣子事奉君主，只有尽力而已，为什么要挟智藏仁以成就君恶！太甲的事，朕已经鉴察了。太甲是至贤的君主，因为伊尹历事三朝，功绩无特殊之称，将失显祖委任之功，所以隐藏其日月之明，接受伊尹的废黜，以此成就他的忠贞之美。非常之人，然后能立非常之事，这是非常人之所见，也如同太伯的三次让位，无人有德而称颂。”郎敷说：“太伯三次以天下让位，到仲尼而后彰显其至德。太甲受谤于天下，遭遇陛下才申明其美。”于是谈笑宴饮赋诗，赏赐金帛各有等差。

辽西太守李朗在郡十年，威慑控制境内，慕容盛怀疑他，多次征召不到。因为母亲在龙城，未敢公然反叛，于是暗中勾引魏军，将作自安之计，趁机上表请求发兵以抵御敌寇。慕容盛说：“这必定是欺诈。”召见其使者而诘问，果然验证，尽灭其族，派辅国将军李旱率骑兵讨伐他。军队驻扎建安，召回李旱回师。李朗听说其家被诛杀，率三千余户以自保。等到听说李旱中途而还，认为有内变，不再防备，留下其子李养守卫令支，亲自迎候魏军于北平。李旱侦察得知，袭击攻克令支，派广威将军孟广平率骑兵追击李朗，追到无终，斩杀了他。起初，慕容盛追回李旱时，群臣没有人知道原因。李旱斩杀李朗后，慕容盛对群臣说：“先前追回李旱的原因，正是为此。李朗新近叛逆，必定忌惮官威，一则纠集同类，劫掠良善，二则逃窜山泽，不可迅速平定，所以出其不意而回，以懈怠他的意志，突然掩击，必定是攻克之理。”群臣都说：“不是我们能赶得上的。”

李旱从辽西回师，听说慕容盛杀了他的部将卫双，恐惧，丢下军队逃走。不久回来请罪，恢复了其爵位。慕容盛对侍中孙勍说：“李旱总领三军之任，担负专征之重，不能持节死绥，无故逃亡，考核军法，是不赦之罪。然而当先帝避难时，众情离析，骨肉忘其亲，股肱失忠节，李旱以刑余之体，效力尽命，忠款之至，精诚贯日。朕所以录用他忘身之功，免去他丘山之罪罢了。”

慕容盛除去皇帝之号，自称庶人大王。

魏军袭击幽州，擒获刺史卢溥而离去。派孟广平救援，没有赶上。

慕容盛率三万人征伐高句骊，袭击其新城、南苏，都攻克了，分散其积蓄，迁徙其五千余户到辽西。

慕容盛在东堂引见百官，考核详审才能技艺，破格提拔的有十二人。命百官举荐文武之士才能足以辅佐当世的各一人。立其子辽西公慕容定为太子，大赦殊死以下。在新昌殿宴请群臣，慕容盛说：“诸卿各言其志，朕将观览。”七兵尚书丁信十五岁，是慕容盛的舅父之子，进言说：“在上不骄，高而不危，臣的愿望。”慕容盛笑着说：“丁尚书年少，怎得长者之言呢！”慕容盛以威严驾驭臣下，骄横暴虐少有亲近，多有猜忌，所以丁信言及于此。

慕容盛讨伐库莫奚，大获俘虏而回。左将军慕容国与殿中将军秦舆、段赞等图谋率禁兵袭击慕容盛，事情发觉，被诛杀，死者五百余人。前将军、思悔侯段玑，秦舆之子秦兴，段赞之子段泰等，趁人心动摇，夜间在禁中鼓噪大呼。慕容盛听到变故，率左右出战，众人皆溃散。不久有一贼从暗中击伤慕容盛，于是乘车辇到前殿，申明约束禁卫，召叔父河间公慕容熙嘱咐后事。慕容熙未到而慕容盛去世，时年二十九岁，在位三年。伪谥昭武皇帝，墓号兴平陵，庙号中宗。

