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石季龙，是石勒的侄子，名字触犯太祖庙讳，所以称他的字。祖父叫邪，父亲叫寇觅。石勒的父亲朱氏小时候把季龙当作儿子抚养，所以有人称季龙是石勒的弟弟。六七岁时，有个善于相面的人说：“这个孩子相貌奇特，有壮骨，贵不可言。”永兴年间，与石勒失散。后来刘琨把石勒的母亲王氏和季龙送到葛陂，当时季龙十七岁了。他性情残忍，喜欢驰马打猎，游荡无度，尤其擅长弹射，多次弹射人，军中都把他当作祸患。石勒告诉王氏要杀他，王氏说：“快牛在还是牛犊时，大多会毁坏车辆，你应当稍微忍耐一下。”十八岁时，逐渐改变志向。身高七尺五寸，敏捷矫健，擅长弓马，勇猛在当时无人能比，将领佐吏亲戚没有不敬畏的，石勒非常赞赏他，任命为征虏将军。为他聘娶将军郭荣的妹妹为妻。季龙宠爱优童郑樱桃而杀了郭氏，又娶了清河崔氏女，郑樱桃又进谗言杀了她。所作所为残酷暴虐。军中有勇力才干策略和自己相当的人，就设法害死他们，前后杀死很多人。至于攻陷城池，不再区分善恶，活埋斩杀男女，很少有遗留的。石勒虽然多次责备诱导，但他的行为依然如故。然而他统率军队严格而不烦琐，没有人敢违犯，指挥攻讨，所向无敌，所以石勒宠爱他，信任更加深厚，依靠他担任专征的职责。

石勒占据襄国后，任命他为魏郡太守，镇守邺城三台，后来封为繁阳侯。石勒即大单于、赵王位，任命他为单于元辅、都督禁卫诸军事，升任侍中、开府，进封中山公。等到石勒僭号，授予太尉、守尚书令，进封为王，食邑万户。季龙自认为功勋当时最高，认为石勒即位后，大单于的位置必定属于自己，但石勒却把大单于授予他的儿子石弘。季龙深深怨恨，私下对他的儿子石邃说：“主上自从建都襄国以来，拱手指挥，而让我亲身冲锋陷阵。二十多年，南擒刘岳，北逐索头，东平齐、鲁，西定秦、雍，攻克十三州。成就大赵基业的，是我。大单于的期望实际上在我，却授予黄口小儿，每想到此事，就让人不能寝食。等主上驾崩之后，我不会再留他的后代。”

咸康元年，季龙废黜石勒的儿子石弘，群臣以下劝他即尊号。季龙下书说：“王室多难，海阳自弃，四海重任，所以免为其难接受推逼。朕听说道合乾坤的称皇，德协人神的称帝，皇帝之号不敢听闻，暂且可称居摄赵天王，以符合天人之望。”于是赦免境内，改年号为建武。任命夔安为侍中、太尉、守尚书令，郭殷为司空，韩晞为尚书左仆射，魏概、冯莫、张崇、曹显为尚书，申钟为侍中，郎闿为光禄大夫，王波为中书令，文武官员封拜各有等差。立其子石邃为太子。季龙因为谶文说天子应当从东北来，于是备法驾自信都出发然后返回以应验。分割瘿陶的柳乡设立停驾县。

季龙的徐州从事朱纵杀死刺史郭祥，以彭城归顺东晋。季龙派将领王朗攻击他，朱纵逃奔淮南。

季龙荒废游猎废弛朝政，大兴土木，让石邃审阅尚书奏事，选拔州牧郡守，祭祀郊庙；只有征伐刑杀才亲自过问。观雀台崩塌，杀死典匠少府任汪。又让他修复，规模加倍。

季龙亲自率众南侵历阳，到达长江边而返回，京师大为震动。派其征虏将军石遇侵犯中庐，于是包围平北将军桓宣于襄阳。辅国将军毛宝、南中郎将王国、征西司马王愆期等率领荆州军队救援，驻扎在章山。石遇攻守二十天，军中饥荒瘟疫而还。

季龙因为租税收入丰厚，运输劳烦，命令中仓每年收入百万斛，其余都储存在水边。

晋将军淳于安进攻其琅邪费县，俘获而还。

石邃的保母刘芝最初以巫术进用，抚养石邃后，得到深宠，收受贿赂，干预议论，权倾朝廷，亲戚显贵多出自其门，于是封刘芝为宜城君。

季龙下书命令判刑赎罪的人家可以用钱代替财物布帛，没有钱可以用谷麦，都按照当时价格缴纳到水边仓库。冀州八郡降下冰雹，严重伤害秋庄稼，下书深自责备。派御史到各地发放水边仓库的麦子，供给秋种，灾情特别严重的地方免除一年赋税。

