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文淑第四百八十六

开封的邓成德，游学到兖州，住在一座破庙里，受雇替造户籍的人抄写文书。年底，同僚和差役都回家去了，只有邓成德独自在庙中做饭。黎明时分，有个年轻妇人敲门进来，容貌极为艳丽，到佛像前烧香叩拜后就离开了。第二天她又这样做了。到了夜里，邓成德起身点灯，正有事要做，妇人来得更早了。邓成德问：“怎么来得这么早？”妇人说：“天亮后人就杂乱了，所以不如夜里来。太早又怕打扰您安睡。刚才望见灯光，知道您已经起来，所以才来的。”邓成德开玩笑说：“庙里没人，你寄宿在这里可以免去奔波。”妇人笑着说：“庙里没人，难道您是鬼吗？”邓成德见她可以亲近，等她拜完佛，就拉她坐下求欢。妇人说：“佛前怎么能做这种事？我连片瓦都没有，你还痴心妄想！”邓成德再三恳求。妇人说：“离这里三十里的某个村子，有六七个孩子请老师还没请到。您去找李前川，就能得到这个职位。就说您带着家眷，让他们另外给一间屋子，我就给您做饭，这是长久之计。”邓成德担心事情败露会惹祸，妇人说：“不妨事。我姓房，小名文淑，没有亲属，常年寄居在舅舅家，有谁知道？”邓成德很高兴。和妇人分别后，他立即赶到那个村子，拜见李前川，计划果然成功了。约定年前就带着家眷来。回来后，他告诉妇人。妇人约定在半路上等他。邓成德告别同伙，借了马匹出发。妇人果然在半路等着，他就下马把缰绳交给妇人，让她驾驭着马一起走。到了学馆，两人相处得很愉快。

过了六七年，两人相处得像夫妻一样和谐，并没有人来追捕逃走的妇人。妇人忽然生下一个儿子。邓成德因为妻子不能生育，得到儿子非常高兴，取名叫“兖生”。妇人说：“假夫妻终究不能成真。我要离开你走了，又生下这个累赘做什么！”邓成德说：“命好的话，如果攒下余钱，我打算带你一起逃回故乡，怎么说出这种话？”妇人说：“多谢多谢！我不能低声下气、陪着笑脸，看大老婆的脸色，替人家当奶娘，养活这个呱呱叫的孩子太难堪了！”邓成德替妻子辩解说她不会嫉妒，妇人也不说话。一个多月后，邓成德辞去教职，打算和李前川的儿子一起出去经商，告诉妇人说：“我想教书先生设馆授课，一定没有富裕的时候。如今学做小买卖，或许有回乡的日子。”妇人也不回答。到了夜里，妇人忽然抱起孩子起身。邓成德问：“做什么？”妇人说：“我要走了。”邓成德急忙起来追问，门还没开，妇人已经消失不见了。他极其惊骇，才明白她不是人类。邓成德因为自己形迹可疑，所以也不敢告诉别人，只推说她回娘家了。

当初，邓成德离家时和妻子娄氏约定，年底一定回来；之后好几年没有音信，传说他已经死了。他的哥哥因为娄氏没有儿子，想让她改嫁。娄氏又等了三年，每天只靠纺线织布自谋生计。一天傍晚，她去关院门，一个女子突然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说：“从娘家回来，恰好天晚了。知道姐姐独居，所以请求借宿。”娄氏让她进来。到了房里，一看，是个二十多岁的漂亮女子。娄氏高兴地和她同床，一起逗弄婴儿，婴儿白得像瓠瓜。娄氏叹息说：“我这未亡人就没有这样的福分！”女子说：“我正嫌他累人，就过继给姐姐当儿子，怎么样？”娄氏说：“别说娘子不忍心割爱；就算忍心，我也没有奶水能养活他。”女子说：“不难。当初生他的时候，担心没有奶水，吃了半剂药就见效了。如今剩下的药还在，就送给你吧。”于是拿出一个药包，放在窗台上。娄氏随口答应着，没有立即感到奇怪。睡下以后，等到醒来叫她，发现婴儿还在，女子却已经开门走了。娄氏极其惊骇。天快亮时，婴儿饿得啼哭，娄氏不得已，给他喂了那药，过了一会儿乳汁流出来，于是就喂养婴儿。过了一年多，婴儿越来越肥壮，渐渐学会说话，娄氏疼爱他不亚于亲生儿子，从此改嫁的念头就断绝了。只是她每天早起抱着孩子，不能干活谋生，日子更加窘迫。

一天，女子忽然来了。娄氏怕她来要孩子，先责备她不打招呼就离开的过错，然后诉说抚养孩子的辛苦。女子笑着说：“姐姐诉说艰难，我就因此不要孩子了吗？”于是招呼孩子。孩子哭着扑进娄氏怀里，女子说：“这小畜生不认自己母亲了！这孩子一百两银子也不能换，你拿银子来，立下字据作保。”娄氏以为是真的，脸涨得通红，女子笑着说：“姐姐别怕，我来正是为了孩子。分别后担心姐姐没有抚养孩子的费用，所以多方筹措了十几两银子来。”于是拿出银子交给娄氏。娄氏怕收下银子，她就有理由要孩子，坚决推辞。女子把银子放在床上，出门径直走了。娄氏抱着孩子追她，她已经走远了，喊她也不回头。娄氏怀疑她居心不良。但有了银子，稍微做些小生意，家境渐渐宽裕。

又过了三年，邓成德经商有了盈余，整理行装回家。夫妻正在互相安慰，看到孩子，问是谁家的。妻子告诉他经过，问：“叫什么名字？”妻子说：“他母亲叫他兖生。”邓成德吃惊地说：“这真是我的儿子啊！”问出生的日子，正是当初夜里分别的那天。邓成德于是详细叙述了和房文淑离合的经过，夫妻更加欣慰。他们还盼望女子再来，但始终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