慕容盛幼年羁旅低贱流离漂泊，长大则遭遇家多难，夷险安危，都尝遍了。惩戒慕容宝暗弱而不断，于是严峻机谋威刑，纤芥之嫌，无不裁断于未萌，防患于未兆。于是上下震恐局促，人人不自安，虽然忠诚亲戚也都离析，旧臣无不夷灭，安忍无亲，所以最终不免。这年是隆安五年。

慕容熙字道文，是慕容垂的小儿子。最初被封为河间王。段速骨之乱时，诸位王爷大多遇害，慕容熙平时被高阳王慕容崇亲厚喜爱，因此得以幸免。兰汗篡位时，任命慕容熙为辽东公，以完备宗庙祭祀的礼制。慕容盛刚即位时，降爵位为公，授任都督中外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尚书左仆射，兼领中领军。跟随征讨高句丽、契丹，都勇冠三军。慕容盛说：“叔父雄壮果敢英武，有世祖的风范，只是宏图大略稍逊而已。”

等到慕容盛去世，太后丁氏认为国家多难，应该立年长的君主。群臣的期望都在平原公慕容元身上，但丁氏的心意在于慕容熙，于是废黜太子慕容定，迎立慕容熙入宫。群臣劝进，慕容熙要让给慕容元，慕容元坚决推让给慕容熙，慕容熙于是越位登上尊位。诛杀大臣段玑、秦兴等人，并夷灭三族。慕容元因嫌疑被赐死。慕容元字道光，是慕容宝的第四子。大赦死罪以下，改年号为光始，改北燕台为大单于台，设置左右辅，地位次于尚书。

起初，慕容熙与丁氏私通，因此被立为君。等到他宠幸苻贵人，丁氏怨恨诅咒，与兄长的儿子七兵尚书丁信谋划废黜慕容熙。慕容熙听说后，大怒，逼迫丁氏自杀，按皇后礼仪安葬，诛杀丁信。

慕容熙在北原打猎，石城县令高和杀死司隶校尉张显，关闭城门抗拒慕容熙。慕容熙率领骑兵飞驰返回，高和的部众都放下武器，慕容熙进城诛杀了他。于是他在东宫接见州郡及单于八部年高望重的人，询问民间疾苦。

大规模修筑龙腾苑，方圆十多里，役使民夫两万人。在苑内建造景云山，地基宽五百步，山峰高十七丈。又建造逍遥宫、甘露殿，连绵房屋数百间，楼观台阁交错。开凿天河渠，引水入宫。又为他的昭仪苻氏开凿曲光海、清凉池。盛夏酷暑，士卒不得休息，中暑而死的人超过一半。慕容熙在城南游玩，停在一棵大柳树下，好像有人喊道：“大王暂且停下。”慕容熙厌恶此事，砍伐那棵树，于是有一条一丈多长的蛇从树中出来。

立他的贵嫔苻氏为皇后，大赦死罪以下。

慕容熙北袭契丹，大败契丹。

昭仪苻氏去世，追谥为愍皇后。追赠苻谟为太宰，谥号文献公。这两位苻氏都美丽艳丽，喜欢微服私访游宴，慕容熙并不禁止。请托求见必定依从，刑罚赏赐等大政没有不由她们决定的。起初，昭仪生病，龙城人王温自称能医治，不久昭仪去世，慕容熙愤恨他的妄言，在公车门将王温肢解后焚烧。此后她喜欢游猎，慕容熙跟随她，北登白鹿山，东过青岭，南临沧海，百姓苦不堪言，士卒被豺狼伤害及冻死的达五千多人。恰逢高句丽侵犯燕郡，杀掠一百多人。慕容熙讨伐高句丽，让苻氏随行，造冲车、地道来攻打辽东。慕容熙说：“等削平敌寇城池，朕当与皇后乘辇而入，不许将士先登城。”于是城内严密防备，攻打不能攻克。恰逢天降大雪，士卒多死，于是撤军返回。

