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生第四百五十四

龚生是岷州人。到西安参加考试，住在旅店里，买了酒自斟自饮。一个魁梧的男子走进来，坐下和他说话。龚生举起酒杯劝他喝酒，客人也不推辞。他自己说姓苗，言谈说笑粗犷豪放。龚生觉得他不文雅，就傲慢地对待他。酒喝完了也不再去买。苗生说：“穷酸书生喝酒，真让人闷得慌！”起身到酒家买酒，提着一大壶酒进来。龚生推辞说不喝，苗生抓住他的胳膊强迫他干杯，胳膊疼得像要断了。龚生没办法，只好喝完了几杯。苗生用汤碗自己舀酒喝，笑着说：“我不擅长劝酒，随您的便吧。”龚生就整理行装出发了。

走了几里路，马生病倒在路上，龚生坐在路边等着。行李很重，正没有办法，苗生找到了他。问明原因后，就把行李卸下来交给仆人，自己用肩膀扛起马肚子，把马背起来，快步走了二十多里，才到了旅店，放下马拴在马槽上。过了一段时间，龚生主仆才赶到。龚生于是惊讶地认为他是神人，待他十分优厚，买了酒和饭，和他一起吃喝。苗生说：“我很能吃，你请不饱我，我喝个痛快就行了。”喝完一壶酒，就起身告别说：“你的马还需要医治几天，我不能等了，走了。”于是离开了。

后来龚生考完试，三四个朋友邀请他一起登华山，在地上摆开酒席。大家正在宴饮说笑，苗生忽然来了，左手提着大酒壶，右手拿着猪肘子，扔在地上说：“听说各位登临，我敬陪末座。”大家起身行礼，一起混杂着坐下，畅饮十分欢乐。大家想联句作诗，苗生争着说：“开怀畅饮很快乐，何必苦思冥想。”大家不听，设立了“金谷酒数”的罚酒规矩。苗生说：“做得不好的，应当按军法处置！”大家笑着说：“罪过不至于这样。”苗生说：“如果不被诛杀，我武夫也能作诗。”坐在首位的靳生说：“绝巘凭临眼界空。”苗生随口接续说：“唾壶击缺剑光红。”下一位沉思了很久，苗生就自己拿壶倒酒喝。过了一会儿，按次序联句，渐渐涉及粗俗的词句。苗生喊道：“到这里就够了，如果饶恕我，就别再作了！”大家不听。苗生不能再忍，突然模仿龙吟声，山谷回应；又站起来俯仰身体像狮子跳舞。大家的诗思被打乱，于是停止吟诗，重新举杯畅饮。这时已经半醉，客人们又互相背诵考场中的作品，交替赞赏。苗生不想听，拉着龚生划拳。胜负几次分明，但其他客人还在背诵赞赏不停。苗生厉声说：“我已经听够了。这样的文章只该对着床头向老婆念，在大庭广众中喋喋不休真让人讨厌！”大家露出惭愧的神色，更厌恶他的粗鲁莽撞，于是更提高声音吟诵。苗生非常愤怒，趴在地上大吼一声，立刻变成老虎，扑上去咬死了其他客人，咆哮着离开了。剩下的只有龚生和靳生。靳生这次科举考中了举人。

三年后，靳生再次经过华阴，忽然看见嵇生，也是当年在山上被老虎咬死的人。靳生非常害怕想要快跑，嵇生抓住马勒不让他走。靳生于是下马，问他干什么。嵇生回答说：“我现在成了苗家的伥鬼，服役很苦。必须再杀一个读书人，才能有人替代我。三天后，应该有一个穿儒服戴儒冠的人被老虎吃掉，但必须在苍龙岭下，才是代替我的人。您在那天，多邀请一些文士到那里，就算为老朋友谋划了。”靳生不敢辩解，恭敬地答应然后告别。回到住处思考了一整夜，不知道该怎么办，自己决定违背约定，听凭鬼怪责罚。正好有个表亲蒋生来访，靳生讲述了这件怪事。蒋生是科考中的名士，同县的尤生考试排名在他之上，他私下怀有忌妒。听到靳生的话，暗中想陷害尤生。蒋生送请柬邀请尤生一起登临，自己穿着白衣去了，尤生也不明白他的用意。到了半山腰，摆上酒菜，对尤生十分恭敬周到。恰好郡守登上岭来，和蒋生是世交，听说蒋生在山下，派人召见他。蒋生不敢穿着白衣去，就和尤生交换了衣帽。刚换完，老虎突然扑来，衔着蒋生走了。

异史氏说：“得意洋洋的人，拉着手袖，强要别人听；听的人连连打哈欠伸懒腰，想睡想逃，而诵读的人手舞足蹈，茫然不觉得。知交好友也应该从旁边用胳膊肘碰碰他、踩踩他，恐怕座中有不耐烦的苗先生在啊。然而嫉妒的人换了衣服就被咬死，那么知道苗生也是无心的。所以让人厌恶愤怒的是苗生——又不是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