季龙准备迁都到邺城，尚书请求太常告祭宗庙，季龙说：“古代将有大事件，必定告祭宗庙，但不包括社稷。尚书可详细商议上报。”公卿于是请求派太尉告祭社稷，听从。进入邺宫时，大雨普遍，季龙非常高兴，赦免死刑以下。尚方令解飞制成司南车，季龙因其构思精妙，赐爵关内侯，赏赐很丰厚。开始规定散骑常侍以上可以乘坐轻便轩车，王公郊祀乘坐副车，驾四马，龙旗八旒，每月初一、十五朝会则乘坐轻便轩车。

当时羌人薄句大仍然凭险未归顺，派其子章武王石斌率领精锐骑兵二万，加上秦、雍二州军队征讨。

季龙前往长乐、卫国，有田地未开垦、桑树未种植的，贬降其守宰而还。

咸康二年，派牙门将张弥迁移洛阳的钟虡、九龙、翁仲、铜驼、飞廉到邺城。一只钟沉入黄河，招募浮潜三百人入河，用竹索系住，用一百头牛，用鹿卢绞盘牵引才拉出。建造万斛船渡运，用四轮缠辋车，车辙宽四尺，深二尺，运到邺城。季龙非常高兴，赦免两年刑罚，赏赐百官谷物布帛，百姓爵位一级。

下书说：“三年考核政绩，罢黜昏庸升迁贤明，这是先王的典制，为政之道的通塞。魏开始建立九品制度，三年一次清理确定，虽未尽善尽美，也是士大夫的清规，人伦的明镜。从此以后，遵用不改。先帝开创天下，黄纸再次确定。至于选举，铨选为首要标准。从上次清理确定以来，至今三年。主管部门应重新铨选议论，务必扬清激浊，使九流都公允。吏部选举，可依照晋朝的九班选制，永远作为法规。选举完毕，经过中书、门下宣示三省，然后施行。将此诏书著录于令。铨选官员不奉行的，御史弹劾坐罪上报。”

索头郁鞠率领部众三万人归降季龙，任命郁鞠等十三人为亲通赵王，都封列侯，将其部众分散安置在冀、青等六州。

当时各种劳役频繁兴起，战事不息，加上久旱谷贵，一斤金只能买二斗米，百姓嗷嗷待哺没有生路。又采纳解飞的建议，在邺城南面投石入河，以建飞桥，工程费用数十亿万，桥竟未建成，役夫饥饿不堪，于是停止。派令长率领丁壮沿山津采集橡果捕捞鱼虾以接济老弱，但又为权豪所夺，百姓一无所获。又统计富裕之家，配给饥民食物，公卿以下拿出谷物以助赈济，奸吏趁机侵吞无休止，虽有借贷赈济之名而无其实。

改直荡为龙腾，戴红色头巾。

在襄国修建太武殿，在邺城建造东西宫，到这时都完工。太武殿基高二丈八尺，用花纹石砌筑，下面挖有地下室，安置五百名卫士在里面。东西七十五步，南北六十五步。都用漆瓦、金铛、银楹、金柱、珠帘、玉壁，穷极技巧。又在显阳殿后修建灵风台九殿，选士庶女子充实其中。后庭穿着绮罗、玩赏珍奇的有一万多人，内置女官十八等，教宫人星占及骑马射箭。在灵台设置女太史，仰观灾异吉祥，以考核外太史的虚实。又设置女子鼓吹仪仗，杂技工巧，都与外朝等同。禁止郡国不得私自学习星象谶纬，敢有犯者处死。

左校令成公段在崇杠的顶端制造庭燎，高十多丈，上盘放置火炬，下盘站人，用绳索牵引上下。季龙试验后很高兴。太保夔安等文武五百零九人劝季龙称尊号，安等刚进入而庭燎的油灌入下盘，烧死七人。季龙厌恶此事，大怒，将成公段斩于阊阖门。

于是依照殷周制度，在咸康三年僭称大赵天王，在南郊即位，大赦死刑以下。追尊祖父邪为武皇帝，父亲寇觅为太宗孝皇帝。立其郑氏为天王皇后，以子石邃为天王皇太子。亲王都贬封为郡公，藩王为县侯，百官封署各有等差。

