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成第四百三十

洞庭湖中，经常有水神借船。遇到空船，缆绳会忽然自己解开，船就飘飘然行驶。只听到空中音乐齐奏，船夫蹲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听，不敢抬头看，任凭船往哪里去。游完后仍然停泊在原来的地方。

有个姓柳的书生科举落榜回家，醉卧在船上。笙乐忽然响起。船夫摇晃柳生，叫不醒他，急忙躲到船舱下面。不一会儿有人来拉柳生。柳生醉得很厉害，随手倒在地上，照旧睡着，那些人也就没管他。过了一会儿，鼓吹奏乐的声音喧闹嘈杂。柳生微微醒来，闻到满船都是兰麝的香气，斜眼一看，只见满船都是美女。他心里知道这事情奇异，就假装闭着眼睛。不一会儿有人传呼“织成”，就有侍儿过来，站在靠近他脸颊的地方，穿着翠绿袜子、紫色鞋子，细瘦得像手指。柳生心里喜欢她，暗中用牙齿咬住她的袜子。过了一会儿，女子移动，被牵扯得跌倒了。上面的人问她，她就说了原因。上面的人发怒，命令立即把她处死。于是有武士进来，把柳生捆起来提起。

柳生看见南面坐着一个人，帽子像王者的样子，就边走边说：“听说洞庭君姓柳，臣也姓柳；从前洞庭君落第，如今臣也落第；洞庭君遇到龙女而成仙，如今臣因醉戏弄一个婢女而死，为什么幸运和不幸运相差这么悬殊！”王者听了，把他叫回来，问：“你是落第的秀才吗？”柳生答应。便给他纸笔，命他赋《风鬟雾鬓》。柳生本是襄阳名士，但构思很慢，提笔很久。上面的人讥诮责备说：“名士怎么能这样？”柳生放下笔自己表白：“从前《三都赋》用了十年才写成，由此知道文章贵在精工而不贵在快速。”王者笑着听他说。从辰时到午时，稿子才脱手。王者看了，非常高兴地说：“真是名士啊！”于是赐给他酒。不一会儿，各种珍异的美食纷纷摆上来。正在问答之间，一个官吏捧着簿册进来报告：“溺死者的名册已经完成了。”问：“人数多少？”答：“一百二十八人。”问：“签派谁去了？”答：“毛、南二位尉官。”柳生起身拜辞，王者赠给他黄金十斤，又有一握水晶界方，说：“湖中稍后有小劫难，拿着这个可以免除。”忽然看见羽葆车马，纷纷站立在水面上，王者下船上轿，于是不再出现，过了很久寂静无声。船夫才从船舱下出来，荡舟向北渡，逆风不能前进。忽然看见水中有一只铁猫浮出，船夫惊骇地说：“毛将军出现了！”各船的商人都趴下。又过了一会儿，湖中一根木直立着，嗡嗡地摇动。船夫更加恐惧地说：“南将军又出来了！”不久，波浪大作，遮蔽了天空和太阳，环顾湖中的船，一下子全都翻了。柳生举着界方端坐在船中，万丈洪涛到了船边就立刻平息，因此得以保全。

回家以后，常常向人说起那奇异的事，说：“船中的侍儿，虽然没有看清她的容貌，但裙下一双小脚，也是人间所没有的。”后来因事到武昌，有个崔老太太卖女儿，千金不卖；她家藏有一块水晶界方，说如果有能配上这界方的，就把女儿嫁给他。柳生觉得奇怪，怀揣界方前去。崔老太太高兴地接待，叫女儿出来相见，年龄十五六岁左右，妩媚风流，更无伦比，略一拜见，就转身进入帏帐。柳生一见魂魄动摇，说：“小生也藏有一物，不知与老妈妈家藏的相称不相称？”于是各自拿出比较，长短不差毫厘。崔老太太高兴，便问寓所，请柳生立刻回去叫轿子来，界方留下作信物。柳生不肯留，崔老太太笑着说：“官人也太小心了！老身难道会为了一块界方抽身逃走吗？”柳生不得已，留下了。出来就雇了轿子急忙返回，但崔老太太家已经空了，大为惊骇。遍问邻居，始终没有知道的人。

太阳已经偏西，柳生精神懊丧，闷闷不乐地返回。半路上，遇到一顶轿子经过，忽然有人掀开帘子说：“柳郎为什么来迟了？”一看，是崔老太太，高兴地问：“您到哪里去？”崔老太太笑着说：“你一定怀疑老身是拐骗者了。分别后，恰好有便轿，刚才想到官人也是侨居在外，筹办起来很艰难，所以就把女儿送到船上了。”柳生邀请她掉转车头回去，崔老太太坚决不肯。柳生仓皇不能确信，急忙奔回船上，女儿果然和一个婢女在船上。见柳生进来，含笑迎接。柳生见她穿着翠绿袜子、紫色鞋子，和船中侍儿的装束没有差别。心里觉得奇怪，徘徊注视，女儿笑着说：“这样呆呆地盯着看，生平没见过吗？”柳生更俯身细看，只见袜后牙印还在，吃惊地说：“你是织成吗？”女儿掩口微笑。柳生长揖道：“你果然是神人，请早些直言，以除却我的烦惑。”女儿说：“实话告诉你：以前船中所遇见的，就是洞庭君。他仰慕你的大才，便想把我赠给你；只是因为我过于被王妃喜爱，所以回去商量。我来这里是奉了王妃的命令。”柳生高兴，洗手焚香，朝着湖面朝拜。然后回家。

后来到武昌，女儿要求同去，将顺便回娘家。到了洞庭，女儿拔下钗子扔到水里，忽然看见一只小船从湖中出来，女儿一跃登船像飞鸟一样，转眼已经消失了。柳生坐在船头，在她消失的地方凝望。远远地一艘楼船过来，靠近时窗户打开，忽然像一只彩禽飞过，织成就到了。一个人从窗中递出许多金珠珍宝，都是王妃赏赐的。从此，每年一两次去觐见成为常事。所以柳生家富有珠宝，每拿出一件，世家大族都不认识。

相传唐代柳毅遇到龙女，洞庭君把他招为女婿。后来传位给柳毅。又因为柳毅相貌文雅，不能慑服水怪，就给了他一副鬼脸面具，白天戴上晚上除去；时间久了渐渐习惯忘了除去，就和脸合为一体了。柳毅照镜子自觉惭愧。所以行人泛舟湖上，有人用手指东西，就怀疑是指自己；有人用手覆盖额头，就怀疑是在偷看他；风波就起来了，船大多翻沉。所以刚上船时，船夫必定用这个来告诫乘客。不然就要设牲牢祭祀才能渡湖。许真君偶然来到湖边，被浪阻隔不能前行。真君发怒，抓住柳毅交给郡府监狱。狱吏检查囚犯，常常多出一个人，不知道是什么原故。一天夜里柳毅托梦给郡守，哀求解救。郡守认为阴阳不同路，推辞了。柳毅说：“真君在某日到境上，只要求恳，一定会有效。”后来真君果然来了，于是代柳毅求情，终于得以释放。此后湖上的禁令稍微平息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