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三十一史宪诚等

史宪诚，他的祖先出自奚族，如今是灵武建康人。祖父史道德，官至开府仪同三司、试太常卿、上柱国、怀泽郡王。父亲史周洛，担任魏博军校，侍奉田季安，官至兵马大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子宾客、兼御史中丞、柱国、北海郡王。史宪诚起初凭借才能和勇武，跟随父亲历任军中的高级职务，兼任监察御史。元和年间，田弘正讨伐李师道，命令史宪诚率领四千先锋军渡过黄河，接连攻下敌军的城寨。又与大部队齐头并进，乘胜追击败军，魏博全军逼近郓州城下。李师道走投无路，刘悟砍下他的首级送到魏博军中。记录战功后，破格授予史宪诚兼任中丞。

镇州王承宗去世，田弘正从魏博调任镇州节度使。过了几个月，田弘正被王廷凑杀害，王廷凑于是率兵叛乱。朝廷任命田弘正的儿子田布为魏博节度使，率兵讨伐，让他为父亲报仇。当时幽州朱克融援助王廷凑，田布无法控制局面，因而自杀，军中一片喧闹。

史宪诚担任中军都知兵马使，趁乱用河朔旧例鼓动人心，各军立即拥护他回到魏州，共同立他为统帅，朝廷于是顺势任命他。当时朱克融、王廷凑都拥兵作乱，史宪诚高兴得到节度使的旌节，虽然表面上顺从朝廷旨意，但暗中与朱、王形成互相依托的态势，这是长庆二年正月的事。

不久朝廷派司门郎中韦文恪前去宣慰。当时李絺作乱，与史宪诚书信往来勾结。史宪诚上表请求朝廷授予李絺节度使旌节，还在黎阳停船，表示想要渡河。等见到韦文恪时，他举止骄横傲慢，言语十分悖逆。不久听说李絺被部下杀死，才改变态度，对韦文恪说：“我史宪诚是胡人，就像狗一样，只能认识主人。即使被棒打，终究不忍心离开。”他就是这样狡猾诡诈。朝廷常常宽容他，不久加授左仆射。敬宗即位后，晋升他为司空。

太和二年，沧景节度使李全略去世，他的儿子李同捷窃据军城，上表请求节度使符节，朝廷发兵讨伐他。在此之前，史宪诚与李全略联姻，到李同捷反叛时，又暗中以粮饷资助他。皇上多次派使者申明晓谕，不久又就地加封他为平章事。史宪诚曾派遣骁将到京城，肆意夸大其词，宰相韦处厚用话挫败了他，史宪诚不敢再与李同捷呼应。当时史宪诚表示要出兵共同讨伐李同捷。等到沧景平定后，加封他为司徒。史宪诚心中不安，于是派儿子史孝章入朝觐见，又紧急上奏表示愿意将所辖地区交给朝廷。皇上嘉奖他。于是加封他为侍中，调任镇守河中。史宪诚一向心怀反复，不能用忠诚感动他的部众。还没等出城，太和三年六月二十六日夜里，他被军众杀害，朝廷册赠太尉。

史孝章，自幼聪明好学。元和年间，李愬担任魏博主帅，将大将子弟编入军籍。史孝章公开表示愿意担任文职，李愬认为他很奇特，让他代理府参军。等到史宪诚执掌节度使旌节后，改任士曹参军、兼监察御史，赐给绯色官服。史孝章因为父亲在藩镇多违抗朝旨，曾流着泪极力劝谏，详细陈述逆顺的道理。朝廷听说后赞赏他，于是授予他检校太子左谕德、兼侍御史，充任节度副使。多次升迁至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赐给紫色官服。率领本道军队共同平定沧景，加授工部尚书。不久请求入朝，文宗慰劳赏赐很丰厚，史宪诚也趁机恳求朝觐。皇上知道史宪诚入朝是史孝章的谋划，于是加授史孝章礼部尚书，分出相、卫、澶三州另设一镇，让史孝章统领。史孝章还没到任，史宪诚遇害。皇上因为史孝章有忠节，起用他为右金吾卫将军。过了一年，授任鄜坊节度使。任职四年，调任滑州。一年后，入朝担任右领军大将军，改任右金吾大将军，不久授任邠宁节度使。