太原迁徙的五百多户叛逃进入黑羌。

武乡长城迁徙人韩强获得玄玉玺，方四寸七分，龟纽金文，到邺城进献。拜韩强为骑都尉，免除其全家赋税。夔安等又劝进说：“臣等谨按大赵水德，玄龟是水之精；玉是石之宝；分之数象征七政，寸之纪法准四极。昊天成命，不可长久违背。即令史官选择吉日，准备礼仪，谨冒死上皇帝尊号。”季龙下书说：“过分褒美，妄加推逼，览表更感惭愧，这不是我所期望的，请赶紧停止此议。如今春耕开始，除京城内外，都不得上表庆贺。”中书令王波上《玄玺颂》赞美。季龙认为石弘时制造此玺，韩强偶然得到而进献。

石邃自总揽百官后，沉溺酒色，骄纵无道，有时田猎游玩，悬挂管乐器而入，有时夜晚出宫到臣子家，奸淫其妻妾。装饰宫中美女，斩首洗血，放在盘上，传给大家看。又召入有姿色的尼姑，与其交合后杀死，和牛羊肉一起煮而食之，也赐给左右，想让他们品尝味道。河间公石宣、乐安公石韬受到季龙宠爱，石邃恨之如仇。季龙荒淫耽于内游，威刑失度，石邃有事情认为可呈报就呈报，季龙恼怒说：“这种小事，何足呈报。”有时不听说，又发怒说：“为何不呈报？”责骂杖打，一月两三次。石邃非常怨恨，私下对经常随从的无穷、长生、中庶子李颜等说：“官家难伺候，我想做冒顿之事，你们跟我吗？”李颜等伏地不敢回答。石邃称病不处理事务，率领宫臣文武五百多骑兵在李颜的别宅宴会，对李颜等说：“我要到冀州杀石宣，有不从者斩！”走了几里，骑兵都逃散，李颜叩头坚决劝谏，石邃也昏醉而回。石邃的母亲郑氏听说后，私下派宦官责备石邃。石邃发怒，杀了使者。季龙听说石邃有病，派亲信女尚书探视。石邃叫她前来谈话，拔剑击之。季龙大怒，收捕李颜等审问，李颜详细陈述始末，诛杀李颜等三十多人。将石邃幽禁在东宫，不久又赦免他，在太武东堂引见。石邃朝见而不谢罪，很快便出来。季龙派人对石邃说：“太子应入朝中宫，为何便离去？”石邃径直出去不顾。季龙大怒，废石邃为庶人。当夜，杀死石邃及其妻张氏并男女二十六人，同埋在一口棺材中。诛杀其宫臣党羽二百多人。废郑氏为东海太妃。立其子石宣为天王皇太子，石宣的母亲杜昭仪为天王皇后。

安定人侯子光，二十岁左右容貌俊美，自称佛太子，从大秦国来，应当在小秦国称王。改姓名为李子杨，游历于鄠县爰赤眉家，颇显其妖异情状，事情稍有应验。爰赤眉信任尊敬他，把两个女儿嫁给他，转而互相煽动迷惑。京兆樊经、竺龙、严谌、谢乐子等聚众数千人在杜南山，子杨称大黄帝，建年号为龙兴。爰赤眉与樊经为左右丞相，竺龙、严谌为左右大司马，谢乐子为大将军。镇西将军石广攻击并斩杀之。子杨颈部无血，十多天而面色与生时无异。

季龙将要征伐辽西鲜卑段辽，招募有勇力的人三万名，都授予龙腾中郎的官职。段辽派堂弟屈云袭击幽州，刺史李孟退逃到易京。季龙任命桃豹为横海将军，王华为渡辽将军，统领水军十万人从漂渝津出发，支雄为龙骧大将军，姚弋仲为冠军将军，统领步兵骑兵十万人作为前锋，去讨伐段辽。季龙的军队驻扎在金台，支雄长驱直入蓟城，段辽的渔阳太守马鲍、代相张牧、北平相阳裕、上谷相侯龛等四十多座城池都率领部众投降了季龙。支雄进攻安次，斩杀了段辽的部大夫那楼奇。段辽恐惧，放弃令支，逃奔到密云山。段辽的左右长史刘群、卢谌、司马崔悦等人封存了府库，派使者请求投降。季龙派将军郭太、麻秋等率领两万轻骑兵追击段辽，追上了他，在密云交战，俘获了他的母亲和妻子，斩首三千级。段辽单人匹马逃窜到险要之地，派儿子乞特真送上降表和名马，季龙接受了他的投降。于是迁徙段辽的部众两万多户到雍、司、兖、豫四州之地，其中有才能品行的人都被提拔任用。在此之前，北单于乙回被鲜卑敦那驱逐，平定辽西之后，季龙派部将李穆进攻敦那并击败了他，重新拥立乙回然后返回。季龙进入段辽的宫殿，论功行赏各有差别。

