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六孔休源江革

孔休源 江革

孔休源，字庆绪，是会稽山阴人。是晋朝丹阳太守孔冲的第八代孙。曾祖父孔遥之，在南朝宋任尚书水部郎。父亲孔珮，在南朝齐任庐陵王记室参军，很早就去世了。

孔休源十一岁时成为孤儿，守丧期间完全遵从礼节，每次看到父亲亲手写的书，必定悲痛哭泣流泪，不能自已，见到的人没有不为他落泪的。后来跟随吴兴人沈驎士学习经书，大致通晓了经书的主要义理。建武四年，州里举荐他为秀才，太尉徐孝嗣审阅他的策论，非常赞赏，对同座的人说：“董仲舒、华令思凭什么超过他，这真可以说是后辈的典范啊。看他的这些对答，足以被称为辅佐帝王的人才。”琅邪人王融一向和他友好，于是把他推荐给司徒竟陵王，担任西邸学士。梁朝建立后，他与南阳人刘之遴一同担任太学博士，当时被认为是很好的选拔。孔休源刚到京城时，寄居在同宗人少府卿孔登的宅邸，曾经因为祭祀事务进入宗庙，侍中范云一与他相遇，深深加以褒奖赞赏，说：“没想到忽然见到清雅的容颜，顿时消除了我的鄙陋吝啬之心，拨开云雾见青天，今天验证了。”后来范云驾车到少府门口，孔登便拂拭坐席整理衣带，以为范云是来拜访自己，不久范云却只去拜访孔休源，高谈阔论一整天，同车回家，孔登深感惭愧。尚书令沈约当时当朝显贵，车马盈门，孔休源有时来得晚，沈约必定虚怀接待，让他坐在自己右边，一起商讨文义。他被通达之人如此推崇。

不久被任命为临川王府行参军。高祖曾问吏部尚书徐勉说：“现在帝业刚刚奠定，需要一位有学问才艺、通晓朝廷礼仪的人，担任尚书仪曹郎。为我考虑一下，谁能够胜任这个职位？”徐勉回答说：“孔休源见识清晰通达，熟悉旧例，从晋、宋以来的《起居注》都能背诵得朗朗上口。”高祖也一向听说过他，当天就任命他为兼尚书仪曹郎中。当时有很多改革举措，每次需要查考前代旧事，孔休源就用他所背诵记忆的内容随时决断，从未有过迟疑阻塞。吏部郎任昉经常称他为“孔独诵”。

升任建康狱正，在处理诉讼和断案时，当时很少有冤枉的人。后来有官员被选为狱司的，高祖还引用孔休源的例子来勉励他们。任命为中书舍人，司徒临川王府记室参军，升任尚书左丞，整肃礼部，很符合朝廷的期望。当时太子詹事周舍撰写《礼疑义》，从汉魏到齐梁，都加以搜罗采集，孔休源所有的奏议，都参与编录。任命为给事黄门侍郎，升任长兼御史中丞，神色端正，执法严明，无所回避，百官没有不惧怕他的。任命为少府卿，又兼行丹阳尹事。出京担任宣惠晋安王府长史、南郡太守、行荆州府州事。高祖对他说：“荆州总揽上游的要冲，地位如同周朝的陕以东，如今把十岁的儿子托付给你，好好辅助他，不要害怕像周昌那样直言。”他回答说：“臣以庸俗鄙陋之才，承蒙恩遇，正想怀揣赤诚之心，尽力效劳。”高祖认为他的回答很好，于是敕令晋安王说：“孔休源是人们的仪表，你年纪还小，应当每件事都以他为师。”不久始兴王萧憺接替镇守荆州，他又担任萧憺府长史，南郡太守、行府州事如故。在州任职多年，很有治绩，公平决断，请托不行。高祖深加赞赏。任命为通直散骑常侍，领羽林监，转任秘书监，升任明威将军，再次担任晋安王府长史、南兰陵太守，另下敕命专行南徐州事。孔休源多次辅佐名藩，很得百姓赞誉，晋安王深深倚仗他，军民机要事务，一举一动都询问谋划。常在书斋中另外设一榻，说“这是孔长史的座位”，别人不能参与。他被这样敬重。

征召为太府卿，不久授都官尚书，很快又领太子中庶子。普通七年，扬州刺史临川王萧宏去世，高祖与群臣商议代替临川王担任州任的人选很久，当时贵戚王公，都希望升迁授职，高祖说：“我已经找到人了。孔休源才识通达敏捷，确实应当选。”于是授宣惠将军、监扬州。孔休源起初担任临川王行佐，到临川王去世而掌管州任，当时舆论认为荣耀。而神州都城，文书繁多，孔休源处理决断如同流水，身边没有私下的请托。中大通二年，加授金紫光禄大夫，监扬州如故。多次上表推辞，优诏不许。在扬州白天判决辞讼，夜晚阅览典籍。每次皇帝车驾巡幸，常把军国大事托付给他。