史孝章历任三镇，虽然没有特殊的政绩，但谨慎自守、敬畏法令，保持善始善终。开成三年十月去世，追赠右仆射。

何进滔，灵武人。曾祖何孝物，祖父何俊，都是本州军校。父亲何默，担任夏州衙前兵马使，检校太子宾客，试太常卿。因为何进滔显贵，追赠左散骑常侍。何进滔客居寄身在魏州，投身军门，侍奉节度使田弘正。田弘正奉诏讨伐郓州，击败李师道，当时何进滔担任衙内都知兵马使，因功授任兼侍御史。太和三年，军众杀害史宪诚，连声呼喊说：“得到衙内都知兵马使何端公主持留后事务，三军就安定了。”于是推举拥立他。朝廷因此授任何进滔左散骑常侍、魏博等州节度观察处置等使。他担任魏博主帅十多年，深得民心，多次升官至司徒、平章事去世。

儿子何弘敬继承他的职位。朝廷当时派河中主帅李执方、沧州主帅刘约各自派遣使者劝他归朝，另等朝旨。何弘敬不服从，最终就地加授节度使衔。等到刘稹反叛，他未能及时出兵。镇州王元逵攻下邢、洺二州，军队驻扎上党，何弘敬才出兵压境。大中以后，宣宗对他姑息，接连加封官爵，也升至使相。咸通初年去世。儿子何全皞继承。朝廷不久颁给符节，他也多次升官至同平章事。咸通十一年，被军人杀害。子孙相继，四十多年。

韩允忠，魏州人。原名韩君雄，唐懿宗改赐现名。父亲韩国昌，历任本州高级职务。会昌年间，跟随何弘敬击败刘稹，因功担任贝州刺史、兼御史中丞。因为韩允忠的缘故，多次追赠至兵部尚书。韩允忠年轻时在军门任职，逐渐升为副将。潞州之役，他也参与行动。咸通十一年，何全皞被军众杀害，众人推举韩允忠为帅。当时僖宗还是普王，即下诏遥领节度使，授任韩允忠左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充任节度观察留后。没过几个月，转任检校工部尚书、魏州大都督府长史、充任魏博节度观察等使。多次加官至检校司空、同平章事。乾符元年十一月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多次追赠至太尉。

儿子韩简，从韩允忠初授军帅时，便担任节度副使。乾符初年，多次升官至检校工部尚书。韩允忠去世后，立即起用他为节度观察留后。过了一个月，加授检校右仆射。此后多次加官至侍中，封昌黎郡王。

黄巢之乱时，诸葛爽接受伪命担任河阳节度使。当时僖宗在蜀地，寇盗蜂起，韩简占据六州，甲兵强盛，暗中怀有僭越作乱的意图，并且想开拓疆界，于是起兵攻打河阳，诸葛爽弃城逃走。韩简于是留兵防守，趁机向北掠取邢、洺二州后返回，然后移军攻打郓州。郓州主帅曹全晸出战，被韩简击败，战死。郓州将领崔君裕收聚残兵，据守郓州。韩简进攻郓城，半年未能攻下，河阳又被诸葛爽袭击。韩简于是想先讨伐崔君裕，再图河阳，于是起兵到达郓州，崔君裕请降。不久移军再次进攻河阳，行军到新乡时，被诸葛爽军迎击，战败。韩简单人独骑跑回，忧愤交加。背上毒疮发作而死，时值中和元年十一月。

乐彦祯，魏州人。父亲乐少寂，历任澶、博、贝三州刺史，追赠工部尚书。乐彦祯年轻时担任本州军校。韩简执掌节度使旌节时，任命乐彦祯为马步军都虞候，转任博州刺史。攻下河阳，赶走诸葛爽。有功，升任澶州刺史。韩简第二次讨伐河阳战败。乐彦祯率一军先回，魏州人于是共同拥立他。朝廷不久授任检校工部尚书，知魏博留后。很快加授户部尚书，充任节度观察处置等使。中和四年，多次加官至尚书左仆射、同平章事。僖宗从蜀地返回，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册拜司徒。

