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夏第四百七十六

保定有个国子监生，准备进京捐钱谋个县官职位。正在整理行装时突然生病，一个多月卧床不起。忽然有个仆人进来说：“有客人来了。”那人也忘了自己有病，快步出去迎接客人。客人穿着华丽，像是富贵之人。互相作揖后请进屋里，问客人从哪里来。客人说：“我是公孙夏，是十一皇子府上的门客。听说您整装准备谋个知县，既然有这个志向，太守不是更好吗？”那人谦虚推辞，只说：“资金微薄，不敢有奢望。”客人表示愿意帮忙，让他先拿出一半资金，约定到任后再补足。那人高兴地求教办法，客人说：“总督巡抚都是我兄弟般的朋友，先拿出五千缗钱，事情就成了。目前真定正好缺员，可以赶紧去谋取。”那人惊讶是本省职位，客人笑着说：“您太迂腐了！只要有钱，何必管是吴越还是家乡？”那人还是犹豫，怀疑事情不靠谱，客人说：“不用疑惑。实话告诉您：这是阴间城隍的缺位。您的阳寿已尽，名字已登在死籍上。趁现在赶紧办理，还可以在阴间得到富贵。”说完就起身告别，说：“您先自己考虑，三天后我会再来。”于是出门骑马离去。那人忽然睁开眼，与妻子诀别。让拿出藏着的钱，买纸钱一万提，郡里的这种纸钱都被买光了。堆积在庭院中，混着草人纸马，日夜焚烧，灰堆得如山高。

三天后客人果然来了。那人拿出钱交兑，客人就带他到官署，看见一位贵官坐在殿上，那人便伏地叩拜。贵官简单问过姓名，就用“清廉谨慎”之类的话勉励他。然后拿过任职文书，叫他到案前交给他。那人叩头后走出官署。心想自己监生地位低贱，没有炫耀的车马服饰，不足以震慑下属。于是又添置车马，又派鬼役用彩轿去接他的美妾。刚安排完，真定的仪仗队就到了。路上绵延一百多里，前后相连，那人很是得意。忽然前面的开道锣声停息，旌旗倒伏，正惊疑间，骑马的随从都下了马，全部跪在路旁；人小得像一尺高，马大得像狸猫。车前面的人惊恐地说：“关帝到了！”那人害怕，下车也跪伏在地，远远看见关帝带着四五个骑马的人，缓辔而来。胡须很多绕着脸颊，不像世人描摹的模样；但神采威猛，眼睛几乎长到耳朵旁边。关帝在马上问：“这是什么官？”随从回答：“真定太守。”关帝说：“区区一个郡，哪里值得这样声张！”那人听了，顿时毛骨悚然；身体突然缩小，看自己像六七岁的小孩。关帝让他起来，叫跟着马后行走。路旁有座殿宇，关帝走进去，面南而坐，命人拿笔和纸，让他自己写籍贯姓名。那人写完呈上去；关帝看了，发怒说：“字写得错讹不成样子！这不过是市井小人，怎么能担当治理百姓的重任！”又命人查他的德行簿。旁边一人跪下奏报，不知说了什么。关帝厉声说：“钻营求进罪小，卖官鬻爵罪大！”随即看见金甲神用锁链锁着一个人离去。于是有两个人抓住那人，剥去官服帽子，打了五十板，屁股上的肉几乎打掉，赶出门外。那人四顾，车马全都空了，痛得不能走路，趴在草丛中休息。仔细辨认地方，离家还不算太远。幸而身体轻得像树叶，一昼夜才到家。

豁然像梦醒一样，在床上呻吟。家人围上来问，他只说大腿疼痛。原来他昏死如同死人已经七天了，到这时才醒来。便问：“阿怜为什么没来？”阿怜是他小妾的名字。原来，之前阿怜正坐着说话，忽然说：“他做了真定太守，差役来接我了。”于是进房打扮，打扮完就死了，才隔了一夜。家人讲述了这怪事。那人悔恨得捶胸，命令停尸不葬，希望她能复活。几天后毫无动静，只好安葬了。那人病渐渐好转，但屁股上的疮非常严重，半年后才能起床。常常自己说：“做官的钱全花光了，还平白无故遭受阴间的刑罚，这还能忍受；只是爱妾不知被抬到哪里去了，清静的夜里实在难熬。”异史氏说：“唉！市井小人本来就不配做官！阴间既然有关系网，恐怕关帝的马迹还有到不了的地方，作威作福的人正多到杀不完呢。我的同乡郭华野先生传有一件事，和这事很类似，他真是人中的神啊。先生因清廉刚正受到皇帝知遇，再次起用总督荆楚。行李很简单，只有四五个人跟随，衣服鞋子都破旧，路上的人不知道他是大官。正好有个新县令赴任，路上与他相遇。骆驼车二十多辆，前面的开道骑手几十人，随从有百余人。先生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官，有时走到前面，有时落到后面，有时让几个骑兵混进他的队伍里。那前面的骑手恼怒他们扰乱，就呵斥赶开他们。先生也不理会。不久，到一个大镇，两方都停下休息。先生就派人暗中打听，原来是一个国子监生，花钱捐官要到湖南赴任的。于是派一个仆人去叫他来。县令听到呼唤又惊又疑；等问到官衔，才知道是先生，吓得恐惧不安，戴好官服帽带匍匐前进。先生问：‘你就是某县的县令吗？’回答说：‘是。’先生说：‘小小一个县，怎么能养得起这么多随从？到任以后，这一方百姓就要遭殃了！不能让你祸害百姓，你马上回去，不要往前走了。’县令叩头说：‘下官还有文凭。’先生就让他取来文凭，验看后说：‘这也是小事，我替你去缴回就是了。’县令伏拜退出，回去路上不知是什么心情，而先生就出发了。世间有还没上任就受到考核的，实在是前所未闻。大概先生是奇人，所以相信会有这样痛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