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五十安禄山等

安禄山是营州柳城的杂种胡人，原本没有姓氏，名字叫轧荦山。母亲阿史德氏，也是突厥巫师，以占卜为业。突厥人把战斗称为轧荦山，于是就用这个给他命名。他小时候父亲就去世了，跟随母亲在突厥部落中生活，将军安波至的哥哥安延偃娶了他的母亲。开元初年，他与将军安道买的儿子一起从突厥部落逃出。安道买的次子安贞节担任岚州别驾，收留了他们。他当时十多岁，因为与兄长和安延偃一起逃出，感到惭愧感激，便与安思顺等人结为兄弟，冒姓安氏。长大后，他通晓六种少数民族语言，担任边境贸易的中间人。

开元二十年，张守珪担任幽州节度使，安禄山偷羊的事情被发现，张守珪抓住他，想要用棍棒打死他，他大声呼喊：“大夫不想消灭两蕃吗？为什么要打死禄山！”张守珪见他肥胖白净，认为他的话很有气魄，就释放了他。让他与同乡史思明一起抓俘虏，每次行动必定能抓获，于是提拔他担任偏将。张守珪常常嫌他太胖，但因为张守珪威望素高，安禄山害怕而不敢吃饱。他因骁勇闻名，于是被张守珪收为养子。

开元二十八年，安禄山担任平卢兵马使。他生性机巧狡猾，很多人称赞他。被任命为营州都督、平卢军使。他重金贿赂往来的人，请求他们为自己说好话，唐玄宗更加信任他。天宝元年，朝廷将平卢设为节度，让安禄山代理中丞担任节度使。他入朝奏事，玄宗更加宠信他。

天宝三载，安禄山接替裴宽担任范阳节度使，河北采访使、平卢军使等职务不变。采访使张利贞经常接受他的贿赂；几年之后，黜陟使席建侯又说他公正无私；裴宽被替换后，以及李林甫顺从皇帝心意，也都说他的好话。这几位都是皇帝信任的大臣，玄宗对他的信任更加坚定不移了。后来安禄山请求做杨贵妃的养子，入宫参见时都先拜杨贵妃。玄宗感到奇怪而问他，他回答说：“臣是胡人，胡人先拜母亲后拜父亲。”玄宗非常高兴，于是命令杨銛以下的人与他结为兄弟姐妹。

天宝六载，安禄山加授御史大夫。他经常派刘骆谷入朝奏事。他与王鉷同为御史大夫。李林甫担任宰相，朝中大臣没人敢与他分庭抗礼，而安禄山因为深得皇帝恩宠，入谒时不肯十分弯腰行礼。李林甫让王鉷来见，王鉷快步上前，跪拜十分恭敬，安禄山这才惊恐喘息，腰渐渐弯了下去。每次与安禄山谈话，李林甫都能揣测到他的心思而先说出来。安禄山认为李林甫如同神明，每次见到李林甫，即使是寒冬也会汗流浃背。李林甫用温和的话语接待他，在中书省厅堂中引他入座，把自己的披袍盖在他身上，安禄山欣然感恩，什么也不隐瞒，称呼李林甫为“十郎”。刘骆谷每次回朝奏事，安禄山先问：“十郎怎么说？”如果说好话，他就欢喜跳跃；如果只说“大夫必须好好检点”，他就反手拍着床说：“哎呀，我死定了！”李龟年曾经模仿他的这种说法，玄宗觉得很好笑。

晚年安禄山更加肥胖，肚子垂过膝盖，体重三百三十斤，每次走路时要用肩膀和胳膊左右抬着他的身体，才能移动脚步。在玄宗面前，他跳胡旋舞，快得像风一样。玄宗为他建造宅第，极其壮丽，用金银制作筐子、笊篱等物品。玄宗登勤政楼，在御座东边为他设置一个大金鸡障，前面放一张榻让他坐，卷起帘子。天宝十载他入朝，又请求担任河东节度使，于是被任命。

他有十一个儿子：长子安庆宗，任太仆卿，幼子安庆绪，任鸿胪卿。安庆宗又娶了郡主为妻。

安禄山暗中怀有叛逆的阴谋，在范阳北面修筑雄武城，表面上是防御敌寇，实际上储藏兵器，囤积粮食作为保守之计，有战马一万五千匹，牛羊数量也相当。他兼任三道节度使，进奏的事情没有不被批准的。他招揽张通儒、李庭坚、平冽、李史鱼、独孤问俗在幕府中，高尚掌管书记，刘骆谷留在西京作为耳目，安守忠、李归仁、蔡希德、牛庭玠、向润客、崔乾祐、尹子奇、何千年、武令珣、能元皓、田承嗣、田乾真，都是从行伍中提拔起来的。他每月进奉活人、骆驼、马匹、鹰犬等从不间断，百姓因此没有生计了。他因为身体肥胖不能作战，前后十多次欺骗引诱契丹人，在宴会上设酒，酒中放入莨菪子，预先挖好一个坑，等契丹人昏醉后，砍下他们的头埋掉，这些人到死都没有察觉，每次都有几十人。天宝十一载八月，安禄山率领河东等军五六万人，号称十五万，去讨伐契丹。离平卢一千多里，到达土护真河，也就是北黄河。又加倍赶路三百里，突然到达契丹牙帐。恰逢连降大雨，弓箭都受潮涨坏，将士们疲惫已极，奚人又两面夹攻，官军几乎全军覆没。安禄山被箭射中，折断了玉簪，他带着部下二十多个奚族少年逃上山，掉进坑里，他的儿子安庆绪等人扶持着他。到夜里，他们逃脱，逃往平卢城。

杨国忠多次上奏说安禄山一定会造反。天宝十二载，玄宗派宦官辅璆琳去侦察他，辅璆琳得到了安禄山的贿赂，极力说安禄山忠诚。杨国忠又说“召他他一定不来”，等到召他时他却来了。天宝十三载正月，安禄山在华清宫谒见玄宗，流着泪说：“臣是胡人，不识字，陛下破格提拔我，杨国忠却想杀我。”玄宗更加亲近厚待他，于是任命他为左仆射，让他回去。当月，他又请求担任闲厩使、陇右群牧等都使，上奏让吉温担任武部侍郎兼御史中丞，作为他的副手，又请求掌管总监事务。他担任闲厩使、群牧使后，将强壮善跑的马匹都暗中挑选出来，夺得了楼烦监牧以及张文俨的马牧。三月初一，他回到范阳，快速出关，每天行三四百里，到达范阳。有人说他要造反，玄宗一定大怒，把那人捆绑起来送到范阳。天宝十四载，玄宗又召他，他推托有病不去。玄宗赐给他的儿子结婚，让他前来观礼，他又推辞了。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反叛，假称奉皇帝命令率兵讨伐逆贼杨国忠。他率领各少数民族骑兵步兵十五万，半夜行军，天亮吃饭，每天走六十里。以高尚、严庄为主要谋士，孙孝哲、高邈、何千年为心腹。天下太平已久，人们不知战争，听说他起兵，朝廷震惊。禁卫军都是市井商贩，于是打开左藏库拿出锦帛招募士兵。于是高仙芝、封常清等人相继担任大将来迎击他。安禄山军令严明，将士都拼死效力，没有不以一当百的，遇到他的军队必定失败。

十二月，安禄山渡过黄河到达陈留郡，河南节度使张介然城陷战死，首级被传送到河北。在陈留城门，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看到了诛杀安庆宗的榜文，哭着告诉安禄山，安禄山在车中惊哭说：“我的儿子有什么罪过要杀他！”他狂怒之下，命令将投降的官军夹道排列，下令互相斩杀，死了六七千人，于是进入陈留郡。太守郭纳起初抵抗，到这时出城投降。到达荥阳，太守崔无诐抵抗，城陷战死。军队驻扎在泥水罂子谷，将军荔非守瑜蹲着射箭，杀了几百人，箭射到安禄山的车上。安禄山不敢通过，于是取道山谷南路而过。荔非守瑜箭射完了，投河而死。东京留守李憕、中丞卢奕、采访使判官蒋清烧断了河阳桥。安禄山发怒，率领大军赶到。封常清从苑西毁墙，派人砍树堵塞道路而逃跑。安禄山进入东京，杀了李憕、卢奕、蒋清，召来河南尹达奚珣，让他管理政事。起初，封常清想杀达奚珣，怕他响应叛贼，李憕、卢奕劝阻了。封常清失败后，只带着几个骑兵逃到陕郡，高仙芝率兵守卫陕城，都丢弃盔甲向西逃往潼关，害怕叛军追击，互相践踏而死的人堵塞了道路。陕郡太守窦庭芝逃往河东。叛贼派崔乾祐守卫陕郡。临汝太守韦斌投降了叛贼。