当初，慕容皝与段辽有矛盾，派使者向季龙称臣，陈述应当讨伐段辽，请求率领全部部众来会合。等到大军到达令支时，慕容皝的军队却没有出动，季龙准备讨伐他。天竺僧人佛图澄进言说：“燕国是有福之国，不可对它用兵。”季龙变了脸色说：“用这样的军队攻城，什么城攻不下？用这样的部众作战，谁能抵御？区区一个小儿，能逃到哪里去？”太史令赵揽坚决劝谏说：“燕城有岁星守护，出兵不会成功，必定会遭受祸殃。”季龙发怒，鞭打赵揽，将他贬为肥如县长。进军进攻棘城，十多天没有攻克。慕容皝派儿子慕容恪率领两千胡人骑兵，清晨出城挑战，各个城门都好像有军队出击，四面如云涌来，季龙大为惊恐，抛弃铠甲逃跑。于是召回赵揽重新担任太史令。季龙从令支回师，经过易京，厌恶它的坚固而将其毁掉。回来后拜谒石勒的陵墓，在襄国建德前殿朝见群臣，又对随从征战的文武官员各有赏赐。到了邺城，举行饮至之礼，将俘虏赏赐给丞郎等官员。

季龙谋划征伐昌黎，派渡辽将军曹伏率领青州的部众渡海，戍守蹋顿城，因为没有水而撤回，于是戍守在海岛上，运送三百万斛粮食供给他们。又用三百艘船运送三十万斛粮食到高句丽，派典农中郎将王典率领一万多人在海滨屯田。又命令青州建造一千艘船。派石宣率领两万步兵骑兵进攻朔方鲜卑斛摩头并击败了他们，斩首四万多级。

冀州八个郡发生严重蝗灾，司隶请求追究郡守县令的责任，季龙说：“这是政事失和，我的德行不够，却想把罪责推给郡守县令，这哪里是禹、汤归罪于自己的道义呢！司隶不进献正直的言论，辅助我的不足，反而归咎于无辜之人，这是加重我的过错，可以让他以平民身份兼领司隶职务。”

加封他的儿子司徒石韬金钲黄钺，銮辂九旒。

在此之前，派襄城公涉归、上庸公日归率领部众戍守长安，涉归和日归告发镇西将军石广私自树立恩惠，暗中图谋不轨。季龙大怒，将石广追捕到邺城，杀了他。

段辽在密云山派使者假装投降，季龙相信了他，派征东将军麻秋到百里外郊外迎接，告诫麻秋说：“接受投降要像对待敌人一样，将军要谨慎。”段辽又派使者向慕容皝投降说：“胡人贪婪而没有谋略，我现在请求投降并寻求迎接，他们终究不会怀疑。如果埋伏重兵阻截他们，可以实现愿望。”慕容皝派儿子慕容恪在密云山埋伏军队。麻秋率领三万人迎接段辽，被慕容恪袭击，死伤十分之六七，麻秋徒步逃回。季龙听说后震惊愤怒，正在吃饭时吐出了食物，于是削去麻秋的官职爵位。

下诏命令各郡国设立五经博士。当初，石勒设置大小学博士，到这时又设置国子博士、助教。季龙因为吏部选举排斥年老有德的人，而权势之家的幼童大多得到美官，将郎中魏某贬为庶人。立他的太子石宣为大单于，使用天子的旗帜。

任命夔安为征讨大都督，统领五将步兵骑兵七万人侵犯荆州、扬州的北部边境。石闵在沔阴击败了朝廷军队，将军蔡怀战死。石宣部将朱保又在白石击败了朝廷军队，将军郑豹、谈玄、郝庄、随相、蔡熊都遇害。季龙部将张贺度攻陷邾城，在邾西击败了晋将毛宝，死了一万多人。夔安进军占据胡亭，晋将军黄冲、历阳太守郑进都投降了。夔安于是掳掠了七万户人家返回。

当时豪门贵戚肆意横行，贿赂请托公开进行，季龙对此忧虑，提拔殿中御史李矩为御史中丞，特别亲近信任他。从此百官震慑，州郡整肃。季龙说：“我听说良臣如同猛兽，高步在通衢大道上而豺狼避路，确实如此啊！”

