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氏第四百三十二

段瑞环，是大名的富翁。四十岁了还没有儿子。他的妻子连氏极其嫉妒，他想纳妾却不敢。私下里和一个婢女有了关系，连氏发觉后，打了婢女几百鞭子，把她卖给了河间栾家。段瑞环年纪越来越大，侄子们天天来借钱，稍有不答应，就怒形于色。段瑞环心想无法满足他们的要求，想立一个侄子为嗣，但众侄子都阻挠，连氏的凶悍也派不上用场，这才十分后悔。气愤地说：“我六十多岁了，怎么见得就不能生儿子！”于是买了两个妾，任凭丈夫去亲近，不再过问。过了一年多，两个妾都怀了孕，全家都很高兴。段瑞环的脾气也渐渐舒展开来，凡是侄子们再来强取东西，他就恶声恶气地阻挠拒绝。不久，一个妾生了个女儿，另一个妾生了个儿子却夭折了。夫妻俩很失望。又过了一年多，段瑞环中风卧病不起，侄子们更加放肆，牛马器物都争抢着拿走。连氏责骂他们，他们反而恶言顶撞。连氏没办法，日夜哭泣。段瑞环的病越来越重，很快就死了。侄子们聚集在灵柩前商议分遗产，连氏虽然悲痛，却无法制止。她只要求留下一所肥沃的田庄，来养活自己和孩子，侄子们不肯。连氏说：“你们一点地都不留，是要让老婆子和婴儿饿死吗？”闹了几天没有结果，连氏只有愤怒地哭打自己。

忽然有客人来吊丧，直接走到灵前，俯仰痛哭，极其哀伤。哭完，就跪到草席上守丧。众人问他是什么人，客人说：“去世的是我的父亲。”众人更加惊骇。客人不慌不忙地自我介绍。原来，先前那个婢女嫁到栾家后，过了五六个月，生下一个儿子名叫怀，栾家待他和其他儿子一样。十八岁时考中了秀才。后来栾某去世，他的哥哥们分家产，不把栾怀算在内。栾怀问母亲，才知道自己的身世，说：“既然分属两姓，各有宗庙，何必在这里继承别人百亩田产呢！”于是骑马前往段家，但段瑞环已经死了。他说得清清楚楚，确实可信。连氏正在悲愤，听了非常高兴，立刻出来说：“我现在也有儿子了！你们强取去的牛马器物，乖乖地自己送回来；不然的话，我就去打官司！”侄子们互相看看，脸色大变，渐渐溜走了。栾怀于是带着妻子来一起为父亲守丧。段家的侄子们心中不平，一起谋划赶走栾怀。栾怀知道了，说：“栾家不把我当栾家人，段家也不把我当段家人，我往哪里去呢！”气愤地要去告官，亲戚们从中调解，众人的阴谋才平息了。

但连氏因为牛马的事不肯罢休，栾怀劝她算了，连氏说：“我不是为了牛马，是胸中积满了怨气。你父亲是气死的，我之所以忍气吞声，是因为没有儿子。现在有了儿子，还怕什么！以前的事你不知道情况，让我自己去对质。”栾怀一再劝阻，她不听，写了状子告到县官那里。县官拘来段家侄子们，审问案情，连氏理直气壮，言辞悲切，滔滔不绝。县官也被感动，一并惩罚了那些侄子们，追回财物还给了连氏。回来后，那些侄子中没有参与阴谋的，连氏把他们叫来，把追回的财物全部分给了他们。

连氏七十多岁，临死前，叫来女儿和孙媳妇嘱咐说：“你们记住：如果三十岁还不生育，就应该典当首饰，为丈夫纳妾。没有儿子的处境实在难以忍受啊！”异史氏说：“连氏虽然嫉妒，却能及时转变，老天爷让她有个儿子来伸张她的正气。看她慷慨激昂的样子，啊！也算是个英杰了！”

济南人蒋稼，他的妻子毛氏不能生育却嫉妒心强。嫂子常常劝她，她不听，说：“宁可断子绝孙，也不让那些眉来眼去的女人来气我！”将近四十岁时，她开始为子嗣着急，想过继哥哥的儿子，哥哥和嫂子都答应了，却故意拖延。那孩子每次到叔叔家，夫妻俩就用甜美的食物引诱他，问他：“愿意来我们家吗？”孩子也答应。哥哥私下嘱咐孩子说：“如果她再问你，就回答说不愿意。如果问为什么不愿意，就说：‘等你死后，何愁田产不归我所有。’”一天，蒋稼出远门做生意，孩子又来了。毛氏再问，孩子就用父亲教的话回答。毛氏大怒说：“老婆孩子在家，果然天天盘算我的田产啊！这主意打错了！”赶出孩子，立刻找来媒婆为丈夫买妾。

等到丈夫回来，正好有个卖婢女的，价钱很高，倾尽所有也不够，眼看交易难成。她哥哥怕拖延久了毛氏变卦后悔，就暗中拿钱给媒婆，假称是媒婆转借来的，促成了这件事。毛氏很高兴，于是把婢女买回了家。毛氏把实情告诉丈夫，蒋稼很生气，和哥哥断绝了关系。一年多后，妾生了个儿子。夫妻俩非常高兴。

毛氏说：“媒婆不知钱是从谁那里借来的，一年多也不来问，这恩德不能忘。现在儿子都生了，还没还那卖身的钱呢！”蒋稼就带钱去见媒婆，媒婆笑着说：“应该好好谢谢大官人。我一个穷老太婆，谁肯借我一两银子？”就把实情告诉了他。蒋稼恍然大悟，回家告诉妻子，两人感动得流泪。于是置办酒席邀请哥哥嫂子来，夫妻俩跪着行走，拿出钱来还哥哥，哥哥不收，尽欢而散。后来蒋稼生了三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