天宝十五载正月，叛贼窃取国号燕国，立年号圣武，达奚珣以下的人被任命为丞相。五月，南阳节度使鲁炅率领荆、襄、黔中、岭南子弟十万多人，与叛将武令珣在叶县城北枌河交战，朝廷军队全军覆没。六月，李光弼、郭子仪从土门路出兵，在常山郡东嘉山大破叛贼，河北各郡归降的有十多个。安禄山窘迫危急，打算退回范阳。恰逢哥舒翰从潼关率领马步军八万，与叛将崔乾祐在灵宝西交战，被叛贼击败，哥舒翰向西逃往潼关，被他的部下抓住送给了叛贼。潼关失守，玄宗前往蜀地，太子在灵武集结军队。叛贼于是派张通儒担任西京留守，田乾真担任京兆尹，安守忠在苑中驻扎军队。十一月，派阿史那承庆攻陷颍川，进行了屠城。

安禄山因为身体肥胖，长期长疮。自从造反后眼睛渐渐昏暗，到这时已经看不见东西了。又患了疽病。不久到了至德二年正月初一，他接受朝贺，因疮痛严重而中途停止。因为疾病加重，他变得暴躁，动不动就使用斧钺杀人。严庄也遭到鞭打，严庄于是日夜谋划。他让安庆绪站在门外，自己拿着刀带领宦官李猪儿一同进入安禄山的帐中，李猪儿用大刀砍他的肚子。安禄山眼睛看不见，床头常放着一把刀，等到察觉事变发生，摸床头却摸不到刀，只能摇动帐幔大喊道：“是我家贼！”他的肠子已经流出好几斗流在床上，说完话就断了气。于是挖床下几尺深的坑，用毛毯包裹尸体埋了。又没有哭泣的礼仪。严庄随即对外宣布，说安禄山传位给晋王安庆绪，尊安禄山为太上皇。安庆绪纵情饮酒，毫无节制，称呼严庄为兄，事情无论大小都一定咨询他。

起初，李猪儿出自契丹部落，十几岁时侍奉安禄山，非常聪明机敏。安禄山拿着刀把他的生殖器全部割掉，流血数升，快要死了，安禄山用灰火敷在伤口上，过了一整天才苏醒，于是成为阉人。安禄山非常宠爱他，他最为安禄山信任重用。安禄山肚子大，每次系腰带时，需要三四个人帮忙，两个人抬起肚子，李猪儿用头顶着，才能取来裙裤带和系腰带。玄宗宠爱安禄山，赐他在华清宫洗温泉浴，都允许李猪儿等人进去帮助解衣穿衣，然而最终杀死安禄山的，正是李猪儿。

安庆绪，是安禄山的第二个儿子。母亲康氏，是安禄山的糟糠之妻。安庆绪善于骑马射箭，安禄山偏爱他。不到二十岁，就被任命为鸿胪卿，兼广阳太守。起初名叫仁执，玄宗赐名庆绪，担任安禄山的都知兵马使。严庄、高尚立他为伪主。安庆绪一向懦弱，说话语无伦次，严庄怕众人不服，不让他见人。严庄自任伪御史大夫、冯翊郡王，独揽大权。他提高军将的官阶俸禄，以稳固军心。

二月，肃宗向南到达凤翔郡，才知道安禄山已死，派仆固怀恩出使回纥，缔结婚姻请求出兵讨伐叛贼。当月，郭子仪攻占河东郡，崔乾祐向南逃跑。八月，回纥三千骑兵到达。九月，广平王率领蕃汉军队收复西京，击退安守忠，叛贼死尸堆积如山。

十月，叛将尹子奇攻陷睢阳郡，杀死张巡、姚摐等人。朝廷军队乘胜到达陕郡，叛贼恐惧，命令严庄率领全部精锐部队前来抵抗。广平王派副元帅郭子仪等人在陕西曲沃与叛贼交战，在新店大破叛军，追击二十里，斩首十余万，伏尸三十里。严庄逃到东京，报告安庆绪，安庆绪率领余部逃往河北，据守邺郡。严庄到达河内，向南来归顺朝廷。叛将阿史那承庆等人部下的三万多人，都逃往恒州、赵州、范阳。追随安庆绪的，只有疲惫的士兵一千三百人而已。伪中书令张通儒执政，改相州为成安府，设置百官。十天之内，叛将各自率领部众前来会合的达六万多人，凶威重新振作。伪青州、齐州节度使能元皓独自率领部众归顺朝廷。第二年，改元乾元元年，伪德州刺史王暕、贝州刺史宇文宽等都归顺朝廷，河北各军各自据城坚守了几个月，叛贼派蔡希德、安太清猛烈攻击，再次陷于叛贼之手，被俘虏回去，被切成肉块吃掉。部下暗中谋划归顺朝廷的人很多，叛贼都调换了他们，肆意屠杀，人心开始离散。安庆绪又不亲自处理政事，只修缮亭台池沼楼船，通宵饮酒。高尚等人互相不和。蔡希德的军队最为精锐，他性格刚直，张通儒诬陷他并把他勒死，三军都感到冤痛，不肯为他效力。安庆绪任命崔乾祐为天下兵马使，统领内外军队。崔乾祐性格刚愎暴戾，士兵不亲附他。

九月，肃宗派郭子仪等九位节度使率领步兵骑兵二十万进攻安庆绪，以鱼朝恩为军容使。起初，郭子仪列阵时，让三千名善射的士兵埋伏在营垒墙内。第二天交战，郭子仪指挥部下假装逃跑，安庆绪追击，伏兵齐发，叛军大败。安庆绪派薛嵩向史思明求救，并许诺禅让帝位。史思明先派李归仁率领步兵一万、骑兵三千，先往滏阳接应。等到达滏阳时，郭子仪的包围已经巩固，筑城挖壕各三重，楼橹的盛大，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又引水灌城，城中水泉大涨，井都满溢。安庆绪任命安太清代替崔乾祐担任都知兵马使。史思明向南攻打魏州，节度使崔光远向南逃跑，史思明占据该城数日，这时是乾元二年正月一日。史思明伪称燕王，设立年号。

安庆绪从十月被围困到次年二月，城中发生人吃人的情况，一斗米价值七万多钱，一只老鼠价值数千钱，马匹吃墙壁上的麦糠和马粪，需要清洗后再喂食。史思明率军前来救援，三月六日，郭子仪等人战败，于是解除包围向南撤退，拆毁河阳桥以守卫谷水。史思明率领军队在鄴县南边安营。安庆绪派人收集郭子仪等人军营中的粮食，尚有六七万石，又与孙孝哲、崔乾祐谋划关闭城门自守，商议再次抗拒史思明。众将说：“如今怎么能再背叛史王呢！”张通儒、高尚、平冽对安庆绪说：“史王远道而来，我们都应该前去迎接谢罪。”安庆绪回答说：“你们姑且去见史思明。”史思明见到他们流泪哭泣，给予优厚的礼遇，又让他们回城。过了三天，安庆绪没有来。史思明秘密召见安太清让他引诱安庆绪。安庆绪不得已，带着三百骑兵去见史思明。史思明将他们引入，命令三军穿上铠甲拿着兵器等待。等到安庆绪和他的弟弟们来到庭中，两次跪拜叩头说：“臣不能承担大任，丢失两都，长期陷入重围，没想到大王因为太上皇的缘故，率军远来救援。”史思明说：“丢失两都，用兵不利，又算什么事！你作为人子，杀死你的父亲以谋取权位，难道不是大逆不道吗？我替太上皇讨伐逆贼。”立即将他拉出去，连同他的四个弟弟以及高尚、孙孝哲、崔乾祐，都勒死了。

