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青第四百三十一

鱼客，湖南人，忘了是哪个郡哪个县的。家里很穷，科举落榜回家，路费花光了。他不好意思去讨饭，饿得厉害，暂时在吴王庙里休息，跪在神像前祷告。出来躺在廊下，忽然有个人领他去见吴王，跪着报告说："黑衣队还缺一个士兵，可以让他补缺。"吴王说："可以。"就递给他黑衣。穿上后，变成了乌鸦，振翅飞了出去。看到乌鸦伙伴们成群结队，一起飞走，分别落在船帆和桅杆上。船上的旅客争着把肉向上抛，乌鸦群在空中接住吃。鱼客也学着做，一会儿就吃饱了。飞落在树梢上栖息，心里很得意。过了两三天，吴王可怜他没有伴侣，配给他一只雌乌鸦，叫它"竹青"。两人非常恩爱快乐。鱼客每次找食，总是很驯服没有防备，竹青经常劝告他，他始终不听。一天，有满族士兵经过，用弹弓打中了他的胸膛。幸亏竹青叼着他飞走，才没有被捉住。乌鸦群很愤怒，鼓动翅膀扇起波浪，波涛涌起，船全都翻了。竹青还是叼来食物喂鱼客。鱼客伤得很重，到傍晚就死了。

忽然像从梦中醒来，自己正躺在庙里。之前，当地人看到鱼客死了，不知道他是谁，摸了摸身体还没冷，所以不时派人查看他。到这时问清楚了情况，凑了钱送他回家。过了三年，他又经过那个地方，进去拜谒吴王。摆下食物，呼唤乌鸦下来聚集一起吃，祷告说："竹青如果在的话，就停下来。"吃完后，乌鸦们一起飞走了。后来他考中举人回家，又去拜谒吴王庙，用猪羊祭祀。祭祀完后，大摆宴席招待乌鸦朋友们，又向它们祷告。

当晚他住在湖边的村子，点着蜡烛刚坐下，忽然桌前像有飞鸟飘落；一看，是个二十来岁的美人，笑着说："分别以来还好吗？"鱼客吃惊地问她，她说："你不认识竹青了吗？"鱼客很高兴，问她从哪里来。她说："我现在是汉江神女，回故乡的时候很少。前些天乌鸦使者两次提到你的情意，所以来相聚一下。"鱼客更加感动欣喜，就像夫妻久别重逢，无比欢爱恋慕。他想带她一起回南方，她想邀他一起去西方，两人商议不定。睡醒时，发现女子已经起身。睁开眼睛，只见高堂中巨大的蜡烛灯火辉煌，竟然不是在船上。他吃惊地起来问："这是哪里？"女子笑着说："这是汉阳。我家就是你家，何必回南方！"天渐渐亮了，丫鬟老妈子纷纷聚集，酒菜已经端上来。在宽大的床上摆上矮桌，夫妻对坐饮酒。鱼客问："我的仆人在哪里？"回答说："在船上。"鱼客担心船夫不能久等，女子说："不妨，我会帮你告诉他。"于是日夜饮酒谈笑，快乐得忘了回家。

船夫从梦中醒来，忽然到了汉阳，非常惊骇。仆人寻找主人，毫无音信。船夫想离开，但缆绳解不开，于是一起守着。过了两个多月，鱼客忽然想回家，对女子说："我在这里，和亲戚断了联系。而且你和我名义上是夫妻，却不去认一下家门，怎么办？"女子说："不说我不能去；就算去了，你家里自有妻子，将怎么安置我呢？不如让我住在这里，做你的别院就行了。"鱼客恨路途遥远不能常来，女子拿出黑衣，说："你以前穿过的旧衣还在。如果想念我时，穿上它就能到，到了时我为你解下来。"于是大摆珍馐，为鱼客饯行。喝醉后睡下，醒来时自己已在船上，看是洞庭湖原来停泊的地方。船夫和仆人都在，互相看着非常惊骇，问他去了哪里，鱼客也怅然自惊。枕头边有一个包袱，翻开看，是女子赠送的新衣、鞋袜，黑衣也折叠放在里面。还有一个绣花袋子系在腰际，伸手一摸，里面装满了金钱。于是向南出发，上了岸，重赏船夫后离去。

回家几个月，苦苦想念汉水，于是悄悄拿出黑衣穿上，两胁长出翅膀，一下子飞上天空，经过两个时辰，已经到了汉水。盘旋着向下看，见孤岛上有一簇楼舍，就飞落下来。有个丫鬟已经望见，喊道："官人来了！"一会儿竹青出来，让众人用手慢慢解开衣结，只觉得羽毛一下子全部脱落。她拉着手进屋，说："郎君来得正好，我很快就要分娩了。"鱼客开玩笑问："是胎生还是卵生？"女子说："我现在是神，皮骨已经变硬，应该和以前不同。"过了几天果然生产，胎衣厚厚地包裹着像个大蛋，剖开是个男孩。鱼客很高兴，取名叫"汉产"。三天后，汉水神女们都来到堂上，用衣物食品珍宝来祝贺。都是美丽女子，没有超过三十岁的。都进到屋里到床前，用拇指按按婴儿的鼻子，叫做"增寿"。她们走后，鱼客问："刚才来的都是谁？"女子说："这些都是我的同伴。最后那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就是所谓'汉皋解珮'的人。"住了几个月，女子用船送他回去，不用帆和桨，船自己飘然前行。到了陆地，已经有人牵着马等在路边，于是回家。从此往来不断。

过了几年，汉产更加秀美，鱼客很珍爱他。妻子和氏苦于不能生育，总想见一见汉产。鱼客把情况告诉了竹青。竹青就整理行装，让儿子跟父亲回去，约定住三个月。汉产回家后，和氏爱他胜过亲生儿子，过了十几个月还不忍心让他回去。有一天汉产突然得急病死了，和氏悲痛欲绝。鱼客就到汉水告诉竹青。一进门，却见汉产光着脚躺在床上，高兴地问竹青。竹青说："你长久违约。我想儿子，所以招他回来了。"鱼客就说了和氏疼爱儿子的原因。竹青说："等我再生了孩子，让汉产回去。"

又过了一年多，竹青生了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男的名叫"汉生"，女的叫"玉珮"。鱼客就带着汉产回家，但每年总要来往三四次，觉得不方便，于是把家搬到汉阳。汉产十二岁时进了府学。竹青认为人间没有好女子，把他招去，给他娶了媳妇，才让他回来。媳妇名叫"卮娘"，也是神女生的。后来和氏去世了，汉生和妹妹都来哭丧。安葬完毕，汉产就留在家里；鱼客带着汉生、玉珮离开了，从此没有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