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生第四十五

董生，字遐思，是青州西边乡下人。冬月傍晚，他在榻上铺好被子，生起炭火。正要点灯时，恰好朋友来邀请他去喝酒，于是锁上门离开了。到了朋友家，座上有一位医生，擅长太素脉，依次为各位客人诊脉。最后看着王九思和董生说：“我见过的人很多，脉象奇特没有超过两位的。有贵脉却有贱兆，有寿脉却有短命的征兆，这不是我所能了解的。但董君的情况更严重。”大家都很吃惊地问他。医生说：“我到此也技穷了，不敢凭空判断，希望两位自己谨慎。”两人起初听后很害怕，但因为这是模棱两可的话，就放在一边没在意。

半夜董生回家，看见书房门虚掩着，非常怀疑。醉醺醺中自己回想，一定是离开时匆忙，所以忘记锁门。进屋后来不及点灯，先把手伸进被子里探探暖不暖。刚一伸进去，摸到有个滑腻的人躺着，大吃一惊，缩回手。急忙点灯一看，竟然是个美女，容颜年轻，牙齿稚嫩，和神仙没有区别。狂喜之下，戏弄地摸她下身，却摸到一条毛茸茸的长尾巴。非常恐惧，想要逃走。女子已经醒来，伸手抓住董生的手臂，问：“你到哪里去？”董生更加害怕，颤抖着哀求，希望她可怜饶恕。女子笑着说：“你看到什么了这样怕我？”董生说：“我不怕头怕尾巴。”女子又笑着说：“你错了。哪有什么尾巴？”拉着董生的手，强迫他再摸，却是大腿肉像油脂一样，尾骨光溜溜的。笑着说：“怎么样？醉眼朦胧，不知道什么，就这样诬赖人。”董生本来就喜欢她的美丽，到这时更加迷惑，反而自责刚才的错误，但怀疑她无缘无故到来。女子说：“你记不得东边邻居的黄发女孩吗？屈指算来搬走已经十年了。那时我还没成年，你还是个小孩。”董生恍然大悟说：“你是周家的阿琐吗？”女子说：“是的。”董生说：“你这么说，我仿佛记得。十年不见，竟然长得这样苗条。但怎么能突然到这里来？”女子说：“我嫁给一个傻小子四五年，公婆相继去世，又不幸成了寡妇。剩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无所依靠。记得小时候认识的人只有你，所以来投奔你。进门时已经傍晚，正好你的邀请喝酒的朋友来了，于是悄悄躲起来等你回来。等得太久，脚冻僵了皮肤起鸡皮疙瘩，所以借你的被子自己暖和一下，希望不要怀疑。”董生很高兴，脱衣一起睡下，心里很得意。一个多月后渐渐消瘦，家里人奇怪地问，他就说自己不知道。时间长了，面目越来越憔悴，于是害怕了，又去找那位擅长诊脉的医生看病。医生说：“这是妖脉。前日的死亡征兆应验了，病不能治了。”董生大哭不肯离开，医生不得已，给他针手灸脐，并送给他药。嘱咐说：“如果遇到什么，尽力断绝。”董生自己也感到危险。回家后，女子笑着迎接他。董生生气地说：“不要再纠缠我了，我快要死了！”头也不回地走了。女子非常惭愧，也生气地说：“你还想活吗！”到了夜里，董生服药独自睡觉，刚合上眼，就梦见和女子交合，醒来已经遗精了。更加害怕，搬到内室去睡，妻子和子女夹着他守护。但仍然做同样的梦，而窥视女子已经不知去向。过了几天，董生吐血一斗多死了。

王九思在书房中，看见一个女子来了，喜欢她的美丽就和她私通了。问她从哪里来，女子说：“我是遐思的邻居。他以前和我很好，没想到被狐妖迷惑而死。这类妖气可怕，读书人应当小心防备。”王九思更加佩服她，于是和她欢好相处。过了几天，王九思迷迷糊糊病倒了，忽然梦见董生说：“和你要好的女子是狐妖。她杀了我，又要杀我的朋友。我已经向冥府申诉，发泄这幽愤。七日夜，你应当在室外点香，不要忘记。”醒来后觉得很奇怪。对女子说：“我病得很重，恐怕要死了，有人劝我不要亲近女色。”女子说：“命里该长寿，亲近女色也能活；命里不长寿，不亲近女色也会死。”坐着和他调笑，王九思心里不能自持，又和她做爱，事后又后悔，但不能断绝。到了傍晚，他把香插在门上，女子来了拔掉扔了。夜里又梦见董生来责备他违背嘱咐。第二天夜里，他暗中嘱咐家人，等睡觉后偷偷在室外点香。女子在床上忽然吃惊地说：“又点香了。”王九思说不知道。女子急忙起来找到香，又折毁弄灭。进来说：“谁教你这样做的？”王九思说：“可能是家里人为我的病担忧，听巫师的厌胜禳解罢了。”女子彷徨不乐。家人偷偷看见香灭了，又点起来。女子忽然叹息说：“你的福泽很厚。我误害了遐思又投奔你，确实是我的过错，我将要和他在冥府对质。你如果不忘记我们的旧情，不要损坏我的皮囊。”迟疑着下床，扑倒地上死了。用灯一照，是只狐狸。还怕它活过来，急忙叫家人，剥下它的皮悬挂起来。王九思病得很重，看见狐狸来了说：“我已向法曹申诉。法曹认为董君见色动心，死是罪有应得；但责怪我本不该迷惑人，追回金丹，又让我复活。我的皮囊在哪里？”王九思说：“家人不知道，已经剥去了。”狐狸惨然说：“我杀人多了，现在死也算晚了，但你太残忍了！”恨恨地走了。王九思病得差点死掉，半年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