安禄山父子僭越叛逆三年而灭亡。当初朝廷军队包围相州时，以为早晚会攻陷，只有术士桑道茂说：“三月六日，西边军队必定溃散，此城无忧。”最终如他所说。

高尚，是幽州雍奴人，本名不危。母亲年老，靠乞讨为生，高尚四处游历不回家侍奉供养。他寄居在河朔县界，与令狐潮是邻居，与令狐潮的婢女私通，生了一个女儿，于是收养了她。高尚很勤奋好学，文章词藻丰富。他曾叹息着对汝南周铣说：“高不危宁可举事而死，终究不能咬草根以求活命！”县尉中有个姓高的人，因与他是同宗，将他招致门下，于是让高尚入籍结为兄弟。李齐物任怀州刺史时，推荐高尚出来做官，送他到京城，并资助三万钱。李齐物寄信给宦官将军吴怀实以托付他。吴怀实引荐他见高力士，将他安置在宾馆中，让他和高力士的儿子丞相高锡一起学习，不过问家事，一切都委托给他。不久，又让高尚的岳父吕令皓特别上表推荐他。

天宝元年，被任命为左领军仓曹参军同正员。天宝六年，安禄山上奏任命他为平卢掌书记，出入安禄山的卧室。安禄山肥胖多睡，高尚执笔在旁有时通宵达旦，因此逐渐被亲近厚待。于是与安禄山解读图谶，劝他造反。

天宝十一年，安禄山上表任命他为屯田员外郎。等到跟随安禄山攻陷东京，伪授为中书侍郎。伪赦书、制敕大多出自他手。起初，高尚与严庄、孙孝哲策划，告诉安禄山认为事情必定成功。等到颜杲卿在土门杀死李钦凑，扬言说荣王李琬、哥舒翰二十万军队巡视河北，十七郡都归顺。颜真卿在堂邑击败袁知奉三万人，贺兰进明再次攻取信都，李光弼、郭子仪相继收复常山、赵郡，河北道路两次断绝。河南各郡都有防御，潼关有哥舒翰的军队。安禄山大为恐惧，怒斥高尚等人说：“你们原先对我说万无一失，必定无所畏惧。如今四面边疆如此，依赖郑、汴几个州尚存，向西到潼关，一步不通，河北已经全部丢失了，万全在哪里？不要再让我见到你们。”高尚等人于是多日不得见安禄山，忧闷不知怎么办。

恰逢田乾真从潼关来到，开导安禄山说：“自古帝王，都有胜败，然后成就大事，难道有一举就能成功的吗！如今四面边疆兵马虽多，都不是精锐，怎能与我相比。纵使事情不成，收集数万军队，横行天下，做一个盗跖，也能维持十年五年了，难道有人能制服我吗！高尚、严庄等都是辅佐创业的元勋，为何隔绝不与他们相见，使他们忧虑恐惧？只这几个人，难道不能成为祸患吗？外面的人听说，必定内心动摇。”安禄山高兴地说：“阿浩，不是你谁能解开我的心结，如今没有忧虑了！该怎么办？”田乾真说：“不如召来慰劳他们。”于是召高尚等人饮宴作乐，安禄山亲自唱歌送酒，对待他们如初。阿浩，是田乾真的小名。等到安庆绪到相州，伪授高尚为侍中。

孙孝哲，是契丹人。母亲被安禄山所通奸，因此得以亲近。等到安禄山僭越叛逆，伪授为殿中监、闲厩使，封王。孙孝哲尤其当权，仅次于严庄。裘马华丽奢侈，很讲究豪贵，每餐都备有珍馐美味。性格残忍，敢于杀戮，听说的人都怕他。安禄山派孙孝哲与张通儒同守西京，妃子、王族宗室都遭受他的酷刑。他与严庄争权不和。等到安禄山死，夺了他的使职，以邓季阳代替他。安庆绪逃跑时，严庄害怕被他谋害，因而前来投奔。

史思明，原名窣干。是营州宁夷州突厥杂种胡人。身材瘦削，少胡须头发，肩如鹰鸷，背微驼，眼睛如鹰目，鼻子侧歪。性格急躁。与安禄山同乡，比安禄山早一天出生，史思明是除夕日生，安禄山是元旦日生。等到长大，相互友好，都以骁勇闻名。起初侍奉特进乌知义，常让他骑马侦察敌情，必定生擒敌军而归。又懂得六蕃语言，与安禄山同为互市郎。张守珪任幽州节度使时，上奏任命他为折冲。天宝初年，多次立战功，官至将军，代理平卢军事。他曾经入朝奏事，玄宗赐坐，与他交谈，很惊异。问他的年龄，说“四十岁了”。玄宗抚摸他的背说：“你的富贵在后头，努力。”升任大将军、北平太守。天宝十一年，安禄山上奏任命他为平卢节度都知兵马使。

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反叛，命史思明讨伐饶阳等郡，攻陷了。天宝十五年正月六日，史思明与蔡希德在常山包围颜杲卿，九日攻破。又包围饶阳，二十九日不能攻克。李光弼从土门出兵，攻拔常山郡，史思明解围而抵御李光弼。李光弼在城南列兵，相持数月。李光弼草料用尽，派精锐士兵用几辆车到邻县取草，常常被攻击，后来十匹马只共得两束草，以至于切碎草席来喂马。起初，安禄山以贾循任范阳留后，贾谋划归顺，被副留守向润客所杀，以史思明代替。又因史思明在外征战，令向润客代替他的职务。四月，朔方节度使郭子仪率朔方蕃、汉二万人从土门到达常山，军威于是大振，向南攻拔赵郡，史思明退保博陵。五月十日，郭子仪、李光弼进攻，在沙河上击败史思明。又进攻，史思明率骑兵奔嘉山，李光弼攻击，史思明大败，逃入博陵郡。李光弼包围，城池几乎攻克。恰逢潼关失守，肃宗在朔方整顿军队，派中官邢廷恩追调朔方、河东兵马。李光弼进入土门，史思明随后追击。不久回军并行进攻刘正臣，刘正臣轻视他。起初没有设防，于是弃军保卫北平，刘正臣的妻子儿女及军资二千车全部丢失。

史思明的将士颇为精锐，都是平卢战士，向南攻拔常山、赵郡，又进攻河间。被尹子奇包围，已四十多天。颜真卿派和琳率一万二千人、马百匹来救援。到河间二十余里，北风猛烈，鼓声不能相闻，贼军纵击，擒获和琳到城下。史思明既然保全，合兵一处，贼军声势更盛。李奂被贼军擒获，送到东京。又进攻景城，擒获李暐，李暐投河而死。于是派康没野波进攻平原。颜真卿察觉，兵马已经用尽，渡过黄河向南。进攻清河，粮尽城陷，擒获太守王怀忠献给安禄山。将军庄嗣贤在信都包围乌承恩。乌承恩的母亲、妻子先被安禄山俘获，史思明俘获他的儿子从则，派人劝谕乌承恩，乌承恩于是投降，史思明与他挽臂饮酒。饶阳陷落，李系投火而死。河北全部陷落。尹子奇率五万人渡河到青州，想要前往江、淮。恰逢回纥二千骑兵突然到范阳，范阳闭门两天，然后前往太原，尹子奇行军千里来救援。二年正月，史思明以蔡希德会合范阳、上党兵马十万，在太原包围李光弼。李光弼让人挖地道，到贼军阵前。骁勇贼军正戏弄城中人，地道中人出来擒获他们。敌军以为是神，称他为“地藏菩萨”。史思明停留十月，恰逢安禄山死，安庆绪命令他回范阳，蔡希德留了一百多天，都不能攻克而回。自从安禄山攻陷两京，常常用骆驼运送两京御府珍宝到范阳，不计其数。因此更加放纵其逆谋。史思明逐渐骄横，不听从安庆绪的命令。