镇远将军王擢上表说雍州、秦州的望族，自从东迁以来，就沦入了戍役的编制，既然他们是衣冠华胄，应当给予优待免除，季龙听从了。从此皇甫、胡、梁、韦、杜、牛、辛等十七个姓氏免除了兵籍，与旧族相同，根据才能选拔任用，想要回乡的听任自便；不是这些姓氏的，不得以此为范例。

任命抚军将军李农为使持节、监辽西北平诸军事、征东将军、营州牧，镇守令支。

当时大旱，白虹横贯天空，季龙下诏说：“我在位六年，不能上应天象，下济百姓，以致出现星虹的灾变。命令百官各自上密封奏章，解除西山的禁令，蒲苇鱼盐除了每年供奉之外，都不加限制。公侯卿牧不得侵占山泽，掠夺百姓的利益。”又下诏说：“先前因为丰国、渑池两个冶铁所刚刚建立，将刑徒发配去服役，暂且救急时事。但主管官员沿袭成为常法，以致引起怨声。从今以后，罪犯处以流放徒刑的，都应当申报上奏，不得擅自发配。京城监狱中现有的囚犯，不是亲手杀人的，一律赦免释放。”当天就下了及时雨。

季龙将要讨伐慕容皝，命令司、冀、青、徐、幽、并、雍各州，免除赋役的人家五丁取三，四丁取二，加上邺城原有的军队共五十万人，准备一万艘船，从黄河通往大海，运送一千一百万斛谷豆到安乐城，以供应征军的调拨。迁徙辽西、北平、渔阳一万户到兖、豫、雍、洛四州之地。

季龙僭位之后，有需调用的人，都由选司拟定官职，经过令、仆射然后奏报施行。所选不当，则追究令、仆射的责任，尚书及郎官不连坐。到这时，吏部尚书刘真认为这不符合铨选考核的体制，向季龙进言，季龙对主管官员发怒责备，加封刘真为光禄大夫，赐给金章紫绶。

季龙到宛阳，在曜武场举行大规模检阅。

慕容皝袭击幽州、冀州，掳掠了三万多户人家而去。幽州刺史石光因懦弱被召回。

赐给征士辛谧几杖和衣服，粮食五百斛，命令平原郡为其建造上等宅第。

在此之前，李寿的部将李宏从晋投奔季龙，李寿送信来请求要回他，书信题目写“赵王石君”。季龙不高兴，交付外廷讨论，意见多有不同。中书监王波建议说：“现在李宏以死立誓，如果能返回蜀汉，会纠合宗族，归顺王化。如果送他回去而果然如此，那么不用一兵一卒就能平定梁、益二州，即使有反复，又岂在于一个逃命之人。李寿既然号称与日月齐名，僭越一方，现在如果下诏，他或许敢于回答，反而被戎狄取笑。应当写信答复他，并赠送楛矢，让李寿知道即使是远方之地我们也必定能到达。”于是送李宏回去，并准备礼物作为酬答。

任命石韬为太尉，与太子石宣轮流审阅批阅尚书奏事。从幽州向东到白狼，大规模开垦屯田。

张骏畏惧季龙的强盛，派他的别驾马诜前来朝见。季龙起初很高兴，等看到他的表章，语气颇为傲慢，季龙大怒，要斩杀马诜。侍中石璞进言说：“对陛下造成忧患的，是丹阳。小小的河右之地，哪里值得计较有无！现在杀了马诜，必定会征讨张骏，那么南征的兵力就会分为两部分，建邺的君臣就能延长他们几年的寿命了。战胜他算不上威武，不胜则被四夷耻笑，不如趁此机会厚待他。他如果改变主意谢罪，履行臣子的职责，那我们还有什么要求？如果执迷不悟，再讨伐他也不晚。”季龙于是作罢。

李宏到达蜀汉后，李寿想在境内夸耀，下令说：“羯族使者来朝，进献了楛矢。”季龙听说后非常愤怒，将王波贬为平民，命他以白衣身份代理中书监事务。

季龙志在穷兵黩武，因为国内缺少马匹，于是禁止私人养马，藏匿者处以腰斩，没收百姓四万多匹马归公。同时在邺城大肆兴建宫室，建造台观四十多处，营建长安、洛阳两处宫殿，动用工匠四十多万人。又命令河南四州准备南征的装备，并州、朔州、秦州、雍州严整四面讨伐的物资，青州、冀州、幽州按三丁发五丁的比例征兵，各州制造铠甲的工人达五十万人。加上公侯牧宰竞相谋取私利，百姓失去生计，十户中有七户破产。船夫十七万人被水淹死或被猛兽伤害，死了三分之一。贝丘人李弘趁众人心怀怨恨，自称姓名与谶语相合，于是勾结奸党，设置百官。事情败露后，被处死，连坐的有几千家。