昭明太子去世，有敕命连夜召孔休源入宴居殿，与群公一起参与议定谋划，立晋安王萧纲为皇太子。中大通四年，患病，高祖派宫中使者问候，并供给医药，每天有十多次。那年五月，去世，时年六十四岁。遗嘱要求薄葬，节令朔日只进献蔬菜而已。高祖为他流泪，回头对谢举说：“孔休源任职清正忠诚，当官正直，正想一起治理国家，以兴隆王教。忽然去世，我非常悲痛。”谢举说：“这个人清廉耿介刚强正直，当今少有，微臣私下为陛下惋惜。”诏令说：“慎终追远，是历代通行的规范；褒奖德行酬劳功绩，是先王的常典。宣惠将军、金紫光禄大夫、监扬州孔休源，风范事业贞正，雅量深远，升任荣显之位，声誉重于士大夫。治理神州，教化传扬歌咏，正要兴起仁寿，使伦理和穆。忽然永远逝去，更加让人悲痛。可赠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赐给第一等棺材一具，布五十匹，钱五万，蜡二百斤。择日举哀。丧事所需，随时供给。谥号为贞子。”皇太子亲笔令说：“金紫光禄大夫孔休源，立身中正，行为清廉恭谨。从前西游渚宫，东至枌壤，辅佐藩政，确实竭尽忠诚。安国的详审，公仪的廉洁清白，不能超过他。忽然去世，心情悲痛。如今需要举哀，外廷可准备礼节。”

孔休源少年时丧父，立志操守，风范刚强正直，明晓练达治政体制。持身节俭，学问穷尽文学艺术，当官处理事务，不惧怕强权，常以天下为己任。高祖深深信任倚重他。多次担任显要职位，纤毫不犯。性格谨慎细密，少有嗜好。出入宫禁，从未谈论宫中之事，世人因此敬重他。收集书籍达七千卷，亲手校勘整理，所有奏议弹文，编成十五卷。

长子孔云童，很有父亲的风范，但笃信佛理，遍持经戒。官职到岳阳王府谘议、东扬州别驾。

小儿子孔宗轨，聪敏有见识气度，历任尚书都官郎，司徒左西掾，中书郎。

江革，字休映，是济阳考城人。祖父江齐之，在南朝宋任尚书金部郎。父亲江柔之，在南朝齐任尚书仓部郎，有孝行，因母亲去世哀痛过度去世。江革幼年聪敏，早年就有才思，六岁就能写文章。江柔之深加赞赏，说：“这个孩子一定会兴盛我家。”九岁时父亲去世，与弟弟江观同时成为孤儿贫困，身边没有师友，兄弟互相训导勉励，读书精力不倦。十六岁时母亲去世，以孝顺闻名。服丧期满，与江观一起去太学，补为国子生，考中高等。齐中书郎王融、吏部谢朓非常钦佩敬重他。谢朓曾经值宿禁卫，回来时探望江革，当时大雪，见江革穿着破旧棉絮、铺着单席，却沉迷学习不知疲倦，感叹了很久，于是脱下自己的短袄，并亲手割下半块毡子给江革作卧具才离开。司徒竟陵王听说他的名声，延请他为西邸学士。二十岁时举为南徐州秀才。当时豫章人胡谐之代理州事，王融写信给胡谐之，让他推荐江革。胡谐之正要贡举琅邪人王泛，便以江革代替。初仕任奉朝请。仆射江祏深加接纳引荐，江祏任太子詹事，启奏任江革为府丞。江祏当时权倾朝野，认为江革有治理国家的才能，让他参与掌管机要事务，诏诰文檄，都委托他起草。江革防杜形迹，外人不知。江祏被诛杀，宾客都受牵连获罪，只有江革凭智慧免祸。

任命为尚书驾部郎。中兴元年，高祖进入石头城，当时吴兴太守袁昂占据郡城抗拒义师，高祖于是让江革写信给袁昂，在座间立刻写成，辞义典雅，高祖深加赞赏感叹，于是让他与徐勉一同掌管书记。建安王任雍州刺史，上表请求管记，以江革为征北记室参军，带中庐令。与弟弟江观从小到大一起居住，不忍离别，苦苦请求同行，于是以江观为征北行参军，兼记室。当时吴兴人沈约、乐安人任昉，都相互赏识推重，任昉给江革写信说：“这一回雍府精妙地选拔英才，文房之职，总揽你们兄弟，可以说是驾驭两条龙于长途，驰骋骐骥于千里。”途中到江夏，江观患病去世。江革当时在雍州，被府王礼遇，款待如同布衣之交。建安王被征召为丹阳尹，以江革为记室，领五官掾，任命为通直散骑常侍，建康正。接连升任秣陵、建康令。治理明察严肃，豪强惧怕他。入朝为中书舍人，尚书左丞，司农卿，又出京任云麾晋安王长史、寻阳太守、行江州府事。调任仁威庐陵王长史，太守、行事如故，以清廉严厉被百城所畏惧。当时年轻的藩王行事多倾心于签帅，江革以正直自居，不与签帅等同座。不久升任左光禄大夫、南平王长史、御史中丞，弹劾上奏豪强权贵，一无所避。