安庆绪被朝廷军队击败，投奔鄴郡，其下属蕃、汉兵三万人，起初不知何去何从，史思明击杀三千人，然后降服了他们。

安庆绪派阿史那承庆、安守忠向史思明征兵，并且想图谋他。判官耿仁智，是忠诚有谋略之士，对史思明说：“大夫地位崇高尊重，别人不敢说话，仁智请求说一句话然后死。”史思明说：“试试说说。”回答：“大夫长期侍奉安禄山，安禄山兵权如此，谁敢不服！像大夫这样的人，是被凶威所逼迫而已，本来也无罪。如今听说孝感皇帝（唐肃宗）聪明勇智，有少康、周宣王的谋略，大夫派使者表达诚心，必定开怀接纳，这是转祸为福的上策。”史思明说：“好。”阿史那承庆等率五千骑兵到范阳，史思明全军穿甲胄以迎接。军队将近数万，距离一里，派人对他们说：“相公及王远道而来，将士等不胜喜悦跳跃。这些都是边兵怯懦，很害怕相公的到来，没有人敢前进。请放松弓箭以安抚他们。”听从了。史思明于是让阿史那承庆、安守忠进入内厅，设宴奏乐。另外命令诸将在他们的驻地分别收缴他们的铠甲兵器。各郡士兵都发给粮食，随意让他们回去，想要留下的分隶各营。于是拘捕了阿史那承庆，斩安守忠、李立节的首级。李光弼派衙官敬俛招降他。于是令衙官窦子昂奉表，以所管兵众八万人，以及伪河东节度高秀岩来降。肃宗非常高兴，封为归义王、范阳长史、御史大夫、河北节度使，史朝义以下都任命为列卿，高秀岩为云中太守，以其子如岳等七人为大官。派内侍李思敬、将军乌承恩为宣慰使，令讨伐残余贼寇。

第二年，改元乾元元年（758年），四月，肃宗派乌承恩为副使，伺察他的过失而杀他。起初，乌承恩的父亲乌知义为节度使，史思明曾事奉乌知义，也有开导奖掖的恩情，因此李光弼希望他不会有疑心，从而谋杀他。乌承恩到范阳，多次泄露实情，夜里取妇人衣服穿上，到各位将领家中，用煽动之意晓谕他们。诸将报告史思明，史思明很害怕，没有证据。不久，乌承恩与李思敬从上京来，宣示恩命完毕，将要回私第。史思明留乌承恩暂且住在馆驿中，明天当有商议。已经在他的床帷中埋伏两人在床下。乌承恩有个小儿子，先前留在范阳，史思明让他看望父亲。夜后，私下对他的儿子说：“我受命除掉这个逆贼，明天就授我节度使了！”床下两人叫喊而出，报告史思明。史思明下令逮捕他，搜查他的行装，得到朝廷给阿史那承庆的铁券以及李光弼给乌承恩的牒文，说：“承庆事办完，即付铁券；办不完，不可付。”又得到簿书数百张，都记载着先前所跟从反叛的军将名字。史思明对他说：“我有何亏负你而至于此？”乌承恩称：“死罪，这是太尉李光弼的计谋！”史思明集合军将官吏百姓，向西大哭说：“臣以十三州之地、十万兵众归降国家，赤心不负陛下，何至于杀臣！”于是拷打杀死乌承恩父子，囚禁李思敬，派使者上表陈述此事。朝廷又派中使慰问晓谕说：“国家与李光弼没有此事，是乌承恩所为，杀得好。”

又有一个使者从京城来，拿着三司审理罪人的案卷。史思明说：“陈希烈以下的人，都是重臣，太上皇抛弃他们去了蜀地，现在已经收复天下，这些人应当慰劳他们。现在还要被杀，更何况我本来就是跟随安禄山反叛的呢！”众将领都说：“乌承恩之前的事情，情况已经很清楚，李光弼还在，隐患不小。大夫您为什么不收集众将的状子来诛杀李光弼，以向河北百姓谢罪！主上如果不顾惜李光弼，替大夫杀了他，大夫就安定了；否则，祸患不会停止。”史思明说：“你们说得对。”于是命令耿仁智、张不矜起草表章：“请求诛杀李光弼以向河北谢罪。如果不听从臣的请求，臣就亲自领兵前往太原诛杀李光弼。”张不矜起初把表章给史思明看，等到封入信函时，耿仁智把内容全部删掉了。写表章的人秘密报告了史思明，史思明大怒，把两人抓来在庭中指斥：“你们怎么敢背叛我？”命令杀掉他们。耿仁智侍奉史思明很长时间，史思明本想让他活命，却让人把他叫进来，对他说：“我任用你将近三十年，今天的事，我没有对不起你。”耿仁智大声喊道：“人生本来就有一死，必须保留忠节。现在大夫听信邪说，做反叛的打算，纵然能拖延十天一个月，不如早死，请快点动手吧！”史思明大怒，乱棒把他打死，脑浆流在地上。

十月，郭子仪率领九路节度使围攻相州，安庆绪从小路向史思明求救，史思明畏惧官军军威的强大，不敢进兵。十二月，萧华献出魏州归顺朝廷，皇帝下诏派崔光远接替他。史思明攻打并占领了魏州城，崔光远脱身向南渡过黄河。史思明在魏州杀了三万人，平地上血流了好几天，这时正是乾元二年正月初一。史思明在魏州北边设立祭坛，僭越自称大圣燕王，任命周贽为行军司马。三月，率军救援相州，官军战败退走。史思明召集安庆绪等人并杀掉了他们，兼并了他的部众。四月，僭越称帝，任命周贽为宰相，以范阳为燕京。九月，侵犯汴州，节度使许叔冀投降史思明，史思明势力更加壮大。又攻陷洛阳，与太尉李光弼相对抗。史思明任意施行凶暴，百姓无法生活了！

上元二年，史思明暗中派人反间官军说：“洛阳城中的将士，都是幽州、朔方人，都想着回去。”鱼朝恩信以为真，告诉李光弼及各节度使仆固怀恩、卫伯玉等人：“可以迅速出兵讨伐残余的贼寇。”李光弼等人同意了，于是出兵分两路齐头并进。驻扎在榆林时，贼兵丢下物资假装逃跑，将士们不再设防，都进城抢掠。贼兵的伏兵埋伏在北邙山下，趁机大举进攻，士兵们都丢下铠甲奔逃溃散。鱼朝恩、卫伯玉退守陕州，李光弼、仆固怀恩放弃河阳城，退守闻喜。步兵溃散死亡的有几千人，军资器械全部被贼兵夺得，河阳、怀州全部落入贼兵手中。

史思明到达陕州，在姜子坂被官军阻击，作战不利，退回永宁。修筑三角城，约定一个月内完工，用来储存军粮。史朝义筑城完毕，还没有抹泥，史思明来到，斥责他。史朝义回答说：“因为士兵疲乏，暂时休息一下。”史思明又发怒说：“你爱惜自己的部下，违背我的命令。”命令随身几十人站在那儿看着抹泥，一会儿就完成了。又说：“等攻克陕州，就杀了这个贼子。”史朝义非常恐惧。史思明住在驿站，史朝义住在旅店中。史思明命令心腹曹将军总管中军严密警卫，史朝义的部将骆悦和许叔冀的儿子许季常等人说：“主上想要害死大王，骆悦和大王离死没几天了！”于是说：“废立的事情，自古以来就有，想叫曹将军来干大事，可以吗？”史朝义转过脸不回答。骆悦说：“如果不答应，骆悦等人就回去投靠李家，大王也保不住了！”史朝义同意了，让许季常去叫曹将军来。骆悦等人告诉了他，曹将军不敢拒绝。当天夜里，史思明做梦惊醒，靠着床惆怅。史思明一向喜欢伶人，睡觉吃饭都让他们在身边，因为他的残忍，伶人们都恨他。这时，史思明问他们原因，说：“我刚才梦见水中的沙地上有一群鹿渡水而来，鹿死了水也干了。”说完去上厕所。伶人们互相说：“鹿，就是禄；水，就是命。禄和命都完了！”骆悦进来，问史思明在哪里，没等回答，杀了几个人，于是有人指说在厕所。史思明察觉有变，翻墙出去，跑到马槽边，备马骑上。骆悦等人赶到，命令随从周子俊射箭，射中了史思明的胳膊，掉下马来。史思明说：“这是什么事？”骆悦等人告诉他怀王（史朝义）的命令。史思明说：“我早上说话错了，现在有这事。但你杀我太急，为什么不等我打下长安？终究大事不成了！”于是急忙呼喊了三次“怀王”，说：“不要杀我！”又骂曹将军说：“这个胡人害了我，这个胡人害了我！”骆悦于是命令心腹把史思明押送到柳泉驿，说：“事情成功了！”史朝义说：“没有惊动圣人吧？没有损伤圣人吧？”骆悦说：“没有。”当时周贽、许叔冀统领后军在福昌，史朝义命令许季常去告诉他们。周贽听说后，惊吓得要仰面跌倒。史朝义却领兵回来，周贽等人来迎接，于是杀了周贽。史思明被送到柳泉驿，被勒死了。史朝义便僭越即了伪位。

