崂山道士第十六

县里有个王生，排行第七，是旧家子弟。从小仰慕道术，听说劳山有很多仙人，就背着书箱前去游历。登上一个山顶，有一座道观很幽静。一个道士坐在蒲团上，白发披到领口，但神采清爽超迈。叩拜后与他交谈，道理很玄妙。请求拜他为师，道士说：“恐怕你娇气懒惰不能吃苦。”回答说：“能吃苦。”道士的门徒很多，傍晚都聚齐了，王生都向他们叩头行礼，于是留在观中。

凌晨，道士叫王生过去，交给他一把斧头，让他跟着众人一起上山砍柴。王生恭敬地接受了。过了一个多月，手上脚上都磨出了厚茧，受不了这种苦，暗中有了回家的念头。一天晚上回来，看见两人和师父一起喝酒，天已经黑了，还没有点灯烛。师父就剪纸像镜子一样贴在墙上，不一会儿，月光照亮了整个屋子，光亮能照出细微的毫芒。众门徒环绕着听候差遣。一位客人说：“良宵美景，不可不共同享受。”于是从桌上取来酒壶分赏给众徒弟，并且嘱咐要喝个尽兴。王生心想：七八个人，一壶酒怎么能都分到？于是大家各自找了杯碗，争着先喝，唯恐壶里的酒干了，但是来回斟酒，竟然一点也没减少。王生心里觉得很奇怪。过了一会儿，一位客人说：“承蒙赐予月光照耀，却这样寂寞地喝酒，为什么不叫嫦娥来呢？”就用筷子向月亮中一扔。只见一个美人从月光中走出，开始还不满一尺，到地上就和常人一样高了。纤细的腰身，秀美的脖颈，翩翩跳起了霓裳羽衣舞。接着唱道：“仙仙乎！而还乎！而幽我于广寒乎！”歌声清脆高亢，像箫管一样激越。唱完，盘旋着跳起来，跃到桌上，大家惊愕地看时，已经又变成筷子了。三人大笑。又一位客人说：“今晚最快乐了，但是酒量已不胜酒力了。可以在月宫为我饯行吗？”三人移动酒席，渐渐进入月中。众人看三人坐在月中饮酒，连胡须眉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就像影子在镜中一样。过了一会儿月亮渐渐暗了，门人点着蜡烛过来，只见道士独自坐着，客人已经不见了。桌上的菜肴果品还在；墙上的月亮，只是一张圆如镜子的纸而已。道士问众人：“喝够了吗？”大家说：“够了。”“够了，应该早点睡觉，不要误了砍柴。”大家答应着退下。王生暗自欣喜羡慕，回家的念头就打消了。

又过了一个月，苦得实在受不了，而道士并不传授一种法术。王生心里不能再等，向道士告辞说：“弟子从几百里外跑来跟随仙师学习，即使不能得到长生不老的法术，哪怕稍微传授一点小法术，也可以安慰我求教的心。如今过了两三个月，不过是早上砍柴晚上回来。弟子在家时，没有受过这种苦。”道士笑着说：“我本来就说你不能吃苦，现在果然如此。明天早上就送你走。”王生说：“弟子劳动了这么多天，师父略微传授一点小法术，我这次来也算不白跑。”道士问：“你想学什么法术？”王生说：“每次看见师父走到哪里，墙壁都不能阻挡，只要能学到这个法术就足够了。”道士笑着答应了。于是传授了一个口诀，让他自己念完，喊道：“进去！”王生面对墙壁不敢进去。又说：“试着进去。”王生果然从容地走过去，到了墙边却被挡住了。道士说：“低着头就进去了，不要犹豫！”王生果然离开墙壁几步，奔跑着进去，到了墙边，空空的像没有东西，回头看，果然在墙外面了。非常高兴，进去道谢。道士说：“回去后要洁身自持，否则就不灵验。”于是送给他路费打发他回去。到家后，他自夸遇到了神仙，坚硬的墙壁也不能阻挡。妻子不相信。王生模仿之前的做法，离墙几尺远，奔跑着撞过去；头撞到坚硬的墙壁，猛地摔倒在地上。妻子扶起来一看，额头上鼓起一个像大鸡蛋一样的包。妻子嘲笑他。王生又惭愧又生气，只能骂老道士没安好心罢了。

异史氏说：“听到这件事，没有不大笑的，却不知道世上像王生这样的人还真不少。如今有一些粗鄙的人，喜欢有害的东西而害怕治病的良药，于是就有那些舔痈吮痔的人，进献宣扬威势逞凶暴的方法，来迎合他们的心意，欺骗他们说：‘拿着这个方法去做，可以横行无阻。’起初试验未尝没有小效果，于是以为天下之大，都可以这样做了，其势不到撞上硬墙而跌倒不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