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四姐第六十二

有个姓尚的书生，是泰山人，独自住在清净的书房里。恰逢秋夜，银河高悬，明月当空，他在花丛间徘徊，心中浮想联翩。忽然一个女子翻墙过来，笑着说：“秀才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尚生走近看她，容貌美如天仙。他又惊又喜，拥抱她进屋，极尽亲昵。女子自称姓胡，名叫三姐。问她住在哪里，她只是笑而不答。尚生也不再追问，只希望和她永远相好罢了。从此以后，她每晚都来，没有一夜缺席。

一天夜里，她与尚生在灯下促膝而坐，尚生爱慕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女子笑着说：“你这样直勾勾地看我做什么？”尚生说：“我看你就像红叶碧桃，就算整夜看也不厌倦。”三姐说：“我这样粗陋的姿色，竟蒙你如此青眼相看，要是见到我家四妹，不知道你会怎样神魂颠倒呢。”尚生更加心动，恨不得一见四妹的容貌，便长跪恳求。

过了一晚，三姐果然带着四姐来了。四姐刚满十五岁，像荷花上的露珠般娇嫩，像杏花上的烟雾般润泽，嫣然含笑，美丽到了极点。尚生欣喜若狂，拉她坐下。三姐与尚生说笑，四姐只是手捻绣带，低着头。不久三姐起身告别，四姐想跟着走，尚生拉住她不放手，回头对三姐说：“麻烦你帮我说句话。”三姐于是笑着说：“狂郎情急啦！妹妹就稍微留一会儿吧。”四姐没说话，姐姐就走了。两人尽情欢好，事后尚生伸臂给她当枕头，倾诉生平，不再隐瞒。四姐自称是狐仙，尚生迷恋她的美貌，也不以为怪。四姐于是说：“我姐姐心狠手辣，已经杀了三个人了，迷上她的人没有不死的。我有幸蒙你宠爱，不忍心看你送命，你应该尽早和她断绝关系。”尚生害怕，问她该怎么办。四姐说：“我虽然是狐，但得到了仙人的正法，我写一道符贴在卧室门上，就能挡住她。”于是写了符。

天亮后三姐来了，看到符就退回去，说：“这丫头没良心，一心向着新郎，就不记得牵线的人了。你们俩本来就有缘分，我也不记仇，但何必这样呢？”于是径自走了。几天后四姐去别处，约定隔夜再来。

这天尚生偶然出门眺望，山脚下本来有片槲树林，从苍茫的树林中走出一个少妇，也颇有风韵。她走近对尚生说：“秀才何必天天迷恋胡家姐妹？她们又不能给你一文钱。”随即递给尚生一贯钱，说：“你先拿回去买些好酒，我马上带些小菜来，和你一起欢聚。”尚生把钱揣在怀里回家，照她说的做了。过了一会儿，少妇果然来了，在桌上摆下烤鸡和咸猪肘各一只，随即抽出刀子切成细块。斟酒调笑，非常欢洽。然后吹灭蜡烛上床，亲昵放荡极了。天亮时才起身，正坐在床头，握脚换鞋，忽然听到人声。仔细一听，人已进了帐子，原来是胡家姐妹。少妇一见到她们，仓皇逃窜，鞋子掉在床上。两姐妹于是喝道：“骚狐狸！怎敢和人同睡！”追了出去，过了一阵才返回。四姐埋怨尚生说：“你不长进，和骚狐狸配对，不能再接近你了！”于是气冲冲要走。尚生惊慌失措，跪下哀求，情辞恳切；三姐在旁边劝解，四姐的怒气才稍微消了一点，从此两人又和好如初。

一天，有个陕西人骑着驴上门，说：“我寻找妖物，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终于找到了。”尚生的父亲觉得他的话奇怪，就问他缘由。那人说：“我常年漂泊江湖，走遍四方，一年十二个月，有八九个月不在家乡。那妖物蛊惑杀死了我的弟弟。我回家后非常悲痛愤恨，发誓一定要找到它并消灭掉。奔波了几千里，一直没什么踪迹，现在就在您家。如果不除掉它，一定会有人像我弟弟一样送命。”当时尚生和四姐来往密切，父母隐约察觉到了，听了这话非常害怕，就请那人进来，让他做法。那人拿出两个瓶子，摆在地上，念咒画符了很久，有四个黑雾团，分别飞进了瓶中。那人高兴地说：“全家都到齐了。”于是用猪尿脬裹住瓶口，封得很结实。尚生的父亲也很高兴，坚决留那人吃饭。

尚生心里难过，凑近瓶子偷听，听到四姐在瓶中说：“你坐视不救，怎么这样负心？”尚生动了心。赶紧去开封口，但结打不开。四姐又说：“不用这样！只要放倒坛上的旗子，用针在猪尿脬上刺个孔，我就能出来了。”尚生照她说的做。果然看见一丝白气从孔中出来，直上云霄而去。那人吃完饭出来，看见旗子倒在地上，大惊说：“跑了！这一定是公子干的。”他摇摇瓶子，低头听了听，说：“幸好只跑了一个。这东西命不该绝，还可以饶恕。”于是带着瓶子告别离去。

后来尚生在野外监工割麦，远远看见四姐坐在树下。尚生走近她，拉着她的手问候。又说：“分别后过了十年，如今我的大丹已经炼成。只是对你的思念没有忘记，所以再来探望一次。”尚生想和她一起回家。女子说：“我现在和以前不同了，不能再沾染凡尘的情爱，以后还会再见的。”说完，不知去了哪里。又过了二十多年，尚生恰巧独居，看见四姐从外面进来，尚生高兴地和她说话。女子说：“我现在名列仙籍，不应该再踏足人间。但感念你的情意，特来告知你离世的日子。你可以早点安排后事，也不要悲伤忧愁。我会度你成为鬼仙，也不会受苦。”于是告别离去。到了那天，尚生果然去世了。这位尚生是朋友李文玉的亲戚，曾亲眼见过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