季龙打猎没有节制，早晨出去夜晚回来，又常常微服出行，亲自视察劳作场所。侍中韦謏劝谏说：“我听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万乘之主行不履危。陛下虽然天生神武，雄据四海，天地暗中保佑，万无一失。但白龙化为鱼，有豫且射中的祸患；海若潜游，遭受葛陂的酷刑。深愿陛下清宫跸路，以二神为鉴，不可忽视天下的安危，轻身行走在斧斤之间。一旦有狂徒作乱，龙腾的勇士来不及施展，智士的计谋哪里来得及设置呢！况且自古圣王营建宫室，没有不在农闲之时，为的是不夺农时。如今有时在耕耘的时节大兴工程，有时在收获的月份繁重劳役，百姓疲惫于道路，怨声塞满路途，这实在不是圣君仁后所忍心做的。过去汉明帝是贤明的君主，钟离意一句话就停止了德阳宫的工程。我确实自知见识不如前代贤士，言语没有可取之处，但陛下的道义超越前王，应当怜悯接纳。”季龙看了奏章认为他说得对，赏赐给他谷物布帛，但兴建修缮更加繁多，游幸视察依然如故。

右仆射张离兼任五兵尚书，总揽兵权，想要向石宣献媚，于是劝说他：“如今各公侯的官吏兵士超过限额，应该逐渐削弱，以壮大储君的威势。”石宣一向忌恨石韬受宠，非常赞同他的话，于是派张离上奏削夺各公府的官吏，秦、燕、义阳、乐平四公准许设置官吏一百九十七人，帐下兵士二百人，自此以下，按照三分之一的比率设置，剩余的五万兵士，全部配属东宫。于是诸公都心怀怨恨，成为大祸的开端。

派征北将军张举从雁门出发讨伐索头郁鞠，攻克了。

制定制度：“被征调的士兵五人，出一辆车、两头牛，每人交米十五斛、绢十匹，不能备办的处以斩刑。”准备图谋江南。于是百姓穷困窘迫，卖儿卖女来凑足军需，仍然无法完成，上吊自杀和饿死在道路上的人随处可见，而征发仍然不停。恰逢青州报告说济南平陵城北的石兽，一夜之间忽然移到城东南的善石沟，上面有狼狐千余只的足迹跟随，足迹都形成了路。季龙非常高兴地说：“兽，就是我。从平陵城北移到东南，是天意将让我平定江南的征兆。天命不可违背，命令各州军队明年全部集结。我将亲自统领六军，以符合这条路的祥瑞。”群臣都来祝贺，献上《皇德颂》的有一百零七人。当时妖异现象特别多，泰山上的石头自己燃烧，八天才熄灭。东海有大石头自己竖立，旁边有血流淌。邺城西山的石头间有血流出来，长十多步，宽二尺多。太武殿上画的古代贤人都变成了胡人形象，十多天后，头都缩进了肩膀里。季龙非常厌恶，佛图澄对着这些现象流泪。

宁远将军刘宁进攻武都狄道，攻陷了。派石宣讨伐鲜卑斛谷提，大败他们，斩首三万级。

中谒者令申扁受到季龙的宠幸，石宣也亲近他。申扁聪慧善辩明于决断，专门负责机密事务。季龙既不过问奏章案件，石宣沉溺于宫内饮酒游乐，石韬沉迷于打猎，生杀除拜都由申扁决定。于是申扁权倾朝野，刺史、二千石官员大多出自他的门下，九卿以下官员望风而拜，只有侍中郑系、王谟，常侍卢谌、崔约等十几人对他行对等之礼。

石虎又征收州郡官民的一万四千多匹马，配给曜武关的守将，马主都被免除一年赋税。

镇北将军宇文归抓住段辽的儿子段兰，投降石虎，进献骏马一万匹。

石虎任命平西将军张伏都为使持节、都督征讨诸军事，率领步兵骑兵三万人攻打凉州。渡河后，与张骏的将领谢艾在河西大战，张伏都战败。

石虎虽然昏庸暴虐无道，却很仰慕经学，派遣国子博士到洛阳抄写石经，在秘书省校对宫中经书。国子祭酒聂熊注释《谷梁春秋》，列入官学。

燕公石斌沉溺酒色、荒废政事、喜好打猎，常常带着钥匙入宫。征北将军张贺度认为边防应当警戒，多次裁减劝谏他。石斌发怒，侮辱张贺度。石虎听说后大怒，杖责石斌一百下，派主书礼仪持符节监督他。石斌行为依然如故，礼仪依法呵斥禁止，石斌发怒杀死礼仪。又想杀张贺度，张贺度加强守卫，迅速报告石虎，石虎派尚书张离持符节率领骑兵追赶石斌，鞭打他三百下，免去官职，遣回府第，诛杀其亲信十多人。