史朝义是史思明的庶子。他宽厚，人们归附他，派人前往范阳，杀了伪太子史朝英等人。伪留守张通儒察觉了，在城中作战。几天之内，死了几千人，才斩杀了他。当时洛阳四周几百里内，人吃人，州县变成废墟。各节度使都是安禄山的旧将，与史思明地位相等，史朝义征召他们都不来。

宝应元年十月，皇帝派元帅雍王率领河东朔方各节度使、回纥兵马前往陕州。仆固怀恩与回纥左杀为先锋，鱼朝恩、郭英乂为后卫，从渑池进军；李抱玉从河阳进军；副元帅李光弼从陈留进军；雍王留在陕州。二十九日，与史朝义在邙山之下交战。叛贼大败，逃跑过河，斩首一万六千，活捉四千六百，投降三万二千人，缴获器械不可胜数。史朝义逃到汴州，汴州伪将张献诚拒绝他，于是渡过黄河北上投奔幽州。宝应二年正月，贼寇伪范阳节度使李怀仙在莫州活捉了他，送款来降，将他的首级传送到京城。又任命以城投降的伪官、恆州刺史、成德军节度张忠志为礼部尚书，其余官职如旧。赵州刺史卢淑、定州刺史程元胜、徐州刺史刘如伶、相州节度使薛嵩、幽州李怀仙、郑州田承嗣都加封了爵位，兼任原职。

史思明在乾元二年僭越称帝，到史朝义宝应元年灭亡，共四年。

朱泚，幽州昌平人。曾祖朱利，曾任赞善大夫，追赠礼部尚书。祖父朱思明，曾任太子洗马，追赠太子太师。父亲朱怀珪，天宝初年，在范阳节度使裴宽手下任衙前，被授予折冲将军。等到安禄山、史思明反叛时，多次担任管兵将。宝应年间，李怀仙归顺朝廷，上奏任命他为蓟州刺史、平卢军留后、柳城军使。大历元年去世，多次追赠至左仆射。祖父、父亲的追赠，都是因为朱泚的缘故。

朱泚凭借父亲的资历从军，幼年时身体魁梧，腰围十围，骑马射箭的武艺也不出众。外表看似宽厚温和，内心却颇为残忍。但他轻视财物，喜欢施舍，每次征战所得的赏赐物品，总是分给手下的将士，因此被众人推重，所以能够实现他的凶恶图谋。起初隶属李怀仙为部将，改任经略副使。朱希彩杀了李怀仙后，自己担任节度使，因为朱泚同姓，非常信任他。朱希彩为政苛刻残酷，人们无法忍受。

大历七年秋天，朱希彩被部下杀死，仓促之际，众人没有归从的人。朱泚的军营在城北，他的弟弟朱滔，掌管牙内兵，也深得人心。朱滔诡计多端，暗中派一百多人在众人中大声说：“节度使非城北的朱副使不可。”众人既然没有头绪，于是共同推举朱泚。朱泚便暂时代理留后，派使者上表到京城。十月，被任命为检校左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幽州卢龙节度等使、幽州长史、兼御史大夫。同年，朱泚上表让弟弟朱滔率领士兵二千五百人前往京西防御吐蕃。代宗嘉奖他，亲自下诏褒奖。

大历九年，加授检校户部尚书，赐实封一百户。幽州及河北各镇，从天宝末年起便是叛逆作乱的地方，李怀仙、朱希彩与邻近的三个节度使，名义上虽然归顺，却从未入朝谒见。这时朱泚率先上表，请求亲自率领步骑兵三千人入朝觐见，皇帝下诏修建上等宅第等待他。九月，朱泚到达京城，代宗在内殿接见，赐予御马两匹、战马十匹、金银锦缎彩帛非常丰厚。又用器物十床、马四十匹、绢二万匹、衣一千七百套赐给他的将士，宴席犒赏的盛大，近来未有。朱泚又上表请求留在京城，皇帝答应了。于是授予他的弟弟朱滔兼御史大夫、幽州节度留后。仍将河阳永平军的防秋兵，由郭子仪统领；决胜军杨猷的部队，由李抱玉统领；淮西凤翔军，由马璘统领；汴宋、淄青的部队，让朱泚统领。

大历十一年八月，加授同平章事。不久命他出镇奉天行营，又赐给金银缯彩以及内库弓箭以表示恩宠。大历十二年，加授检校司空，代替李抱玉为陇右节度使，暂代河西、泽潞行营兵马事。

德宗继位后，加授太子太师、凤翔尹，实封至三百户。建中元年，泾州将领刘文喜据兵作乱，加授朱泚四镇北庭行军、泾原节度使，与各军讨伐他。泾州平定后，加授朱泚中书令，回镇凤翔，而让舒王李让遥领泾原节度。建中二年，加授朱泚太尉。朱滔将要反叛，暗中派人到朱泚那里商议，把帛书放在蜡丸中，藏在发髻间。河东节度使马燧搜索到，报告给皇帝，并送交了帛书和所派的使者。朱泚惶恐害怕，叩头请求交给有关部门治罪。皇帝安慰他说：“相隔千里不能共同谋划，不是你的过错。”建中三年四月，以张镒代替朱泚为凤翔陇右节度留后，留下朱泚在京城，加实封至一千户，并授予他一个儿子正员官，他的幽州卢龙节度、太尉、中书令等官职仍如旧。

建中四年十月，泾原兵叛乱，皇帝车驾逃往奉天。叛乱的士兵因为朱泚曾经统领泾州，知道他失去兵权闲居在家，心中不快想要作乱。群寇没有主帅，庆幸朱泚政令宽松，于是相互商议说：“朱太尉长久被囚禁在空宅，如果迎他为主，事情一定成功！”姚令言于是率领一百多骑兵到晋昌里府第迎接朱泚。朱泚骑马由随从簇拥向北，蜡烛火把像繁星罗列，观看的人成千上万，进入含元殿居住。第二天，移居白华殿，只称太尉。朝官有来谒见朱泚的，都劝他迎接皇帝车驾，既不合朱泚的心意，都迟疑退去。源休到来，于是屏退他人谈了很久，言语多悖逆。又大肆陈述成败，称述符命，劝他僭越称帝，朱泚非常高兴。李忠臣、张光晟接着到来，都因官职闲散积愤，乐于祸乱。凤翔泾原大将张廷芝、段诚谏带着溃兵二千多人从襄城来到。叛贼朱泚自认为众望所归，僭越窃取帝位的心思，从此决定。于是任命源休为京兆尹、判度支，李忠臣为皇城使。段秀实很久失去兵权，所以推心委任他。于是调发精锐部队三千人，名义上说迎接皇帝车驾，实际上暗藏反叛阴谋。段秀实与刘海宾谋划诛杀朱泚，又担心叛兵惊动皇帝车驾，于是暗中伪造贼兵符信，追回已调发的军队。到初六日，军队走到骆驿就返回了。于是与刘海宾一同入见朱泚，为他陈述逆顺的道理，而刘海宾从靴中取出匕首，被发觉，于是不能上前。段秀实知道不能以义理打动他，突然夺过源休的象牙笏板，举起来击打朱泚，仍大声喊道：“反贼，碎尸万段！”朱泚举起手臂保护头部，段秀实抓住他搏斗，气势汹汹。李忠臣骑马去帮助朱泚，朱泚平素力大，仅仅打破了脸，叛逆的徒众喧闹聚集，段秀实、刘海宾于是同时被害。

第二天，传言说让关王权主持社稷，士人百姓争相前往观看。八日，源休、姚令言、李忠臣、张光晟等八人引导朱泚从白华门进入宣政殿，僭越即伪位，自称大秦皇帝，年号应天元年，无论愚笨还是聪明的人没有不愤慨的。侍卫都是士兵，行列不过十几人。发布伪诏说：“在幽禁之中，帝位自然到来，岂是我薄德之人所能经营的。”这是彭偃写的。伪任命姚令言为侍中，李忠臣为司空、兼侍中，源休为中书侍郎、平章事、判度支，蒋镇为吏部侍郎，樊系为礼部侍郎、礼仪使，许季常为京兆尹，洪经纶为太常少卿，彭偃为中书舍人，裴揆、崔幼贞为给事中，崔莫为御史中丞，张光晟、仇敬忠、敬釭、张宝、何望之、段诚谏、张庭芝、杜如江为节度使，又以其兄的儿子朱遂为太子，遥封其弟朱滔为冀王、太尉、尚书令，不久又号称皇太弟。