任命为少府卿，出京任贞威将军、北中郎南康王长史、广陵太守，改授镇北豫章王长史，将军、太守如故。当时魏徐州刺史元法僧投降归附，江革受敕命随府王镇守彭城。城被攻陷后，江革一向不习骑马，于是乘船返回，途经下邳，被魏人抓住。魏徐州刺史元延明听说江革的才名，厚加接待。江革声称脚病不行跪拜之礼，元延明将要加害他，见江革言辞神色严正，反而更加敬重。当时祖芃一同被拘禁，元延明让祖芃作《欹器》、《漏刻铭》，江革骂祖芃说：“你承受国家的厚恩，已经无从报答，如今竟然为敌人作铭，辜负朝廷。”元延明听说，于是令江革作丈八寺碑和祭彭祖文，江革以被囚禁已久，无心构思为由推辞。元延明逼迫得更厉害，将要施加鞭打。江革厉色说道：“江革年已六十，不能杀身报主，今日得以死是幸运，誓死不为他人执笔。”元延明知道不能使他屈服，于是作罢。每天供给糙米三升，仅能维持性命。正值魏主征讨中山王元略反叛北方，于是释放江革和祖芃回朝。诏令说：“前任贞威将军、镇北长史、广陵太守江革，才思通赡，内外闻名，在朝神色端正，临危不屈，首先辅佐台辅，确实符合众议。可任太尉临川王长史。”

当时高祖崇尚佛教，朝中贤士多上表请求受戒，江革精信因果，但高祖不知道，认为江革不尊奉佛教，于是赐给江革《觉意诗》五百字，说“只应当勤勉精进，自己努力修行；怎能作底突，像那必死的囚徒。以此告诉江革，以及各位贵游。”又亲手敕令说：“世间的因果报应，不可不信，怎能底突如同面对元延明呢？”江革于是上表请求受菩萨戒。

再次被任命为少府卿、长史、校尉。当时武陵王在东州，颇为骄纵，皇上召见江革当面告诫说：“武陵王年纪轻，臧盾性格软弱，不能匡正他，想让你代替他处理事务。非你不可，不得推辞。”于是任命他为折冲将军、东中郎武陵王长史、会稽郡丞、代行府州事务。江革的门生故吏，大多家在东部州郡，听说江革将要到来，都携带礼物沿路迎候。江革说：“我一概不接受馈赠，不能独自接受故人的礼品。”到任后，只依靠官俸生活，吃饭没有两样菜肴。郡境地域广阔，诉讼每天有几百起，江革分判辨析，从不曾滞留。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百姓安定，官吏畏惧，各城都震惊恐惧。琅邪人王骞任山阴令，贪污受贿声名狼藉，闻风自行解职。府王畏惧他，于是非常钦佩敬重。每次陪侍宴饮，谈论必定引用《诗》《书》，王因此沉溺学习爱好文章。典签沈炽文将王所作的诗呈给高祖，高祖对仆射徐勉说：“江革果然称职。”于是任命他为都官尚书。将要返回时，百姓都留恋惋惜他，赠送的礼物没有接受。送别按照旧例准备船只，江革都不接纳，只乘坐朝廷供给的一只船。船舱偏斜，不能安稳躺卧。有人对江革说：“船既然不平，渡江很危险，应当移动重物，来压住轻的船舱。”江革没有货物，于是从西陵岸边取来十多片石头放在船中。他就是如此清贫。不久监管吴郡。当时境内饥荒，盗贼公然横行。江革到郡，只有公家配给的护卫二十人，百姓都害怕不能平定盗贼；反而撤除了游军尉，百姓更加恐惧。江革于是广施恩惠安抚，公开执行法令，盗贼平息，百姓官吏都安定下来。

武陵王出镇江州，于是说：“我得到江革，文辞华美清丽，岂能一日忘记，应当与他同甘共苦。”于是上表请求江革同行。又任命他为明威将军、南中郎长史、寻阳太守。征召入朝任度支尚书。他喜好提拔出身平民的人，为后辈延揽声誉，因此士族子弟，一致归附他。当时尚书令何敬容掌管选官，录用多非其人。江革性格刚强正直，每次朝宴，常常有所褒贬，因此被有权势的人忌恨，于是称病辞官回家。任命为光禄大夫、领步兵校尉、南兖、北兖二州大中正，悠闲自得，以作文饮酒自娱。大同元年二月去世，谥号强子。有文集二十卷，流行于世。江革历任八府长史，四王行事，三次担任二千石官员，身边没有姬妾侍从，家中徒有四壁，世人因此敬重他。

长子行敏，好学有才华，官至通直郎，早年去世，有文集五卷。

次子从简，年少有文采，十七岁时，作《采荷词》讽刺何敬容，被当时人赞赏。历任官职至司徒从事中郎。侯景之乱时，被任约杀害。儿子兼叩头流血，乞求替父亲受死，用身体遮挡刀刃，于是一起被杀。天下人无不痛惜。

史臣说：高祖留心治国之道，孔休源因见识治道而被知遇，既然遇到其时，算是幸运了。江革聪明敏捷、正直诚信，也是一代享有盛名的人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