建元初年，石虎在太武前殿宴请群臣，有一百多只白色大雁聚集在马道南边。石虎命令射它们，没有射中。将要讨伐三方时，各州军队到达的有一百多万。太史令赵揽私下对石虎说：“白雁聚集在殿庭，宫室将要空寂，不宜出行。”石虎采纳他的话，到宣武观举行大规模检阅后解除戒严。

任命燕公石斌为使持节、侍中、大司马、录尚书事。设置左右戎昭、曜武将军，地位在左右卫将军之上。东宫设置左右统将军，地位在四率之上。设置上、中光禄大夫，地位在左右光禄大夫之上。设置镇卫将军，地位在车骑将军之上。

当时石宣荒淫暴虐日益严重，但没有人敢报告。领军王朗对石虎说：“如今隆冬雪寒，皇太子却让人砍伐宫殿木材，引到漳水，动用数万劳役，民众哀叹。陛下应当趁游览观光时停止这些工程。”石虎照他的话做了。不久石宣知道是王朗所为，愤怒地想杀他却没有借口。恰逢火星停留在房宿，赵揽秉承石宣的意旨对石虎说：“昴宿是赵地的分野，火星所在，其主有灾祸。房宿代表天子，这个灾祸不小。应该由显贵大臣中姓王的来承当。”石虎说：“谁可以承当？”赵揽很久才回答说：“没有比王领军更尊贵的了。”石虎既爱惜王朗，又怀疑他，说：“再谈其次的。”赵揽说：“其次只有中书监王波了。”石虎于是下书追究王波先前建议派遣李宏以及答复楛矢的过失，处以腰斩，连同他的四个儿子投入漳水，以镇压火星的灾变。不久怜悯王波无罪，追赠司空，封他的孙子为侯。

平北将军尹农攻打慕容皝的凡城，未能攻克而回。贬尹农为庶人。

当时白虹从太社出现，经过凤阳门，东南方向连接天际，十多刻才消失。石虎下书说：“古代明王治理天下，政事以均平为首，教化以仁惠为本，所以能和谐人事，光大神灵。我以渺小浅薄之身，君临万邦，日夜戒惧，勤勉不息，想遵循古人的功业，因此每次下诏免除徭役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希望上慰百姓，下承三光。但中年以来灾异更加明显，天文错乱，时气不应，这是由于下面人民怨恨，上感皇天。虽然是我不够英明，也是群臣不能辅佐导致的。过去楚国宰相修明政治，洪水灾害很快消除；郑国卿相厉行治国之道，妖气自然消散，这都是得力大臣的贤良，用来安定各种灾变。而各位公卿士大夫各怀私心，迷乱国政，对成败拱手沉默，这难道是对朝廷辅臣的期望吗！你们各自上密封奏章，直言无隐。”于是关闭凤阳门，只有元旦才打开。在灵昌津设立二畤，祭祀上天和五郊。

李寿将建宁、上庸、汉固、巴征、梓潼五郡投降石虎。

先前，石虎在灵昌津修建河桥，采石作为中流支柱，无论石头大小，放下后随即被水冲走，动用五百多万人工仍未建成。石虎派使者祭祀，将玉璧沉入河中。不久沉下的玉璧漂流到沙洲上，发生地震，水波腾涌，河津处的殿观无不倾倒损坏，压死一百多人。石虎非常愤怒，斩杀工匠后停止工程。

命令石宣、石韬，凡是生杀予夺、拜官免职都轮流隔日裁决，不再请示。司徒申钟劝谏说：“赏罚刑威，是帝王所执掌的，名器极为重要，不可以借给别人，这都是为了防止奸邪、杜绝萌芽，以示规范。太子是国家的储君，早晚侍奉膳食而不过问政事。庶人石邃以前因为干预政事导致失败，殷鉴不远，应该改革而不应遵循。况且两政分权，很少不招致祸患。周朝有子颓的祸乱，郑国有叔段的灾难，这都是由于宠爱无道，所以祸乱国家、伤害亲属，希望陛下明察。”石虎不听从。太子詹事孙珍问侍中崔约说：“我患了眼病，有什么方法治疗？”崔约一向轻慢孙珍，开玩笑说：“在尿中浸泡就好了。”孙珍说：“眼睛怎么可以尿？”崔约说：“你的眼睛凹陷，正适合尿中浸泡。”孙珍怀恨在心，告诉了石宣。石宣在诸子中相貌最像胡人，眼窝深陷，听说后大怒，诛杀崔约父子。孙珍被石宣宠信，颇能干预朝政，自从诛杀崔约后，公卿以下都畏惧他，不敢正视。