十日，朱泚亲自领兵逼近奉天，窃取仪仗车驾，充满道路，像蚂蚁聚集的军队声势颇为盛大；任命姚令言为元帅，张光晟为副帅。任命李忠臣为京兆尹、皇城留守，居中书省办公。不久任命蒋镇为门下侍郎，李子平为谏议大夫兼平章事。朱泚军队在城下会合，浑瑊、韩游瑰抵御他们，朱泚军队大败，死者数以万计。朱泚在奉天东面三里处收拢军队扎营，大修攻城器具。第二天，朱泚又分兵在乾陵下扎营俯视，城内大为震动。

十一月三日，杜希全与朱泚军队在漠谷交战，官军不利，从此朱泚更加骄横。王师登城而战，人人百倍其勇，贼军多次失败。有时出城野战，官军又获利。朱泚于是大规模驱赶百姓填壕沟，夜间攻城，城中设奇计应对，贼军才退却。西明寺僧法坚有巧思，为朱泚制造云梯。十五日辰时，云梯逼近城东北角，城内震惊恐惧。浑瑊派侯仲庄挖大坑，做地道使其陷落。又放火烧云梯，东风起，吹向官军，众人很危险。不久风向回转，吹向贼军，浑瑊加柴泼油，万鼓齐鸣，风吹火势都很炽烈，片刻云梯与凶党一同化为灰烬。城中三门全部出兵，王师又获胜，当夜再次出兵攻击，朱泚军队大败。李怀光率五万人来援救，从河北到达，朱泚军队惶恐惊骇，因而大溃败，长期围困于是解除。众人认为李怀光如果三日不到，城就危险了。

三十日夜，朱泚逃到京城。当时姚令言在城中制造战格抛楼，每坊团结，人心大异。朱泚从奉天回来，就全部命令撤去，说：“攻战我自有办法。”此前每三五天，就派人假装从城外回来，到处奔走号令说：“奉天已被攻破！”百姓听了，没有不哭泣的，道路寂静无人。当时进入台省的官吏，不过十几人，郎官六七人，而也命令照常举行科举选拔，起初有数十人陈状，十天左右也都被屏退。朱泚把自己的住宅称为潜龙宫，全部移来内库的珍货瑰宝充实其中。有见识的人说：“《易经》说‘潜龙勿用’，这是败亡的征兆。”不久，百姓抢夺其中的珍宝，朱泚不能禁止。

第二年正月一日，朱泚改伪国号为汉，称天皇元年。二月，李怀光图谋叛逆后，派使者与朱泚通和。皇帝车驾前往梁州、洋州，从此潜藏的士大夫，出来接受伪官的有十之七八。李怀光起初与朱泚往来通好非常密切，用钱谷金帛互相馈赠。朱泚给他写信，像兄长一样事奉他，约定说：“削平关中后，应当割据山河，永远做邻国。”等到李怀光决计背叛，逼迫皇帝迁都，朱泚就下伪诏书，用臣礼对待李怀光，又征调兵马。李怀光被出卖后，惭愧愤怒羞耻，于是领众逃回河中。

三月，李晟、骆元光、尚可孤的军队，全部在城东多次击败朱泚军队。四月，朱泚派韩旻、宋归朝、张庭芝等侵犯武功，浑瑊率众及吐蕃论莽罗大败宋归朝，在武亭川杀死逆党万余人。

五月，朱泚又派仇敬忠侵犯蓝田，尚可孤攻击他，大破朱泚军队，擒获仇敬忠斩首。李晟、骆元光、尚可孤于是全军齐进，李晟驻军光泰门，逆党抗拒官军，王师多次获胜。二十八日，官军进入禁苑，收复京师，逆党大溃败。

朱泚与姚令言、张庭芝、源休、李子平、朱遂率数千人向西逃跑，其余党羽有的逃窜，有的来投降。朱泚部众沿路溃散，于是逃往泾州，只剩下百余骑兵。田希鉴关闭城门登上城墙，朱泚派人对田希鉴说：“我给你节度使的官职，为什么背弃恩情？”田希鉴就派人从城上把朱泚送来的旌节扔到城外，接着又投火焚烧。朱泚于是走过数里，在旅店休息。朱泚的将领梁庭芬进入泾州劝说田希鉴说：“您近日杀死冯河清背叛，现在虽然归顺，国家一定不能长久容忍，您他日免不了遭受祸害。不如开门接纳朱公，与他共成大事！”田希鉴认为对。梁庭芬于是追上朱泚告诉他，朱泚非常高兴，派梁庭芬再回泾州。梁庭芬请求授予自己尚书、平章事，朱泚不答应。梁庭芬既然求宰相不得，不再去泾州，跟随朱泚到宁州彭原县西城屯，又与朱泚心腹朱惟孝共同射朱泚。朱泚逃跑，掉进旧地窖中。朱泚左右韩旻、薛纶、高幽嵓、武震、朱进卿、董希芝共同斩杀了朱泚，派宋膺传送首级献上。朱泚死时四十三岁。姚令言投奔泾州，源休、李子平逃往凤翔，不久都被抓获斩首。宋归朝在武功失败后，投降了李怀光，被送到兴元斩首。只有朱遂没有抓获，传说被乡下人所杀，有人说与朱泚女婿伪金吾将军马悦暗中逃往党项部落，几个月才到达幽州。

朱泚僭越叛逆时，宦官朱重曜很亲密受重用，朱泚常称他为兄。当时贼中因为腊月大雨，伪星官对朱泚说：“应当用宗族中年龄大的人来禳除灾变。”朱泚于是毒死朱重曜，用王礼埋葬。等到京师平定，也挖出他的尸体斩首。姚令言自有传。

黄巢，曹州冤句人，本来以贩盐为生。乾符年间，连年饥荒，百姓饥饿为盗，河南尤其严重。起初，同乡王仙芝、尚君长聚集盗贼，在濮阳起事，攻打劫掠城邑，攻陷曹州、濮州及郓州。先前有谣言说：“金色蛤蟆争努眼，翻却曹州天下反。”等到王仙芝盗贼起事，当时议论畏惧他们。左金吾卫上将军齐克让为兖州节度使，率本军讨伐王仙芝。王仙芝害怕，率众经过陈州、许州、襄州、邓州，无论老少都俘虏，部众号称三十万。三年七月，攻陷江陵。十月，又派将领徐君莒攻陷洪州。当时王仙芝上表请求符节，朝廷不答应。任命神策统军使宋威为荆南节度招讨使，中使杨复光为监军。杨复光派判官吴彦宏告谕朝廷可以免除罪过，另外加官爵，王仙芝于是命令尚君长、蔡温球、楚彦威相继到朝廷请罪，并且请求恩命。当时宋威嫉妒杨复光的功劳，将他们一起擒获送到朝廷，敕令在狗脊岭斩首。贼军愤怒，全部精锐攻击官军，宋威军队大败，杨复光收其余部统率。朝廷以王铎代替为招讨使。五年八月，收复亳州，斩王仙芝首级献于朝廷。

在此之前，尚君长的弟弟尚让因为兄长奉命出使而被杀，率领部众进入嵖岈山。黄巢、黄揆兄弟八人，率领盗贼数千人依附尚让。一个多月后，部众达到数万人。攻陷汝州，俘虏刺史王镣，又劫掠关东。官军加以讨伐，屡次被他们打败，部众达十余万。尚让于是与众盗推举黄巢为王，号称冲天大将军，又设置官属，藩镇不能制服。当时天下太平已久，人们不知战争。僖宗以幼主临朝，号令出自臣下。南衙北司，互相矛盾，以致九流混乱，当时多朋党，小人得势，君子之道消沉，贤能豪杰忌恨愤慨，退居草野。一旦有变，天下离心。黄巢起事时，人士都依附他。有时黄巢发布檄文四方，章奏评论，都指责朝政弊端，这是不得志士人的言辞。黄巢徒众已经强盛，与王仙芝互为声援。等到王仙芝失败，向东攻打亳州不下，于是袭击攻破沂州占据。王仙芝余党全部归附。