仿照邺城的凤阳门，建造弘光门，有三级城楼。

慕容熙与苻氏袭击契丹，畏惧契丹人多势众，将要返回，苻氏不同意，于是抛弃辎重，轻装袭击高句丽，绕行三千多里，士卒马匹疲惫冻饿，死者沿途相望。攻打木底城，未能攻克而还。

杀光了慕容宝的所有儿子。大规模修筑肥如和宿军城，任命仇尼倪为镇东大将军、营州刺史，镇守宿军；上庸公慕容懿为镇西将军、幽州刺史，镇守令支；尚书刘木为镇南大将军、冀州刺史，镇守肥如。

为苻氏建造承华殿，比承光殿高一倍，从北门运土，土价与谷价相同。典军杜静抬着棺木到宫阙，上书极力劝谏。慕容熙大怒，斩杀杜静。苻氏曾在盛夏想吃冻鱼脍，仲冬需要生地黄，都严令有关部门急切督办，得不到就处以死刑，其暴虐如此。苻氏去世，慕容熙悲痛号哭，捶胸顿足，如同死了父母，抱着她的尸体抚摸着说：“身体已经冰冷，生命就此断绝了！”于是僵仆气绝，很久才苏醒。大殓结束后，又打开她的棺材与她交合。穿上斩衰丧服，吃粥。命令百官在宫内哭丧，让僧人穿素服。派有关部门检查哭丧的人，有泪的认为是忠孝，无泪的则治罪，于是群臣震恐，无不含辛茹苦作为眼泪。慕容隆的妻子张氏，是慕容熙的嫂子，容貌美丽，有巧思。慕容熙打算让她为苻氏殉葬，想借罪名杀死她，于是毁坏她的葬服靴子，里面发现有破毡，便赐死。三个女儿叩头求饶，慕容熙不答应。规定公卿以下直至百姓，每户都要营建坟墓，耗尽府库储藏。下棺深及三泉，周长数里，内部图画尚书八座的画像。慕容熙说：“好好建造，朕随后将进入这座陵墓。”有见识的人认为不吉利。他的右仆射韦璆等人都害怕殉葬，沐浴后等待死亡。称苻氏墓为征平陵。慕容熙披散头发，赤脚步行，跟随苻氏的灵车。灵车高大，毁坏北门而出。长辈私下相告说：“慕容氏自己毁坏自己的大门，恐怕不会长久了。”

中卫将军冯跋、左卫将军张兴，先前都因事获罪逃亡，因为慕容熙统治暴虐，与冯跋的堂兄万泥等二十二人结盟，推举慕容云为主，发动尚方工匠五千多人关闭城门拒守。中黄门赵洛生跑去报告，慕容熙说：“这不过是鼠窃狗盗罢了，朕回去就诛杀他们。”于是收敛头发，穿上铠甲，飞驰返回赴难。夜里到达龙城，攻打北门未能攻克，于是战败，逃入龙腾苑，换上便服藏在树林中，被人抓住，慕容云得到后杀了他，连同他的儿子们一起停尸城北。当时二十三岁，在位六年。慕容云将他安葬在苻氏墓旁，追谥为昭文皇帝。

慕容垂在孝武帝太元八年僭位，到慕容熙共四代，总计二十四年，在安帝义熙三年灭亡。当初，童谣说：“一束藁，两头然，秃头小儿来灭燕。”藁字上有草，下有禾，两头然则禾草俱尽而成高字。慕容云父亲名拔，小字秃头，有三个儿子，慕容云是最小的。慕容熙最终被慕容云所灭，正如童谣所说。

慕容云，字子雨，是慕容宝的养子。祖父高和，是高句丽的旁支庶出，自称是高阳氏的后裔，因此以高为姓氏。慕容云深沉有器量，厚重寡言，当时人都认为他愚笨，只有冯跋认为他的志向气度不凡而与他交好。慕容宝做太子时，慕容云因武艺在东宫侍奉，授任侍御郎，击败慕容会的军队。慕容宝把他当儿子对待，赐姓慕容氏，封为夕阳公。

