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莽草第五十七

水莽是一种毒草。它像葛藤一样蔓延生长，开紫花，形状像扁豆，人如果误吃了它，立刻就会死掉，变成水莽鬼。民间传说这种鬼不能轮回，一定要等到再有被毒死的人，才能替代他。因此楚中桃花江一带，这种鬼尤其多。

楚地的人把同年出生的人称为“同年”，互相递送名帖拜访，称呼为“庚兄”“庚弟”，子侄辈称呼为“庚伯”，这是当地的风俗。有个姓祝的书生去拜访他的同年，半路上觉得口渴想喝水。不久看见路边有个老太太搭着棚子卖水，他就走了过去。老太太迎他进棚，招待得很殷勤。祝生闻见水有怪味，不像茶水，就放下不喝，起身要走。老太太拦住他，急忙叫道：“三娘，端一杯好茶来！”一会儿，有个少女捧着茶从棚后走出来。年纪大约十四五岁，容貌极其美丽，手上的指环、臂钏晶莹剔亮，能照见人影。祝生接过茶杯，心神荡漾，闻那茶香，浓烈无比，一饮而尽还要再喝。趁老太太出去，他戏弄地抓住少女纤细的手腕，脱下一枚指环。少女脸颊通红，微微一笑，祝生更加着迷。稍微问了一下她的家世，少女说：“你晚上再来，我还在这里。”祝生要了一撮茶叶，连同指环一起藏好就走了。到了同年家里，觉得心里恶心难受，怀疑是茶的问题，就把情况告诉了同年。同年吃惊地说：“糟了！这是水莽鬼！我父亲就是死在这上面的。这没法救了，怎么办？”祝生非常害怕，拿出茶叶一验，果然是水莽草。又拿出指环，并描述了那女子的模样。同年猜想道：“这一定是寇三娘！”祝生听名字果然相符，问他怎么知道。同年说：“南村富户寇家的女儿，一向有美名，几年前误吃水莽草死了，一定是她在作怪。”有人说，被迷惑的人如果知道鬼的姓名，找到她穿过的旧裤子煮了喝下就能痊愈。同年急忙赶到寇家，如实相告，长跪在地苦苦哀求。寇家因为女儿将要被他替代而死，吝惜不肯给。同年气愤地回来，告诉了祝生。祝生也咬牙切齿地恨道：“我死了，一定不让那女子托生！”同年把他抬回家，快到家门口时祝生就死了。祝母放声痛哭，安葬了他。祝生留下一个刚满周岁的儿子。妻子不能守节，半年后就改嫁走了。祝母独自抚养孤儿，辛苦不堪，早晚悲啼。一天，她正抱着孩子在屋里哭，祝生忽然悄悄走了进来。祝母大吃一惊，擦着眼泪问他。祝生回答说：“儿子在地下听到母亲哭，心里很悲伤，所以来早晚侍奉您。儿子虽然死了，但已经成了家，她一同来分担母亲的劳苦，母亲不要悲伤。”祝母问：“你媳妇是谁？”祝生说：“寇家听任我死，我深深恨他们。死后想找三娘，却不知她在哪里。近来遇到庚伯，才告诉了我。我去时，三娘已经投生到任侍郎家，我赶去强行把她捉了回来。现在她是我的媳妇，也相处融洽，没什么痛苦。”过了一会儿，门外进来一个女子，穿着华丽，容貌艳丽，跪地拜见祝母。祝生说：“这就是寇三娘。”虽然她不是活人，祝母看了，心里多少有些安慰。祝生就让三娘操持家务，三娘很不习惯，但顺从的样子很是可爱。从此就住在原来的屋子里，留了下来。三娘请求祝母告诉寇家。祝生本不想说，但祝母依了三娘的意思，最终还是告诉了寇家。寇家老夫妇听了大吃一惊，急忙赶车来看，果然是三娘，相对痛哭失声。三娘劝住了他们。寇母看祝家很穷，心里很是难过。三娘说：“人已经是鬼了，还嫌什么穷？祝郎母子待我情意深厚，我本来已经安心了。”于是问：“那个卖茶的老太太是谁？”祝生说：“她姓倪。自己惭愧不能迷惑行人，所以求我帮助。如今她已经托生在郡城一个卖浆的人家。”又看着三娘说：“已经是女婿了，却不行拜见岳父母之礼，我又何心？”祝生于是上前参拜。三娘就进厨房去，替婆婆烧火做饭招待客人。寇家老夫妇看着心里悲伤。回家后，就派了两个婢女来服侍他们，又送来百斤金子、几十匹布帛，不时送酒送肉，使祝母的生活宽裕起来。寇家也时常接三娘回娘家。住几天，三娘就说：“家里没人，该早些送我回去。”有时故意留她，她就自己飘然回去了。寇老翁就替祝生盖了大房子，购置周全。但祝生却始终没到过寇家。

一天，村里有人中了水莽草的毒，死了又活过来，大家争相传为奇事。祝生说：“是我救活他的。他被李九所害，我替他把那鬼赶走了。”祝母说：“你为什么不找个人替代自己？”祝生说：“我深恨这类家伙，正要全部驱除他们，哪里屑于干这种事？况且我侍奉母亲很快乐，不愿意再活。”从此以后，中毒的人常常备办丰盛的宴席在他家院子里祷告，往往有效。

过了十多年，祝母死了。祝生夫妇哀伤过度，但不见客人，只让儿子穿丧服“擗踊”痛哭，教他礼义而已。葬了母亲后又过了两年多，给儿子娶了媳妇。媳妇是任侍郎的孙女。当初，任公有个妾生了个女儿，几个月就夭折了。后来听说祝生的奇异事迹，就驾车到祝家，定下翁婿关系。到这时，就把孙女嫁给了祝生的儿子，两家往来不绝。一天，祝生对儿子说：“上帝因为我为世间做了好事，任命我为‘四渎牧龙君’。现在要走了。”一会儿，看见院子里有四匹马驾着一辆黄幔车，马的四条腿都有鳞甲。祝生夫妻盛装出来，一同登上车，儿子和媳妇都哭着跪拜，转眼间就消失了。当天，寇家看见三娘来拜别父母，说的话也和祝生一样。寇母哭着挽留她，三娘说：“祝郎已经先走了。”出门就不再看见。祝生的儿子名叫鹗，字离尘，他请来寇老翁，把三娘的骸骨和祝生合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