当时王铎虽然拥有招讨之权，对攻取却松懈。当时高骈镇守淮南，上表请求招讨贼军，朝廷答应，商议加封都统。黄巢于是渡淮，假装投降高骈。高骈派将领张璘率兵在天长镇受降。黄巢擒获张璘杀死，并俘虏其部众。不久向南攻陷湖州、湘州，于是占据交州、广州。托越州观察使崔璆上奏请求天平军节度使，朝廷商议不答应。又请求授官，当时宰相郑畋与枢密使杨复恭上奏，想请求授同正员将军。卢携反驳他们的意见，请求授率府率，如果不接受，请让高骈讨伐。等到黄巢见到诏书，大骂执政，又自己上表请求安南都护、广州节度，也不答应。然而黄巢因为部众是乌合之众，想占据南海之地，永远作为巢穴，坐等朝廷任命。

这年从春到夏，他的部众发生大疫，死亡十之三四。众人劝请北归，以图大利。黄巢不得已，广明元年，向北越过五岭，侵犯湖、湘、江、浙，进逼广陵，高骈闭门自守，所过镇戍，望风投降贼军。九月，渡淮。十一月十七日，攻陷洛阳，留守刘允章率分司官员迎接。接着进攻陕州、虢州，逼近潼关，攻陷华州，留下将领奋钤守备。河中节度使李都伪进表于贼军。朝廷派田令孜率神策、博野等军十万守潼关。当时禁军都是长安富族，世籍两军，供给丰厚赏赐，高车大马，事奉权豪，从小到老，不知战阵。起初听说征集，父子聚哭，害怕出征。各在东西两市出值万计，雇佣背负贩卖的商贩和屠夫、酒保以及病坊穷人，作为战士，操刀持戟，不知兵器锋利。又任用宦官为将帅，驱使守关。关的左边有山谷，可通行人，平时设税，禁止人出入，称为禁谷。等到贼军到来，官军只守潼关，不防禁谷，以为山谷既然官禁，贼军不能越过。尚让、林言率前锋由禁谷而入，夹攻潼关。官军大溃败，博野军径直返回京师，焚烧抢掠西市。

十二月三日，僖宗夜间从开远门出逃，前往骆谷，诸王官属相继奔跑逃命。观军容使田令孜、王若俦集合禁军扈从。四日，贼军到达昭应，金吾大将军张直方率在京两班官员在灞上迎接贼军。五日，贼军攻陷京师。

当时黄巢部众多年为盗，行伍非常富有，在路上遇到穷民，争相施舍。进入春明门后，坊市聚观，尚让慰劳晓谕市民说：“黄王为百姓，不像李家不体恤你们，只管各自安居。”黄巢贼众竞相投掷物品送人。十三日，黄巢僭越即帝位，国号大齐，年号金统，又登楼宣布赦令，并且陈说符命说：“唐帝知道朕起义，改元广明，从文字上说，唐已经没有天分了。‘唐’去掉‘丑’‘口’而安上‘黄’，天意让黄在唐下，是黄家的日月。土德生金，我用金为王，应该改年号为金统。”贼军搜访旧宰相未获，以前浙东观察使崔璆、杨希古、尚让、赵章为四相，孟楷、盖洪为左右军中尉，费传古为枢密使，王璠为京兆尹，许建、朱实、刘塘为军库使，朱温、张言、彭攒、季逵为诸卫大将军、四面游奕使。又挑选骁勇形体魁梧的五百人，称为功臣。令其外甥林言为军使，比作控鹤。

中和元年二月，尚让侵犯凤翔，郑畋出兵抵御，在龙尾坡大败贼军，郑畋于是驰檄告谕天下藩镇。四月，泾原行军唐弘夫之师屯驻渭北，河中王重荣之师屯驻沙苑，易定王处存之师屯驻渭桥，鄜延拓拔思恭之师屯驻武功，凤翔郑畋之师屯驻盩厔。六月，邠宁朱玫之师屯驻兴平，忠武之师三千屯驻武功。这年诸侯勤王之师，四面会合。十二月，宰相王铎率荆、襄之师从行在所到达，郑畋帐下小校窦玫，骁勇无敌，每夜率敢死之士百人，直入京师，放火焚烧各门，斩首而回，贼人恐惧。

当时京城周边的百姓都逃到山谷中结寨自守，多年荒废耕作，贼军坐守空城，赋税没有来源，粮价暴涨，一斗米值三十千钱。官军抓住山寨里的百姓，卖给贼军当食物，一个人能卖几十万钱。朝廷官员都往来于同州、华州之间，有人以卖饼为生，因而逃奔到河中。宰相崔沆、豆卢瓒来不及跟随皇帝出逃，藏在别墅里，搜索很严，于是便装秘密进入永宁里张直方家中。朝中权贵依仗张直方豪富，大多依附于他。不久有人报告贼军说：“张直方图谋造反，收容亡命之徒。”贼军攻打他的府第，张直方被灭族，崔沆、豆卢瓒等数百人都遇害。从此贼军开始残酷暴虐，屠杀居民全家。贼军派使者到原宰相驸马都尉于琮家中传令召见他。于琮说：“我是大唐朝廷大臣，不能辅佐黄巢开创基业，加上年老多病。”贼军大怒，下令杀他。广德公主抓住贼人号啕大哭说：“我是天子的女儿，不应该再活下去，可以和相公一起死。”当天一起遇害。

中和二年，王处存联合忠武军，打败贼将尚让，乘胜进入京城，贼军逃走。王处存没有防备，当夜又被贼军袭击，官军失利。贼军恼怒坊市百姓迎接官军，于是下令洗城，成年男子几乎被杀光，血流成河。九月，贼将同州刺史朱温投降王重荣。十一月，李克用率领代北军队，从夏阳渡河，驻扎在沙苑。

中和三年正月，在沙苑打败黄揆，进军驻扎乾坑。二月，贼将林言、赵章、尚让率领十万人马救援华州。李克用联合河中、易定、忠武的军队，在梁田坡交战，大败贼军，俘虏斩杀数万人，乘胜进攻华州，挖壕沟围困。李克用的骑兵在渭北，派薛志勤、康君立每夜突入京城，焚烧积聚的物资，俘虏斩首后返回。黄揆放弃华州，官军收复城池。四月八日，李克用联合忠武骑兵将领庞从在渭南遭遇贼军，决战三次获胜，大败贼军。十日夜里，贼军溃散逃走。第二天早晨，李克用从光泰门进入，收复京城。黄巢贼军从蓝田、七盘路向东逃往关东。天下兵马都监押杨复光向皇帝行在传送露布报捷，陈述破贼情况说：

近来妖孽兴起于市井，盗贼啸聚于祠庙，而地方长官和藩镇诸侯，防备盗贼不谨慎。认为太平盛世，可以容忍奸邪；认为无事之秋，纵容他们作恶。贼首黄巢，因此得以充盈巢穴，蔓延于草泽，驱使我百姓，顺从他们的凶逆。用农具制成兵器，杀耕牛恣意焚烧炮烙，鬼魅白天行走，毒蛇夜晚噬人。自从南海失守，湖外丧师，养虎为患深重，驯养枭鸟叛逆日大，万物无不受害，恶事无不做，豺狼给朝廷带来忧患，疮痍波及心腹之痛。于是毒害流布万姓，盗贼污辱两京。士大夫蒙受涂炭之悲，郡邑兴起丘墟之叹。万方共同愤怒，十道一齐进攻，依靠九庙的威灵，消灭多年的凶丑。

河中节度使王重荣神资壮烈，天付机谋，誓立功名，志在安定国家。至于屯田待敌，率士当冲，收留百姓十万余家，降服贼党三万余人。按法应当持重，功业于是晚成，长久拖延原野之刑，未快雷霆之怒。自从收复同州、华州，逼近京师，夜晚烽火高照国门，游骑俯临灞岸。已知四面断绝，百计奔冲，如穷鸟触笼，似飞蛾赴烛。

雁门节度使李克用神传将略，天付忠贞，机谋与武艺都优，臣节与本心相称。杀贼无不亲手，入阵总是身先，可谓雄才，得名飞将。自从统率本军南下，与臣同力前驱，虽在寝食之间，不忘寇贼。