慕容熙安葬苻氏时，冯跋去见慕容云，告诉他自己的谋划。慕容云害怕说：“我患病多年，你们是知道的，希望另作打算。”冯跋逼迫说：“慕容氏世代衰微，河间王暴虐，被妖淫之女迷惑而违背天常，百姓不堪其害，十户中有八九户想作乱，这是上天要灭亡他的时机。公出身高氏名家，怎能做他人的养子！机运难以得到，千载难逢，公怎能推辞！”扶着他出来。慕容云说：“我久病，荒废世俗事务。卿今日兴建大事，谬加推举逼迫。我之所以犹豫，不是为了自身，实在是因无德不足以济度百姓罢了。”冯跋等人强迫他，慕容云于是即天王位，恢复高氏姓氏，大赦境内死罪以下，改年号为正始，国号大燕。任命冯跋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录尚书事、武邑公，封伯、子、男，乡、亭侯的有五十多人，士卒赏赐谷帛不等。慕容熙的旧官，恢复其爵位。立妻子李氏为天王后，儿子高彭为太子。越骑校尉慕舆良谋反，慕容云诛杀了他。

慕容云到东堂，宠臣离班、桃仁怀揣利剑手持纸进入，声称有所启奏，拔剑攻击慕容云，慕容云用几案抵挡离班，桃仁上前杀了他。冯跋将慕容云的尸体迁到东宫，追谥为惠懿皇帝。慕容云自认为没有功德却被豪杰推举，常心怀恐惧，因此豢养壮士作为心腹。离班、桃仁等人都专门掌管禁卫，委任以爪牙之任，赏赐每月达数千万，衣食卧起都与他们相同，最终因此导致败亡。

史臣曰：四星东聚，金陵之气已分；五马南浮，玉塞之雄正扰。市朝屡次更改，艰难忧患不息。慕容垂天资英杰，威震本朝，因雄才大略被猜疑而托身宽政，苻坚以礼相待，慕容垂侍奉他竭尽全力。然而隼质难羁，狼心自野。淮南失利，三甥的阴谋已形成；河朔分兵，五木的祥兆已开启。斩飞龙而远举，越石门而长驱，于是使翟氏景从，邺师夜逃，收罗赵、魏，驱驾英雄。运用囊中余计，在河曲摧败五万人；浮船秘策，在黎阳招纳七郡。收复辽阴旧地，创立中山新社，类帝禋宗，僭位拟制完备。以重耳归晋，依赖五臣之功；勾践蠡吴，依靠五千之卒。哪有功业胜于二霸，部众微少如一旅，却能牵引而倾动山岳，腾啸而驾驭风云！虽卫人忘亡复传于东国，任好余裕犹愧于西邻，确实苻氏之奸邪，非晋室之鲸鲵。

慕容宝以浮誉升位，严刑峻法御下，萧墙内积愤，强敌外侵陵，虽毒不害物而恶足自灭。慕容盛则孝友冥符，文武不坠，韬光而平仇敌，罪己而退高危，翩翩然浊世之佳虏。慕容熙乃地非明主，举因淫德。骊戎之态，取悦于匡床；玄妻之姿，见奇于发。荡轻舟于曲光之海，望朝涉于景云之山，饰土木于骄心，穷怨嗟于小国，宗祀夷灭，为冯氏之驱除。

赞曰：戎狄凭陵，山川沸腾。天未悔祸，人非与能。疾走而捷，先鸣则兴。慕容垂烈烈，鞭笞豪杰。扫燕夷魏，钊屠永灭。大盗潜移，鸿名遂窃。慕容宝心生乱，慕容盛清家难。慕容熙极骄淫，人怀愤惋。灾祸由己身招咎，灾难不可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