石虎的儿子义阳公石鉴当时镇守关中，劳役繁重赋税沉重，失去了关右的民心。他的朋友李松劝石鉴，文武官员中有长头发的，拔下来做帽缨，其余的给宫女。长史取来头发报告石虎，石虎大怒，派右仆射张离为征西左长史、龙骧将军、雍州刺史去察访，果然属实，征召石鉴回邺城，逮捕李松交付廷尉，派石苞代理镇守长安。征发雍州、洛州、秦州、并州十六万人修筑长安未央宫。

石虎生性好猎，后来身体肥胖，不能上马，就制造猎车一千辆，车辕长三丈，高一丈八尺，网高一丈七尺，格兽车四十辆，在上面建造三级行楼二层，定期将要打猎。从灵昌津南到荥阳，东到阳都，派御史监察，其中禽兽有侵犯的，罪至死刑。御史因此擅自作威作福，百姓有美女好牛马的，求之不得，便诬陷以犯兽罪论处，死者一百多家，海岱、河济之间的人没有安定的心思了。

又征发各州二十六万人修建洛阳宫。征发百姓牛二万多头配给朔州牧官。

增设女官二十四等，东宫十二等，各公侯七十多国都设置女官九等。先前，大规模征发百姓女子二十岁以下十三岁以上三万多人，分为三等来分配。郡县为迎合旨意，务求美淑，抢夺他人妻子九千多人。百姓妻子有美色的，豪强势力趁机胁迫，大多自杀。石宣及诸公又私下命令搜罗征发的，也近一万人。全部汇集到邺宫。石虎临轩挑选众女，非常高兴，封赏使者十二人皆为列侯。从最初征发到送到邺城，那些杀死自己丈夫以及被抢夺后遣送而自缢的有三千多人。荆、楚、扬、徐之间流亡反叛几乎殆尽，地方官员因不能安抚怀柔，被下狱处死的有五十多人。金紫光禄大夫逯明借侍奉之机恳切劝谏，石虎大怒，派龙腾卫士把他拉出去打死。从此朝臣闭口，只相互招引为求取俸禄官职而已。石虎常常用女骑兵一千人作为仪仗队，都戴着紫色纶巾、熟锦裤、金银镂带、五文织成靴，在戏马观游玩。观上安放诏书用五色纸，放在木凤口中，用辘轳转动回旋，形状像飞翔一样。

派遣凉州刺史麻秋等攻打张重华。

尚书朱轨与中黄门严生不和，恰逢大雨连绵，道路陷落堵塞不通，严生趁机诬陷朱轨不修道路，又诽谤朝政，石虎于是杀死朱轨。于是设立“私论”条款、“偶语”律法，允许吏告发其君，奴告发其主，刑罚日益滥用，公卿以下，朝会时只能以目示意，吉凶问候从此断绝。朱轨被囚禁时，冠军将军苻洪劝谏说：“我听说圣明君主统治天下，土阶三尺，茅草屋顶不修剪，饮食不贪多味，刑罚搁置不用。亡国之君统治海内，倾宫琼榭，象箸玉杯，截胫剖心，把人肉晒成肉干，剖开孕妇，所以灭亡很快。如今襄国、邺宫足以安居帝业，长安、洛阳又为何修建呢？沉溺于游猎，耽迷于女色，三代的灭亡必然由此。而突然制造猎车千辆，养兽万里，抢夺他人妻女，十万充满后宫。尚书朱轨，是纳言大臣，因道路不修，将要施加酷刑，这自然是陛下政事失和，阴阳灾祸，突然降下暴雨七十天，天晴才两天，纵有鬼兵百万，尚且来不及修路，何况是人呢！刑罚政令如此，将如何面对史笔！如何面对四海！特别希望停止工程，遣散宫女，赦免朱轨，以顺应众望。”石虎看了很不高兴，但畏惧他的强直，只是搁置不采纳，也没有治他的罪。于是停止了两京的修建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