本月八日，派遣衙队前锋杨守宗、河中骑将白志迁、横野军使满存、蹑云都将丁行存、朝邑镇将康师贞、忠武黄头军使庞从等三十都，跟随李克用从光泰门先入京师，力摧凶寇。又派遣河中将刘让、王环、冀君武、孙珙，忠武将乔从遇，郑滑将韩从威，荆南将申屠悰，沧州将贾滔，易定将张仲庆，寿州将张行方，天德将顾彦朗，左神策弩手甄君楚、公孙佐，横冲军使杨守亮，蹑云都将高周彝，忠顺都将胡真，绛州监军毛宣伯、聂弘裕等七十都继进。贼军还摆出坚固阵势，来抵抗官军。雁门李克用率领激励骁雄，整顿金革，叫喊声震得瓦动，怒吼气欲吞沙，宽列戈矛，密张罗网。于是指挥军队背击，分派骑兵横冲，日明而剑跃飞轮，风急而旗开走电。使贼如浪，便可塞流；使贼如山，也须折角。践踏则横尸入地，腾跃则积血成尘，不烦即墨之牛，若驾昆阳之象。杨守宗等齐驱直入，合势夹攻，从卯时到申时，群凶大溃。从望春宫前追击斩杀，到升阳殿下攻围，戈不滥挥，箭无虚发。贼军一时奔走，向南进入商山，徒然延长漏刃之生，将作饮头之器。

自从收复京城，两面都立大功，若论破敌摧凶，李克用实居首位。其余将佐，同效驰驱。加上臣所部领万余人，数年栉风沐雨。既已平定荡除，一并记录上报。

五月，黄巢贼军先锋将孟楷攻打蔡州，节度使秦宗权率兵迎战，被贼军打败。攻城紧急，秦宗权于是向贼军称臣。贼军于是进攻陈州、许州，驻扎在溵水。陈州刺史赵犨迎战，打败贼军前锋，活捉孟楷，斩首。黄巢一向宠爱孟楷，悲伤惋惜。于是率领全部兵力进攻陈州，驻扎在城北五里，建造宫阙的形制，称为八仙营。于是从唐、邓、许、汝、孟、洛、郑、汴、曹、濮、徐、兖等数十州，都遭受其毒害。贼军围困陈郡一百天，关东连年没有耕种，百姓饿得倚靠在墙壁间，贼军抓人吃，每天杀数千人。贼军有舂磨寨，设置数百个大碓，活人放进臼中捣碎，连骨头一起吃，其流毒如此。

赵犨向太原求援。中和四年二月，李克用率领山西各军，从蒲州、陕州渡河，会合关东诸侯，赴援陈州。三月，诸侯的军队再次集结。四月，官军在太康打败贼军，俘虏斩杀数以万计，攻破其四壁。又在西华打败贼将黄邺，攻破其壁。黄巢大为恐惧，收兵驻扎在故阳里，官军进攻。五月，大雨震雷，平地水深三尺，冲坏贼军营垒，贼军自行离散，又聚集在尉氏，逼近中牟。第二天，在汴水北岸扎营。当天，又大雨震电，沟渠涨流。贼军分兵侵犯汴州，李克用从郑州引军袭击，大败贼军，俘获贼将李用、杨景。残余部众据守胙县、冤句，官军追讨，贼军无处可保。其将李谠、杨能、霍存、葛从周、张归厚、张归霸各自率领部下投降大梁，尚让率领部下万人归附时溥。贼军自相猜忌，在营中互相残杀，所剩千人，半夜逃走。李克用追击到济阴而回。贼军散在兖州、郓州境内。黄巢进入泰山，徐州统帅时溥派将领张友和尚让的部众掩捕。到狼虎谷，黄巢部将林言斩杀黄巢及其弟黄邺、黄揆等七人的首级，连同妻子儿女都送往徐州。当月贼军平定。

秦宗权是许州人，任郡牙将。广明元年十月，黄巢贼军渡淮北上。十一月，忠武军变乱，驱逐其统帅薛能。当月，朝廷任命别校周岌为许州统帅。起初军城未变时，秦宗权因调发到蔡州，听说府军变乱，于是检阅集结蔡州兵，想赴难。不久听说府主已死，周岌未到，黄巢贼军充斥，日日侵犯郡城，秦宗权于是督励士众，登城拒守。等到周岌到来，就命他掌管郡事。天子前往蜀地，姑且致力于剿寇，上蔡有劲兵万人，秦宗权就和监军杨复光一同商议勤王，出兵破贼，朝廷将蔡州牧授给他，并设置节度使的称号。

中和三年，黄巢贼军逃往关东，秦宗权迎战不利，于是与贼军联合为盗。黄巢贼军被诛杀后，秦宗权又嚣张起来，僭称帝号，补署官吏。派其将秦彦扰乱江淮，秦贤扰乱江南，秦诰攻陷襄阳，孙儒攻陷孟州、洛阳、陕州、虢州直到长安，张眰攻陷汝州、郑州，卢塘进攻汴州。贼首都剽悍锐利残忍恶毒，所到之处屠杀残害人民，焚烧郡县城镇。西至关内，东到青州、齐州，南出江淮，北至卫州、滑州，鱼烂鸟散，人烟断绝，荆棘遍野。贼军缺乏粮食，以人肉为储备，军士四出，就携带盐腌的人肉跟随。关东郡县，大多被攻陷。只有赵犨兄弟守卫陈州，朱温保卫汴州，城门之外，都是贼军的疆场。汴州统帅与兖州、郓州联合势力，屡次打败贼军，凶势日益削弱。

龙纪元年二月，其爱将申丛捉住秦宗权，打断其脚，送往汴州。朱温出兵迎接慰劳，以礼相待。对他说：“下官屡次以天子之命传达于公，如前年若能翻然改图，与下官同力勤王，则岂有今日之事？”秦宗权说：“我若不死，公何以兴起？天以我来成就公的霸业。”毫无惧色，于是槛送京师。昭宗登延喜楼受俘，京兆尹孙揆用丝带将他捆绑，在东西两市示众。秦宗权在槛车中伸颈对孙揆说：“尚书明鉴，宗权岂是反者！只是输忠不效而已。”众人大笑。与妻赵氏一起在独柳下被斩。

史臣说：我大唐承受天命，置器于安，千年惟永，百蛮向往教化，万国来朝。但否泰无常，故夷险不一。三百余年，二十位帝王。虽时有窃邑叛君之臣，乘危侥幸之辈，无不才兴兵革，即被诛灭。其间动荡，大盗三次发生，安禄山、朱泚、黄巢是也。

那些图谋危害社稷，将要杀害君亲的人，即使车裂、诛灭九族，也不足以抵罪，所以不必多谈。然而盗贼兴起，必有由来，且不问天时，宜决之于人事。

安禄山的母亲是巫婆，他本人是牙郎，偶然因微立边功，于是被大加宠用，总管马牧，特委兵权。爱天子之独尊，与杨国忠互相忌恨，所以不能以义制事，以礼制心，于是举兵向阙，以期非分之福，这就是他作乱的原因！

朱泚家本渔阳，性情凶狡，耳习闻于篡夺，内心本无忠贞。等到其弟造成祸乱，自己留身京邑，小不如意，便别怀异图。但乐荒鸡之鸣，唯幸和銮之动，因幽州统帅曾因乱得位，认为神器可以侥幸求得。

黄巢是卑微小人，草泽贱类，因饥荒之年，追随王仙芝、尚君长之后，志在抢夺，谋划并不远大。一旦长驱江表，直入关中，见皇帝蒙尘，认为天命在我。

如果玄宗采纳张九龄的话，施行三令之威，不然使安禄山名位不高，委任得所，则百姓未必陷于涂炭，天子未必远赴四川。

德宗能含垢忍辱，不穷兵黩武，不然则采纳李承的话，不委任李希烈讨伐叛贼，不然则采纳公辅的谏言，早让朱泚就任，如此则未必有泾原之乱兵，未必有奉天之危急！

僖宗能知人疾苦，惠及困穷，不然则听从郑畋的谋略，赦免群盗之罪，如此则黄巢未必能犯顺，皇帝未必需出巡。

大概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蛇螫不能断腕，蚁穴所以坏堤。后之帝王，足为殷鉴！

史朝义、秦宗权乘着乱离，肆行暴虐，杀害我郡邑百姓，僭窃我衣冠文物，最终虽灭亡，为害甚重，这也是妖气之余孽。

赞曰：天地闭塞，反逆乱常。安禄山犯阙，朱泚称皇。黄巢陵突，群竖猖狂。推究其因，在于慢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