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四娘第八十二

青州道台陈宝钥，是福建人。一晚独自坐着，有个女子掀开帘子进来，看她不认识，却艳丽绝伦，穿着长袖宫装。她笑着说：“清冷的夜晚独自坐着，难道不寂寞吗？”陈公惊讶地问是谁，女子说：“我家不远，就在西边隔壁。”陈公猜想她是鬼，但心里喜欢她。拉着她的衣袖挽她坐下，谈吐风雅，非常高兴。拥抱她时她也不太抗拒，回头看看说：“没有其他人吧？”陈公急忙关上门，说：“没有。”催促她宽衣解带，她显得十分羞怯，陈公替她殷勤服侍。女子说：“我二十岁了，还是处女，太过狂野会受不了。”亲昵之后，落红浸透了席子。随后在枕边私语，自称“林四娘”。陈公详细询问她，她说：“我一世的坚贞，已经被你轻薄殆尽。真心爱我的话，只求永远相好就行了，絮絮叨叨做什么？”不久，鸡叫了，她就起身离去。

从此她夜夜必来，每次都与陈公关上门雅致地饮酒。谈到音律，她总能分辨宫商，陈公于是认为她擅长作曲。她说：“这是我小时候学的。”陈公请求听她演奏一曲。女子说：“很久不接触音乐了，节奏大半遗忘，恐怕被懂行的人笑话。”再强求她，她才低头打着节拍，唱起“伊州”、“凉州”的曲调，声音哀婉。唱完，流下眼泪。陈公也为之心酸，抱着她安慰说：“你不要唱亡国之音，让人郁闷。”女子说：“声音是用来表达心意的，哀伤的人不能让它快乐，就像快乐的人不能让它哀伤。”两人亲昵，胜过夫妻。时间久了，家人偷听，听到她唱歌的人，没有不流泪的。

夫人看到了她的容貌，怀疑人世间没有这样妖艳美丽的，不是鬼就是狐，害怕被蛊惑，劝陈公断绝关系。陈公不听，只是坚持追问她。女子神色忧伤地说：“我是衡王府的宫女，遭难而死已经十七年了，因为您的高尚道义，托身于您成为恩爱夫妻，但实在不敢祸害您。倘若您怀疑畏惧，我就此告辞。”陈公说：“我不嫌弃你，只是如此亲密，不能不知道实情罢了。”于是问宫中之事，女子详细叙述，津津有味，很动听。谈到衰败的时候，就哽咽得说不出话。女子不太睡觉，每晚总是起来诵读《准提咒》、《金刚经》等经咒。陈公问：“在九泉之下能自我忏悔吗？”女子说：“一样的。我想到终身沦落，想修度来生罢了。”

她又常与陈公评点诗词，有瑕疵就指出来，遇到好句就曼声娇吟。意态风流，让人忘记疲倦。陈公问：“你擅长作诗吗？”她说：“活着的时候也偶尔写写。”陈公向她索要赠诗。她笑着说：“小儿女的话，哪里值得让高人看。”过了三年。一天晚上忽然惨然告别，陈公惊讶地问她，回答说：“冥王因为我生前无罪，死后还不忘念经咒，让我托生在王侯之家。离别就在今晚，再也没有相见之期了。”说完，悲伤；陈公也流下眼泪。于是摆酒一起痛饮，女子慷慨地唱歌，声音哀婉，一字百转，每到悲伤处，就呜咽起来。几次停下又继续，然后唱完曲子，饮酒不畅快。于是起身，徘徊想要告别；陈公坚持挽留她，又坐了一会儿。鸡忽然叫了，她就说：“一定不能再久留了。但是你常常怪我不肯献丑，如今将长远离别，应当草草写一首诗。”要来笔写成，说：“心悲意乱，不能推敲，音律错乱，千万不要拿出去给人看。”掩袖而出，陈公送她到门外，她悄然消失。陈公惆怅哀悼了很久。看她的诗，字迹端正秀丽，珍藏起来。诗写道：“静锁深宫十七年，谁将故国问青天？闲看殿宇封乔木，泣望君王化杜鹃。海国波涛斜夕照，汉家箫鼓静烽烟。红颜力弱难为厉，惠质心悲只问禅。日诵菩提千百句，闲看贝叶两三篇。高唱梨园歌代哭，请君独听亦潸然。”诗中重复脱节，怀疑有错误。