乐彦祯志得意满，骄横自大，举动多不守法度。某一天征调六州民众，修筑罗城，沿着河门旧堤，周长八十里，一个多月完工，百姓因此怨恨嗟叹。

他的儿子乐从训天资悖逆。王铎从滑州调任沧州，经过魏州郊外，乐从训看到他的女妓，贪图美色，预先在漳南高鸡泊埋伏兵力，等王铎到达时，包围并杀害了他，抢掠了他所有财物。当时朝廷衰弱，不能追究。魏人素来知道王铎的名望，议论者都为他惋惜，而归罪于乐从训。乐从训又招募亡命之徒五百多人，出入卧室，号称“子将”，委任为心腹。军人议论纷纷，各有不同意见。乐从训听说后忌惮他们，改换衣服逃出，停留在附近的县。乐彦祯于是任命他为六州都指挥使。不久，又兼任相州刺史。到任之后，搬运军器，索取钱帛，派人来往，交错于道路，军府猜疑离心。

乐彦祯忧愤而死，众人推举都将赵文弁主持留后事务。乐从训从相州领兵三万余人到达城下，赵文弁按兵不出。众人心怀疑虑恐惧，又杀害赵文弁，推举罗弘信为帅。罗弘信率兵出战，击败乐从训。乐从训招集余众，驻扎在洹水。罗弘信派将领程公佐领兵讨击，大败乐从训，将乐从训首级悬挂在军门，当时是文德元年春天。

罗弘信，字德孚，魏州贵乡人。曾祖罗秀，祖父罗珍，父亲罗让，都是本州军校。罗弘信年轻时从军服役，先后侍奉节度使韩简、乐彦祯。光启末年，乐彦祯的儿子乐从训忌惮牙军，出居在外，军众废黜乐彦祯，推举赵文弁暂时主持军州事务。众人又认为不妥，于是推举罗弘信为帅。在此之前，有邻居暗中对罗弘信说：“我曾经夜里遇到一位白须老人，告诉我说，你应当成为土地之主。这样说了好几次。”罗弘信暗中感到惊异。等到废黜赵文弁时，军人聚众呼喊：“谁愿意当节度使？”罗弘信立即回应说：“白须老人早已把此命给了我。”众人于是围着他看，说：“可以。”因此立了他。僖宗听说后，文德元年四月，下诏加授工部尚书，权知节度留后。七月，又加授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尚书右仆射，充任魏博节度观察处置等使。龙纪年间，加授检校司空、同平章事，封豫章郡公。

乾宁年间，朱全忠急攻兖州、郓州，朱瑄向太原求援。太原发兵，向魏州借道，命大将李存信驻屯莘县。李存信治军无方，侵扰魏州的草场牧地，罗弘信愤愤不平。朱全忠又派人对他说：“太原志在吞并河朔，回军之日，贵道堪忧。”罗弘信于是向汴州示好，出兵三万攻打李存信，击败了他。太原大怒，起兵攻打魏州，在观音门外扎营。汴将葛从周援救魏州，驻屯洹水。李克用的儿子李落落当时任铁林军使，被葛从周擒获，于是太原退兵。从此太原的军队每年侵扰相州、魏州，魏人深以为患。

朱全忠正忙于对付兖州、郓州，担心罗弘信离心，每年赠送财物时，必定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回赠。朱全忠面对魏州使者向北面拜受礼物，说：“六兄比我年长一倍以上，是兄弟之国，怎么能以寻常邻国对待。”罗弘信认为他厚待自己，也推心置腹。罗弘信多次升官至检校太师、守侍中、临清王。光化元年九月去世，享年六十三岁，追赠太师，追封北平王，谥号庄肃。儿子罗威。

罗威，字端己。文德初年，授任左散骑常侍，充任天雄军节度副使。从龙纪到乾宁，十年之中，多次加授官爵。罗弘信去世后，他继承父亲职位任留后，朝廷随之任命。天复末年，多次加官至检校太傅、兼侍中、长沙王。天祐初年，授任检校太尉、守侍中，进封邺王，赐号“忠勤宣力致理功臣”。

魏州的牙中军，从至德年间开始，田承嗣盗据相、魏、澶、博、卫、贝等六州，招募军中子弟安置在部下，于是以此作为称号。都给予丰厚的供给和赏赐，极其骄纵宠信。年代久远，父子相袭，亲党盘根错节。其中凶恶残暴的人，强买豪夺，违反法令，长官不能禁止。变更主帅，如同儿戏，像史宪诚、何进滔、韩君雄、乐彦祯，都是他们所立。优厚奖赏稍不如意，就全族被害。罗威借鉴以往弊端，虽然用财物贿赂姑息他们，但心中怀恨。

罗绍威继承父位的第二年，正月，幽州刘仁恭率领十万军队，图谋在黄河以北作乱，攻陷贝州，长驱直入攻打魏州。罗绍威向汴州请求援救。朱全忠派将领李思安驻扎在洹水。葛从周从邢州、洺州率领军队进入魏州。燕将刘守文、单可及在内黄攻打汴州军队。李思安迎战，大败燕军，乘胜追击。葛从周出兵会合夹击，再次打败燕军，斩首三万人。三年，罗绍威率领汴州军队攻打沧州作为回报。从此，罗绍威感激朱全忠援助的恩情，联合顺从，像影子一样依附。

天祐二年七月十三日夜里，牙军副将李公佺发动叛乱，罗绍威仅以身免。李公佺逃往沧州。从此罗绍威更加恐惧，派使者向朱全忠请求援救，秘密谋划击败牙军。朱全忠派李思安会合魏博军，再次攻打沧州。朱全忠的女儿嫁给罗绍威的儿子罗廷规，此前已去世。朱全忠派长直军校马嗣勋精选一千士兵，秘密在车中装满武器铠甲进入魏州，声称帮助办理女儿的丧事。三年正月五日，马嗣勋到达，朱全忠亲自率领大军渡过黄河，声称到沧州、景州视察行营。罗绍威想趁机出城迎接，到约定日期，就借朱全忠帐下的精锐士兵进入城中夹攻牙军。牙军很怀疑，坚决请求不要出城。罗绍威害怕泄露此事，安抚接纳了他们。当月十四日夜里，率领家奴一百多人，与马嗣勋合攻牙军。当时驻扎在牙城内的牙军有一千人，天亮前几乎杀光；总共八千家，都被灭族。攻打沧州的魏博军队，在历亭听说有变故，其将领史仁遇率领他们，据守高唐。魏博六州之内，都成为仇敌，经过几个月才平定。罗绍威在梁朝做官数年后去世，年三十四岁，官至守太师、兼中书令，追赠尚书令，谥号贞壮。

罗绍威性格聪明敏捷，通晓为官之道。信奉儒家学说，招纳文人，收集书籍达万卷。每逢花朝月夜，与宾客僚属赋诗咏唱，很有情致。钱塘人罗隐，在当时有诗名，自号“江东生”。罗绍威派使者赠送财物，叙说同宗姓氏，推尊他为叔父。罗隐也收集自己的诗作寄给他。罗绍威非常喜爱他的作品，称自己的诗作为《偷江东集》，共五卷，现在邺中人士还在吟诵。

史臣说：魏、镇、燕三镇，朝廷不能控制他们已经很久了。军队强大，地域广阔，互相联合。爵位任命虽然借自朝廷，但群臣自己谋划于元帅。像史宪诚等五家，他们最初都是通过这种方式得到节镇，后来也因此而失去。大概是因为不知道用权术取得，用仁义守住，那就差得远了。至于善于继承的，史氏、罗氏的两个儿子做到了，其余的不值得一看。

赞语说：逆取顺守，古代也有这种情况。如果逆取逆守，灭亡必然随之而来。史、何、韩、乐几家，世代盛衰。足以作为鉴戒，时刻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